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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易办公桌后面可以挂长城字画,歧路灯

互联网 2021-05-06 18:11:39
歧路灯李绿园故事梗概:

明嘉年间,河南开封贡生谭忠弼,为人端正谨慎,家教甚严。忠弼临终留其子绍闻八字:用心读书,亲近正人。同辈子弟,有夏鼎、张绳祖、管贻安、盛希侨等人浮华浪荡。谭忠弼既故,处长来引诱,闻因无约束而从之。五人结拜兄弟,同吃共赌。绍闻渐染恶习。几人开赌场,窝土娼,宠爱娈童,私铸银钱。绍闻陷于泥沼,入狱候审。家人倾家荡产,使得出狱,为偿债,绍闻伐尽祖坟林木,备尝辛酸,终迷途知返,立志悔过。年至不惑,潜心攻读,后得授知县。绍闻常以平生遭遇戒其子篑初,篑初随父读书,考场屡捷。后钦点翰林,重振家事。

古有四大奇书之目,曰盲左,曰屈骚,曰漆庄,曰腐迁。迨于后世,则坊佣袭四大奇书之名,而以《三国》、《水浒》、《西游》、《金瓶梅》冒之。呜呼,果奇也乎哉!《三国志》者,即陈承柞之书而演为稗官者也。承柞以蜀而仕于魏,所当之时,固帝魏寇蜀之日也。寿本左袒于刘,而不得不尊夫曹,其言不无闪灼于其间。再传而为演义,徒便于市儿之览,则愈失本来面目矣!即如孔明,三国时第一人也,曰澹泊,曰宁静,是固具圣学本领者。《出师表》曰:“先帝知臣谨慎,故临终托臣以大事。”此即临事而惧之心传也。而演义则曰:“附耳低言,如此如此”,不几成儿戏场耶!亡友郏城郭武德曰:幼学不可阅坊间《三国志》,一为所溷,则再读承祚之书,鱼目与珠无别矣!淮南盗宋江三十六人,肆暴行虐,张叔夜擒获之,而稗说加以“替天行道”字样,乡曲间无知恶少,仿而行之,今之顺刀手等会是也。流毒草野,酿祸国家,然则三世皆哑之孽报,岂足以蔽其“教猱升木”之余辜也哉!若夫《金瓶梅》,诲淫之书也。亡友张揖东曰:此不过道其事之所曾经,与其意之所欲试者耳!而三家村冬烘学究,动曰此左国史迁之文也!余谓不通左史,何能读此,既通左史,何必读此?况老子云:童子无知而朘举。此不过驱幼学于夭札,而速之以蒿里歌耳!至于《西游》,乃演陈玄奘西域取经一事,幻而张之耳。玄奘河南偃师人,当隋大业年间,从估客而西。迨归,当唐太宗时。僧腊五十六,葬于偃师之白鹿原。

安所得捷如猱猿,痴若豚豕之徒,而消魔扫障耶?惑世诬民,佛法所以肇于汉而沸于唐也。余尝谓唐人小说,元人院本,为后世风俗大蛊。偶阅阙里孔云亭《桃花扇》、丰润董恒岩《芝龛记》以及近今周韵亭之《悯烈记》,喟然曰:吾固谓填词家当有是也!藉科诨排场间,写出忠孝节烈,而善者自卓千古,丑者难保一身,使人读之为轩然笑,为潸然泪,即樵夫牧子,厨妇爨婢,皆感动于不容已。以视王实甫《西厢》、阮圆海《燕子笺》等出,皆桑濮也,讵可暂注目哉!因仿此意为撰《歧路灯》一册,田父所乐观,闺阁所愿闻。子朱子曰:善者可以感发人之善心,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。友人皆谓于纲常彝伦间,煞有发明。盖阅三十岁,以迨于今,而始成书。前半笔意绵密,中以舟车海内,辍笔者二十年,后半笔意不逮前茅,识者谅我桑榆可也。空中楼阁,毫无依傍,至于姓氏,或于海内贤达,偶尔雷同,绝非影附。若谓有心含沙,自应坠入拔舌地狱。

乾隆丁酉八月白露之节,碧圃老人题于东皋麓树之阴。

第一回念先泽千里伸孝思虑后裔一掌寓慈情

话说人生在世,不过是成立覆败两端,而成立覆败之由,全在少年时候分路。大抵成立之人,姿禀必敦厚,气质必安详,自幼家教严谨,往来的亲戚,结伴的学徒,都是些正经人家,恂谨子弟。譬如树之根柢,本来深厚,再加些滋灌培植,后来自会发荣畅茂。若是覆败之人,聪明早是浮薄的,气质先是轻飘的,听得父兄之训,便似以水浇石,一毫儿也不入;遇见正经老成前辈,便似坐了针毡,一刻也忍受不来;遇着一班狐党,好与往来,将来必弄的一败涂地,毫无救医。所以古人留下两句话:“成立之难如登天,覆败之易如燎毛。”言者痛心,闻者自应刻骨。其实父兄之痛心者,个个皆然,子弟之刻骨者,寥寥罕觏。

我今为甚讲此一段话?只因有一家极有根柢人家,祖、父都是老成典型,生出了一个极聪明的子弟。他家家教真是严密齐备,偏是这位公郎,只少了遵守两个字,后来结交一干匪类,东扯西捞,果然弄的家败人亡,上天无路,入地无门。多亏他是个正经有来头的门户,还有本族人提拔他;也亏他良心未尽,自己还得些耻字悔字的力量,改志换骨,结果也还得到了好处。

要之,也把贫苦熬煎受够了。

这话出于何处?出于河南省开封府祥符县萧墙街。这人姓谭,祖上原是江南丹徒人。宣德年间有个进士,叫谭永言,做了河南灵宝知县,不幸卒于官署,公子幼小,不能扶柩归里。

多蒙一个幕友,是浙江绍兴山阴人,姓苏名簠簋,表字松亭,是个有学问、有义气的朋友。一力担承,携夫人、公子到了祥符,将灵宝公薄薄的宦囊,替公子置产买田,分毫不染;即葬灵宝公于西门外一个大寺之后,刊碑竖坊。因此,谭姓遂寄籍开祥。这也是宾主在署交好,生死不负。又向别处另理砚田,时常到省城照看公子。这公子取名一字叫谭孚,是最长厚的。

孚生葵向。葵向生诵。诵生一子,名唤谭忠弼,表字孝移,别号介轩。忠弼以上四世,俱是书香相继,列名胶庠。

到了谭忠弼,十八岁入祥符庠,二十一岁食饩,三十一岁选拔贡生。为人端方耿直,学问醇正。下了几次乡试,屡蒙房荐,偏为限额所遗。这谭孝移也就渐辍举业,专一在家料理,惟作诗会文,依旧留心。相处了几个朋友,一个叫娄昭字潜斋,府学秀才;一个叫孔述经字耘轩,嘉靖乙酉副车;一个县学秀才,叫程希明字嵩淑;一个苏霈字霖臣;一个张维城字类村,俱是祥符优等秀才。都是些极正经有学业的朋友。花晨月夕,或作诗,或清谈,或小饮,每月也有三四遭儿。一时同城朋友,也还有相会的,惟此数人尤为相厚。至于学校绅衿中,也还有那些比匪的,都敢望而不敢即。却也有笑其迂板,指为古怪的。

有诗为证:

同侪何必不兼收?把臂总因臭味投;

匪类欲亲终自远,原来品地判薰莸。

却说谭孝移自幼娶周孝廉女儿,未及一年物故。后又续弦于王秀才家。这王氏比孝移少五岁,夫妇尚和好。只因生育不存,子息尚艰。到了四十岁上,王氏又生一子,乳名叫端福儿,原是五月初五日生的。果然面似满月,眉目如画,夫妇甚是珍爱。日月迁流,这端福儿已七岁了,虽未延师受业,父亲口授《论语》、《孝经》,已大半成诵。

这孝移宅后,有一大园,原是五百金买的旧宦书房,约有四五亩大。孝移又费二百余金,收拾正房三间,请程嵩淑题额为“碧草轩”。厢房,厨房,茶灶,药栏,以及园丁住宅俱备。

封了旧宦正门,另开角门,与宅子后门相对,只横隔一条胡同儿。这孝移每日在内看书,或一二知己商诗订文,看园丁蔡湘灌花剔蔬。端福儿也时常跟来玩耍,或认几行字,或读几首诗,或说一两宗故事。这也称得个清福无边。

忽一日孝移在轩上看书,只见家人王中,引着一个人,像远来模样,手中拿着一封书。见了孝移,磕下头去,说道:“叩太爷安。”磕了三个头,起来,说道:“小的是丹徒县爷家下人,小的大爷差小的下书来的。”孝移一时还不明白。那人将书呈上,孝移开了封头,取出内函,只见上面写着:宜宾派愚侄绍衣顿首叩禀鸿胪派叔大人膝前万安。敬禀者:吾家祖居丹徒,自宋逮今,二十余世矣。前灵宝公宦游豫土,遂而寄籍夷门。邑姻有仕于中州者,知灵宝公至叔大人,已传四世。植业豫会,前光后裕,此皆我祖宗培遗之深厚也。

愚侄忝居本族大宗,目今族谱,逾五世未修,合族公议,续修家牒。特以叔大人一支远寄中土,先世爵谥、讳字、行次,无由稽登,特遣一力诣禀。如叔大人果能南来,同拜祖墓,共理家乘,合族举为深幸。倘不能亲来,祈将灵宝公以下四世爵秩、名讳、行次,详为缮写,即付去力南携,以便编次。并将近日桂兰乳讳,各命学名开示,庶异日不致互异。木本之谊,情切!

情切!顺候合家泰吉。外呈绫缎表里四色,螺匙二十张,牙箸二十双。宣德后家刻六种,卷帙浩繁累重,另日专寄。临禀不胜依恋之至!

嘉靖□年□月□日侄绍衣载叩

原来谭姓本族,在丹徒原是世家,随宋南渡,已逾三朝。

明初有兄弟二人,长做四川宜宾县令,次做鸿胪寺正卿,后来两房分派,长门称宜宾房,次门称鸿胪房。此皆孝移素知,但不知丹徒族人近今如何。及阅完来书,方晓得丹徒谋修族谱,不胜欢喜。便叫王中道:“你可引江南人到前院西厢房祝不必从胡同再转大街,这是自己家里人,即从后角门穿楼院过去。对账房阎相公说,取出一床铺盖,送到西厢房去。一切脚户头口,叫阎相公发落。”

孝移吩咐已毕,即将案上看的书史合讫,叫蔡湘锁了书房门,手中拿着来书,喜孜孜到家中。对王氏说道:“江南老家侄子差人下书,你吩咐赵大儿速备饭与来人吃。”便到前厅叫道:“丹徒来人呢?”只见那人从厢房出来,早换了风尘衣服,擎着毡包,说道:“这是小的大爷孝敬太爷的土物。”孝移道:“我们叔侄虽是三世不曾见面,本是一家,何必这样费心。”

那人道:“孝敬太爷,聊表寸心。”孝移命德喜儿接了,便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那人道:“小的叫梅克仁。”孝移道:“你远来千里,辛苦,辛苦。且去将息。”梅克仁退身进厢房去讫。自有王中照看,不必细说。

孝移回转身来,德喜儿擎毡包相随,进后院来。王氏迎着问道:“哪里来了这个人,蛮腔蛮调的?”孝移道:“是丹徒老家的。”德喜儿道:“这毡包俱是送咱家的东西。”王氏道:“拿来我看看。”孝移道:“还要到祠堂里告禀。”即叫王氏取出钥匙,递与小厮,开了祠堂门。孝移洗了手脸,把江南来物摆在香案上,掀开帘閈槅,拈香跪下,说道:“此是丹徒侄子,名唤绍衣,送来东西。”遂将来书望神主细念一遍,不觉扑籁籁的落下泪来。密祝道:“咱家四世不曾南归,儿指日要上丹徒拜墓修谱,待择吉登程,再行禀明。”磕头起来,将门锁了。

午饭后,复到前厅,端福儿也跟出来,站在旁边。孝移道:“来人饭完不曾?”只见梅克仁早上厅来,道:“小的饭吃过。”因向端福儿道;“这是相公吗?”孝移道:“是。”梅克仁便向前抱将起来,说道:“与南边大爷跟前小相公,像是一般岁数。”孝移道:“你大爷多少岁数?”克仁道:“今年整三十岁。相公八岁,今年才上学读书哩。”孝移道:“去年《齿录》,有个谭溯泗是谁?”克仁道:“那是东院的四老爷。小的这院大爷,是书上那个名子。”孝移道:“发过不曾?”克仁道:“小的这院大爷,是十七岁进学,已补了廪。现从宋翰林读书。小相公另有个先生。”孝移点点头。又说道:“这里是五世单传,还不曾到老家去。我素日常有此心,要上丹徒,一者丁忧两次,还有下场事体,二者也愁水旱路程。你如今多住几日,我安插家务明白,要同你南去。”克仁道:“小的来时,我大爷早有此意。”

克仁说话中间,看见小主人形容端丽,便道:“小的抱相公街上走走去。”孝移道:“轻易不曾叫他上街,改日熟了,你引他到后书房走走罢。”克仁道:“小的在家里,每日引小相公上学下学惯了,今日看见这位少爷,只想抱去大门外站站。”孝移道:“街上人乱,门上少立便回。”克仁抱起端福儿,果然在门楼下片时便归。到了厅上,端福自回后宅去讫。

又住了七八日,克仁禀催起身。孝移叫王中向账房取了十两银,赏了梅克仁。便自己收拾行囊、盘费,雇觅车辆头口,置买些土物,打算到丹徒馈送。择吉起程,带了德喜儿、蔡湘;吩咐王中看守门户;请阎相公商量了账目话头;又对王氏说了些家务,好好叫端福在家,总之不可少离寸地,常在眼前。到了出行之日,祠堂告先,起身而行。一路水陆之程,无容赘述。

正是:

木本水源情惟切,陆鞭水棹岂惮劳。

只说谭孝移不日到了丹徒。城南本家,乃是一个大村庄,树木阴翳,楼厅嵯峨。径至谭绍衣家下住下。叔侄相见,叙了些先世远离情由,并叔侄不曾见面的寒温。

到了次日,绍衣引着孝移,先拜谒了累代神主,次到本族,勿论远近贫富,俱看了,各有河南土仪馈送。此后,各家整酒相邀,过了十余日方才完毕。又择祭祀吉日,祭拜祖茔,合族皆陪。孝移备就祭品,至日,同到祖茔。绍衣系大宗宗子,主祭献爵。祭文上代为申明孝移自豫归家展拜之情。祭毕,孝移周视墓原,细阅墓表于剥泐苔藓中。大家又叙了些支派源流的话说,合族就在享厅上享了神惠。日落而归。

绍衣又引孝移到城中旧日姻亲之家,拜识了。各姻亲亦皆答拜,请酒。

又过了十余日,一日晚上,孝移同绍衣夜坐,星月交辉之下,只听得一片读书之声,远近左右,声彻一村。孝移因向绍衣道:“我今日竟得南归,一者族姓聚会,二者你兄弟南来,未免蓬麻可望。”绍衣道:“叔叔回来不难。合族义塾,便是大叔这一房的宅院。水旱地将及三顷,是大叔这一房的产业。目今籽粒积贮,原备族间贫窭不能婚葬之用,余者即为义塾束金。大叔若肯回来,宅院产业现在,强如独门飘寓他乡。”孝移道:“咳!只是灵宝公四世以来,墓冢俱在祥符,也未免拜扫疏阔。”绍衣道:“势难两全,也是难事。”

一夕晚话不题。又过了十余日,孝移修完宗谱,要回河南。

合族那里肯放,富厚者重为邀请,贫者携酒夜谈。又过了几日,孝移思家情切,念子意深、一心要去。这些雇觅船只、馈赆赠物的事,一笔莫能罄述。又到祖茔拜了。启行之日,绍衣又独送一份厚程,叔侄相别,挥了几行骨肉真情泪。绍衣又吩咐梅克仁,同舟送至河南交界,方许回来。

过了好几日,到了河南交界,孝移叫梅克仁回去,克仁还要远送,孝移不准。又说了多会话儿,克仁磕了头。蔡湘、德喜儿一把扯住克仁,又到酒肆吃了两瓶,也各依依不舍,两下分手。

不说克仁回去复命。只说孝移主仆,撇了船只,雇了车辆,晓行夜宿,望开封而来。及到了祥符,日已西坠,城门半掩。

说与门军,是萧墙街谭宅赶进城的,门军将掩的半扇依旧推开,主仆同进城去。到了家门,已是上灯多时,定更炮已响了。

蔡湘叫了一声开门,管帐阎相公与王中正在帐房清算一宗房租,认的声音,王中急忙开门不迭。闪了大门,阎相公照出灯笼来接,惊的后边已知。车户卸了头口,几只灯笼俱出来,搬运箱笼褡包,好不喜欢热闹。

孝移进了后院楼下坐了,赵大儿已送上盆水。孝移告先情急,洗了手脸,吩咐开了祠堂门,行了反面之礼。回到楼下,赵大儿又送茶来。王氏便问吃饭,孝移道:“路上吃过,尚不大饿。怎么不见端福儿哩?”王氏道:“只怕在前院里,看下行李哩。”孝移道:“德喜儿,前院叫相公来。”德喜去了一会,说道:“不曾在前院里。”

原来端福儿自孝移去后,多出后门外,与邻家小儿女玩耍。

有日头落早归的,也有上灯时回来的。不过是后门外胡同里几家,跑的熟了,王氏也不在心。偏偏此夕,跑在一家姓郑的家去,小儿女欢喜成团,郑家女人又与些果子点心吃了,都在他家一个小空院里,趁着月色,打伙儿玩耍。定更时,端福儿尚恋群儿,不肯回来。恰好孝移回来,王氏只顾的喜欢张慌,就把端福儿忘了。孝移一问,也只当在前院趁热闹看行李哩。及德喜说没在前院,王氏方才急了,细声说道:“端福儿只怕在后门上谁家玩耍,还没回来么?”孝移变色道:“这天什么时候了?”王氏道:“天才黑呀!”孝移想起丹徒本家,此时正是小学生上灯读书之时,不觉内心叹道:“黄昏如此,白日可知;今晚如此,前宵可知!”

话犹未完,只见端福儿已在楼门边赵大儿背后站着。此是赵大儿先时看见光景不好,飞跑到郑家空院里叫回来的。孝移看见,一来恼王氏约束不严,二来悔自己延师不早,一时怒从心起,站起来,照端福头上便是一掌。端福哭将起来。孝移喝声:“跪了!”王氏道:“孩子还小哩,才出去不大一会儿。你到家乏剌剌的,就生这些气。”这端福听得母亲姑息之言,一发号咷大痛。孝移伸手又想打去,这端福挤进女人伙里,仍啼泣不止。孝移愈觉生怒。却见王中在楼门边说道:“前院有客——是东院郑太爷来瞧。”

原来郑家老者,傍晚时也要照看孙儿同睡。月色之下,见赵大儿叫端福儿有些慌张,恐怕来家受气,只推来看孝移,故此拄根拐杖,提个小灯笼儿,径至前厅。王中说明,孝移只得出来相见。叙了几句风尘闲话,不能久坐,辞去。孝移送出大门而回。

大凡人当动气之时,撞着一番打搅,也能消释一半。到了楼下,将王氏说了几句,又向端福儿,将丹徒本家小学生循规蹈矩的话,说了一番。赵大儿摆上晚馔,孝移略吃了些儿。前边车户晚饭,王中、阎相公料理,自是妥当。孝移安顿了箱笼,夜已二更,鞍马乏困,就枕而寝。五更醒来,口虽不言,便打算这延师教子的一段事体。正是:万事无如爱子真,遗安煞是费精神;若云失学从愚子,骄惰性成怨谁人。

第二回谭孝移文靖祠访友娄潜斋碧草轩授徒

话说谭孝移自丹徒回来,邻舍街坊,无不欢喜,有送盒酒接风的,有送碟酌洗尘的,也有空来望望的。总因谭孝移为人端方正直,忠厚和平,所以邻舍都尊敬亲就。谭孝移也答些人情,巾帕、扇坠、书联、画幅,都是江南带来的物端。

又一日,有两个人抬了架漆盒儿进门,王中告于家主。揭开盒儿一看,无非是鸡、鸭、鱼、兔,水菜之类。拜盒内开着一个愚弟帖儿,上写着张维城、娄昭、孔述经、程希明、苏霈。

抬盒人道:“五位爷刻下就到。”谭孝移吩咐王中,将水菜收了,交与厨上作速办席;赏了抬盒人封儿,打发去讫;作速排整碧草轩上桌椅炉凳,叫德喜儿街上望着:“五位爷到时,不必走前门,即邀到后书房内。可从东胡同过来,我在后门等候。”

不多一时,果见五位客从胡同进来。谭孝移躬身前迎,五位逊让进门。到轩上,宾主叙礼坐下。献茶毕,孝移躬身致谢道:“诸长兄空来一望,己足铭感,何必赐贶!”五位道:“远涉而归,公备水菜局软脚,恕笑。”孝移道:“不敢当的很。”

叙罢寒温,说些闲话,无非是江南风土之佳,舟楫风波之险等语。少顷,又叫德喜儿将所捎来祖上的书籍,及丹徒前辈文集诗稿,大家赏鉴。都道:“孝翁阀阅著族,早已知学有渊源,今日得读尊先世遗文,弥令人钦仰。”孝移逊谢不迭。坐间,看诗的看诗,看文的看文,有夸句调遒劲的,有夸文致旷逸的,也有夸纸板好的。互相传观,须臾傍午,只见德喜儿抹桌排碟,大家掩了书本。谭孝移执杯下酒,彼此让坐,一桌是张类村首座,娄潜斋次座,苏霖臣打横。一桌孔耘轩首座,程嵩淑次座,孝移打横作陪。这些觥筹交错的光景,不必细述。

酒至半酣,孝移一事上心,满斟一杯酒儿,放在娄潜斋面前,说道:“我将有一事奉恳,预先奉敬此杯。”潜斋道:“有何见谕,乞明言赐教。”孝移道:“今日说明,显得弟有不恭,待异日诣府面禀。”苏霖臣在旁插口道:“谜酒难吃,若不说明,我先替潜老急的慌。”孔耘轩道:“你我至交,明言何妨?”孝移道:“但求潜老后日在家少等,我并恳耘轩同往。”潜斋道:“须择弟之所能,万勿强以所难。但今日明言为妙。”孝移道:“不是难事,只怕潜老不肯。”这程嵩淑酒兴正高,拦住大笑道:“众秀才请脱措大故套,且把谭兄高酒多吃一盅罢。谭兄总不是叫娄兄上天摸呼雷。”孝移亦笑道:“正是的。”又叫重斟前杯,说了许多闲散话儿。真正酒逢知己,千杯不多。日已西沉,大家起席。吃完了茶,作辞起身。孝移送出胡同口道:“娄孔两兄,不必再订,只求后日在家少等,弟必诣府请教。”娄孔同声道:“恭候就是。”程希明道:“今日酒是畅饮,话却闷谈。孝老从不曾有这个哑谜。”宾主俱各大笑,相拱而别。

过了两日,正是前日所订之期,孝移吩咐王中,饭后时,叫车夫宋禄套上车儿,再到账房问阎相公讨十数个眷弟帖儿,街上回拜客。王中料理已妥,夹着护书儿,到楼下请上车。孝移又叫拿出一个全帖,放在护书内,出街升车。叫王中将帖儿预先投递,凡前日来赐光的,俱投帖答拜。一路上都说失候。

车上又叫王中:“你坐在车头里,到文昌巷口,拜孔爷去。”

须臾,到了文昌巷孔宅,下车。孝移直进大门,孔耘轩整衣不迭,出来相迎,请至一小书房内。彼此称谢已毕,孝移道:“前日相订,惟恐大兄公出。”耘轩道:“前见孝老出言郑重,必非闲散事体,焉敢负约。”孝移道:“多承光之甚。只如今要上潜斋家去,并邀同往。此地离北门约有三四里,乞一茶之后,登车同去,何如?”耘轩道:“到底是什么事央他,你也叫我知道。”孝移道:“我的意思,是为小儿已七八岁了,早就该上学,因一向自己溺爱,耽搁一年。我想娄潜斋为人,端方正直博雅,尽足做幼学楷模。小儿拜这个师父,不说读书,只学这人样子,便是一生根脚。前日我所以不便启齿者,没有在我家便说请先生之理。今日我邀大兄同往,替我从旁赞助一二。”说完,便打拱一揖。耘轩道:“怪道,我说你平日也甚爽直,昨日忽而半吞不吐,原是如此细密珍重。如今将茶吃完,即便同往。”

二人茶毕,同出登车。孝移道:“宋禄,将马儿放慢着些,我们还商量些话儿。”宋禄道:“晓得。”耘轩车中点头道:“长兄这件事,令人敬服。”孝移道:“为子延师,人家之常,何言敬服?”耘轩道:乃今宦家、财主,儿子到七八岁时,也知请个先生,不过费上不多银子,请一个门馆先生,半通不通的,专一奉承东翁,信惯学生。且是这样先生,断不能矩步方行,不过东家西席,聊存名目而已。学生自幼,全要立个根柢,学个榜样,此处一差,后来没下手处。长兄此举,端的不错。”

孝移道:“我尝闻前辈说,教小儿请蒙师,先要博雅,后来好处说不荆况且博雅之人,训蒙必无俗下窠臼。”耘轩道:“是,是。”

话不多时,已到潜斋之门。门前有个书房院,正房三间,墙角有一单扇门儿。耘轩道:“我们且先到他这书房里。”一同下车,径到书房院来。只见房檐下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家童,在那里学织荻帘儿;书房内高声朗诵。家童一声道:“客来!”

二人已进书房门内。那读书学生,下位相迎,望上一揖,让二位坐下。孝移便向耘轩道:“这学生二年没见,真正长成光景。”耘轩便向学生道:“还认得我们么?”那学生道:“去年二位老伯在这里时,我爹已对小侄说过,小侄时常记得。”

孝移道:“今年几岁?”那学生道:“九岁。”孝移见他品貌端正,言语清晰,不觉赞道:“真是麟角凤毛,不愧潜老高雅。”

耘轩道:“尊翁先生在家么?”那学生道:“适才李公祠请去写匾。临行时说,今日有客到,即去对说。”言未毕,家童提茶到了,学生手捧两杯,献与二位,自己拿一杯在门边恭恭敬敬相陪。这谭孝移早已喜之不荆只见那学生叫家童去李公祠对说客到,孝移道:“不必,我们即到李公祠去瞧尊先生去,并看看写的匾。”吃完茶起身,学生出门相送,叫家童引着李公祠路径。二人回头一拱,这学生躬身答礼,极恭敬,却不拘挛。二人喜的了不得,一路上不住的说道:“是父是子!是父是子!”。

转过大街,离北门不远,径向李公祠来。只见李公祠是新翻盖的,砌甃整齐。庙祝见有客来,出门相迎。娄潜斋不料二人至此,亦喜不自胜。耘轩道:“造府相访,公出不遏。”潜斋道:“爽约有罪!”孝移道:“匾写完否?”庙祝道:“适才写完。”只见一面大匾,上放“李文靖公祠”五字,墨犹未干,古劲朴老。两人赞叹道:“笔如其人!”潜斋道:“聊以塞责,有愧先贤。”庙祝道:“垂后留芳,全仗山主大笔。”共相大笑。庙祝又请入一座客室,邀留过午。潜斋道:“我来时已说今日有客,不能过午。不如少坐一时,我们一同回去。”

庙祝不敢过强,只得说:“空过三位老先生,不好意思的。”

三人吃完茶,作别而归,径至娄宅门前,只见那学生在门前恭候。娄潜斋让至北院客房,一揖而坐。言及前日盛情,彼此称谢,不必细述。潜斋道:“昨日席上说的话,毕竟是甚事见委?弟自揣毫无片长,如何有效力处。”孔耘轩道:“说话要开门见山,谭兄之意,欲以世兄读书之事,烦潜老照管哩。”

潜斋道:“如何照管之处,亦乞明说。”孝移道:“我一发造次说了。小儿交新春八岁了,尚未上学,欲恳长兄在舍下设帐。

前日若骤然说明,显得弟敦请之意不恭。今日造府一禀,倘蒙不弃,弟亦领教甚便。”潜斋道;“此事却难从命。见爱之意,弟也不肯自外,但此中有个缘故,不妨琐陈,所以见弟不得已而方命之罪。家兄比弟长二十岁,今年整六十了,每日同桌吃饭,连舍侄、小儿,四人相依已惯。我若到府上去,家兄老来的性情,我知道是的确行不得。”耘轩道:“贵昆弟友爱之情,自所难已。但同在一城之内,相隔不远,岂一朝半夕不见,难说便成云山?潜老似不必过执。”潜斋道:“我是经过家兄的性情。去年我有事上彰德府去,言明十五日即回,不料到那里多耽搁五天。这五天呀,家兄就有几夜睡不着。孩子们都慌了,还使了两番人去接。及至弟到家时,家兄喜极,却笑出几点眼泪。弟说:‘我已是回来了,哥,恓惶什么?”家兄说:‘我也极知道没啥意思,只为前日,我胸中有一道河,由不的只是急,又说不出。’后过了半月光景,这老人才忘了。我如今要到府上,家兄是必不肯,如何行的?”这谭孝移平日景仰娄潜斋为人端方,已是十分要请;见了娄潜斋家学生安详恭敬,又动了桥梓同往之意;及见娄潜斋说到兄弟友爱之情,真性露于颜面,心中暗道:“真是今之古人!舍此等人何处更为子弟别寻师长?这事断不能当面错过的。”因向孔耘轩道:“事且慢商。”这是怕孔耘轩逼出坚执不去的话头,便难回转的意思。

少顷,只见家童排馔,大家起身让坐。坐定,摆上饭来。

潜斋吩咐家童道:“瞧两位相公陪客。”家童道:“大相公往乡里料理佃户房子去。二相公就来。”须臾学生到了,在桌角坐。潜斋道:“你伯吃饭不曾?”学生道:“我娘与我嫂子已安排吃完。”娄潜斋道:“家兄只好料理庄农,如今老了,还闲不住,还料理园子种菜吃。舍侄质性不敏,家兄只教他乡里看庄稼。愚父子却是家里吃闲饭的人。”耘轩道:“耕读相兼,士庶之常,岂可偏废。”又说些闲话,饭已吃完。都在厅前闲站着吃茶。孝移是心上有事的人。暗中踌躇道:“娄兄如此人品,如此家风,即是移家相就亦可;他如坚执不去,我便送学生到此,供给读书。”又虑王氏溺爱,又想自己也离不得这儿子,万一请他令兄出来,放他出门,也未见得。遂向潜斋道:“这事与大兄商议何如?”潜斋道:“商议也不行。家兄的性情,我所素知。”耘轩道:“商议一番何妨?爽快请出大兄来面决,或行或止,好杜却谭兄攀跻之想。”潜斋道:“也罢。”

遂向后边去了。

迟了一会,只见潜斋跟出来一个老者,是个庄农朴实模样儿,童面银须,向客人为了礼。坐下,便道:“适才舍弟言,二位请他教学,这事不行。我老了,他是我亲手抚养的兄弟,我离不得他。况我家衣食颇给,也不肯出门。”二人见言无婉曲,也灰了心。又问:“二位高姓?”孔耘轩道:“弟姓孔,在文昌巷内。这位请令弟的,姓谭,在萧墙街。”只见那老者把脸一仰,想了一想,说道:“兄是灵宝老爷的后人么?”孝移道:“是。”又问:“当年府学秀才,大汉仗,极好品格,耳后有一片硃砂记儿,是谭哥什么人?”孝移道:“是先父。”

那老者扫地一揖道:“恩人!恩人!我不说,谭哥也不知道。我当初在萧墙街开一个小纸马调料铺儿,府上常买我的东西。我那时正年轻哩。一日往府上借家伙请客,那老伯正在客厅里,让我坐下。老人家见我身上衣服时样,又问我请的是什么客,我细说一遍,都不合老人家意思。那老人家便婉婉转转的劝了我一场话。我虽年轻,却不是甚蠢的人。后来遵着那老人家话,遂即收拾了那生意。乡里有顷把薄地,勤勤俭俭,今日孩子们都有饭吃,供给舍弟读书,如今也算得读书人家。我如今料理家事,还是当日那老伯的几句话,我一生没用的清。”孔耘轩接口道:“当日大兄领谭老伯教,今日他家请令弟教书,大兄却怎的不叫去?”老者说:“舍弟先只说有人请他教学,并不曾言及二位上姓。我也只为这侄子小,恐怕人家子弟引诱的不妥,不如只教他父子们在家里。若是谭哥这样正经人家,我如何不教去哩。”谭孝移道:“弟之相请,原是连令侄都请去的。”

老者道:“一发更妙。我是一个极有主意,最爽快的人,只要明春正月择吉上学。我虽是见我的兄弟亲,难说正经事都不叫他干,终日兄弟厮守着不成?”一阵言语,大家痛快的如桶脱底。谭孝移便叫王中拿护书来,取出一个全帖。只见上面写着;“谨具束金四十两,节仪八两,奉申聘敬。”下边开着拜名。

放在桌面,低头便拜。潜斋那里肯受,平还了礼。又拜谢了潜斋令兄,并谢了孔耘轩。

少坐一会,拜别起身。潜斋兄弟送出大门,孔、谭二人登车而回。这正是:欲为娇儿成立计,费尽慎师择友心。

日月如梭,不觉过了腊月,又值新正。谭孝移择了正月初十日入学,王氏一定叫过了灯节,改成十八日入学。孝移备下酒席,请孔耘轩陪席。孝移早饭后,仍叫宋禄套车,自己坐在车上,王中拿帖,去请娄潜斋父子。到那边敦请情节,俱合典礼,不必细述。不多一时,回至胡同口,孝移下车,潜斋父子亦下车来,引进园里,径到碧草轩上。少刻孔耘轩亦到。孝移设下师座,自己叩恳拜托,潜斋不肯,因命端福儿行了拜师之礼。取学名叫绍闻。是因丹徒绍衣的排行。因问:“世兄何讳?”潜斋道:“家兄取舍侄名娄樗,小儿名娄朴。”孝移道:“此亦足征大兄守淳之意。”潜斋道:“家兄常说,终身所为,皆令先君老先生所赐之教。”彼此寒暄不提。

且说孝移原是富家,轩后厨房,又安置下厨役邓祥,米面柴薪;调料菜蔬,无不完备。这娄朴、谭绍闻两人,一来是百工居肆,二来是新发于硎,一日所读之书,加倍平素三日。孝移也时常到学中,与潜斋说诗衡文;课诵之暇,或小酌快谈。

潜斋家中有事,孝移即以车送回,或有时父子徒步而归。这娄朴也还是小学生,时同绍闻到家中,王氏即与些果子配茶吃。

荏荏苒苒,已到三月。王氏向谭孝移道:“这三月三日,吹台有个大会,何不叫先生引两个孩子走走呢?”

第三回王春宇盛馔延客宋隆吉鲜衣拜师

原来祥符宋门外有个吹台,始于师旷,后来汉时梁孝王建修,唐时诗人李白、杜甫、高适游咏其上。所以遂成名区。上边祀的是夏禹,都顺口叫做禹王台。每年三月三日有个大会,饭馆酒棚,何止数百。若逢晴朗天气,这些城里乡间,公子王孙,农父野老,贫的,富的,俊的,丑的,都来赶会。就是妇女,也有几百车儿。这卖的东西,整绫碎缎,新桌旧椅,各色庄农器具,房屋材料,都是有的。其余小儿耍货,小锣鼓,小枪刀,鬼脸儿,响棒槌之类,也有几十份子。枣糕,米糕,酥饼,角黍等项,说之不荆所以王氏向谭孝移说道:“这吹台三月三大会,叫孩子跑跑去。读了两个月书了,走散走散,再去读书何如?”孝移道:“小孩子赶会,有什么好处,不去罢。”王氏道:“这个说不好,那个说不好,如何会上有恁些人?我当初在家做闺女时,我爹爹性儿甚是严谨,到这三月三,也还叫我娘引我,坐车到会边走走。”谭孝移不觉笑道:“妇女上会,也不算他外公什么好家法,你不说也罢。”王氏道:“偏你家是有家法人家!我见那抚院、布、按大老爷们,这一日也去赶会哩。”孝移笑道:“大人们去,或者是有别的事,遣官行香。”王氏道:“行香?为什么初一日不去,偏偏的趁这日热闹才去哩?依我说,到那日你跟先生也去游游,两个孩子跟着你两个,叫宋禄套上车儿同去,晌午便回来,有啥事呢!书也不是恁般死读的,你不信,你跟先生商量。”谭孝移道:“我在会上,从来没见有一个正经读书的人,也没见正经有家教子弟在会上;不过是那些游手博徒,屠户酒鬼,并一班不肖子弟,在会上胡轰。所以不想叫孩子们去。”王氏道:“你不赶会,你怎么见了这光景?”孝移道;“是我年幼,曾走了一遭。”王氏道:“你赶会是幼年,端福儿如今七八十岁么?你跟先生商量,先生说不去便罢。”谭孝移见王氏说话蛮缠,也忍不住笑道:“也罢,与先生商量,先生说去就去;说不去,就罢。”王氏道:“你不信我说,娄先生一定是去的;人家比不得你,芝麻大一个胆儿,动不动说什么坏了家教。”孝移道:“我少时到园中与先生计议。”王氏道:“商量这话,要同着端福儿。休要背地里并不曾说,便说道先生不依。”孝移笑道:“也罢。”心中打算,娄潜斋是必不上会的,所以应允。这正是:家居雍和无事日,夫妻谈笑亦常情。

到了午后,孝移闲走园中,见了娄潜斋,同坐在碧草轩上,说些闲话。因想起王氏之言,说道:“明日三月三,我们引两个学生,向吹台会上走走罢?”这潜斋品行虽甚端方,性情却不迂腐,便说道:“只要天气好,就去走走。”孝移不料潜斋肯去,不过同端福儿说过这话完事。端福儿已有他母亲的话在肚里,不觉喜容可掬。孝移想起王氏“先生一定肯去”之言,只想笑起来。潜斋看见孝移光景,便道:“孝老欲笑何故?”

孝移见两个学生在一旁,不便明言,因笑道:“咱们到厢房说话罢。”二人起身,同到厢房,孝移大笑道:“今日潜老乃不出贱荆所料。”潜斋问其缘故,孝移把王氏胡缠的话,笑述一遍。潜斋也大笑说道:“非是我不出嫂夫人所料,是你所见太拘。若说是两个学生叫他们跟着家人去上会,这便使不得;若是你我同跟着他们,到会边上望望即回,有何不可?自古云:教子之法,莫叫离父;教女之法,莫叫离母。若一定把学生圈在屋里,每日讲正心诚意的话头,那资性鲁钝的,将来弄成个泥塑木雕;那资性聪明些的,将来出了书屋,丢了书本,把平日理学话放在东洋大海。我这话虽似说得少偏,只是教幼学之法,慢不得,急不得,松不得,紧不得,一言以蔽之曰难而已。”

孝移道:“兄在北门僻巷里祝我在这大街里住,眼见的,耳听的,亲阅历有许多火焰生光人家,霎时便弄的灯消火灭,所以我心里只是一个怕字。”潜斋道:“人为儿孙远虑,怕的不错。但这兴败之故,上关祖宗之培植,下关子孙之福泽,实有非人力所能为者,不过只尽当下所当为者而已。”孝移道:“达观!达观!”又说些闲语,孝移回去。到家中,王氏道:“来日的话,商量不曾?”孝移笑道:“先生说去哩。”王氏道:“何如?你再休要把一个孩子,只想锁在箱子里,有一点缝丝儿,还用纸条糊一糊。”

一夕晚景不说。到了次日,王氏早把端福换了新衣,先吩咐德喜儿,叫宋禄将车收拾妥当。及孝移饭后吩咐时,王氏早已料理明白。王氏又叫端福儿请小娄相公到家中,要把端福的新衣服,替他换上一件,娄朴不肯穿,说:“我这衣服是新年才拆洗的。”这宋禄小厮儿们,更要上会,早把车捞在胡同口等候。德喜儿换了衣服,喜欢的前后招呼。娄潜斋、谭孝移引着两个小学生一同上车,出南门往东,向繁塔来。早望见黑鸦鸦的,周围有七八里大一片人,好不热闹。但见:演梨园的,彩台高檠,锣鼓响动处,文官搢笏,武将舞剑。

扮故事的,整队远至,旗帜飘扬时,仙女挥麈,恶鬼荷戈。酒帘儿飞在半天里,绘画着吕纯阳醉扶柳树精,还写道:“现沽不赊”。药晃儿插在平地上,伏侍的孙真人针刺带病虎,却说是“贫不计利”。饭铺前摆设着山珍海错,跑堂的抹巾不离肩上。茶馆内排列着瑶草琪花,当炉的羽扇常在手中。走软索的走的是二郎赶太阳,卖马解的卖的是童子拜观音,果然了不得身法巧妙。弄百戏的弄的是费长房入壶,说评书的说的是张天师降妖,端的夸不尽武艺高强。绫罗绸缎铺,斜坐着肥胖客官。

骡马牛驴厂,跑坏了刁钻经纪。饴糖炊饼,遇儿童先自夸香甜美口。铜簪锡钮,逢妇女早说道减价成交。龙钟田妪,拈瓣香呢呢喃喃,满口中阿弥陀佛。浮华浪子,握新兰,挨挨挤挤,两眼内天仙化人。聋者凭目,瞽者信耳,都来要聆略一二。积气成雾,哈声如雷,亦可称气象万千。

宋禄将车捞在会边,孝移道:“住罢。”于是一同下车,也四外略看一看。只见一个后生来到车边,向谭孝移施礼,低声问潜斋道:“叔叔今日来闲走走么?”潜斋道:“是闲来走走。”孝移道:“此位是谁?”潜斋道:“是舍侄。”孝移道:“前日未见。”娄樗道:“小侄那日乡里去。”潜斋道:“你来会上做什么?”娄樗道:“我爹叫我买两件农器儿。还买一盘弹花的弓弦。”孝移道:“此敬姜犹绩意也。”潜斋笑道:“士庶之家,一妇不织,或受之寒;本家就必有受其寒者,并到不得或字上去。”孝移点头。潜斋道:“买了不曾?”娄樗道:“我买了,要回去。见谭伯与叔在此,所以来问问叔。”潜斋道:“你既无事,可引他两个到台上看看,我与你谭伯在此相等。就要回去哩,不可多走。”娄樗遂引两个学生,上禹王台去。孝移吩咐:“德喜儿也跟着。人多怕挤散,都扯住手儿。”

娄樗道:“小心就是。”四个一行去讫。

只见一个人从北边来到潜斋、孝移跟前,作揖道:“姐夫今日高兴。”孝移一看,却是内弟王春宇。孝移道:“连日少会。老弟今日是赶会哩?”春宇道:“我那得有功夫赶会。只因有一宗生意拉扯,约定在会上见话。其实寻了两天,会上人多,也撞不着,随他便罢。姐夫年前送的丹徒东西,也没致谢。我那日去看姐夫,姐夫也没在家。每日忙的不知为甚,亲戚上着实少情。”孝移道:“老弟一定发财。”春宇道:“托天而已。”又问:“此位是谁?”孝移道:“端福儿先生,北门上娄兄。”春宇道:“失认,少敬!”潜斋道:“不敢。”春宇道:“外甥来了不曾?”孝移道:“适才上台上去了。”春宇道:“人多怕挤着。”孝移道:“有人引着。”春宇道:“暂别。我还要上会去。”孝移道:“请治公事。”

少顷,只见娄樗引着两个学生并德喜儿回来,声声道:“人多的很。”孝移道:“回来极好。”娄樗道:“叔叔家中不捎什么话?”潜斋道:“回去罢,没什么话说。”

又见王春宇手提一篮子东西走来,无非是饴糖、粽子、油果之类,笑嘻嘻道:“外甥回来了?”端福儿向前作揖。春宇道:“你妗子想你哩。”又问:“这学生是谁?”孝移道:“是娄兄公郎。”潜斋也叫作了揖。春宇把东西放在车上,说:“你两个先吃些儿,怕饿着。”又向孝移说道:“我今日有句话,向姐夫说,姐夫不可像平素那个执拗。今日先生、世兄、姐夫、外甥,我通要请到我家过午。”孝移道:“我来时已说午前就回去,不扰老弟罢。”春宇道:“你这午前回去的话,不过对家下吩咐一句儿。俺姐若知道先生跟姐夫在我家过午,也是喜欢的。”潜斋道:“回去罢。”春宇道:“从这里进东门,回去也是顺路,左右是一天工夫。”孝移道:“人多不便取扰。”

春宇笑道:“外甥儿打舅门前过,不吃一顿饭儿,越显的是穷舅。我先到会上时,已着人把信儿捎与他妗子去,我今日请不上客,叫我也难见贱荆。”孝移笑道:“这个关系非轻,只得奉扰。”大家都笑了。王春宇便叫宋禄套车,孝移道:“同坐车罢。”春宇道:“车上也挤不下,那树上拴的是我的骡子,管情你们不到,我就到家。”

不多一时,车儿进宋门,走到曲米街中,王春宇早在门前恭候。下车进门,从市房穿进一层,有三间厢房儿,糊的雪洞一般,正面伏侍着增福财神,抽斗桌上放着一架天平,算盘儿压几本账目。墙上挂着一口腰刀,字画儿却还是先世书香的款式。大家为了礼,坐下。春宇向端福儿道:“你妗子等着你哩,你爽快同“这位小客齐到后边,也有个小学生陪客哩。”潜斋坐定道:“少拜。”春宇道:“不敢。”又叹口气道:“先君在世,也是府庠朋友。轮到小弟不成材料,把书本儿丢了,流落在生意行里,见不的人,所以人前少走。就是姐夫那边,我自己惶愧,也不好多走动的。今日托姐夫体面,才敢请娄先生光降。”孝移道:“太谦!”潜斋道:“士农工商,都是正务,这有何妨?”春宇道:“少读几句书,到底自己讨愧,对人说不出口来。”

只听得后边女人声音,说道:“你也到前边,与你谭姑夫作个揖儿。”只见两学生,又同着一个学生,到客厅前。春宇道:“先向娄师爷为礼,再与你姑夫作揖。”娄潜斋看那学生时,面如傅粉,唇若抹朱,眉目间一片聪明之气。因夸道:“好一个聪明学生哩。”孝移道:“这学生自幼儿就好,先岳抱着常说是将来接手。”春宇道:“样子还像不蠢,只没人指教。”

这谭孝移想起岳丈当日是个能文名士,心中极有承领读书的意思。这潜斋见这样好子弟,也有成人之美的意思。只是当下俱未明言。

须臾,整上席来,器皿精洁,珍错俱备。孝移道:“老弟如何知今日有客,如此盛设?”春宇道:“我以实告,若是贱内那个烹调,也敬不得客。是我先在会上买粽子时,已差人回城中,到包办酒席蓬壶馆内,定下这一桌席面。”潜斋道:“太破费。”春宇道:“见笑。”三个学生席未完时,都放下箸儿,春宇道:“你们既不吃,可向后边吃茶去。”三个学生去讫。

少刻席完,孝移道:“这老侄如何读书哩?”春宇道:“这街头有个三官庙,是众家攒凑的一个学儿,他娘怕人家孩子欺负他,不叫上学,我没奈何,自己教他;我的学问浅薄,又不得闲,因此买了几张《千字文》影格儿,叫他习字,不过将来上得账就罢。”潜斋道:“这个便屈他。”孝移道:“错了。”王春宇是个做买卖的精细人,看见二位光景,便叹道:“可惜离姐夫太远,若住得近时,倒有个区处。”孝移道:“再商量。”

宋禄、德喜儿吃完了饭,来催起身。孝移叫两个学生上车,只听得后边女人声音说:“还早哩,急什么?”又迟一会,娄潜斋、谭孝移谢扰,同两个学生一同上车,王春宇送至大门。

回来,向女人曹氏说道:“今日谭姐夫意思,像有意照管隆吉读书哩。”曹氏道:“我适才问端福儿,他一个学中,只两个学生,我也就有这意思。明日治一份水礼,看看姑娘,我跟姑娘商量。他姑是最明白的人,他家是大财主,咱孩子白吃他一年饭,他也没啥说。他姑依了这话,内轴子转了,不怕外轮儿不动。”春宇笑道:“谭姐夫不是我,单听你的调遣。”曹氏道;“你不说罢,你肯听我的话些,管情早已好了。”春宇道:“谭姐夫意思,是念咱爹是个好秀才,翁婿之情,是照管咱爹的孙孙读书哩。”曹氏道:“你明早只要备一份水礼,叫一顶二人轿,我到姑娘家走走。”

到次日,春宇果然料理停当。曹氏吃过早饭,叫小厮挑着盒子,隆吉跟着,径上谭宅来。王氏听说弟妇到,喜的了不成。

打发轿夫盒子回去,要留曹氏住下。曹氏要商量孩子读书的话,也就应允道:“住是不能住,晚些坐姑娘的车回去。”说了些婆娘琐碎家常,亲戚稠密物事,随便就提起隆吉从娄先生读书的话:“还要打拢姑娘一年。”王氏道:“多少人吃饭,那少俺侄儿吃的。他三个一同儿来往,也不孤零。”曹氏见王氏应允,因说道:“不知谭姐夫意下如何?”王氏道:“我与他商量。”叫德喜儿到前客房看看有客没客。德喜说:“没客。大爷与舅爷家小相公说话哩。”王氏遂到前边,欲商曹氏来言。

孝移见王氏便道:“这学生甚聪明,将来读书要比他外爷强几倍哩。”王氏见话已投机,遂把曹氏来意说明。谭孝移道:“极好。”王氏道:“你既已应承,这娄先生话,你一发替他舅转达罢。”孝移道:“前日先生在会上回来,不住说‘可惜了这个学生!’我一说也是必依哩。你只管回复他妗子。”王氏喜孜孜回来,向曹氏说了一遍。曹氏便叫隆吉儿:“你姑娘叫你在这里读书,休要淘气,与你端福兄弟休要各不着。”又向王氏道:“他费气哩,姑娘只管打,我不护短。隆吉儿你想家时,叫德喜儿三两天送你往家里走走。天色已晚,咱回去罢,再迟三两天,便来上学哩。”王氏挽留不住,只得叫宋禄套车送回。

又迟了几天,只见王春宇家小厮送铺盖,说:“明日隆相公来上学,先对谭姑爷说一声儿。”到次日,王春宇引隆吉到,见了姐姐、姐夫,说道:“多承姐夫关切,叫小儿拜投名师,还要打搅,真乃谢之不荆”孝移道:“本乃至亲,何出此言。”

王氏道:“不用叫他妗子牵挂,我的侄儿就与我的儿子一般。”

春宇道:“我也不肯白白的亏累姐。”谭孝移便叫德喜儿,到厨下讨一桌碟儿,送至园中,禀师爷说,今日王相公上学哩,刻下就到。又替王春宇办了酒席,才引隆吉上碧草轩来。

王春宇见了先生,便施礼。潜斋道:“前日厚扰。”春宇道:“有慢。”又说道:“小弟是个不读书的,诸事不省,多蒙家姐夫见爱,容小儿拜投明师,我不知礼,只是磕头罢。”

怀中摸出一个大红封袋,是贽见礼,望着师位就叩拜。潜斋那里肯受。行礼已毕,叫道:“宋隆吉,来与先生磕头。”隆吉行了礼,便与娄朴、谭绍闻一桌儿坐。

孝移吩咐德喜儿将酒碟移在厢房,邀潜斋、春宇到厢房一坐。三人同至厢房,德喜儿斟上酒来,孝移道:“适才贤侄行礼,老弟叫什么‘宋隆吉’,我所不解。”春宇道:“因为儿女难存,生下这孩子,贱内便叫与他认个干大。本街有个宋裁缝,就认在他跟前。他干大起的名子,叫宋隆吉,到明年十二岁,烧了完锁纸,才归宗哩。”孝移道:“外父的门风叫你弄坏了。拜认干亲,外父当日是最恼的。难说一个孩子,今年姓宋,明年姓王,是何道理?我一向全不知道。你只说‘干大’这两个字,不过是人说的顺口,其实你想想这个滋味,使的使不的?”

春宇道:“少读两句书,所以便胡闹起来。”潜斋道:“其实如今读书人,也如此胡闹的不少。”因又说道:“学生今日来上学,便是我的门人,我适才看学生身上衣服,颇觉不雅。”

春宇道:“说起来一发惹先生见笑。贱内这两天,通像儿子上任一般,一定教我买几尺绸子,做件衣服。我说不必,贱内说:‘指头儿一个孩子,不叫他穿叫谁穿!’又教买一身估衣,就叫他干大宋裁缝做了两三天,才打扮的上学来。我是个没读书的人,每日在生意行里胡串,正人少近,正经话到不了耳朵里,也就不知什么道理。老婆子只教依着他说,我也觉他说的不是,我却强他不过。今日领教,也还是先君的恩典,有了这正经亲戚,才得听这两句正经话。我明日就送他的本身衣裳来。”说完就要起身。孝移苦留说:“今日还该你把盏。”春宇道:“晌午隆泰号请算账哩,耽误不得。姐夫一发替我罢。”

又叫隆吉吩咐:“我今晚把你的旧衣服送来,把新衣服还捎回去。用心读书,我过几日来瞧你。”一拱而别。正是:

身为质干服为文,尧桀只从雅俗分。

市井小儿焉解此,趋时斗富互纷纾

第四回孔谭二姓联姻好周陈两学表贤良

却说碧草轩中,一个严正的先生,三个聪明的学生,每日咿唔之声不绝。谭孝移每来学中望望,或与娄潜斋手谈一局,或闲阄一韵。

一日潜斋说道:“几个月不见孔耘轩,心中有些渴慕。”

孝移道:“近日也甚想他。”潜斋道:“天气甚好,你我同去望他一望。不必坐车,只从僻巷闲步,多走几个弯儿,何如?”

孝移道:“极好。”一同起身,也不跟随小厮,曲曲弯弯,走向文昌巷来。

见孔宅大门,掩着半扇儿,二门关着。一来他三人是夙好,二来也不料客厅院有内眷做生活,推开二门时,只见三个女眷,守着一张织布机子,卷轴过杼,接线头儿。那一个丫头,一个爨妇,见有客来,嘻嘻哈哈的跑了。那一个十来岁的姑娘,丢下线头,从容款步而去。这谭娄二人退身不迭。见女眷已回,走上厅来坐下。高声道:“耘老在家不曾?”闪屏后走出一人,见了二人道:“失迎!失迎!”为了礼,让坐,坐下道:“家兄今日不在家。南马道张类村那边相请,说是刷佣文章阴骘文注释》已成,今日算账,开发刻字匠并装订工价。”潜斋道:“久违令兄,偏偏不遇。”孝移道:“明日闲了,叫令兄回看俺罢。”潜斋指院里机子道:“府上颇称饶室,还要自己织布么?”孔缵经道:“这是家兄为舍侄女十一岁了,把家中一张旧机子整理,叫他学织布哩。搬在前院里,宽绰些,学接线头儿。不料叫客看见了。恕笑。”孝移道:“这正是可羡处。今日少有家业人家,妇女便骄惰起来。其实人家兴败,由于男人者少,由于妇人者多。譬如一家人家败了,男人之浮浪,人所共见;妇女之骄惰,没有人见。况且妇女骄惰,其坏人家,又岂在语言文字之表。像令兄这样深思远虑,就是有经济的学问。”潜斋叹口气道:“乡里有个舍亲,今日也不便提名,兄弟三个,一个秀才,两个庄农,祖上产业也极厚。这兄弟三个一个闲钱也不妄费,后来渐渐把家业弄破,外人都说他运气不好,惟有紧邻内亲知道是屋里没有道理。此便知令兄用意深远。”吃完了茶,二人要起身回去,孔缵经不肯,孝移道:“二哥但只对令兄说,明日恭候,嘱必光临。”

二人辞归,依旧从僻巷回来。一路上这谭孝移夸道:“一个好姑娘,安详从容,不知便宜了谁家有福公婆。”潜斋道:“到明日与绍闻提了这宗媒罢?”孝移道:“没这一段福,孔兄也未必俯就。”走进胡同口,一拱而别,潜斋自回轩中。

孝移到家,王氏叫王中媳妇赵大儿摆饭。王氏与端福也在桌上同吃。这孝移拿着箸儿,忍不住说道:“好!好!”王氏也只当夸菜儿中吃。少时又说道:“好!好!”王氏疑心道:“又是什么事儿,合了你心窝里板眼,这样夸奖?”孝移道:“等等我对你说。”孝移待绍闻吃完饭上学走讫,方对王氏道:“孔耘轩一个好姑娘,我想与端福儿说亲哩。”王氏道:“你见了不曾?”孝移道:“我今日同先生去看孔耘轩,孔耘轩不在家,那姑娘在前院机子上学织布哩。真正好模样儿,且是安详从容。”王氏道:“我也有句话要对你说,这两日你忙,我还没对你说哩。俺曲米街东头巫家,有个好闺女,他舅对我说,那遭山陕庙看戏,甬路西边一大片妇女,只显得这巫家闺女人材出众。有十一二岁了,想着提端福这宗亲事。他舅又说:‘俺姐夫闲事难管。’俺后门上有个薛家女人,针线一等,单管着替这乡宦财主人家做鞋脚,枕头面儿,镜奁儿,顺袋儿。那一日我在后门上,这薛家媳妇子拿着几对小靴儿做哩,我叫他拿过来我看看花儿,内中有一对花草极好。我问是谁家的,他说是巫家小姑娘的,花儿是自己描的,自己扎的。那鞋儿小的有样范,这脚手是不必说的。薛家媳妇子说,这闺女描鸾刺绣,出的好样儿。他家屋里女人,都会抹牌,如今老爷断的严紧,无人敢卖这牌,他家还有些旧牌,坏了一张儿,这闺女就用纸壳子照样描了一张。你说伶俐不伶俐?况且他家是个大财主,不如与他结了亲,将来有些好陪妆。”孝移见王氏说话毫无道理,正色道:“你不胡说罢,山陕庙里,岂是闺女们看戏地方?”王氏说:“他是个小孩子,有何妨?若十七八时,自然不去了。”孝移道:“女人鞋脚子,还叫人家做,是何道理?”

王氏道:“如今大乡宦,大财主,谁家没有管做针指、洗衣裳的几家子女人,那争这巫家哩?”孝移道:“难说他家没有个丫头爨妇?”王氏道:“丫头忙着哩,单管铺毡点灯,侍奉太太姑娘们抹牌,好抽头哩。”孝移道:“居家如此调遣,富贵岂能久长?”王氏道:“单看咱家久长富贵哩!”孝移叹口气道:“咱家灵宝爷到孝移五辈了,我正怕在此哩。”王氏道:“结亲不结亲,你是当家哩,我不过闲提起这家好闺女罢了,我强你不成?”孝移道:“巫家女儿,你毕竟没见;孔家姑娘,我现今见过。还不知孔耘轩肯也不肯。”说完,往前边账房同阎相公说话去。

到次日,孝移饭后到碧草轩,同娄潜斋候孔耘轩。不多一时,只见程嵩淑、孔耘轩齐到。跟的小厮手巾内包着七八本新书。谭娄起身相迎,让在厢房坐下。耘轩道:“昨日失候有罪,今日特邀程兄同来,正好缓颊,恕我负荆。”潜斋道:“久违渴慕,不期过访不遇。”孝移道:“端的何事公出?”程嵩淑接道:“我们见了就说话,那有工夫满口掉文,惹人肉麻!”

耘轩道:“张类村请了个本街文昌社,大家损赀,积了三年,刻成一部《文昌阴骘文注释》版,昨日算刻字刷印的账,一家分了十部送人。谁爱印时,各备纸张自去刷樱如今带了两部,分送二公。”随取两本,放在桌上。谭娄各持一本,看完凡例、纸版,都说字刻的好。孝移道:“这‘一十七世为士大夫身’一句,有些古怪难解。至于印经修寺,俱是僧道家伪托之言,耘兄何信之太深?”耘轩道:“孝老说的极是,所见却拘。如把这书儿放在案头,小学生看见翻弄两遍,肚里有了先人之言,万一后来遇遗金于旷途,遭艳妇于暗室,猛然想起阴骘二字,这其中就不知救许多性命,全许多名节。岂可过为苛求?”程嵩淑道:“也说得有理。”潜斋道:“张类老一生见解,岂叫人一概抹煞。”大家俱笑。

孝移出来,吩咐德喜儿叫厨子邓祥来,秘问道:“先生午饭是什么?”邓祥道:“素馔。”孝移叫德喜儿:“随我到家,取几味东西,晌午就在厢房待客。”原来孝移待客规矩,是泛爱的朋友,都在前厅里款待;心上密友,学内厢房款待。

孝移回家去,潜斋问耘轩道:“耘老几位姑娘、相公?”

耘轩道:“你岂不知,一个小儿四岁,一个小女今年十一岁了。”

潜斋道:“令爱曾否许字?”耘轩道:“尚未。”潜斋道:“我斗胆与令爱说宗媒罢?”耘轩道:“潜老作伐,定然不错。”

问是谁家,潜斋道:“耘老与孝移相与何如?”耘轩道:“盟心之友,连我与程老都是一样的。”潜斋道:“你二人结个朱陈何如?”耘轩道:“孝老乃丹徒名族,即在祥符也是有声望的门第,我何敢仰攀?”潜斋笑道:“这月老我做得成,你说不敢仰攀,他怕你不肯俯就。我从中主持,料二公也没什么说。”话犹未完,孝移已进门来。问道:“你两个笑什么?”

潜斋道:“做先生的揽了一宗事体,东翁休要见责,少时告禀。”

孝移已猜透几分,便不再问。

少顷,摆上饭来。饭后,洗盏小酌,说些闲散话头。潜斋问孝移道:“旧日为谭兄洗尘,一般是请我坐西席,为甚的当面不言,受程嵩老的奚落哩?”孝移道:“我请先生,在我家开口,于礼不恭。”程嵩淑望孝移笑道:“闷酒难吃,闷茶也难吃。二公结姻的事,潜老已是两边说透,我一发说在当面。我不能再迟两天吃谭兄启媒的酒。”孔、谭两人同声各说道:“不敢仰攀!”潜斋哈哈大笑道:“二公各俯就些罢。”耘轩道:“到明日我的妆奁寒薄,亲家母抱怨,嵩老不可躲去,叫娄兄一人吃亏。”潜斋道:“他手中有酒盅时,也就听不见骂了。”四人鼓掌大笑。日色向晚,各带微醺。程、孔要去,送出胡同口而别。

嗣后谭孝移怎的备酒奉恳潜斋、嵩淑作大宾;怎的叫王中买办表里首饰;自己怎的作了一纸“四六”启稿,怎的潜斋改正一二联;怎的烦账房阎相公小楷写了;怎的择定吉日同诣孔宅,孔宅盛筵相待;怎的孔耘轩亦择吉日置买经书及文房所用东西,并“四六”回启到谭宅答礼,俱不用细述。这正是:旧日已称鲍管谊,此时新订朱陈盟。

却说孔耘轩那日在谭宅答启,至晚而归。兄弟孔缵经说道:“今日新任正学周老师来拜,说是哥的同年,等了半日不肯去。若不是婚姻大事,周老师意思还想请哥回来哩。临去时大有不胜怅然之意。”耘轩道:“明晨即去答拜。”

原来这周老师名应房,字东宿,南阳邓州人。是铁尚书五世甥孙。当日这铁尚书二女,这周东宿是他长女四世之孙。与孔耘轩是副车同年。到京坐监,选了祥符教谕。素知孔耘轩是个正经学者,况又是同年兄弟,心中不胜渴慕。所以新任之初,即极欲拜见。不期耘轩有事,怅然而归。

到了次日,门斗拿个年家眷弟帖儿传禀,说:“文昌巷孔爷来拜。”慌的周东宿整衣出迎,挽手而进。行礼坐下,耘轩道:“昨日年兄光降,失候有罪。”东宿道:“榜下未得识韩,昨日渴欲接晤,不期公出不遇,几乎一夕三秋。”耘轩道:“年兄高才捷足,今日已宣力王家,不似小弟这样淹蹇。”东宿道:“年兄大器晚成,将来飞腾有日,像弟这咀嚼蓿盘反觉有愧同袍。”两个叙了寒温,东宿道:“今日就在署中过午,不必说回去的话。”耘轩道:“我尚未申地主之情,况且新任事忙。”东宿道:“昨日年兄若在家时,弟已安排戴月而归,自己弟兄,不客气罢。我有堂上荆父台送的酒,你我兄弟,小酌一叙。”耘轩不便推辞,只得道:“取扰了。”

东宿吩咐:“将碟儿摆在明伦堂后小房里,有客来拜,只说上院见大人去了,将帖儿登上号簿罢。”于是挽手到了小房。

耘轩见碟盏多品,说道:“蓿盘固如是乎?”东宿笑说:“家伙是门斗借的,东西却是下程。他日若再请年兄,便要上‘菜根亭’上去的。”二人俱大笑了。又吩咐自己家人下酒,不用门斗伺候。说了些国子监规矩,京都的盛明气象,旅邸守候之苦,资斧短少之艰的话说。又说了些祥符县的民风士习,各大人的性情宽严。东宿忽然想起尹公他取友必端,便问到昨日新亲家谭公身上来了。这孔耘轩本来的说项情深,又兼酒带半酣,便一五一十,把谭孝移品行端方,素来的好处,说个不啻口出。

东宿闻之心折首肯。饭已毕,日早西坠,作别而归,东宿挽手相送,说道:“待我新任忙迫过了,要到年兄那里快谈一夕。”

耘轩道:“自然相邀。”一拱而别。

东宿回至明伦堂,见一老门斗在旁,坐下问道:“这城内有一位谭乡绅,你们知道么?”老门斗答道:“这谭乡绅是萧墙街一位大财主,咱的年礼、寿礼,他都是照应的。就是学里有什么抽丰,惟有谭乡绅早早的用拜帖匣送来了。所以前任爷甚喜欢他。”东宿见门斗说话可厌,便没应答,起身向后边去了。正合着世上传的两句话道:酒逢知己千盅少,话不投机半句多。

到了次日,副学陈乔龄请吃迎风酒,周东宿只得过来领扰。

两人相见行礼,分宾主坐定。东宿道:“寅兄盛情,多此一举。”

这陈乔龄年逾六旬,忠厚朴讷,答道:“无物可敬,休要见笑。”

便吩咐门斗拿酒来,须臾排开酒碟,乔龄道:“我不能吃酒,只陪这一盅就要发喘哩。寅兄要自己尽量吃些。”东宿道:“弟亦不能多饮。”因问道:“寅兄在此掌教多年,学中秀才,数那一个是文行兼优的?”乔龄道:“祥符是个大县,这一等批首,也没有一定主儿。”东宿道:“品行端方,数那一个?”

乔龄道:“他们都是守法的。况且城内大老爷多,他们也没有敢胡为的。”东宿道:“萧墙街有个谭孝移,为人如何?”乔龄道:“他在我手里膺了好几年秀才,后来拔贡出去了。我不知他别的,只知文庙里拜台、甬路、墙垣,前年雨多,都损坏了,他独力拿出百十两银子修补。我说立碑记他这宗好处,他坚执不肯。心里打算送一面匾,还没送得成。说与寅兄酌处。”

东宿未及回答,那提壶的老门斗便插口道:“前日张相公央着,与他母亲送个节孝匾,谢了二两银子,只够木匠工钱,金漆匠如今还要钱哩。今日要与谭乡绅送匾,谢礼是要先讲明白的。”这东宿大怒,厉声喝道:“如何这样谗言,就该打嘴!

再要如此,打顿板子革出去。快出去罢。”这门斗方才晓得,本官面前是不许谗言的,羞得满面通红而去。这也是周东宿后来还要做到知府地位,所以气格不同。此是后话,不提。

却说两人席犹未终,只见一个听事的门斗,慌慌张张,跑到席前说道:“大老爷传出:朝廷喜诏,今晚住在封丘,明日早晨齐集黄河岸上接诏哩。”东宿道:“这就不敢终席,各人打量明日五更接诏罢。”起身而别,乔龄也不敢再留。

到了次日日出时,大僚末员,陆续俱到黄河南岸。搭了一个大官棚,大人俱在棚内等候,微职末弁,俱在散地上铺了垫子,坐着说话,单等迎接圣旨。巳牌时分,只见黄河中间,飘洋洋的一只大官船过来,桅杆上风摆着一面大黄旗。将近南岸,只见一个官走进棚门,跪下禀道:“喜诏船已近岸。”五六位大人,起身出棚,百十员官员都起了身,跟着大人,站在黄河岸等候。这迎接喜诏的彩楼,早已伺候停当。船已到岸,赍诏官双手捧定圣旨,下得船来,端端正正安在彩楼之内。这接诏官员,排定班次,礼生高唱行礼。三跪九叩毕,抬定彩楼,细乐前导,后边大僚末员,坐轿的坐轿,骑马的骑马,以及跟随的兵盯胥役,何止万人。

日西时,进了北门。这些骑马的官员,都从僻巷里,飞也似跑,早下马在龙亭前伺候。彩楼到了,赍诏官捧了圣旨,上在龙亭。礼生唱礼,仍行三跪九叩。开读,乃是加献皇帝以睿宗徽号布告天下的喜诏。后边还开列着蠲免积年逋粮,官员加级封赠,保举天下贤良,罪人减等发落,多样的覃恩。众官谢恩已毕,日色已晚,各官回衙。这照管赍诏官员,及刊刻喜诏颁发各府、州、县,自有布政司料理。这布政司承办官员,连夜唤刻字匠缮写,刻板,套上龙边,刷印了几百张誊黄。一面分派学中礼生,照旧例分赍各府;一面粘贴照壁、四门。

却说这喜诏颁在祥符学署,周东宿与陈乔龄盥沐捧读。读到覃恩内开列一条云:“府、州、县贤良方正之士,查实奏闻,送部以凭擢用。”东宿便向乔龄道:“这是学里一宗事体,将来要慎重办理。”乔龄道:“这事又是难办哩。那年学院行文到学,要保举优生,咱学里报了三个。惟有谭忠弼没人说什么,那两个优生,还有人说他出入衙门,包揽官司闲话哩。”东宿道:“谭忠弼既实行服众,将来保举,只怕还是此公。”乔龄道:“他如今是拔贡,咱管不着他。”东宿道。“表扬善类,正是学校大事,何论出学不出学。寅兄昨日怎么说,要与他送匾哩?”乔龄道:“正要商量这送匾事。如今奎楼上现放一面匾,不知什么缘故,荆父台说不用挂,因此匾还闲着哩。寅兄只想四个字。”东宿道:“这也极好。”

原来这是那门斗拿的主意。他是学中三十年当家门斗,昨日席前多言,被东宿吆喝了,不敢向东宿说话。他心里放不下谭孝移这股子赏钱,仍旧晚间,絮絮叨叨向乔龄说主意。便打算出奎楼一面闲匾,打算出苏霖臣一个写家,只打算不出来这四个匾字。这乔龄今日的话,就是昨夜门斗的话,东宿那里得知。

这门斗听说“极好”二字,早已把奎楼匾抬在明伦堂,叫了一个金彩匠,说明彩画工价,单等周师爷想出字来,便拿帖请苏相公一挥而就。遂即就请二位老爷商量。周东宿看见匾,便说道:“却不小样。”乔龄道:“寅兄就想四个字。”东宿道:“寅兄素拟必佳。”乔龄道:“我是个时文学问,弄不来。寅兄就来罢。”东宿道:“太谦了。”想了一想说道:“我想了四个字,未必能尽谭年兄之美:‘品卓行方’。寅兄以为何如?”乔龄道:“就好!就好!”便吩咐:“拿帖请苏相公去。”

东宿道:“弟胡乱草草罢。”乔龄道:“寅兄会写,省的像旧日遭遭央人。”便叫门斗磨墨。墨研成汁,纸粘成片,东宿取出素用的大霜毫,左右审量了形势,一挥一个,真正龙跳虎卧,岳峙渊停。乔龄道:“真个好!写的也快。”东宿道:“恕笑。”

又拿小笔列上两边官衔年月,说些闲话,各回私宅。金漆匠自行装彩去,老门斗就上谭宅送信。

谭孝移正在后园厢房内与潜斋闲谈。门斗进去,娄潜斋道:“你今日有何公干,手里是什么字画么?”门斗放在桌面。

娄谭展开一看,乃是一个匾式。孝移道:“昨年陈先生有此一说,我辞之再三,何以今日忽有此举?”潜斋见写的好,便问道:“谁写的?”门斗道:“周老爷写的。这是陈爷对周爷说谭乡绅独修文庙,周爷喜得没法。我又把谭乡绅好处都说了,周爷即差我叫木匠做匾。金彩匠也是我觅的。字样已过在匾上,将做的七八分成了。我今日讨了个闲空,恐怕谭乡绅不知道,到这里送个信,要预先吃一杯喜酒哩。”谭孝移道:“这是叫我讨愧,潜老想个法子,辞了这宗事。况且周先生我还没见哩,也少情之甚。”潜斋道:“名以实彰,何用辞?”门斗道:“我没说哩,匾已刻成了,还怎么样辞法?我是要吃喜酒哩。”

孝移赏了三百钱。门斗见孝移仍面有难色,恐坚执推辞,迟挨有变,接钱在手,忙说:“忙的很,周爷限这匾今日刻成。我回去罢。”拿回匾式,出门走讫。

到了送匾之日早晨,门斗拿着两个名帖带着一班木匠、铁匠、金漆匠、金鼓旗号炮手,四个学夫抬着匾额,径至谭宅大门悬挂。这阎相公与王中料理席面,分发赏封,轰闹了一天。

次日,周东宿、陈乔龄二位学师光临。这谭孝移请了娄潜斋、孔耘轩相陪。迎至客厅,为礼坐下。孝移道:“多蒙两位先生台爱,蓬闾生辉。但实不能称,弥增惶愧。”东宿道:“弟蒞任虽浅,年长兄盛德懿行,早已洋溢口碑,秉彝之好,实所难已。”陈乔龄道:“到底是你为人好,我心里才喜欢哩。”

孝移俯躬致谢。东宿问潜斋道:“年兄高姓?”耘轩道:“这是贵学中门人,姓娄,单讳一个昭字,别号潜斋。”潜斋道:“前日禀见老师,老师公出,未得瞻依。”东宿道:“失候,有罪!容日领教。”耘轩道:“昨日厚扰,尚未致谢。”东宿道:“一夕之约,待暇时必践前言。”须臾,排席两桌,周、陈特座,娄、孔打横相陪。珍错相兼,水陆并陈。从人皆有管待。

日夕席终,两学老师辞归。送至大门候乘,一揖而别。

孝移还留耘轩到碧草轩厢房,煮茗清谈一晌,晚上着灯笼送回。正是:

端人取友必道契,正士居官必认真。

第五回慎选举悉心品士包文移巧词渔金

话说朝廷喜诏贴于各署照壁,这些钻刺夤缘的绅士,希图保举,不必细述。只说学中师爷多收了几分旷外的厚礼;学中斋长与那能言的秀才,多赴些“春茗候光”的厚扰,这就其味无穷了。迟了些时,也有向学署透信的,也有商量递呈的,却也有引出清议谈论的。以此,观观望望,耽耽搁搁,挨至次年正月,尚无举动。

这周东宿一日向陈乔龄说道:“喜诏上保举贤良一事,是咱学校中事。即令宁缺勿滥,这开封是一省首府,祥符是开封首县,却是断缺不得的。他们说的那几个,看来不孚人望,将来却怎的?”乔龄道:“爽利丁祭时,与秀才们商量。”东宿道:“寅兄居此已久,毕竟知道几个端的行得,咱先自己商量个底本,到那日他们秉公保举,也好承许他,方压得众口。只如前日,才有人说某某可以保举,后来就有人说出他的几桩阴私来,倒不好听哩。寅兄,你到底想想,勿论贡、监、生员,咱先打算一番,也不负了皇上求贤的圣恩。”乔龄道:“这绅士中,也难得十全的。若十来年人人说好的,只有不几个人。——等我想想。”想了一会,说道:“秀才中有个张维城,号儿类村,是个廪生,今年该出贡了。他平素修桥补路,惜老怜贫,那人是个好人。前日他不是还送咱两本《阴骘文注释》?那个人再没个人说他不好。”东宿道:“前日他送《阴骘文》来时,我见了,果然满面善气,但未免人老了。寅兄你再想几个。”乔龄又想了一会,说道:“还有一个程希明,他的学问极好,做诗、做对子,人人都是央他的。他也挥金如土,人人都说是个有学问的好人。只是好贪杯酒儿,时常见他就有带酒的意思。”东宿道:“如此说人是极好的,但好酒就不算全美了。”乔龄道:“东乡有个秀才,叫林问礼,他本来有一只眼红红的,他母亲病殁,他就哭的把一只眼哭瞎了。”东宿道:“这算是个孝子。但眇一目,如何陛见?待异日一定举他孝行,叫他沐那赐帑建坊的皇恩罢。”乔龄道:“秀才中再没有人人都夸的。”东宿道:“寅兄再想。”只见乔龄把手指屈了一回又一回,口中唧唧哝哝的打算,忽然说道:“忘了!忘了!这城东北黄河大堤边,有个秀才,叫黄师勉。兄弟两个,有一顷几十亩地。他哥要与他分开,他不愿意,他嫂子一定要分。他哥分了大堤内六十亩地,他分的也不知在那个庄子上——前日他们也对我说过,我忘了庄名。前五、六年头里,黄河往南一滚,把他哥的地都成了河身,他哥也气的病死了。这黄师勉把他嫂子、两个侄子,都承领过来养活,只像不曾分一般。前日我做生日时节,满席上都说他这宗好处。这人极好的品格。”东宿叹口气道:“如今世上,断少不得的是这个钱。这黄师勉不论产业,抚养孀嫂孤侄,也就算人伦上极有座位的人了。但只有五六十亩地,如何当得这个保举哩?”乔龄道:“可也是哩。别的没人了。”东宿道:“就我所见,前日谭忠弼席上,那个娄某像是个正经妥当人。”乔龄道:“不说起他来不恼人。他原是北门内一个庄农人家。他进了学,考了几个一等,东乡有个门生叫李瞻岱,就想请他教书。他偏自抬身分不肯去。李瞻岱来学中备了一份礼,央前任寅兄与我说:‘二位老师,一言九鼎。’谁知娄昭不肯去也罢了,他还推到他哥身上,说是他哥不叫他去。既不出门教书,如何又成了谭宅先生?所以前日在席上,我没与他多言,寅兄你是不觉的。只是我是个忠厚老师就罢了。”东宿道:“或者娄某不愿意与李瞻岱教书,或是别有隐情,寅兄也不必恁的怪他。这也不说。到底这圣旨保举的事情,毕竟怎么办法?要上不负君,下不负知人之明才好。寅兄你再想想贡、监中人。”乔龄道:“监生们都是好与堂上来往的,学中也不大知道。若说贡生,这拔贡就是沈文焯、谭忠弼,一个府学、一个县学。副榜贡生是孔述经,上科又新中了一个赵珺。谭、孔是寅兄见过知道的。沈文焯也是个极好的人,他儿子沈桧,也进了学,才十七八岁,自己不能保养,弄出一身病来,送学时也没到,过了十来天,就送来一张病故呈子。他如今思子念切,也难保举他。赵珺中副榜,才十八岁,听说他门儿不出,整日读书哩。太年轻,也去不的。”东宿道:“看来还是谭忠弼、孔述经罢。”乔龄道:“待祭祀时,看秀才们怎么举动,咱心里只商量个底稿儿罢。”

且说过了些时,到了丁祭。五更时,荆堂尊,周、陈两学师,汪典史,俱各早到。合学生员齐集,各分任职事。正献、分献已毕,周、陈同邀荆堂尊明伦堂一茶,荆堂尊道:“本当领二位先生的教,弟还想与众年兄商量栽树挡黄河飞沙压地的事,不料西乡里报了一宗相验事体,回衙就要起身,改日领教罢。”送出棂星门,荆公上轿而去。汪典史也一揖上马随的去了。

二位学师回到明伦堂,银烛高烧,众生员望上行礼,二老师并坐。这书办单候点名散胙帖,将生员花名册放在面前。东宿道:“且慢。”因向众生员道:“今日年兄们俱在,有一宗关系重大最要紧事,商量商量。昨年喜诏上覃恩,有保举贤良一条,正是学校中事体,如今延了多时,尚未举动。昨日堂尊有手札催取,再也延迟不得。今日群贤毕集,正当‘所言公则公言之’。”只见众生员个个都笑容可掬,却无一人答言。东宿又道:“开封为中州首府,祥符又是开封的附郭首邑,这是断不能缺的。况且关系着合县的体面,合学的光彩,年兄们也不妨各举所知。”只见众秀才们唧唧哝哝,喉中依稀有音;推推诿诿,口中吞吐无语。乔龄道:“喜诏初到时,到像有个光景,如何越迟越松。”原来秀才们性情,老实的到官场不管闲事;乖觉的到官场不肯多言;那些平素肯说话的,纵私谈则排众议而伸己见,论官事则躲自身而推他人,这也是不约而同之概。

且说秀才中程希明,见不是光景,遂上前打躬道:“这宗事,若教门生们议将来,只成筑室道谋,不如二老师断以己见。老师公正无私,人所共知,一言而决,谁能不服。”这周东宿是将来做黄堂的人,明决果断,便立起身道:“我到任日浅,无论品行不能尽知,即面尚有许多未会的。但到任之后,这谭年兄忠弼的善行,竟是人人说项,所以前日与陈寅兄送匾奖美他。这一个可保举得么?还有孔年兄述经,他是我的同年,素行我知道,众位年兄更是知道的。这一个也保举得么?”乔龄道:“他两个家里方便,也保举得起。这也是很花钱的营生。”只见众生员齐声都道:“老师所见极确,就请一言而决。”东宿道:“还要众年兄裁处。”程希明道:“若要门生们裁处,要到八月丁祭,才具回复哩。”东宿也笑了,因吩咐书办道:“你先点明四个斋长,增生、附生学首。”那书办点名道:“四斋长听点:张维城,余炳,郑足法,程希明。”四斋长俱应道:“有。”书办又道:“增首、附首听点:增生苏霈呀,附生惠民呀。”二人亦应道:“有。”东宿道:“六位年兄,我就把保举贤良事体,托与你六位办理。呈词要‘四六’事实清册要有关体要话才好。”六位遵命。张类村便向五位道:“今日之事,乃是朝廷鸿恩,老师钧命,目下便要办理,若待后日约会,恐怕在城在乡不齐,就请今日到舍下办理。”乔龄笑道:“说得很是。我除了年兄们领的胙肉,还着门斗送猪腿、羊脖去,张年兄你好待客。这可不算我偏么!”程嵩淑便道:“门生既然受胙,还思饮福。”乔龄道:“昨日备的祭酒,未必用清。我就叫门斗再带一罐儿酒去。”程嵩淑道:“老师既赐以一罐之传,门生们就心领神会。”东宿忍不住笑道:“舌锋便利,自然笔锋健锐。大约保举公呈,是要领教的。”嵩淑道:“不敢!”说话时天已大明,日色东升,只得点名散胙帖。点到林问礼、黄师勉,东宿又极口奖美安慰了一番。

丁祭事完,张类村就邀五位到家去,办理呈词清册。

却说娄潜斋,本年仍坐了谭孝移的西席。这日明伦堂上亲见商量保举耘轩、孝移的话,喜的是正人居官,君子道长。回到碧草轩中,欲待要将这事儿告于孝移,又深知孝移恬淡性成,必然苦辞;辞又不准,反落个欲就故避旧套。欲待不告孝移说,这保举文移,还得用钱打点,打点不到,便弄出申来驳去许多的可厌。又想到若不早行打点,孝移知道保举信儿,必然不肯拿出银子,有似行贿,反要驳坏这事。然行至而名不彰,又是朋友之耻。踌躇一番,忽然想起一个法儿。

到次日,叫蔡湘道:“你到前院叫王中,并请账房阎相公同来,有话商量。但勿教你大爷知道。”蔡湘领诺。不多一时,王中从后门过来,阎相公从胡同过来。二人到了,潜斋引至厢房坐下,王中门旁站立。阎相公道:“前日来看先生,那日家去。”潜斋道:“适有小冗失候。”王中道:“今日娄爷连小的也唤来,有何事商量?”潜斋道:“年前喜诏上有保举贤良方正的皇恩,昨日祭祀时,二位老师与合学相公商量已定,要保举你大爷与文昌巷孔爷两个。就是商量这事。”王中道:“孔爷只怕保举不成。”潜斋道:“怎的?”王中道:“前三日内,小的往孔宅,为铺家商量刷佣文昌阴骘文》。听说老太太病重。”潜斋道:“天违人愿,竟至如此!你且说你大爷这件事,该怎样办理?”阎相公道:“这是恭喜的事,还有什么搅手么?”潜斋道:“搅手多着哩。你没见前日送匾时节,若是别人就不知怎样的喜欢荣耀;你看前日虽是摆席放赏,他面上不觉爽快。如今这宗事,上下申详文移,是要钱打点的,若不打点,芝麻大一个破绽儿,文书就驳了。王中哩,你大爷他原不是惜费的人,但叫他出这宗银子打点书办,他那板直性情,万不肯办。”王中道:“我大爷是这样性情。”潜斋道:“我如今请阎相公来,大家商量,预先打点明白,学里文书申起去,只要顺手推舟,毫不费力。你大爷想不应时,生米已成熟饭。”

王中道:“这个好。但不知怎么摆布?师爷必有现成主意,说与小的,小的只照道儿描。”潜斋问阎相公道:“今账房有银子么?”阎相公道:“有。昨晚山货街缎铺里,送了房银八十两,还没上账哩。”潜斋道:“这笔账就不必上。阎相公,你同王中先拆开五十两,去衙门办理。日后算账时,开销上一笔,就说是我的主意。”阎相公道:“先生既然承当,就到临时开销。”潜斋道:“你两个同去料理。”阎相公道:“我的口语不对,如何去得?”原来这阎相公名楷,是关中武功人,随亲戚下河南学做生意,先在宝兴当铺里写票,后来有人荐他谭宅管账。每年吃十二两劳金,四季衣服。为人忠厚小心,与孝移极合。所以他说他的口语不对。王中道:“如今银子是会说话的。有了银子,陕西人说话,福建人也省得。”潜斋大笑道:“这事办的成了。”阎相公也笑道:“端的怎个办法?这文书是要过那几道衙门?”潜斋屈指道:“学里,堂上,开封本府,东司里,学院里,抚台,这各衙门礼房书办,都要打点到。我也不知该费多少,总是五七十两银子,大约可以。你两个见景生情。”王中道:“干大事不惜小费。只是我大爷心里不耐烦时,师爷只一言,我大爷就没的说。”潜斋道:“自然如此。”

二人起身往前账房,拆开整封五十两,又封成十数个一两、二两、三两、五两、十两的小封。到次日,径投祥符学署。见了书办,说明原由,与了二两一封。那书办说:“呈子清册未到。这宗好事,总是学里光彩。不过呈子今晚到,明日早晨就到堂上。我自在心,不劳牵挂。”又与了胡门斗一小封,门斗说:“程相公有了酒,才是慢事哩!这话是丁祭日说的,如今好几天,还不见呈子。我如今去南马道催张相公去。”

二人到县衙,寻着礼房经承。背地里与了人情,那书办说:“这是咱县的一件很好事,我们也是有光的。只是学里文书未到。文书到时,发了房,我们即速传稿,加上禀帖,催出看语,连夜写细,不过一天就到府太爷那边。”及见了府里礼房,背地过了人情。初犹嫌少,及至添够书办心肝道儿,这府里礼房与县礼房话儿,如出一口。王中出了府衙,路上笑道:“阎相公,你的口语不对,他府县两房口语,怎恁的对,一字不错!”

阎楷亦不觉大笑。

到了次日,二人径投布政司来。走到上号房门边站下,只见上号吏,身也不动,手也不抬,坦慢声儿问道:“有什么话说么?”阎楷道:“是一角文书。”上号吏道:“几日过来的?”

阎楷道:“还未申过来哩。是一角保举贤良方正的文书。”上号吏就站起来道:“那县呢?”阎楷道:“就是祥符。”上号吏道:“在城在乡?”阎楷道:“萧墙街谭乡绅。”上号吏道:“你怎的是上边人口语?”阎楷道:“我是那里账房里相公。”

上号吏听说是保举文书,早知道谭宅是个财主,来的又是管账的相公,觉着很有些滋味儿,便笑道:“失迎!这不是凳子么,二位请坐下说话。我问你,文书到府不曾?”阎楷道:“还不曾到县。俺们先来照应照应。”上号吏道:“这里不住有老爷们来往,不便说话。我在相国寺后街住,门前有个五道将军庙儿,你二位明日到那里说话。——管茶的,送两碗茶来,客吃。”说话间,只见一个人手中拿一个手本,说道:“汝宁邓太爷到了。”上号吏道:“你们且躲一躲,明日我在家恭候。我所以说这里不便说话。我姓钱,你们记着。”二人去了。

等到次日,径来相国寺后街五道庙前寻这钱书办。见一个担水的,问道:“这那是钱老师家?”提水的道:“那庙东边,门里头有个土地窑窝,便是。”二人径进门来。只见钱书办在院里刷皮靴。一见二人,丢下刷子说道:“候的已久。”让进房里坐。只见客房是两间旧草房儿,上边裱糊顶槅,正面桌上伏侍着萧、曹泥塑小像儿,满屋里都是旧文移、旧印结糊的。

东墙帖着一张画,是《东方曼倩偷桃》。西墙挂着一条庆贺轴子。一张漆桌,四把竹椅。连王中一齐让坐。叫拿茶来,一个小厮提了一壶滚水,这钱书办取出个旧文袋来,倾出茶叶,泡了三盖碗懒茶,送与二位,自己取一碗奉陪。说道:“前日少敬。”阎楷道:“不敢。”钱书办道:“昨日的话,我还知道不清白,烦仔细说一说。”阎楷道:“原是敝东谭乡绅,名忠弼,本学保举贤良方正。文书到司日,不知是那位老师承办,我们先来恳过,有烦老师指引。”钱书办想了一想道:“是礼科窦师傅管的。你们如何能见他?他们是三个月一班,进去了再不得出来。有话时,都是我们上号房传文书、传手本时带信的。

但是谭乡绅这宗恭喜的事,不得轻薄了他,且是托人要托妥当。

前日睢州有宗候选文书,把里头分赀稍的歧差,文书就驳回去了。如今三四个月,还不见上来。”王中道:“怎么驳了?”

钱书办道:“他们里头书办是最当家的。搭个签儿,说甘结某处与例不合,大老爷就依着他批驳。且莫说别的,就是处处合例,他只说这印结纸张粗糙,有一个字是洗写挖补,咨不得部,也就驳了。你说这几套印结,不是一道衙门的,却又有钤印骑压纸缝。这翻手合手,尽少说也得一两个月,才得上来的。只他们书办也苦,领的工食,只够文稿纸张,徒弟们的笔墨;上头也有部费,院里对房也有打点。难说宗宗文书,是有分赀的不成?所以遇见这恭喜的事,必要几两喜钱哩。”王中道:“分赀也得多少呢?”钱书办道:“别州县尚没有办这宗事哩,大约比选官的少,比举节孝的多,只怕得三十两左近。若要有人包办时,连大院里,学院里,都包揽了,仗着脸熟,门路正,各下里都省些,也未见得。约摸着得五十两开外。我看二位也老成的紧,怕走错了门路,不说花费的多,怕有歧差。”这王中见他说的数目,与娄潜斋所说不甚相远,又在外走动这几日,怕家主知觉,遂起身道:“我竟一客不烦二主,就恳钱老师包办何如?现今带了三十两,交与老师,如不够时,老师自己备上,我异日只(贝青)个现成,再送二十两来。”钱书办道:“昨日在司里,你们一说萧墙街谭宅,那是前二十年,与先父相与的,所以我怕二位走错了门路。今日邀在家里,也不怕你们笑话,只是说不出包办的话。你二位既是托我,我以实说,这大院里写本房还得五两。我不是要落阁的。你问弟姓钱,名叫钱鹏,草号儿钱万里,各衙门打听,我从来是个实在办事的人。”阎楷见日过午,怕东人账房说话,遂把腰里三十两银子取出,放在桌上,说:“这是三十两足纹,不用称。异日再送二十两来。既说与敝东是世交,一总承了情罢。”钱鹏道:“说到与先父相与两个字,倒叫我羞了。也罢,也罢,我代劳就是。”于是二人起身,钱鹏送至门口,还嘱咐道:“公门中事,第一是要密言。”二人答道:“晓得。”一拱而别。

后来,果然办得水到渠成,刀过竹解。王中又送二十两银子,也不知钱万里实在用了多少。正是:

能已沉疴称药圣,善通要路号钱神;

医家还借岐黄力,十万缠腰没笨人。

第六回娄潜斋正论劝友谭介轩要言叮妻

话说阎楷、王中,料理保举文书,连日早出午归,谭孝移也不涉意。

忽一日,孔宅讣状到了,孝移不胜怆然。一是密友,又系新姻,且兼同城,刻下便叫德喜儿跟着,往孔宅唁慰耘轩,并替耘轩料理了几件仓猝事儿。

到开吊之日,备了牲醴之祭,与娄潜斋同到孔宅。早有学中朋友在座,张类村、程嵩淑亦在其中。大家团作了揖,序长幼坐下。少顷,张、程便邀孝移、潜斋到对门一处书房坐。坐定时,类村道:“恭喜呀!”孝移道:“喜从何来?”嵩淑笑道:“‘四六’呈子做了半天,孝老还说不知道,是怕我吃润笔酒哩。”孝移见话头跷奇,茫然不知所以。因问道:“端的是什么事?”嵩淑道:“早是皇恩上开着保举贤良方正科,原来谭孝老是不求闻达科中人。”孝移因问潜斋道:“端的是怎么的?”潜斋道:“前日喜诏上有保举贤良方正的一条,你知道么?”孝移道:“如何不知?”潜斋道:“祥符保举是谁?”

孝移道:“不知。”潜斋道:“一位是孔耘轩,一位就是足下。”

孝移道:“这是几时说起?”嵩淑道:“是丁祭日,老师与合学商量定,呈子清册,是我小弟在张类老家作的。可惜笔墨阘冗,不足以光扬老兄盛德。”孝移问潜斋道:“可是真的?”

潜斋道:“嵩老秉笔,他还讨了老师一罐子酒,做润笔的采头。”孝移道:“你如何这些时,不对我说一字儿?”潜斋道:“水平不流,人平不语。”嵩淑道:“我只怕酒瓶不满。”大家都笑了。孝移有些着急,说道:“我如何当得这个!我是要辞的。”张类村道:“这也是祖宗阴德所积,老兄善念所感,才撞着这个皇恩哩。”孝移道:“一发惭愧要死!一定大家公议,举一个实在有品行的才好。”嵩淑道:“公议的是孝老与令亲家。如今耘轩忽遭大故,你说该怎么呢?”孝移见吊丧时不是说话所在,只得说道:“这事是要大费商量的。”

少顷,孔宅着人来请,至客厅坐定,摆开素淡席儿,护丧的至亲,替耘轩捧茶下莱。有顷,席终。

孝移与潜斋一路回来,径到后园厢房坐下。孝移开口便埋怨道:“你我至交,为何一个信儿也不对我说?难说那日丁祭你就不在明伦堂上么?”潜斋道:“自从丁祭回来,你这几天也没到学里来,我如何向你说呢?”孝移道:“孔耘轩那边探病,吊丧,并没得闲。但这宗事,我是必辞的。”潜斋道:“辞之一字,万使不得。这是朝廷上的皇恩,学校中的公议,若具呈一辞,自然加上些恬淡谦光的批语,一发不准,倒惹那不知者,说些将取姑予,以退为进的话头。”孝移道:“不管人之知不知,只要论己心之安不安。这铺地盖天的皇恩,忠弼岂肯自外覆载?但‘贤良方正’四个字,我身上那一个字安得上。论我的生平,原不敢做那歪邪的事,其实私情妄意,心里是尽有的。只是想一想,怕坏了祖宗的清白家风,怕留下儿孙的邪僻榜样,便强放下了。各人心曲里,私欲丛杂的光景,只是狠按捺罢了。如今若应了这保举,这就是欺君,自己良心万难过去。这是本情实话,你还不知道我么?”潜斋道:“举念便想到祖宗,这便是孝;想到儿孙,这便是慈。若说是心里没一毫妄动,除非是淡然无欲的圣人能之。你这一段话,便是真正的贤良方正了。”孝移道:“怎么潜老也糊涂蛮缠起来了?”潜斋道:“我并不糊涂蛮缠。我且问你:古人云,‘欲知其人,当观其偶。’这话是也不是?”孝移道:“是。”潜斋道:“且如如今公议保举的,是你二人。你只说孔耘轩今日大事,他是个有门第、有身家的,若是胡轰的人,今日之事,漫说数郡毕至,就是这本城中,也得百十席开外哩。看他席上,除了至亲,都是几个正经朋友,这足征其清介不苟,所以门无杂宾。你路上对我说,孔耘轩这几日瘦了半个,全不像他。这岂不是哀毁骨立么?即如席上粗粗的几碗菜儿,薄酒一二巡,便都起了;若说他吝惜,不记得前日行‘问名’礼时,那席上何尝不是珍错俱备?保举他一个贤良方正,你先说称也不称?”孝移道:“耘轩真真是称的。”潜斋道:“知道耘轩称,那同举的就不消说。且说周老师到任时,你尚未曾见,他就来送匾。送匾后你只薄薄的水礼走了一走。这周老师若是希图谢礼的人,这也就已见大意了。他还肯保举你,可见是公正无私了。”孝移道:“我心里不安,到底难以应承哩。”潜斋道:“人到那事体难以定夺,难拿主意,只从祖宗心里想一遍,这主意就有了。此是处事的正诀。如府上先代曾做内廷名臣,近世又职任民社,你心里代想一想,是要你保守房田哩,是要你趋跄殿陛哩?”

孝移也没啥答应。潜斋又道:“你心里或者是现放着安享丰厚,比那做官还强哩。是这个主意么?”孝移道:“不然。古人为贫而仕,还是孝字上边事;若说为富而不仕,这于忠字上便无分了。况且我也未必富,也未必就仕。只是一来心上不安,二来妻愚子幼,有多少牵挂处。”潜斋见话已渐近,说:“你上京时,我替你照料,索性等荣归时交付你何如?”孝移道:“再商量。如今少不得静以听之罢。”又说些闲话,孝移作别回家。

且说学中接了张维城等呈子,批了准申,学书连夜走文到县。县中又接了孔述经丁内艰呈子,只得放下一个,单申谭忠弼一角文书到府。果然“舟子不费丝毫力,顺风过了竹节滩”:这些到府、到司、到院、到学院,各存册、加结、知会,自是钱万里的运用了,不用细说。迟了一两月,外府州县保举的,陆续人文到剩那其中办理情节,各有神通,要其至理,亦不外是。布政司验中共六个人,备文申送抚院。院里验看无异,批仰布政司给咨送部。

早有走报的,写了一张大官红纸,贴在谭宅大门。只见上面写着:“捷报。为奉旨事,贵府谭老爷讳忠弼,保举贤良方正,送部带领引见,府道兼掣擢用。”下边小字儿写着:“京报人高升、刘部。”无非索讨喜钱意思。王中到账房向阎相公讨了封儿赏了,那人欢欢喜喜而去。

迟了一日,这同保举的,写了五个年家眷弟帖儿来拜,留茶款待。到次日,孝移到各店、各下处答拜,遂送帖儿相请。

到请之日,把学生们移在前客厅里读书,把碧草轩打扫洁净,摆酒两桌。须臾投了速帖,五位客各跟家人到了。序齿而坐,潜斋、孝移相倍,杯觥交错。有说展布经纶有日的,有说京都门路熟串的,有说先代累世簪缨的,有说资斧须要多带的,大家畅叙了一日。管家人自有王中看待。日晚席终,各回下处去。

那一日王中正在大门看乡里佃户送新麦,只见钱万里满身亮纱,足穿皂靴,跟着一个小厮夹着一个黄皮包袱儿,摇摇摆摆到了。向王中一拱道:“恭喜!恭喜!到宅里说话。”王中让至账房,阎相公起身相迎,为礼坐下。钱万里开口便说道:“今日我来送部咨来,我前日说话错不错?”王中道:“承情,承情。”钱万里道:“烦请谭爷出来,我好叩喜。”王中道:“出门拜客去了,回来说罢。”钱万里叫小厮拿过包袱,一面解一面说道:“咨文是昨日晚鼓发出来的,我怕他们送来胡乱讨索喜钱,没多没少的乱要,所以我压在箱子里,今日托了个朋友替我上号,我亲自来送哩。”恭恭敬敬把咨文放在桌上。王中道:“自然有一杯茶仪,改日送上。”钱万里道:“不消,不消。我见你事忙,我也有个小事儿。今日晌午,还随了一个三千钱的小会,还没啥纳,我要酌度去。”王中是办过事体的人,便说道:“不用别处酌度。”向阎相公道:“房中有钱没有?”阎楷道:“有。在里间抽斗里。”王中便走到里间,取出三千钱,说道:“这个纳会够么?”钱万里道:“够了,够了。凑趣之极,异日我实必还到。”王中道:“何用再还。”钱万里道:“必还,必还。”叫小厮把钱收了,告辞起身,说:“我去送这五角咨文去。”王中道:“他们寓处都知道么?”

钱万里道:“我在号簿上抄明白,带在顺袋里。”于是送出大门,钱万里大笑道:“异日做了宅门大爷,我要去打抽丰去,休要不认哩穷乡亲。”王中笑道:“岂有此理。”一拱而别,依旧摇摇摆摆往东去了。

王中看完了麦,叫佃户—一到账房说明,阎相公上账,打发吃饭去。于是拿着咨文,走到后边来说。孝移看了封皮,朱印压着年月,写着咨呈礼部。又有一个小红签儿,一行小字:“祥符县保举贤良方正拔贡生谭忠弼咨文。”孝移吩咐:“仍送在账房,交与阎相公,锁在箱里。”

且说钱鹏将五角咨文,分送五位乡绅。这五位接了咨文,一同知会,相约次日来谭宅,一来辞行回家,二来就订上京之期。次日早饭后,一同到了碧草轩。这娄潜斋恭身让坐,三个学生也作了揖。孝移知道客到,急出相见。即叫德喜儿去后宅讨了十二个碟儿,烘酒与客小酌。这五位因说上京之期,有说如今即便起身,要到京上舍亲某宅住的;有说天太热的;有说店中壁虫厉害的;有说热中何妨热外的;有说臭虫是天为名利人设的;有说秋凉起身的;有说秋天怕雨多,河水担心的;有说冬日起身的;有说冬日天太冷的;有说冷板凳是坐惯了,今日才有一星儿热气儿,休要叫冷气再冰了的。说一会,笑一会,众口纷喙,毕竟上京日期,究无定准。潜斋道:“弟倒有一个刍荛之见,未必有当高明。即如河南,喜诏到了大半年,如今才有了一定的人,才办就上京咨文。那滇、黔、闽、粤地方,未必办得怎样快。即令目今人文俱妥,他上京比咱河南路又远了两三个月。礼部办这宗事,或者汇齐天下各省人文到部,方好启奉引见,未必是一省到就启奏一省的。即令分省各办,诸公到京,一齐投咨,也不致等前等后。看来不妨诸兄各自回家,等过了新年进省,到省中过了灯节上京,又不热,也不太冷,不怕河,也不怕壁虫。未知诸公以为何如?”从来读书人的性情,拿主意的甚少,旁人有一言而决者,大家都有了主意。因此众人都道:“娄年兄所见极是,即此便为定准。”吃完了酒,一同起身。娄、谭送至胡同口,说道:“明晨看乘。”众人道:“下处也不在一处,也不敢当。后会有期,即此拜别罢。”

大家扫地一揖,各别而去。

却说光阴似箭,其实更迅于箭;日月如梭,其实更疾于梭。

不觉夏末即是秋初,秋梢早含冬意。孝移吩咐王中叫泥水匠,将东楼后三间房儿断开,开了一个过道。那三间房,原是王中夫妇住的,又垒了一道墙,自成一个小院子。从后门进来,一直从过道便到前客房了,不须从楼院里穿过。整理停当,天寒飘下雪花儿,住了工程。这孝移在楼下坐,吩咐赵大儿,热一杯酒儿吃,叫王氏取几个果子、海味碟儿下酒。说道:“天冷,你也吃一盅儿。”王氏道:“你从来是不好在家吃酒的,怎的今日又叫我陪起你来?”孝移笑道:“天气甚冷,大家吃一盅儿,还有话说。”王氏道:“你只管说,我听着哩。我不吃酒。”

孝移道:“我有事托你,你吃一盅儿,我才说哩。”王氏只得坐在炉边,赵大儿斟一盅先递与家主,次递于王氏。孝移笑道:“我不亲奉罢?”王氏道:“从几日这样多礼,不怕大儿们笑话。”孝移道:“不妨。”两人各吃了一杯。孝移道:“你知道我把东楼后开一个过道,是做啥哩?”王氏道:“改门换户,由你摆布。谁管着你哩。”孝移道:“明年娄先生我留下了,单等我从京里回来,才许他去哩。”王氏道:“娄先生是好先生,留下极好。”孝移喜道:“是么?”王氏道:“留先生你对我说怎的?”孝移道:“明年我不在家,不对你说对谁说?这东边过道,是叫娄先生来往吃饭,往客厅的道路。”王氏道:“邓祥在学里做饭,伺候极便宜,又怎么换成家里吃饭哩?”

孝移道:“一来邓祥我要带他上京,二来先生在家吃饭,连端福儿、小娄相公一桌,下学就到家里,吃了饭就到学里,晚间先生就在客房东边套房里住,读一会儿书,端福儿来楼上跟你睡。你说,好不好?”王氏道:“孩子们读一天书,全指望着下学得一个空儿跑跑,你又叫一个先生不住气儿傍着,只怕读不出举人、进士,还要拘紧出病来哩。”孝移道:“你只依着我,不得有玻还有一句话,亲戚们有事,近的叫福儿走走,不可叫他在亲戚家住;远的叫王中问阎相公讨个帖儿,封上礼走走。我不在家,孩子小,人家不责成。”王氏道:“譬如东街他舅他妗子生日,这也叫王中去罢,人家不说咱眼中没亲戚么?”孝移道:“同城不远,福儿岂有不去的理。”王氏道:“别的我不管,不拘谁去,人家说不着我。”孝移道:“还有一句话,日色晚时,总要叫福儿常在你跟前;先生若回家住几天,你只要无早无晚,常常的见福儿。这城市之地,是了不成的。你不懂的,你只要依着我说。”王氏道:“你从江南回来那一遭儿,我就懂的了。我记着哩。”孝移道:“记着好。”王氏道:“还说啥不说?”孝移道:“我这番上京,朝廷的事,不敢预先定准,几个月回来也不敢定,就是一二年也不敢定。只要照常如此,记着这一句:离了先生,休叫他离了你。”王氏笑道:“我的孩子,一会儿不见他,我就急了,何用你嘱咐?你醉了,把酒撤了罢。”

只见端福儿下晚学,抱着几本子书回来。王氏便叫道:“小福儿,你爹明年上京,叫你总不许离了我,你可记着。”

福儿是聪明人,便说道:“我只无事不出门就是。”王氏道:“你爹许你往你妗子家去,别的亲戚,都是王中去的。我且问你,王中你不带他上京么?”孝移道:“我打算了,家中再少不得他。”王氏道:“他到京里,只怕也不行。他是个拗性子人,只好在家守着前院里。前院里无人,他和阎相公倒好,整日不出门。他那性子,出不的远门。我记得前五六年头里,后胡同里卖耍货的敲锣儿响,小福儿要出去看,我引他到后门儿上。人家担了一担鬼脸儿,小泥老虎,小泥人泥马儿。端福要鬼脸儿耍,他从胡同口来,我说:‘王中,你与他两三个钱,买个鬼脸儿。’他却给人家四个钱买了个砚水瓶儿。还说那鬼脸儿耍不得。端福又一定要鬼脸儿,他倒对人家说:‘放着四个钱不卖,再一会儿换成鬼脸,你只卖两个钱哩,快走罢!’人家果然挑起来走了。气的小福儿乔叫唤一大场,我恨的没法哩。他若是到京里,使出那拗性子来,不怕你同行的官儿们笑话么?”孝移忍不住笑了,叹口气道:“我正是这样打算,所以不带他上京去。”

说罢上灯,叫福儿读了十来遍书,大家都睡。正是:

万里云烟阻碧岑,良朋久阔梦中寻;

同床夫妇隔山住,愚人怎识智人心。

第七回读画轩守候翻子史玉衡堂膺荐试经书

话说乌兔相代,盈昃互乘,旧岁尽于除夕,新年始于东皇。

果然爆竹轰如,桃符焕然。这正是老人感慨迟暮之时,为子弟的要加意孝敬;幼童渐开知识之日,作父兄的要留心堤防。一切元旦闲话放下。单讲过了新年,将近灯节,这五位保举的陆续进省,叩拜新春外,早已约会二十日黄道天喜,起身赴京。

这孝移的邻舍街坊,至亲好友,都来饯行。旧友戚翰林及兵马司尤宅,各送进京音信。

又一日,是赁住谭宅房子的客商,有当店、绸缎铺、海味铺、煤炭厂几家,相约抬盒备赆,荣饯云程。酒席中间,绸缎铺的景相公道:“咱号里掌柜邓四爷,新从屋里下河南来,坐了一顶好驮轿。谭爷上京,只要到骡马厂扣几头好骡子,将驮轿坐上,又自在,又好看。”孝移道:“车已是雇觅停当,盛情心领罢。”当铺宋相公道:“景爷说的不差,行李打成包子,棕箱皮包都煞住不动,家人骑上两头骡子,谭爷坐在轿里,就是一个做老爷的采头。”孝移笑道:“同行已有定约,不便再为更改了。”说完,席终而去。

十七日娄先生上学。十九日王中打点行李,装裹褡囊,账房算明,带了三百两盘缠,跟的是厨子邓祥并德喜儿。晚上孝移到祠堂祝告了上京原由,拈香行礼已毕,回到楼下。王氏安置酒席一桌饯行。孝移坐下,唤德喜儿:“叫王中来。”王中来到,孝移道:“你的话,我明日到路上说。你可打算行李,休遗漏下东西。”王中道:“明日要送到河上,看上了船回来。”

孝移道:“是了,你去罢。”王氏满斟一杯,放在孝移面前,叫端福儿放箸儿。王氏开口便道:“昨年吩咐的,我一句一句都记着哩,不用再说。你只管放心,我不是那不明白的人。”

孝移笑道:“你明白才好哩。”又向端福道:“你凡事要问你先生。休要在你娘跟前强嘴,休要往外去。”端福儿道:“知道。”又吃了几杯,赵大儿收拾家伙,都睡了。

到了次日黎明,合家都起来,车夫催着上行李,说:“那五辆车都走了,约定今晚一店住哩。”娄先生与王隆吉等已从过道里过来,到前门看行。王氏送至二门,见先生与阎相公们俱在门前,便回去了。端福就与娄朴站在一处。孝移将上车时,向潜斋深深一揖道:“吾家听子而行,更无他恳。”说完上车而去。

王中牵马,与邓祥、德喜儿跟着。只听德喜叫道:“大爷叫王中上车,邓祥替你骑马。上了船,王中骑马而回。”于是王中上车,孝移直吩咐了四十多里话。到了黄河,王中下车,将车运在船上。主人上船,叫王中道:“你回去罢,小心门户,照看相公读书。万不可有慢师爷。”须臾开船,王中牵马北望,却有些惨然不乐。直等得船行远了,认不得那个布帆是主人船上的,方才骑马而归。

却说谭孝移黄河已渡,夜宿晓行。过邺郡,历邢台,涉滹沱,经范阳,到良乡住下。收了一个长班,手本上开张升名子,就店内送了盒酒,磕下头去。孝移道:“起来说话。”问道:“你叫张升么?”班役道:“小的叫张法义,因伺候老爷们上京,都是指日高升,这个张升名子叫着好听些。小的不敢动问,老爷是高迁那一步功名?小的好便宜伺候。”孝移道:“是保举贤良方正。”张升道:“这是礼部的事,将来还要到吏部哩。老爷天喜,小的伺候也是极有光彩的。只是要费钱,处处都是有规矩的,老爷必不可惜费。那是不用小的回明的话。”孝移道:“原不惜费,只要用之有名,各得其当就是。”那张升虽口中答应道:“老爷吩咐极是。”无奈心中早悄悄的写下一个“迂”字。孝移又问道:“这良乡到京,还有多远呢?”长班道:“六十里。”孝移道:“明日再起五更,傍午可以进京。”

长班道:“明日日落时进京,就算极早。”孝移道:“有什么耽搁呢?”长班道:“过税。”孝移道:“带的东西该过税,就上几两银子。不过开开箱笼,验看物件,我们再装一遍,有甚延迟。”长班道:“嘻!要验箱子却好了。那衙役小班,再也是不验的,只说是赏酒饭钱,开口要几十两。这个饭价,是确切不移的。要不照他数目,把车儿来一辆停一辆,摆的泥屐儿一般。俟到日落时,要十两给他八两,也就行了。若说是个官员,一发他不理。俗说道:‘硬过船,软过关。’一个软字,成了过关的条规。”孝移道:“明日随时看罢。”

到次日五鼓鸡唱,大家起来。一主两仆,一班役,一车夫,一齐望大路赶赴京城。到了午刻,抵达税亭所在。果然不验箱笼,不言税课,只以索饭钱为主。班役同德喜、邓祥,见了管税的衙役小马之辈,一口咬定二十两。回来禀与主人,说:“税上着实刁难。”孝移吩咐送银十六两,以合说十两与八两之数。班役袖着银子,藏过两个锞儿,交与税桌十四两。那小马仍然不肯依。但欲已满了八分,也就渐渐收下。班役回来,催车夫起身,仆役还唧唧哝哝怨恨税役。孝移叹道:“小人贪利,事本平常,所可恨者,银两中饱私囊,不曾济国家之实用耳。”

马走如飞,一直进了城门。先寻一处店房,叫做“联升客寓”,孝移休沐两日。

但店房中乃是混乱杂区,喧豗闹场,孝移如何支持得祝因命班役,另寻一处清净房宇,到第三日搬运迁移。果然在悯忠寺后街上有一处宅院,第一好处两邻紧密,不怕偷儿生心,这便是客边栖身最为上吉要着。孝移进院一看,房屋高朗,台砌宽平,上悬一面“读画轩”匾,扫得一清如水。院内两株白松,怪柯撑天;千个修竹,浓荫罩地;十来盆花卉儿,含蕊放葩;半亩方塘,有十数尾红鱼儿,衔尾吹沫,顿觉耳目为之一清。及上的厅来,裱糊的直如雪洞一般,字画不过三五张,俱是法书名绘,几上一块黝黑的大英石,东墙上一张大瑶琴,此外更无长物。推开侧房小门,内边一张藤榻,近窗一张桌儿,不用髹漆,木纹肌理如画,此外,两椅二兀而已。孝移喜其清雅,口称:“好!好!”这些铺床叠被,安笥顿芨的话,何必琐陈。当晚睡下。

次日起来,梳盥已毕。只见长班走来禀道:“老爷居住已妥,这拜客以及投文各样事体,须得陆续办来。老爷乡亲旧友,或是某部某司,翰、詹、科、道,开与小的个单子,小的都是知道寓处的。就有不知道的,不过一个时辰就访的出来。至于部里投文,小的也查问确实。这开单子拜客,是老爷的事。打点投文,是小的的事。”孝移道:“我的亲友,你如何一时便知?”长班道:“小的们胸藏一部缙绅,脚踏千条胡同,有何难访难问?至于书办,小的们也怕他——怕上了他们的当。”

孝移道:“今日乘便,先拜主人,回来开单子与你。你且说这主人翁,是怎么的一个人?”长班道:“这是柏老爷房子。这老爷名唤柏永龄,是累代一个富户。这位老爷,当年做过司务厅,后来又转到吏部。为人极是好的,专一济贫救厄,积的今年八十多岁,耳不聋,眼不花。总是一个佛心厚道的人。老爷要拜他,小的先为传帖。”孝移叫德喜儿取出护书年家眷弟帖,并土物四事,付与张升。

一路出的院门,转个弯儿就到柏公门首。看门的乃是一个半痴半跛的五十岁老奴。班役高声说道:“有客来拜,这是帖儿,传进去。”老奴扭嘴道:“我不管。”班役向腰中摸出十个钱,递到手里,说道:“这是你的门包。”老奴咥的笑道:“爷在厅院,跟我来,不怕狗咬。”原来二门内,锁着一只披毛大狮子狗,老奴抱住狗头,说道:“你们过去罢。他不敢咬,我蒙住他的眼哩。”班役执帖,孝移随着。德喜儿抱着土仪,躲着狗,也过去。班役见柏公说道:“谭老爷来拜。”柏公猜着是新住的客,手执拐杖相迎。谭孝移一看,乃是黄发皱面,修髯弯背,一个寿星老头儿。谭孝移进厅为礼,那老者却杖相还,两人互相谦抑,仅成半礼。柏公又谢了厚赐,分宾主坐下。

这边是高声说些“居停异地,还得打搅数月”。那边说“草榻栖贤,只恐有亵起居”。柏公唤茶,只见一个垂髫婢女,一盘捧着两盖碗茶,在闪屏边露着半面。柏公叫道:“虾蟆接茶来。”那老奴方舍了狗,道:“你敢动么!”站起身子,一颠一颠上厅来。接盘在手,分宾主送讫。茶毕,即行起身。一送一辞,老奴仍自抱犬,柏公仍自携杖,送至大门而别。一来交浅,本无深言,二来一个聋瞆老翁,孝移亦不肯令其疲于睹听。

回至读画轩,班役便催写拜客单儿。孝移道:“明晨拜客,不过两个地方,不用开单。待我晚上寻思,再酌度。”班役道:“老爷到京,办理功名,贵省在京做官的极多,各处投上个帖儿,也是一番好拉扯,为甚的只一两处?”孝移道:“我只拣实有相与的走走,别的素日无交,不敢妄为起动。有翰林戚老爷,那是旧日同窗,极相好的。有兵马司尤老爷,是同街的乡邻,也极相好。我带着他两家平安家信,这是一定要拜的。

至于别的老爷,我却知道他的官爵,他全不晓我的姓名,如何敢去?如何肯去?我想明日先不拜客,我有一处地方,一定先要到。”班役问道:“何处?”孝移道:“要到鸿胪寺衙门。”

班役道:“拜客是到各位老爷私寓,没有上衙门拜客的理。”

孝移道:“不是拜客。先人曾做过鸿胪寺,虽隔了数辈,到底是先人做过官的地方,一定该望望。原是后辈儿孙一点瞻依之心。”长班道:“老爷说的很是。”

到了次日,长班早饭后来了,邓祥套车已定,孝移上了车,德喜跟着,直进正阳门,上鸿胪寺来。长班引着进了角门,到大堂,看了匾额。孝移自忖道:“先人居官之地,后代到此不过一看而已。这个不克绳祖的罪过,只有己心明白,说不出来。”

因此一心只想教子读书成名,以干父蛊,别个并无良策。出了鸿胪寺,径坐车回寓。及至到了花园,日色下午。柏永龄差人送伏酱一缶,腊醋一瓶,下饭咸菜四色,以表东道之情。德喜与了来人赏封而去。

次日晨后,班役随路买了手本,孝移写了拜名,径上戚翰林寓处。班役领车到门首,投了手本。管门的说道:“内边会客哩,把老爷的帖收了,客去就请会。”岂知戚公看见同乡厚友的名帖,飞风出迎,只听得走的响,说道:“请!请!请!”

一径接着,便拉住孝移袖口,口中说着“几时进京?”脚下已过了几重门限。上的厅来,孝移见厅上坐着一位青年官员,戚公便道:“这是复姓濮阳的太史老先生。”孝移忙为下礼,濮阳太史慢慢的答了半揖。这孝移方与戚公为礼。戚公让孝移坐了陪位。濮阳公问道:“这位尊姓?”戚公代答道:“这是敝乡亲谭公,表字孝移。”濮阳公诺了两声,仍向戚公道:“适才没说完。我们衙门,向日前辈老先生馆课,不过是《昭明文逊上题目,《文苑英华》上典故。那些老先生们,好不便宜。如今添出草青词,这馆课大半是成仙入道的事。即如昨日,掌院出的是《东来紫气满函关》,即以题字为韵。向日也只说是老子骑牛过函关,昨晚查了一查,方知坐的是簿什么。。什么车?”戚公向孝移道:“孝老说一说,是簿什么车?”

这孝移天性谦恭,怎敢在太史公面前讲学问,俯躬答道:“不甚晓得。”这戚公见濮阳公光景,心中颇觉不耐,又向孝移道:“当日同窗时,你就是我行秘书,有疑必问,你宗宗儿说个元元本本。今久不见面,又不知如何博雅哩。的确老子所乘是什么车?”孝移踧踖答道:“像是簿軬之车。”濮阳公答道:“是了。”又问:“軬是个什么东西?”孝移道:“像是如今席棚子,不知是也不是?”濮阳公忽的站起身来,说道:“本欲畅谈聆教,争乃敝衙事忙,明日建醮,该速递青词稿。幸会,幸会。”一面说,一面走。二人起身相送。濮阳公辞了远客,单着戚公送出大门而去。

戚公回来,孝移方才袖中取出戚宅平安家信,说了府上一切清泰的情形。孝移方欲告辞,戚公那里肯放,即令过午。因说道:“弟之所学,远逊于兄,幸列科名,更尔偶叨清选,真正自惭疏陋。想着告假回籍,得以林下诵读,少添学业,再进京不迟。如这濮阳公,二十岁得了馆选,丰格清姿,资性聪明,真可谓木天隽望。不知怎的,专一学了个不甚礼人;不知人家早已不礼他。”孝移闻说,心中却动了一个念头:人家一个少年翰林,自己任意儿,还以不谦惹刺;我一个老生儿子,还不知几时方进个学,若是任他意儿,将来伊于胡底?口中不言,已动了思归教子之念。

过午已毕,略叙一会,即辞归寓。次日,又拜兵马司尤公。

尤公适有闲时,急紧接入内书房。看了家书,这久别渴慕,细问家况话头,一笔扫过。尤公便问道:“今日还拜客与否?”

孝移道:“已拜过戚老爷。别个素昧平生,何敢唐突。”尤公道:“甚好,甚好。这些京官,大概都是眼孔大的,外边道、府、州、县,都瞧不着。有知窍的进京来,若有个笔帕之敬,自然礼尚往来;若白白说些瞻依暱就话头,就是司空见惯矣,不如学祢正平怀刺漫灭罢。老学兄天性恬淡,自然不走热闹场儿,可敬之至!”孝移道:“尚有宋门上汪荇洲,俺两个同案进学,今做京官,若不看他一看,怕惹他心里怪。”尤公道:“不怪,不怪。他是有名不理乡党的,专一趋奉大僚。大凡援上者必凌下,何苦惹他?你去投个帖儿,不过是谨具‘清风两袖’;他的回帖也就瞰亡而投。不必,不必。”孝移也就轩渠大笑。尤公留吃午饭,口嚼本乡之味,耳听关切之谈,却是客况中第一个大快景。

傍晚回到柏公花园,下车到了读画轩。长班禀辞,又问道:“老爷看丰台不看?”孝移问其所以,长班道:“丰台在这城外西南角,离此只六七里。那是种花所在,有一二十个花园,百样花草俱有。如今芍药正开,老爷看看何如?这个路,可以坐自己的车,回来进彰仪门。”孝移应允,德喜、邓祥俱有喜色。

次日吃了早饭,果齐赴丰台。时值芍药盛开之候,天气有些热了。孝移遍看亭台园篱,泉涓木欣,春花争放光景,却也甚饶清兴。买了肆中几碗茶,吃了点心。这仆役三人,也沽了两瓶帘儿酒,热的棉衣都沾了汗。说:“回转罢。”长班引着,偎城边道儿,上彰仪门来。

原来长班有个同伙,在彰仪门,他要寄个信息到良乡去,故迂二三里路儿,从这儿回来。这一路绀宫碧宇,古柏虬松,亦复不少,煞甚好看。及到彰仪门,天气变了。原来天气有一定次序,春暖、夏热、秋凉、冬寒,是循序渐进的。今当温和之时,忽而大燥起来,此天变之候也。大风突起西北,不知怎的黑云已罩了半壁天,长班也顾不得寻觅同伙,别领个巷口,一拐一弯,望悯忠寺飞奔。将近一里许,偏不能到,这雷声忽忽的不断,雨点儿大如茶杯,内中夹着冰雹下来。须臾,雨也没了,单单冰雹下倾,乒乒乓乓,真正是屋瓦皆震,满街避丸,好不厉害怕人也。孝移在车上,只听得车棚鼓音,擂的是撒豆点。辕马股栗,仆从抱头如犬,乱喊道:“不好了,老爷下车避一避!”孝移伸足下车,三仆抱接下来,扯上一个大门楼,避祸躲灾。孝移上的门楼站下,三人自去卸马,不觉暗叹道:“‘吉凶悔吝生乎动’,此理是断乎不错的。”把马也牵上门楼来,人马挤在一处,不成看像。孝移看那门上,一旁贴了“存仁堂柳”,一旁贴了个蓝签“禫服”两字。便向长班道:“此内可有暂存身的地方否?”长班道:“有,有,有。大客厅、东书房,小的引老爷进去坐坐不妨。这是柳先生家。只是檐水大流怕湿了衣服。”孝移道:“走紧着不妨。”邓祥说德喜儿:“为啥不带雨衣?”德喜儿道:“谁料下冷子雹冰。”长班道:“往后出门,也要君子防不然。”

却说长班引着孝移,进了二门,客厅上有堂眷看雨,径引的上东书房。孝移进了书房门,因衣服湿了,不便就坐,四围详看。只见前檐下,一旁画眉竹笼,往上乱跳;一旁鹦哥铜架,衔锁横移。内边一张大条几,中间一架高二尺的方镜屏,左边一个高一尺的水晶雕的南极寿星,右边一个刘海戏蟾,笑嘻嘻手拿着三条腿的虾蟆,铜丝儿贯着钱,在头上悬着。夹缝中间,放着掷色子饶瓷盆——孝移也不认得,只说是栽水仙盆儿。东边一张方桌,一个神龛,挂着红绸小幔子,也不知是什么神。

但见列着广锡方炉,两个方花瓶,一对火烛台盘,俱有二尺高,一个小铜磐儿,放着碎帛编的磐锤。至于满壁书画,却都是俗葩凡艳,再不晓的是个什么人家。垂唾之时,又见砖缝里有一块二三钱的银子。因问长班道:“这主人是甚的人?”长班道:“这是柳先生家。将来老爷还要借重他哩,从他父亲就是吏、户两部当该的书办。”孝移见天雨已住,想走。原来骤雨无终日,半个时辰,云过雨歇,依旧出门上车。

长班还进书房,把那赌博丢下砖缝银子拾了,方才与二仆踏泥相随。

到了花园读画轩,恰好柏永龄因雨隔住,正在轩上。相见为礼,柏公道:“请更衣换靴。”孝移连拱道:“是,是。”遂即脱湿易干。柏公让坐,宾主依次。柏公道:“连日想来一候,只为步履少艰,俱是先使人问过,然后敢来。因老先生事忙,多逢公出。今日知是往游丰台,料得午后必回,天气晴和,预来恭候。不料突遇冰雹,方疑老先生在城外寺院避雨,多等一会儿,谁知冒雨而归。适才盆倾瓮覆之时,何处停车?”孝移道:“城外已遇大风,飞奔进城,到一个大胡同里,硬雨如箭。不得已向一个大门楼子进去,到一个书房,停一大会,雨住,方才回来。不意老先生久等。现今泥泞甚大,老先生不必急旋,少留款坐,幸尔攀谈。”柏公道:“甚好,甚好。只是老来重听,望坐近,声高些,好聆教。”孝移道:“不敢动问老先生,高年几多?”柏公道:“八十五岁。”孝移道:“矍铄康健,只像五六十岁模样。可喜,可庆。”柏公道:“樗材无用,枉占岁月,徒做子孙赘瘤。但活一天,还要管一天闲事,未知何日才盖棺事完。”孝移道:“老先生年尊享福,诸凡一切,也不必萦心挂意,以扰天倪。”柏公道:“人老了,也自觉糊涂。聆教,聆教。”孝移又问道:“适才避雨之家,说是姓柳。长班呼为‘当该的书办’,这个称呼,是怎么说?”柏公道:“老朽是宣德年生的,彼一时,弄权招贿的房科,人恨极了,叫做‘当革的书办’到成化年间,又把这斥革字样,改为‘该’字。”二公大笑。这柏公因说起“当革的书办”,便触起三十年宿怒,说:“这京城各衙门书办,都是了不得的。我这小功名,就是他们弄大案蹭蹬了。——歇一歇儿细说。”孝移见柏公有些恼意,又带了几声咳嗽,便说道:“此辈行径,不必缕述。咱看看鱼罢,怕雹子打坏了。”柏公忽的笑道:“‘该看’,是‘革看’?”两人大笑。

果然同到塘边,只见那鱼得新水,一发摇摆起来,好不喜人。柏公回首向孝移道:“烦盛价和一块面来喂他一喂。”德喜儿不敢怠慢,刻下和了一块面块。柏公接了,把竹杖放太湖石上,坐个凉墩,亦让孝移坐了一个。手撕面块如豆儿大,才丢一块,几个鱼儿争以口吞,那不得的鱼儿,极像也有怅然之意。忽的又一块面下去,众鱼争先来接。柏公掰那面块,忽东忽西,把些鱼儿引得斜逐回争,摆了满塘鱼丽之阵。把一个八十五岁老头儿,喜的张开没牙的嘴,笑得眼儿没缝。总之年老人性情,触起宿怒,定要引绳批根;娱以素好,不觉帆随湘转。

这孝移是天性纯笃之人,起初看鱼的意思,不过是怕老人生气,娱以濠梁之趣。及见这老头儿天机畅遂,忽的暗叹道:“吾当年失事亲之道矣!”

二人正在塘边观鱼,忽的一乘二人轿子到院。方惊以为有客答拜,原来就是柏公儿子怕泥泞,拄杖失足,用轿来接。柏公要告辞回家,孝移意欲挽留,柏公说道:“我的重孙儿六岁了,教他在我床前念书。早晨认会了‘一而十,十而百。。’四句,午后该认下四句,我如回去迟了,耽搁工夫,如何好吃孙子媳妇做的饭呢?”说着又大笑起来。回首一拱,上轿而去。

这谭孝移因柏公教曾孙,这教子之念,如何能已,归志又定下了一多半了。

却说张升一日讨咨文投递礼部投咨分赀,孝移只得与了。

投咨回来,说:“休要误了下月初一日过堂。”

这孝移在京,原拜了本省戚、尤二公,后来请了席。那丹徒至亲的一二位京官,彼此答拜、请酒的话,亦不必言。

到了次月初一日,礼部过堂。尚书正坐,侍郎旁坐,仪制司书办唱名。方晓得各省保举贤良方正,人文到部者,只有七剩那远省毫无举动。不觉暗道:“娄潜斋家居秀才,料事如此明鉴。将来发达,必是谙练事体之员。”

出了礼部,过堂回来,整闲无事。因往书肆中购些新书,又向古董铺买了些故书旧册,翻披检阅。又兼睹皇居之壮丽,官僚之威仪,人烟货物之辐辏,自觉胸怀比前宏阔。兼以翻阅书籍,学问也较之旧日,越发博洽。

又一日,只见张升来了,说道:“礼部出来一个条子,抄来看看。”孝移接看,上面写着:礼部示谕各省保举贤良方正人员知悉:目今人文到部只有九省,候滇、黔、两粤陆续到部时,一同考试,启奏,引见。

各宜邸寓静候,不得擅自回籍,贻误未便。特示。

原来嘉靖之时,礼部是最忙的,先是议兴献皇帝的典礼,数年未决。继又办章圣皇太后葬事,先营大峪山,后又祔葬纯山。又兼此时,皇上崇方士邵元节,继又崇方土陶仲文,每日斋醮,草青词,撰祈文,都要翰林院、礼部办理。因今保举贤良,尚有远省未到,不敢启奏,又怕有守候已久,私自回籍者,所以出这条子。孝移看完,只得旅邸守候。也亏得是富家,资斧不窘,有河南顺人来往带家书,捎盘费。

荏荏苒苒,已到九月末旬。忽一日邸钞中夹着一张《河南乡试题名录》,内见第十九名“娄昭,祥符学生,五经”,惊喜不胜。不觉拍手失声道:“潜斋中矣,潜斋中的好!”少一时,一喜之中又添一虑。喜的是知交密友,发达伊始;虑的是托过妻、子之人,来春赴京,不能代理。孝移中夜思量,次日写了一封遥贺潜斋的书札,一封王氏、端福的家信,一封阎相公的书,一封孔耘轩的书,一个王中的谕帖,又与周东宿一封候起居的书,内托转付家音话说。缮写已明,包封停当,带了邓祥,去拜河南提塘官,央他包封于河南祥符儒学京报之中,顺塘路发回。

河南路近京城,不半月,这周东宿拆开京报看时,内有一束是谭忠弼拜恳转付家音的。说道:“正好,正好。”即差胡门斗送至谭宅,又吩咐道:“即请谭宅少相公,兼到北门请新科娄爷少相公,俱于明日早晨到学问话。”

这是什么缘故?原来科场已毕,新学院上任,交代之毕,即要坐考开祥。这些关防诈伪,以及场规条件,剔弊革奸告示,不用琐陈。这学院乃是一个名儒,首重经术,行文各学,责令举报“儒童中有能背通《五经》者,文理稍顺,即准入学充附。”

“中州乃理学名区,各该教官不得以本州县并无能诵《五经》之儒童,混详塞责取咎”云云。

这牌行到祥符学署,周东宿即请陈乔龄商议这宗事体。说道:“弟莅任日浅,寅兄在此十年有余,谁家儒童殚心《五经》,好备文申送。”陈乔龄道:“我以实告,这事我就全不在行。我当日做秀才时,卷皮原写习《诗经》,其实我只读过三本儿,并没读完。从的先生又说,经文只用八十篇,遭遭不走。我也有个抄本儿,及下场时,四道经题,俱抄写别人稿儿。出场时,连题也就忘了。如今做官,逢着月课,只出《四书》题,经题随秀才们自己拣着做,就没有经文也罢。我如何能知晓,谁家儒童能读《五经》哩。”周东宿道:“这也不难知道。童生读《五经》,必定有先生父兄教他。只拿过今科生员花名册一看,看谁是《五经》,便知道他家子弟,他的门徒,即旁人家子弟读《五经》的,他也声气相通。”陈乔龄摇头道:“不作准。我看他们《五经》,多是临场旋报的,希图《五经》人少,中的数目宽些。一科不中,第二科又是专经。未必作准,姑查查看。”东宿叫书办拿过生员点名册一查,内中程希明、娄昭、王尊古、赵西瑛、程希濂五个人是《五经》。乔龄道:“娄昭是中了,听说他就要上京哩。不如把程希明请来,问问他看谁家子弟能背《五经》。他就在本街南拐里住,叫斗请他来。”

果然门斗去不多时,程嵩淑到了。见了二位老师,作揖,坐下。此番却毫无酒意,问道:“老师见召,有何见谕?”乔龄道:“今科进场,你与令弟俱是《五经》么?”程嵩淑笑道:“榜已张了两个月,老师忽然下问及此,恐是礼部磨勘败卷,要中这落第的秀才么?”东宿笑道:“不是这样说。这是新学台一定要背诵《五经》的童生。想这童生读《五经》,必定有先生父兄教他。因查这科《五经》下场的,有贵昆仲,及娄年兄等五人,所以请来一问。”嵩淑道:“门生的《五经》,还是初年读过。舍弟的《五经》,是今年六、七月读的。”东宿道:“府上子弟有读《五经》的么?”嵩淑笑道:“小儿是晚子,今年五岁,还没见《三字经》哩。”东宿笑了。又问道:“令徒哩?”嵩淑道:“门生不教学。”东宿道:“那三位《五经》朋友,年兄可知道么?”嵩淑道:“两位在乡,门生与他不甚熟。若说这娄昭,是个真穷经,是老师的好门生。他还说他要著一部《五经正解》哩。如今中了举,想就顾不得著书了。”

东宿道:“他不是谭年兄西席么?”乔龄道:“是么。”东宿道:“他教书想必是以《五经》为先的。”嵩淑道:“他教的是他令郎与谭宅相公,昨年已听说读完四经了,只怕如今《五经》已完。”东宿道:“看来有这两位了。别的再打听。”嵩淑笑道:“谭孝移是今春上京,娄潜斋是今冬上京,两家公子将来又以《五经》应童子试,可谓桥梓并秀。但进贤者蒙上赏,老师将以何者为赏?”东宿笑道:“年兄所举,俱系城内知交;若说‘辟四门’时,年兄又说乡间全不知道,未免觉得有遗贤良。”嵩淑道:“但愿老师于门生,常常欲加之罪(醉)而已,亦何患无辞。”师弟各粲然大笑。

嵩淑辞去,东宿正思量此事,忽然孝移有京中书信,托以转达。即令门斗送去,并请谭、娄两学生到学署问话。这门斗去后,次日王中引着两个学生到学署,二位学师相邀,穿过明伦堂,到私宅相会。行礼已毕,坐下吃茶。东宿看见两个学生品貌超俗,早已喜不自胜。问了两家尊人赴京的话,两学生应对明敏。东宿道:“今日奉请二位世兄到学,因学台有文,要童生内背诵《五经》者,即准入学。闻两世兄《五经》熟诵,要备文申送,指日恭喜。”娄朴道:“恐背诵不熟,有辱师爷荐举。”乔龄道:“咱先考一考,试试何如?”东宿拿过案头《御颁五经》,各抽几本,随提随接,毫无艰涩之态。两学生俱是如此。大喜道:“即此便是神童。”乔龄道:“有这两位,不丢体面了。”即叫学书取童生册页二纸,细问两人,填了三代、年貌,廪保上填了苏霈,业师上填了娄昭名字。即刻照学院来文传稿誊真,用印签日,申到学院去。东宿赏了湖笔二封,徽墨两匣,京中带的国子监祭酒写的扇子两柄。乔龄奖赏了糖果四封。着门斗同王中送回各家。

却说学院行文各州县,要这熟读《五经》童生。这各县中文风盛的,便有申送;那文风次的,也难以无为有。文书汇齐之日,开封一府,也有十数个。学院挂牌,上写道:提督学院示:祥符等县申送默诵《五经》童生娄朴等共十四名,俱限十二月初二日当堂面试,勿得临期有误。特示。

到了那日,各学教官、廪保,率领各县童生十四名,齐集辕门伺候。学院闪门,正坐在玉衡堂上。众人俱各鱼贯而进。

挨次点名一遍,复照册点名面试《五经》。这十四人中,有三个生疏者,其余俱是提一句接一句,直如顺风流水一般,学院大加夸奖。内中惟有娄朴、谭绍闻太觉年幼,学院问了岁数,点点头儿。说道:“临场时,各学教官俱于背诵《五经》童生卷面上写‘面试《五经》’四字,用印钤盖;交卷时另为一束,勿得临时错误。”说完,云板响亮,大人退堂。各童生出了衙门,各县亲友,俱在衙前挤看,只见处处作揖,声声恭喜。

及考完,各县《五经》童生,随县进了七人。其未入榜者,学院有拨入府学的话儿。忽然院门前一面牌道:“祥符等县背诵《五经》童生娄朴等十四人,俱限十五日奖赏。”至日,各学教官、廪保带领已进、未进十四人,仍在辕门伺候。学院大堂点名,开首便叫娄朴、谭绍闻,问道:“你二人前日为何卷不完幅,只有一个破承小讲呢?”娄朴、谭绍闻跪下禀道:“童生并不曾读文字,不晓得文字是怎么做的。先生还说,读《五经》要讲明白。《五经》之外,还读几部书,才教读文章哩。”学院道:“你的业师是谁?”娄朴难言父名,东宿代禀道:“是娄昭。今科中第十九名,是开祥一个名宿。”学院笑道:“应是如此。”又命两学生站起来说话。“你二人《五经》虽熟,文不完幅,于例不合,难以进你。然要之,也不在此。你二人年仅周纪,即令文字完篇,本院也断不肯将你两个进了,恐怕损了你两个志气,小了你两个器量。前日背《五经》时,本院已有成见在胸了。如今本院送你两个几部书。”遂回顾道:“将书搬来。”只见两个门役到后堂,各抱五、六套书,放在公案上。学院指道:“这十二套书,是三部,一部是《理学渊源录》,一部是本朝列圣御制群臣赓和诗集,一部是先司农的文集。你两个各领三部而去。你两个休说本院不践前言,你父师心里明白。”东宿命二人磕头谢讫。学院复向东宿道:“明白本院意思否?”东宿道:“卑职仰窥一二。”学院道:“这两个童生,玉堂人物,继此以往,将来都是阁部名臣。本院藻鉴,是定不差的。”各学教官,都点头道:“是,是。”学院又叫来登榜者,说道:“你们场完时,五人俱拨府学。”因命职堂的各与了花红纸笔。娄、谭抱书不尽,学院命巡役代送出衙。炮声震天,鼓乐喧鸣,这十四人一齐出了学院门。有诗赞这学院道:

争说公门桃李林,儒臣别自具深心;

髫龄默寄鼎台望,不在青青一子衿。

第八回王经纪糊涂荐师长侯教读偷惰纵学徒

话说谭绍闻、娄朴出的学院,一时满城轰传,谭、娄两乡绅的儿子,都是十二岁就进了学,一对小秀才,好不喜人。这话早传到王春宇耳朵里,慌忙换了新衣服,骑上骡子,来与姐姐贺喜。

一径走进胡同口,蔡湘接了牲口,直从后门进来。到楼下,见王氏道:“姐姐恭喜,外甥进学了。”王氏道:“不说罢。那里来了这一号学院,做啥大官哩。自己说背了孩子们书,就送个秀才,端福儿与他背会了好几部书,他又说年纪太小,只给了孩子几部书,叫与他读。下年谁还叫孩子去哩。也不知那一家有钱的,把福儿秀才挤了,却没啥说,说孩子校”王春宇道:“甘罗十二为宰相,有智也不在年高。这做大官的,还如此说白话。无怪乎今日生意难做,动不动都是些白话。”王氏道:“他舅呀,你也识字,明日也去考去。就背不会书,你说你的年纪大,做的秀才。”春宇笑道:“学院若许这样说,城里许多七、八十岁的人,也轮不着我。”王氏也笑了。又问道:“隆吉病好了?”春宇道:“好些,还不壮实。”王氏道:“他不病些,一定也要叫去的。”春宇道:“他如何能哩,他比端福儿少读好些书哩。我也不是有体面的老子。可说哩,外甥那里去了?这一会不见他?”王氏道:“我怕他气的慌,叫他外边街上游散去了。”春宇道:“姐夫甚不喜小学生街上走动,为啥叫他街上去?有人跟着没有?”王氏道:“你也专听你姐夫的话。他临走时,把孩子托于先生,先生跟的紧紧哩。春天还好,到夏天,小福儿脸每日黄黄的,肚里也泻了好几天。我叫他不去学里罢,后来才慢慢的壮实。那隆吉儿,我也只疑影是学里坐的病起来了?”春宇道:“隆吉是他脱衣裳冒了风,不干学里事。我姐夫说的是正经话,小学生到底在家里好。可说,娄先生中了,要上京,我姐夫不在家,明年读书该怎的?离新年只十一二天,姐姐有主意不曾?”王氏道:“你姐夫不知怎的知道娄先生中了,十月间,京里捎下一封书,叫问孔亲家那里要来年先生。王中得不的一声儿,就往孔亲家那里跑了两三回。你说你姐夫有道理没道理?孔亲家现在孝服之中,如何乱出门与你说先生?况且丈人给没过门的女婿请先生,好哩不好哩,人家怎好深管?王中跑了两回,孔亲家说,程相公可以请的。程相公偏又执意不教书。孔亲家说,还慢慢与他商量。这程相公贪酒,我是知道的,就是请来,也难伺候。”王春宇道:“我心里倒有一位先生。”王氏道:“是谁?”春宇道:“可是咱街头三官庙那个侯先生,过年没学哩。我也不知他是那县人,他是咱对门开面房刘旺的什么瓜葛亲戚,那人甚是和气,时常到咱铺子里坐坐,我有那冷字眼上不来的账,他行常替上一两行,这字眼也只怕算很深的。他光两口儿,只叫供粮米油盐,不用管饭。”王氏道:“不管饭就好,省的伺候。就请下他。”春宇道:“不是这样说。俺姐夫与娄先生,他们那个讲读书的事,我一毫不在行,只像他们有些深远。这侯先生我认真他没有娄先生深远。咱姐妹们权且计议搁住,我再踪迹踪迹,休要办哩猛了,惹姐夫回来埋怨。”王氏道:“娄先生中了举,你不说深远些。”春宇道:“不是为他中了举,便说深远。只是那光景儿,我就估出来六七分。兄弟隔皮断货,是最有眼色的。”王氏道:“你姐夫不在家,凡事我就要作主哩,只是供粮饭的我请,管饭的我不请。”

话犹未完,端福抱了三四十根火箭,提着一篮子东西进来。

春宇道:“外甥那里去了?篮子里什么东西?”端福把篮子搁下,向前作揖,说道:“是二十筒十丈菊。”春宇道:“多少钱一筒?”端福道:“二十五个钱一筒。”春宇道:“你上当了。你隆吉哥要花,我与他四十个钱,就买三筒。”王氏道:“阎相公开发了钱不曾?”端福道:“阎相公说,等王中到了,才上账哩。”王氏道:“他舅呀,你不知俺的家,通是王中当着哩!”说着便上楼取了五百钱,递于端福道:“你自己开销,也不用账房里登账。”春宇道:“王中是你家家生子,那人却极正经。”王氏道:“正经原正经,只是好扭别人的窍。那个拗性子最恨人。像如今新年新节,家家放炮,孩子放筒花儿,他也未必就顺顺溜溜到账房里开发这五百钱。”

春宇说完话要回去,王氏留吃午饭,春宇道:“年近了,行里忙的了不成,不是听说外甥进了学,连这一刻空儿也没有。回去罢。”王氏见留不住,说:“请先生的话,可就是一言为定。”春宇道:“要等孔宅信儿,我不过是偶然提起,其实我隔着行哩。且慢慢的,离灯节还有一月哩。我走了罢。”说着已出楼门,王氏同端福儿送至后门,蔡湘解开骡子。王氏道:“到家就说我问候他妗子,明年才得见哩。”春宇道:“我说知就是。”骑上骡子,出胡同口去了。

回到家中,曹氏问道:“你往那里去了?南顶祖师社里来请了你三四回,遍地寻不着你。”春宇道:“咱姐问候你哩。街上都谣着外甥进了学,我紧着上西街去道喜。见了姐姐,才知道没这事。又说了半天来年请先生的话,才回来。”曹氏道:“娄先生走了,来年请谁?隆吉去不去?”春宇道:“亲戚家缠搅了二三年,没弄出话差,就算极好。我心里不想叫再去了。”曹氏道:“孩子又读了书,又省了钱,如何不去?他姑若不是财主,不是明白人,我就极早不叫去了。既说到来年请先生的话,没听说是想请谁哩?”春宇笑道:“我闲提了一句侯先生,他姑就极愿意。”曹氏道:“咱姐主意就不错。他对我说过,管饭的难支应,只请供粮饭的。这茶饭早早晚晚,最难伺候。若请侯先生,就省事了,怪不道咱姐极愿意。”春宇道:“但只是咱不在那读书的行,不敢深管。”曹氏道:“你既不管,这侯先生是谁提起来?”春宇道:“算我多嘴。”

原来这侯先生的女人,住的与曹氏后门不远。热天一处儿说话,早与开银钱铺的储对楼新娶的老婆云氏,在本街南头地藏庵尼姑法圆香堂观音像前,三人拜成干姊妹。所以一说谭宅请侯先生,曹氏早已十二分满意。春宇那里知道,他与侯先生早已是干连襟呢。

且说腊尽春来,到了正月初四日。王春宇与那同社的人,烧了发脚纸钱,头顶着日值功曹的符帖,臂系着“朝山进香”的香袋,打着蓝旗,敲着大锣,喊了三声“无量寿佛”,黑鸦鸦二三十人,上武当山朝顶去了。撇下曹氏,到初十备下席面,叫隆吉头一日对说,请了萧墙街姐姐,侯先生家师娘董氏,银钱铺储家云氏,地藏庵尼姑法圆。那日,各堂客及早到了,随后王氏也坐车来到。席面中间呼姐姐,唤妹妹,称山主,叫师傅,好生亲热。这曹氏有意作合姐姐家请侯先生坐馆,早提起他舅年前的话,董氏早粘住王氏,极其亲热依恋,法圆、云氏,你撺掇,我怂恿,一会停当了。法圆便拿过新颁大统书,说:“我爽利为菩萨看一个移徙、上学的好日子。”恰好二十日就是“宜上官,冠带,会亲友,入学,上梁,安碓碾”的吉日,十九日便是“宜移徙”的好日子。王氏道:“师傅也识字?”

云氏接道:“庵里门事,也顶一大家主户,他不识字,也顶不祝”法圆向王氏道:“菩萨,我行常在宅上走。”王氏道:“我怎没有见你?”法圆道:“我一年两次到宅上。五月端阳送艾虎,腊月送花门儿。老山主见了才是喜欢哩,不等坐下,就拿出一百钱,说:‘你的事忙,休误了别家。’我也事忙,就没有到后边看看菩萨。”王氏道:“师傅再去俺家,从后胡同进后门去,不用走前门。”法圆道:“阿弥陀佛!等董菩萨迁过去,我一总儿去罢。”席毕,大家分别,曹氏又与王氏订了十九日赶车来接的话。”

却说王中见新正已过,小主人日日在门前耍核桃,放花炮,弄灯笼,晚上一定放火箭。况且省城是都会之地,正月乃热闹之节,处处有戏,天天有扮故事的。小主人东瞧西望,王中十分着急,日日向孔宅求这请先生的话。孔耘轩打算,惟有程嵩淑学问博洽,经史淹贯;虽说好酒,却是他天资超逸,目中无人,借此以浇块垒,以混俗目的意思。几番商量,却有三分吐口之意。耘轩与王中说:“程爷有几分肯依,过一二日来讨回音。”

那料王氏到了十七日,着新雇的小孩子双庆儿,到账房阎相公那里,取一个请先生的帖,差王中送到曲米街侯先生家。

这王中如梦里一般,不知来由。到堂楼前一问,王氏便一五一十说了一遍。方知道初十日早已说明,是供给粮饭,后门一处小闲宅子,是先生住的。这王中心中有三分疑——疑这侯先生未必尽好。却也有七分喜,喜这小主人,指日便有收管约束。

只得遵主母之命而行。东街投帖时,路过文昌巷,回复了孔耘轩。单等十九日搬取家口,二十日上学。

这是一个隔行的经纪提起,一个抖能的婆娘举荐,尼姑择取的日子,师娘便当了家子:这侯先生也就可知。

原来侯先生名冠玉,字中有,也忘了他是那县人。也是一个秀才,也考过一两次二等。论起八股,甚熟于“起、承、转、合”之律;说起《五经》,极能举《诗》《书》《易》《礼》《春秋》之名。因为在家下弄出什么丑事,落了没趣,又兼赌债催逼难支,不得已,引起董氏,逃走省城,投奔他的亲戚,开面房的刘旺家。刘旺与他说了本街三官庙一个攒凑学儿,训蒙二年。只因做生日,把一个小学生吃得酒醉了,只像醉死一般,东家婆上三官庙一闹,弄的不像体统,把学散讫。刘旺央同王春宇从中说合,这东家说“他纵惯学生”,那东家说“他不守学规”。说合了两三天,聊且一年终局,来年各寻投向。所以春宇前日在王氏面前,信口提出侯先生三个字,后来又不想深管。今日竟坐了碧草轩西席。

果然“新来和尚好撞钟”,镇日不出园门。将谭绍闻旧日所读之书,苦于点明句读,都叫丢却;自己到书店购了两部课幼时文,课诵起来。还对绍闻说道:“你若旧年早读八股;昨年场中有两篇俗通文字,难说学院不进你。背了《五经》,到底不曾中用,你心中也就明白,时文有益,《五经》不紧要了。即是娄先生,听说他经史最熟,你看他中式那文章,也是一竿清晰笔,不惟用不着经史,也不敢贪写经史。我前日偶见孔耘轩中副榜朱卷,倒也踏实,终不免填砌,所以不能前列也。总之,学生读书,只要得功名;不利于功名,不如不读。若说求经史,摹大家,更是诬人。你想古今以文学传世者,有几个童生?不是阁部,便是词林,他如不是大发达,即是他那文章,必不能传。况且他们的文字俱是白描淡写,直与经史无干。何苦以有用之精力,用到不利于功名之地乎?你只把我新购这两部时文,千遍熟读,学套,不愁不得功名。我看你这面容,功名总在你祖、父上,只是眉薄,未免孤身。鱼尾宫微低,妻亦宜硬配。人中却最饱满,将来子女还要贵显。”又问绍闻道:“你记得你的生年、月、日、时么?”绍闻道:“我属鼠哩,五月端午生,不知是啥时辰。”侯中有想了一想,唧哝道:“鼠是子,五月是午,子午俱是桃花煞入命,原主淫讹,在文人亦主才华,但不知时辰不作准。你下学时,可问你母亲,说明白,好查干支。这命运是最当家的。”又问绍闻道:“你住这宅子,宫星配偶,是经先生们看过的?”绍闻道:“不知。”

中有把头微摇了一遥又说道:“阳宅是养命之源,阴宅乃定命之根。宅子还不甚关紧,你的祖茔在何处哩?”绍闻道:“在城外六七里。”中有道:“待晴暖日,我去看一看。他们那些风水家,都是云客,不通文意的人,卜则味雪心赋》、刘伯温《披肝露胆经》,他们如何能读成句?二十四山山向水法,谁能分的清楚!”

这端福下学时,把这话学说一遍。王氏喜不自胜。饭后叫王中把二门外厦房安置酒盘,叫绍闻到学中请先生看八字,到后厦坐。

绍闻依言。不一时,中有随绍闻到二门外。绍闻驻足,让先生进厦。中有指二门内房屋,问:“共有几间?”绍闻未及回答,只见赵大儿搬着漆椅,依稀欲出。中有见有女人来,遂进门去,说道:“宅子如此宽绰。”王中酌酒,绍闻把盏。未及三爵,王氏自二门内出,赵大儿负椅子,放在窗外。中有饮酒中间,亦觉窗外有人动止,料是主人翁内主也。绍闻说:“酒似不暖。”中有道:“不吃了。”问了绍闻的生年、月、日、时,中有掀开三寸宽,四寸长,小黄皮《百中经》披阅。说道:“初七日才芒种,尚属四月生人。这便无子午相冲;冲则主破伤。我前此看你的面相团聚,料无破损八字,今竟果然。这是天地间内外向孚之理,断断不易的。”又查出日时干支,大声道:“好!好!这才是入格会局的大八字,这是真正飞天禄马格!”何为学堂,何为贵神,逐一细说一番。次看运行,说道:“你是顺行运,去五月节两天,收作一岁运,一岁十一岁,十二岁运就极好。明岁,后岁,流年更好,一定是游泮的。你十六岁,科分更好。总是这个八字,得这运行,即不联捷,总不出二十二岁,必中进士。后运且俱系佳境。你既从我读书,我岂奉承你?看来这是一二品之命,妻、财、子、禄俱旺,更喜父母俱是高寿。”

这一席话儿,说的端福也不认的自己了,居然是左相甘罗,国初解缙。这王氏心满意足,喜的欲狂,忍不住在窗外说道:“先生极高明。命虽是好,还要烦先生指教。”中有便立起身问道:“是谁?”绍闻道:“我娘。”中有道:“老嫂在此,不知道,我还不曾见礼。”王氏道:“不敢,不敢。学生费先生气力。”中有便坐下道:“令郎这命,将来老嫂夫人要享一品诰命哩。”王氏道:“先生肯用心教训,先生也是享名有福哩。”便叫王中再烘酒去,自己与赵大儿往后去讫。

王中又与先生酌酒,中有道:“王中,你的地阁极方圆,日后大有出息。待绍闻居官发财时,可叫为你捐个小官儿做。”

王中半声儿也不应。饮酒闲谈,至将下晚学时,方回碧草轩上去。王中以目送之,真咄咄怪事也!这正是:

去岁庙前颜色旧,今年轩上子平新。

侈谈云雨池中物,恐是邯郸梦里人。

这王氏自此深服侯先生,几恨相见之晚。向绍闻道:“你爹在京有书来,与你丈人要先生。我与你舅请这侯先生,就是你爹回来时,也是喜欢的。”次后看坟宅,说阴阳,王氏病风丧心,敢于胡闹;侯子曲意先迎,兼能悦容。一宗宗打入王氏心窝里,信真这个学问,上通天文,下察地理;这样先生,天上少有,地下难寻。这绍闻也觉娄先生严明,不能少纵,不如这先生松活。所以根本既固,外物不能摇夺,侯冠玉在碧草轩上,得终三年淹也。不然为子择师,极重大事,孝移易箦时,岂无顾命;娄孔诸人,皆是父执,岂甘听绍闻之自为哉!这是后话且休说。

却说侯冠玉起初一月光景,还日日在学。后来隆吉儿因爹烧香不在家,只得在铺子里写账。及春宇回来时,伙计们俱夸隆吉儿精明,上账明白,情愿一年除十二两劳金。春宇是生意人性情,也觉着远水不解近渴,也就没叫上学。这福儿一丝不线,单木不林,也觉读的慢懈。侯冠玉渐渐街上走动,初在各铺子前柜边说闲话儿;渐渐的庙院看戏,指谈某旦角年轻,某旦角风流;后来酒铺内也有酒债,赌博场中也有赌欠;不与东家说媒,便为西家卜地。轩上竟空设一座,以待先生。这个缘故是怎的?原来人于书上若无心得,坐在案头,这个“闷”字便来打搅;胸中若无真趣,听见俗事,这个“乐”字早已相关。

也无怪侯冠玉如此。只是端福落得快活,今日从先生赶会,明日从先生玩景。不然,便在家中百方耍戏。这王氏却也落得心宽,省的怕儿子读出病来。惟有王中心中,暗自着急,却也无法可生。这正是:

一支迅船放水滨,忽然逗留滞通津;

橹迟縴缓因何故?换却从前掌舵人。

第九回柏永龄明君臣大义谭孝移动父子至情

却说侯冠玉偷惰纵学徒,尚是后日的事。谭孝移写家书时,只虑内人糊涂,不能为子择师,尚不知请了侯冠玉,一变至此也。

一日,正在读画轩上暗自踌躇,忽听德喜儿禀说:“柏老爷到。”孝移急出相迎。只见虾蟆夹个拜匣,扶着柏公,径上轩来。为礼坐下,柏公叫道:“虾蟆拿拜匣来。”虾蟆将拜匣递于柏公。柏公揭开,取一个红单帖,捧与孝移,说道:“明日奉邀过午一叙。”孝移接帖在手,看是“十五日”三个字,下写“柏永龄拜订”,急忙深深一揖,说道:“多承错爱,但领扰未免有愧,辞谢有觉不恭。”柏公笑道:“无可下箸,不过奉邀去说说话儿,不敢言席。惟祈早临为幸。”孝移道:“不敢方命。”柏公道:“弟的来意,怕明日有拜的客,或有人请酒,所以亲订。总之,明日不闲,就再迟一日也不妨。因小价愚蠢,说不明白,所以亲来。”孝移见情意恳切,说道:“明日径造,不敢有违。但这盛价老实过当,可称家有拙仆,是一乐也。”柏公道:“做官时原有一两个中用的,告休之后,他们自行投奔,另写荐帖,跟新官去了。这个是舍亲的一个家生子,舍下毫无别事,借来此人,却也甚妥。总之官余无俗况,却也耳目清豁。”孝移见柏公吐嘱清高,愈觉心折,已定下明日早诣之意。忽虾蟆说:“家中问老爷吃饭,是在家么,是在书房?要在书房,就盒子送过来;要在家里,就在厅上摆饭。”

柏公道:“在家里罢。”起身告辞,右手拄着拐杖,左手把着虾蟆肩臂。孝移要送,柏公不肯。孝移叫德喜儿跟着招驾,怕有泥滑着。柏公藉点头以为回揖而别。

到了次日饭后,虾蟆拿个速帖儿,放在桌上。说道:“谭老爷呀,俺老爷叫你过去说话哩。跟我来罢。”孝移笑道:“我就过去,你在门上等着。”虾蟆喜喜去讫。孝移更衣,随叫德喜儿跟着,向北院而来。

柏公听说客到,躬身曳杖来迎。进的大厅,为礼预谢,柏公那里肯依。内边捧出点茶,主客举匙对饮。柏公道:“虚诓台驾。料老先生也未免客居岑寂,请到这边散一散儿。”孝移俯首致谢,因见天然几上炉烟细细,两边有二十余套书籍,未免注目,想到是柏公的陈设。柏公起身到书边笑道:“这几部书,是弟送老先生的。”孝移急到几边说道:“家藏何敢拜惠。”

柏公道:“这几套诗稿、文集,俱是我伏侍过的大人,以及本部各司老先生,并外省好友所送。做官时顾不着看,不做官时却又眼花不能看。今奉送老先生,或做官日公余之暇浏览,或异日林下时翻披。宝剑赠于烈士,伏望笑纳。”孝移作揖谢道:“何意错爱至此!”柏公道:“不错之至。弟年逾八十,阅人多矣,惟老先生毫无一点俗意儿。”孝移道:“生长草野,今日才到首善之区,纵然看几本子书,总带龌龊之态,何能免俗呢?”柏公道:“俗之一字,人所难免。黄山谷曰:‘士夫俗,不可医。’士即读书而为仕者,夫即仕而为大夫者。这俗字全与农夫、匠役不相干。那‘语言无味,面目可憎’八个字,黄涪翁专为读书人说。若犁地的农夫,抡锤的铁匠,拉踞的木作,卖饭的店家,请问老先生,曾见他们有什么肉麻处么?弟做一个小官儿一二十年,见的人非少,那居心诚实,举止端方,言谈雅饬,令人钦敬羡慕的,原自不多。若说起俗来,弟之所见者,到今日背地独坐,想起他的名子,也就屈指无算,却又不敢想他那像貌、腔口。”

谭孝移是个谨密小心人,见柏公说话狠了,就于书套中取过薛敬轩夫子书来看一两行,检着疑团儿问柏公,无非打个混儿,望柏公别开一个议论。谁知这柏公老来性情,谈兴正高,伸着两个指头,又说起来道:“如今官场,称那银子,不说万,而曰‘方’;不说千,而曰‘几撇头’。这个说:‘我身上亏空一方四五,某老哥帮了我三百金,不然者就没饭吃。’那个说:‘多蒙某公照顾了一个差,内中有点子羡余,填了七八撇头陈欠,才得起身出京。’更可笑者,不说娶妾,而曰‘讨携;不说混戏旦,而曰‘打彩’。又其甚者,则开口‘严鹤山先生’,闭口‘湖楚滨姻家’。这都是抖能员的本领,夸红人儿手段。弟列个末秩,厌见饫闻。今日老朽谢事,再也没这俗谈到耳朵里,也算享了末年清福。”这孝移本是个胆小如芥,心细如发之人,不敢多听,却又不能令其少说。无奈何又拣了一部杨文靖的奏疏,另起一个问头,这柏公才转而之他。

谈兴正高,只见虾蟆手提一条抹布揩桌子,向柏公道:“吃饭罢?”柏公点点头儿,说:“热酒来。”女婢手托一盘油果、树果,荤素碟儿,站在屏柱影边,虾蟆一碟儿、一碟儿摆在桌面。柏公叫移座,宾主对坐。女婢又提一注子暖酒,仍立在旧处。虾蟆在桌上放箸,又向女婢手中接过酒注。斟酒斟的猛了,烫着手,几乎把盏盘摔在地下。柏公叫:“玉兰,你来替虾蟆斟斟酒。”只见一个十三四岁垂鬟女使,掩口笑着,过来斟酒,递与柏公。柏公奉杯,孝移连声道了“不敢”女婢又斟一杯,放在柏公面前。孝移执手回敬,交错已毕,宾主一齐沾唇。虾蟆在月台上铜盥手盆里冰手,女婢在左右洗杯。柏公叫虾蟆斟酒,兀自不应。孝移想叫德喜伺候,却又不便。柏公对女婢说:“另换人送碟儿。”女婢到后边,又叫了一个爨妇,托出一盘小热碟儿上来。柏公奉让,女婢自行斟酒。虾蟆到槅子边崛嘴站着,面上不喜欢之甚。柏公说道:“你去与谭老爷管家托出饭来,就在对厅里陪他罢。”虾蟆才喜的去了。又一会儿,爨妇将热碟放完,柏公举箸奉让。此下山珍海错全备,不必琐陈。二公情投意洽,也都有了三分酒意。席完起座,女婢捧出茶来。孝移就要告辞,柏公那里肯放,说:“请到东书房,再款叙半刻。”一面叫虾蟆开锁,将桌椅揩净。

柏公引着孝移到东书房,乃是一个敞院。中间一株高一丈太湖石,石案一张,瓷绣墩四个。进了书房,上面一个八分书“陆舫”匾,右边写“嘉靖癸亥”,左边写“蜀都杨慎”。其余不必细述,只淡雅清幽四字,便尽其概。

二公坐下,虾蟆送的茶来。德喜也站在院里。柏公吩咐道:“虾蟆,你同谭老爷管家,把条几上书送到南书房去,也照样放在条几上。”两人遵命而去。孝移再为致谢,因指匾上杨慎名字说道:“可惜这升庵先生,一个少年翰撰,将来位列台鼎,堂构前休,如今在云南受苦。或者将来圣恩赐还,也未定得。”柏公道:“只怕不能了。说起这宗大礼重案,令人寒心!当日哭阙一事,做的太猛。你想万岁爷自安陆入继大统,一心要崇隆本生,这也是天理人情之至。为臣子者,自当仰体万岁爷的渊衷,为甚的迫切激烈,万万不容?即如咱士庶之家,长门乏嗣,次门承继,如次门贝青了长门家产,就把次门的生身父母疏远起来,这事行也不行?彼一时我部里少宰何大人,讳孟春,倡议叩阙泣谏,这升庵先生便说:‘仗节死义,正在今日!’为什么说出一个死字,岂不太骤?若是宋光宗不朝重华宫,那是子忘其父矣,臣子中有引裾垂涕而谏者,有流血披面而谏者,传之史册,谁能议其过当?若目今万岁爷追崇兴献王爷这个事则当斟酌,务使之情理两协,骤然二百二十人哭声震天,这万岁爷如何肯依他呢?总之,‘帝王以孝治天下,而帝王即以安天下为孝’,这两句是千古不磨的。若必执继统之说,称孝宗爷为考,这万岁爷必要避位回安陆府守藩,一发弄的不好了。总之,当日各大人胸中先有个‘激’字,进奏日又有个‘戆’,哭阙时直是一个‘劫’字,受廷杖、窜远方,却又有个‘懑字。请问老先生,君父之前,这四个字那一个使得?”孝移一句也不敢答。柏公又道:“夏家以传子为统,殷家以弟及为常——共是十一个兄终弟及。若是这几位大人老先生,当太庚、雍己、河亶甲、盘庚诸君之时,定执今日这个意见,殷家一朝四百年也争执不明白,那还顾得治天下哩。况洪武七年,御制《孝慈录》刊行天下,云:‘子为父母,庶子为其生母,皆斩衰三年。人情所安,即天理所在。’此煌煌天语也。若拘于嫡庶之说,则齐王之子,其傅何为之请数月之丧矣?”大凡人到了七八十岁,人看他心中糊涂,他自觉心中明白的很;人看他口中絮叨,他自觉说得斩截的很。这孝移确守住臣子不敢擅言君父,草野那敢妄及朝政,只是一个瞪目不答。

柏公又说道:“人臣进谏,原是要君上无过。若是任意激烈起来,只管自己为刚直名臣,却添人君以愎谏之名,于心安乎不安?倘若再遇别事,人君早防备臣下聒噪,这‘廷杖发边’四个字,当其未曾开口之先,天威早已安排下成见,是连后来别人进谏之路,也替他塞断,于事可乎不可?”少停,又说道:“老朽一向在忠孝两个字上,略有个见解,爽利对老先生说说。罗仲素云:‘天下无不是的父母。’以老朽看来,大舜心中并无这八个字,其心只有‘父母’两个字,但觉到二老跟前,着实亲热,即俗语所谓‘亲的没法儿’是也。韩昌黎云:‘天王明圣兮,臣罪当诛。’这九个字,都说到文王心窝里。文王只知天王命己为西伯,却自己与天王毫无稗补,心中总是不安。千年后却被韩退之说出。这话,不知是也不是。”孝移听到此处,不觉暗赞道:“这老先生真个是贤人而隐于下位者。”

方欲聆其畅谈,无奈日已衔山,正该告辞而去。柏公扶杖相送,口中哼哼说道:“老来昏聩,妄谈聒耳。”孝移说道:“聆教多多。”虾蟆看见客走,飞风跑到大门,取了闸板,开了双扉,又紧着脚踏大狗脖项。宾主出的大门,一拱相别,孝移自回读画轩而去。

孝移在读画轩上,每日翻阅塘务日送邸钞。似觉胸膈间,偶尔有一阵儿作楚。一杯热茶,吐得出两口嗳气,即觉舒坦些。

忽一日阅至浙江奏疏,有倭寇猖獗,蹂躏海疆一本,乃是巡按御史欧珠和镇守太监梁瑶,联名同奏。心中有些闷怅。又觉胸膈间疼了一会儿。吃了一碗茶,已不能似旧日爽快。念及家事,虑潜斋开春来京,必要别请先生,王氏倘或乱拿主意,如何是好。心中闷怅,又添了几分。

正当日中时候,闷闷睡在床上。想着要回祥符。猛然推被起身,径上河南大路而来。不知不觉到了邯郸地方。只见一个官儿设座路旁,交椅背后一个人掌一柄黄伞,似有等候之状。

孝移行近其地,那官儿恭身来迎。彼此一揖,那官儿道:“候之久矣,屈尊到此一歇,还要聆教。”孝移只得随那官儿进了厅。两个为礼坐下,孝移便问道:“向未识荆,抖胆敬问尊姓?”那官儿道:“下官姓卢,本郡范阳人也。”孝移道:“老先生与清河、太原、荥阳、陇西,俱是海内望族,久仰之至。但未审垂青何意?”那官儿道:“弟今叼蒙圣恩,付以平倭专阃。素闻老先生品望崇高,学问醇正,敬以参谋之位,虚左相待。倘蒙不弃,俟海氛清肃,启奏天廷,老先生定蒙显擢。弟目今得以便宜行事,倘欲厕卿贰,现有幞头象笏;欲专节钺,现有龙标金瓜。弟所已经,皆仕宦之捷径也。谨解南州高士之榻,无妨暂驻行旌。”孝移道:“雅蒙台爱,岂敢自外。但文绣我所不愿,温饱志所弗存。况心中又有极不得已的家事,定要归里酌办。”那官儿见话头决绝,不便再强。孝移即要告辞,那官儿那里肯放,说道:“现今煮饭已熟,恳暂留共此一餐。”

孝移不肯,一揖而别,直赴祥符而来。到了家中,却不见人,只听有人说,端相公在后院书房里。孝移径至碧草轩。方进院门,咳嗽一声,只见大树折了一枝,落下一个人来。孝移急向前看,不是别人,却是儿子端福摔在地下。急以手摸唇鼻,已是气息全无。不觉放声号咷大哭,只说道:“儿呀,你坑了我也!”

德喜儿听得哼哼怪声,来到床边,急以手摇将起来。喊道:“老爷醒一醒。”孝移捉住德喜手哭道:“儿呀,你过来了?好!好!”德喜急道:“小的是德喜。老爷想是做什么恶梦,作速醒醒!”这孝移方觉少醒些。说道:“只是梦便罢。”

孝移起来,坐到椅子上如呆。德喜取茶,不吃。烫了一碗莲粉,吃了几匙儿放下。

第十回谭忠弼觐君北面娄潜斋偕友南归

话说谭孝移午睡,做下儿子树上跌死一梦,心中添出一点微恙。急想回家,怕儿子耽搁读书。也知内人必请先生,但娄公一去,极难为继。又想王中是精细人,必不得错,但择师之道,他如何晓?又想孔耘轩关切东坦,必有妥办,又想大丧未阕,如何动转?或者程嵩淑、苏霖臣、张类村诸公,代为筹划,又恐筑室道谋,不能成的。左想右算,不得如法。欲将回去,又想保举一事,乃是皇恩广被,因儿子读书小事,辄想放下,那得一个穷庐书愚,竟得上觐龙颜,这也是千载一遇的厚福,如何自外覆载?少不得在读画轩上,日看柏公所送书籍,涤烦消闷。有时柏公来园说些话儿,添些老来识见。

猛的一日,邓祥、德喜儿飞跑上轩来,说道:“娄师爷来了。”抬起头来,只见娄潜斋已进的房来。正是他乡遇故知,况且是心契意合的至交,更觉欢喜。连邓祥、德喜儿,也都喜的呆了。叙礼坐下,两家家人各磕了头。孝移便道:“昨前阅邸钞,见潜老高发,喜不自胜。已从提塘那里,寄回一封遥贺的书信,未知达否?”潜斋道:“累年多承指示,侥幸寸进,知己之感,铭刻难忘。但弟是十月,即起身来京,所赐尊翰,实未捧读。”孝移道:“为何来京这般早?”潜斋道:“此中有个缘故。原是舍表弟宋云岫,有一宗天津卫的生意,今冬要与伙计们算账,携我同行。家兄也极愿意叫一搭儿来。且盛价王中,挂虑老长兄客寓已久,极力撺掇。多蒙嫂夫人赠赆二十两,曲米街王兄十两,即此鸣谢。还带了一个布缝的包封,一并交纳。”即命跟随的小厮多魁——“这就是旧年老哥到舍下,夸的学织荻帘儿那小孩子,如今也长成人了。”——将包封交与德喜。

孝移直觉得喜从天降,还疑是梦由心生。遂吩咐烫酒。邓祥早已安排停当,摆酒上来。吃酒中间,孝移问:“如今宋兄在何处?”潜斋道:“前二日,弟已同表弟午时进了京,寻店住下。舍表弟在外边去了半天,不知怎的探听得他的伙计,有些嫖赌的勾当,把本钱亏损。一夜也没睡得着。次日即上天津卫去。临走还说,没得工夫来看谭兄,着实有罪。待天津回京,即行拜谒。托弟先为奉达。弟在店中,并不晓得长兄寓处。长班们到晚间说,长兄在此作寓。他今日引的到门首。弟进来时,他说有一宗吏部紧文书,要去投递。”孝移道:“娄兄可搬到这里同寓。”娄潜斋道:“若地面宽绰可以联榻,自然遵命。”

孝移即吩咐邓祥道:“你可套车,同娄老爷的人,上店搬取行李到这里来。回来再铺一张床。”邓祥道:“知道。”二人自去办理。娄、谭杯酒往来,问些家中两学生读书功夫。潜斋也问了些各省保举曾否齐集,引见在于何日,守候日久作何遣适的话。酒已吃完,日色西沉,行李搬来,床帐设妥。二人晚间剪烛说话,至鸡鸣时方寝。

自此二人旅处不孤,各不岑寂,论文说经,顿觉畅快。不觉日月荏苒,早至正旦。虽肴核略具,仍未免动些乡思。到了灯节,两人晚间看灯一回,果然帝都繁盛,有许多想不到、解不来的奇景。转瞬到了二月初一日。孝移礼部过堂,方才晓得通天下保举贤良方正。时已齐集辇毂。回来告于潜斋,潜斋贺道:“面圣在即,不胜代为欣忭。”孝移答道:“文战有期,捷音不日到耳。”自此潜斋进场事务,孝移皆代为经营,不叫潜斋费心。无非俾之静养,以决一胜之意。及到了场期,孝移同至场门新寓。这送场,接场,俱是孝移亲身带人料理。三场已毕,复回读画轩候榜。写出头场文字,孝移看了,预决必定入彀,潜斋谦逊不迭。孝移道:“此举不胜,弟情愿绝口不复论文。你我至交,岂作场前盲赞之态。”潜斋亦知孝移是能文高手,赏鉴不差,本来场中就觉得意,因亦默为自负。

此时礼部启奏科场事务,并附奏天下保举贤良方正共九十四人,俱已到部,伏请引见之期。奉旨于二月二十五日带领引见。一时礼部预集保举人员,到部演礼,谕以拜跪务要整齐,奏对务要清朗。到了二十五日,礼部司官,带领一班保举人员,午门肃候。嘉靖皇帝御了便殿,一起人员俱按省分挨次而进,十人一班,各奏历履。天颜有喜,目顾阁臣说道:“各省抚臣,遴选尚属详慎,可嘉。”须臾圣驾还宫。礼部引一起人员出朝。

迟了几日,各长班俱向礼部打听消息,钞出部臣奏议朱批回寓。

只见上写:

礼部奏,为遵旨速议事。臣部于二月二十七日申刻,接到内阁奉朱批:“这所保举贤良方正,其如何甄别擢用之处,着该部速议明白具奏。钦此。”臣部钦遵。谨查宣德二年保举之例,在内以中、行、评、博用,在外以通判、同知用;其有年衰病情愿终养者,听其回籍,许以正六品职衔荣身。臣部请照例办理。如蒙俞允,臣部秉公详验,甄别内外,另行启奏,即将各保举年貌册籍,移交吏部,按缺选授。谨奏。

奉旨:“知道了,依议。”

却说旨意一下,各省保举人员,有静候验看者,有营运走动者。内中亦有投呈礼部情愿终养者,有自陈年愈五十不能称职者,亦有告病者。孝移也要投递告病呈子。这邓祥、德喜儿正打算随主荣任,办理行头,忽闻这话,急的要不的。长班也极为拦阻。孝移写就呈子,递于潜斋看,潜斋道:“这个如何使得?前代以选举取士,这是学者进身正途。异日展布经纶,未必不由此发脚。况守候年余,今日方被皇恩,如何忽而以病告休,实所不解。”孝移道:“告病原非虚捏。弟自昨年进京,水土不与脾胃相宜,饮食失调,且牵挂家务,心常郁郁,因有胃脘疼痛之症。潜老不信,请问两个小价。”邓祥接口道:“去年八九月,原有两三次胸中不爽快,入冬以来,再也不曾犯着。”潜斋道:“这样说,乃是偶尔小恙,何足介意,为何遽然告病?长兄无非留心家计,其如皇上天恩何。”孝移吩咐家人:“你们外边伺候,我与娄爷说一句话。”邓祥等退避。

孝移移近潜斋道:“年来阅邸钞,向来海疆不靖。近日倭寇骚动的狠,沿海一带州县,如嘉兴、海盐、桐乡,俱被荼毒。

原其所始,总由日本修贡入中国,带有番货至内地,由市舶司太监掌之。这太监们那晓得朝廷柔远之道,其贪利无厌,百倍于平人,断断未有不秉权逞威而虐及远人者。即令太监少知自敛,而跟从之厮役,差使之胥皂,又决乎没一个好的。中土无业之民,失职之士,思藉附外以偿夙志。如宋素卿、徐海,麻叶,皆附外之最著者,竟能名传京师;所宠之妓,如王翠翘、绿珠,亦皆雷灌于沿海将军督抚之耳,思贿之以得内应,则倭寇之虐焰滔天可知。看来日本之修贡,非不知来享来王之义,而导之悖逆者,中国之刁民也。贡人之带贩番货,不过以其所有,易其所无,思得中国之美产,以资其用,而必迫之窘之,使怀忿而至于攻劫者,阉寺之播毒也。总之阉寺得志,其势先立于不败之地,官僚之梗直者,若必抗之,则触祸;塌冗者,又必媚之以取容。今竟至于开边衅,而沿海半壁天为之不宁矣!

目今料朝中必有挑拨人员,兵前听用之举,若说弟有心规避,这效命疆场,弟所不惮,此情固可见信于兄;但行兵自有主将,而必用内臣监军,弟则实难屈膝。此其隐衷一也。况弟即做官,未必能升擢,万一做起去了,遇见大事,若知而不言,不惟负君,亦负了先父命名忠弼之意;若以言获罪,全不怕杀头,却怕的是廷杖——这个廷杖之法,未免损士气而伤国体。况且言官无状,往往触怒皇上,昨年因议大礼,廷杖者竟至一百八十人。虽武宗时舒殿撰谏阻南巡之事,也不过此。又有四五位科道,为参奏汪太宰,俱行罢斥。内中有位冯道长讳恩者,为人忠正,天下闻名,老兄想也是知道的,所言尤为直切,独被遣戍。背后听的人说,这个太宰汪鋐,奸邪异常,宠任无比。当九卿在阙门会讯冯公之时,仍命汪某在首班秉笔,因冯公面斥其奸,汪鋐竟下座亲批其颊。像这等光景,忠义何存?将来在上之人,必至大受其祸,履霜坚冰已有兆矣。此其隐衷二也。

若说留心家事,看来不做官,便当以治家为首务。既做官,则州县以民事为首务;阁部以国事为首务。弟岂庸庸者流,求田问舍,煦煦于儿女间者?人之相知,贵相知心。此其所以告病也。况实在心口儿上,有一块作祟。”

潜斋知孝移心曲已素,也愁良友郁结。未及回答,忽的一个客进门,潜斋认得,孝移却不认得,行了相见之礼,潜斋道:“这就是舍表弟宋云岫。”孝移虽不认得,却是谊关桑梓,不胜忻然。让坐已妥,彼此略叙寒温。宋云岫便向潜斋道:“真正的,三里没个真信儿。天津这份生意,在咱省听说伙计们伤了本钱,急紧到京,见熟问信,话也恍惚。到了天津,谁知伙计们大发财源。买了海船上八千两的货,不知海船今年有什么阻隔,再没有第二只上来,咱屯下的货,竟成独分儿,卖了个合子拐弯儿利钱。昨伙计算了一算,共长了一万三千五百二十七两九钱四分八厘。天津大王庙、天妃庙、财神庙、关帝庙,伙计们各杀猪宰羊,俱是王府二班子戏,唱了三天。”谭、娄拱手同声道:“恭喜,恭喜。”宋云岫道:“托福,托福。别的不说,总是二公盘费休愁。只要中进土,拉翰林,做大官,一切花消,都是我的,回家也不叫还。”说着早不觉哈哈大笑起来。谭、娄共道:“这个很好。”德喜捧茶上来,宋云岫道:“这是咱家里人么?”谭孝移道:“是。”宋云岫道:“娃娃认得我么?我在曹门大街路北大门楼儿住,我姓宋。”德喜道:“认得。”一面散茶,一面磕下头去。邓祥也磕了头。宋云岫笑道:“转筒好二爷,好二爷。”大家都笑起来。又说道:“你们在这里住,我从沙窝门进京,再找不着。昨日到尤老爷、戚老爷处,才问明白在悯忠寺后街。今日才着门儿。到明日,我请二位老爷到同乐楼看戏。叫你们跟班也看看好戏。”

娄潜斋道:“表弟如今在京,别有什么事体?”宋云岫道:“别的无事。我当初二十岁,随你表伯在京走过,今年十七年了。

如今到京里瞧瞧,住上一个月,还要到天津,同伙计张老二,回咱祥符。”谭孝移道:“这里房子宽绰,就搬行李,移在一处何如?”宋云岫道:“我是要到京里看看,各人便宜。”

须臾,摆上饭来。让坐吃饭。饭完,宋云岫就要起身。德喜道:“宋爷跟的人,还没吃完饭哩。”捧茶上来,宋云岫接茶在手,说道:“我今日出去看条子,拣好班子唱热闹戏,占下座头。不请别人,就是咱三人。我亲自来请,与二位添些彩头,好做官。我异日路过衙门,唱堂戏回敬我,不准推辞。我走罢,我还去看看宋门上荇洲汪老爷去。”孝移道:“明日不能看戏。”潜斋极力撺掇,孝移方才应允。云岫说罢就走,二人送至大门口。云岫上的车,还说道:“只管放心盘缠,现今咱发了财。来时全然不料有这。”乘车而去。

二人回来坐下,孝移道:“少年豪爽的很!”潜斋道:“这表弟是个最好的。为人心无城府,诸事豪爽。他却不妄交一人,不邪走一步。将来还有个出息。”

到了次日傍午时,宋云岫来了。恰好二公在寓,进门来拱手道:“我今日来请看戏,江西相府班子,条子上写《全本西游记》。我亲自进同乐楼拣的官座占定。二公只穿便服,娃娃们带上垫子,咱就同去。”立催二公各带一仆,邓祥套车送去。

云岫坐在车前,一径直到同乐楼下来。将车马交与管园的,云岫引着二公,上的楼来。一张大桌,三个座头,仆厮站在旁边。桌面上各色点心俱备,瓜子儿一堆。手擎茶杯,俯首下看,正在当场,秋毫无碍。

恰好锣鼓响处,戏开正本。唱的是唐玄奘西天取经,路过女儿国。这唐僧头戴毗卢帽儿,身穿袈裟僧衣,引着三个徒弟——一个孙悟空,嘴脸身法,委的猿猴一般。眼睛闪灼,手脚捷便。若不是口吐人言,便真正是一只大玃猴。一个猪八戒,长喙大耳,身穿黑衣,手拿一柄十齿钯子。出语声带粗蠢,早已令人绝倒。一个沙僧,牵着一匹小白马,鞍屉鞦辔,金漆夺目。全不似下州县戏场,拿一条鞭子,看戏的便会意,能“指鞭为马”也。师徒四人,到女儿国界,一个女驿丞,带着两个女驿子接见。孙悟空交与天朝沿路勘合,到一国,国主要用印,过站还要迎接管待。女驿丞双手接住勘合,回朝转奏国主。这个猪八戒的科诨俳场,言语挑逗,故作挝耳挠腮之状。这众人的笑法,早已个个捧腹。女驿丞回朝,这女主登殿。早奏细乐,先出来四个镇殿女将军,俱是二十四五岁旦脚扮的,金胄银铠,手执金瓜铜锤,列站两旁。又奏一回细乐,四个女丞相出来,俱是三十岁上下旦脚扮的,个个幞头牙笏,金蟒玉带,列站两旁。又打十番一套,只见一个女国王出来,两个宫女引着,四个宫女拥着。这六个宫女,俱是十七八岁年纪扮的,个个油头粉面,翠钿仙衣。那两个引的宫女,打着一对红纱灯前导,那后边四个宫女,一对日月扇,一对孔雀幢,紧拥着一个女儿国国王出来。这女主,也不过二十岁,凤凰髻,芙蓉面,真正婉丽自喜,且更雅令宜人。再看那些旦脚,纵然不下侪于曹桧,只可齐等乎虢秦。女王霓裳霞矞,看者目为之夺;环珮宫商,听者耳为之醉。六个宫女围住上场,念了一套《鹧鸪天》引子,才轻移莲步,回转到主位坐下。这女驿丞奏明天朝活佛,路过本国,勘合用印的情事。女王俞允,便与四大丞相商量,款待天朝高僧的事宜。四丞相奏了仪注,传旨,明日迎迓,到柔远厅上筵宴。即着女驿丞投启订期,速回驿伺候;若是有慢,即行枭首为令。

做完此出,下一出即是女主郊迎玄奘师徒,到柔远厅上摆筵。话要捷说。到了排宴之时,玄奘正坐,左边是孙悟空、猪八戒、沙僧三席,右边是女主一席,仰面斜签相陪。这个场中,猪八戒口中不吃素席,摇耳摆腮;眼中却艳女臣,神驰意羡。

这孙悟空再三把持,怕八戒失仪,却又不敢手扯口斥。这个光景,早令人解颐不已。那边席上,女主含着个伉俪之情意,有许多星眼送暖,檀口带酸的情景。这陈玄奘直是泥塑木雕,像是念《波罗蜜多心经》。这一出真正好看煞人。

再一出,更撩人轩渠处,乃是八戒渴了,曾吃了女儿国子母河的水,怀孕临盆。上场时,只见孙悟空搀着大肚母猪,移步蹒跚可笑,拘腹病楚可怜。这潜斋欲解孝移的胸中痞闷,笑道:“孝老看见豕腹彭亨么?”孝移笑道:“今日方解得‘豕人立而啼’。”彼此大笑不已。只见这孙悟空扶八戒坐在一个大马桶上,自己做了个收生稳婆,左右抚摩,上下推敲,这八戒哭个不住,宋云岫道:“怎的不见女儿国女人?”潜斋道:“豕四月而生,想是过了女儿国了。”孝移又复大笑。少时肚子瘦了,悟空举起大马桶细看,因向戏台上一倾,倾出三个小狗儿,在台子上乱跑。孝移笑道:“‘三豕’讹矣。”潜斋亦笑。

原来是戏班子上养的金丝哈叭狗。那看戏的轰然一笑,几乎屋瓦皆震。忽的锣鼓戛然而止,戏已煞却。

且不说众人拥挤而出,这娄潜斋看谭孝移眉目和怡,神致舒畅,不似前日颦蹙之态。宋云岫道:“人松了,咱也该走罢。”

一齐动身下楼。德喜儿、多魁儿,夹着垫子。宋云岫道:“就到晋郇馆内吃饭。”孝移也不甚推辞。

原来孝移在都中柏公花园居住,为甚的有了胃脘作疼之病?

总缘人生有性有情,情即性之所发。若是遇的事有个趣儿,听的话有个味儿,心中就可以不致郁结。这孝移住在读画轩内,虽有花木可玩,书史可看,毕竟是琴瑟之专一,自非圣人,谁能无闷。况且又有家事在心,鞭长莫及,不免有些闷闷。这娄潜斋是孩童时知己,一眼瞧破,想着破其郁结,所以云岫说请看戏,潜斋便怂恿。及见了戏,却也有些意外开豁。谭、娄纯正儒者,那得动意于下里巴人。此段话说,于理为正论,于书上为卮言。

单讲宋云岫,邀谭、娄二公到晋郇馆,点了几碟子菜儿,不过是珍错鸡鱼,熏腊腌糟等物,吃了数瓶南酒。德喜儿、邓祥、多魁及宋宅跟的,共成醉饱。开发食饭银两。出的馆门,一向悯忠寺后,一向沙窝门街。彼此致谢,各拱而归。

谭、娄径向读画轩而来。到了读画轩,早已黄昏,点上烛台,孝移说也有,笑也有,娄公暗喜不置。心中想到:“人生客居在外,最怕的是有病,有病最怕是孤身,今早谭兄外边走一走,便尔精神爽利。”早宽了朋友关心之责。

次日,二人坐车上沙窝门,访着宋云岫住处,一来回拜,二来致谢。偏偏宋云岫向汪荇洲家赴席。将信儿留于店主,径自回来。

一日,戚、尤二公,先后来拜。谭公不在寓所,二公俱回。

隔了数日,戚公具柬春茗,尤公亦差人投帖,谭孝移俱具了辞谢柬儿。娄潜斋问道:“兄言戚、尤二公,情意周密,何以辞他的席面?”谭孝移道:“戚、尤两乡亲,虽切于梓谊,但官场中还有别客。咱的前程低微,那朝贵视之如泛泛,何苦的樽前一身多泥?即令少为垂青,未免都是官场中不腆之仪注,无意之关切,反误了咱两个一日促膝快谈之乐。”娄潜斋极为叹服。自是朝夕谈论,共阅柏公所送诗文,有疑则互质,有赏心处则互证。以待次月放榜,南宫高发。

谁知到了晓期,礼部放榜,潜斋竟落孙山。潜斋却不甚属意,孝移极代娄公抱屈。自己长班来了,与了三百钱,写了河南娄昭名字,代查败卷。查来时,只见三本卷面,写着“兵部职方司郎中王阅”,大批一个“荐”字。头场黑、蓝笔俱全,二场亦然。到了第三场策上,有两句云:“汉武帝之崇方士,唐宪宗之饵丹药。”这里蓝笔就住了。谭孝移道:“咳,此处吃亏,可惜了一个联捷进士!”闲话中,孝移甚埋怨潜斋策中戆语,殊觉无谓:“总之人臣事君,匡弼之心,原不能已,但要委屈求济,方成得人君受言之美。故如流转圜,君有纳谏之名,而臣子亦有荣于史册。若徒为激切之言,致人君被拒谏之名,而臣或触恶而予杖,或激怒而为杀,纵青史极标其直,实则臣子之罪弥大耳。况潜老以过戆之词形于场屋,既不能邀其进呈,且暂阻致身之路,此何为乎?要之,弟非以结舌冻蝉勖良友也。”潜斋极为谢教。孝移又道:“臣子固不可以戆言激君父之怒,若事事必度其有济,不又为阿谀取容辈,添一藏身之窟乎!”潜斋又极为首肯。

一二日间,河南回籍举子,也有约娄潜斋偕归的,潜斋以不能遽归谢却。缘潜斋之意,想着留京与孝移作伴。见孝移精神爽豁,心下着实喜欢,自己功名得失,反付之适然。

忽一日,孝移不吃夜间晚酌,蒙头而睡,说是胸膈作酸。

德喜儿泡莲粉,不吃;问说烫甜水鸡蛋儿,也摇手不用;只吃了一口元肉砖茶。潜斋问了几遍,总言:“微微作酸,无甚关系,娄兄只管放心。”

过了一夜起来,孝移说:“告病呈子,我是一定投部哩。”

潜斋因在外边听说,浙江监军内臣,果有奏请拣发海疆佐贰人员沿海备倭以凭差遣一疏。深服谭公料事不差,尚未敢对谭公说。且深知谭公是留心经济之人,断断不肯规避。但这本系内臣所奏,到浙必要谒见阉寺,出身之始,先难为了此膝一屈。

恰好谭孝移仍要递告病呈子,娄潜斋是真正经术之士,明决果断,即于本日帮长班的,把呈子投讫。

尔时天下保举贤良方正人员,告病者共有七人,部批候验。

大人遂差仪制司司官,照司务厅册子所注各员寓处,亲行检验。

别处不必详说。单讲到了读画轩,验了万全堂包丸药儿票儿,取具“原任吏部司务厅、房主柏永龄,同乡、河南举人娄昭,结得保举贤良方正、正六品职衔谭忠弼,委系患病,并无捏饰规避情弊”甘结,司官回部禀明,大人即于谭忠弼名下,吩咐注“患病回籍”四字,交与经承书办收存呈词、甘结备案。

此下单讲谭、娄商量南旋事宜。谭孝移道:“读画轩住了二年,当备房租交与柏公。”潜斋道:“我亦半年,亦当分任僦价。”孝移笑道:“东君该与西席垫备。”潜斋笑向箱中取出一封道:“此嫂夫人之预垫也。”只见邓祥跑来说:“宋老爷来。”二人忙出迎接,宋云岫已到轩中。为礼坐下,道:“我在天津卫,见人家门首插捷报旗,说是京城已开了进士榜。料表兄必然高中,火速进京,到沙窝门街店里,们房有贴的《题名录》,方知表兄抱屈。”孝移道:“策上两句话错了,便成下科高魁。”潜斋道:“自不检点,更有何说。”孝移道:“那忘了检点,就是下科检点张本。”云岫道:“谭先生呢?”潜斋道:“已得正六品职衔,告病回籍。”云岫道:“几日起程?”

孝移道:“不过三日。”云岫道:“桌面上银子做啥呢?”潜斋道:“主人房租。”云岫道:“就是这些么?”孝移道:“得五六十两。”云岫叫跟的小厮说:“提过褡裢来。”云岫掏出两封,放在桌面上笑道:“我本意是为中进士拿来,难说未曾中进士,就不拿出来么?既是决计要走,我如今与二公办驮轿去。就定于十六日起身。”吃了茶就走,娄、谭留不住,出门坐车走讫。

这二公回到轩上,叫德喜儿拿褡裢来,装上六十两银子,带两个辞行名帖,径上北院而投。这虾蟆一见,飞告柏公;走的大急,绊了一跤。起来又跑,刚到厅上告说,二公已上阶级。

柏公急忙出迎,说道:“老者不以筋骨为礼。”一拱而坐。谭公说:“两年搅扰,兼聆教益,这十六日旋里,理应禀辞。”

娄公说:“遽尔瞻韩,屡蒙见召,尚未暇拜谢。今附谭兄骥尾,同回河南。转盼三年,再来登堂。”柏公道:“二公之事,老朽已知巅末。只是遽尔言旋,情不自胜,却也无可奈何。但再吃我一杯酒儿,少伸微忱。”谭公道:“缱绻二年,无以留别,谨此不腆,老先生胡乱赏人罢。”柏公大笑道:“嘻!二公,我今年八十七岁,我还要这东西做啥呢?我自幼儿就不晓的见钱亲,只晓的见人亲。我做那芝麻大官儿,日日到部里,谨慎小心,把我该办的事赶紧办完,只怕有破绽,惹出处分来。那各司郎中、员外老先生们,尽有实心做官的,我心中虽极为歆羡,却从来不曾妄为攀援,流落到那走声气的路上,叫旁观者夸是官场一把手。官儿虽小,着实怕这‘一把手’三个字。这老先生们,也就有俯念拙诚,忘分下交的。始而略赐颜色,渐渐的也竟成了性命之交。咳!只因我多话了几十岁,如今都谢世而去。算将起来,没人了。内中有几位,俱是君子路上的人,只是见理太执,有受了廷杖死的,有贬窜远方不知所终的。最可恨者,朝中若有了专权的官儿,他们个个俱是糊涂厉害,愚而且狠的。这几位老先生,偏偏要出来和他们兑命。却不知千古之巨奸大憝,将来总没有好结局。何况阉宦。譬之猛虎当道,吃的路断人稀,必有个食肉寝皮之日。这些弄权蛊国的人,将来必有个灯消火灭之时。我若有冯妇本领,就把虎一拳打死,岂不痛快?只因他有可负之嵎,又有许多伥鬼跟着,只有奉身而退,何必定要叫老虎吃了呢?及到老虎没了时,天朗气清,这正是朝廷蒿目四望,想几位留为有余的老成典型,大家整理起来,可怜这君子一边人,早已损之又损,以至于无矣!此岂是祖宗养士数百年之意?”

说未了,女婢玉兰托盘捧出玫瑰澄沙馅儿元宵三碗,分座递了茶匙。吃完,玉兰托盘接碗已毕,柏公吩咐道:“你叫厨下焦家女人来。”柏公又叫道:“虾蟆过来。”虾蟆站在门边,焦家、玉兰俱到。柏公取过小封银子拆开,乃是八锭儿,笑道:“掠美市恩罢。”与了虾蟆两锭,说:“为你会看狗。”与了玉兰与焦家各三锭。叫虾蟆磕头。“你两个不谢赏,走罢。”遂推大封,叫德喜儿仍自收祝孝移道:“别无可奉,聊作别敬。”

柏公大笑道:“别敬乃现任排场,弟已告休,二公尚待另日,何必为此?但愿二公再来京时,我若未填沟壑,还到南书房居住,或者也显得‘观近臣以其所为主’;若是没了我,只望到门前一问,不敢求脱骖之赠,也不敢望出涕之悲,但曰:‘此吾故馆人之丧也。’那时节老店家九泉之下,就平白添上无数身分。”因指银子道:“这就算弟之赆仪,叫贵管家收住,路上一茶。弟是万万不受的。”谭、娄二公见柏公语言剀切,不敢再让。又略坐一坐,说要收拾行李,告辞起身。柏公相送作别。

回到读画轩,宋云岫已早坐在那里。跟定两个骡夫,在院里。宋云岫道:“两顶驮轿,我已置办停当。六头骡子,我亦雇觅妥贴。银子已开发明白,只用二位验验他们的行契。他们跟来,只问是十六日起身,那日他们早来这里伺候。到家留他们住一天,赏他们酒钱一吊。路上伺候的好,酒钱再添一吊。到那日我早晨就到。我走罢,还要置两件东西。”说罢出门,骡夫也跟的走讫。

这谭孝移又坐车到戚、尤二公处辞行。娄潜斋照料邓祥们包装箱笼褡裢。不多一时,孝移回来说:“二公俱上衙门,有伺候皇上宿斋宫事。帖子留下。”到了次日,柏公送到一席,说不能亲往奉杯。晚夕,戚公差人送路菜一瓮,随带包封家信,说不能看行。少时,尤公差人送上好油酥果子一匣,说是路上点心泡茶。各与谢帖及家人犒封儿。

到启行之日,宋云岫来。跟的人提两把宽底广锡茶壶,说到轿内解渴便宜,省的忽上忽下。两个长班,各来送行,谭公赏银四两,娄公也与了一封。驮轿已到,两长班各扶二公坐讫,回首别了云岫。却见虾蟆大痛,孝移极为恻然。骡夫打了一声胡哨,驮轿走开。邓祥套车,德喜、多魁坐在上面,压住行李相随。霎时出了彰仪门西去。却说这彰仪门,进的,出的,是两样心思。有诗为证:

洞敞双扇附郭门,来时葵向喜朝暾。

但逢西出常回看,万里依依恋至尊。

本夕停骖良乡,投店住下。邓祥等又复检点行囊,务要捆扎妥适,以便长行。娄潜斋怕孝移前症或犯,路上难以行走。

看时却见孝移细阅壁上写的诗——有旅人诗,女郎题句,也有超群出众的。孝移心旷神怡,极为忻赏,毫无一点病意。潜斋不胜畅快。因想着缕路拣古圣先贤遗迹,忠臣孝子芳踪,与孝移流连一番,足以拨去尘嚣,助些兴致。至于曹瞒、高洋、慕容、石虎的屯占地方,俱以无何有之乡置之,恐其败尚论之兴。

早已打算停当,这良友关切至情,可谓周到极矣。次日过涿州,黄昏到店。说张桓侯四言诗、《刁斗铭》,桓侯美秀多髯,李义山所谓“张飞胡”的考证,孝移欢然。此后,过庆都县,谒帝尧庙。至赵州桥,说隋匠李椿造,并说俗云张果老骑驴,将压断此桥,鲁班一手撑住,各鼓掌大笑。过洺州,说李文靖故里,娄潜斋还提起写匾事,笔法惭愧先贤。过沙河县,说宗广平《梅花赋》。至邯郸县黄梁梦祠,孝移说:“昨年在京做梦,曾到此处,遇见一个官儿,请我做参谋。”彼此又笑起来。过彰德府,说韩魏公相业。过汤阴,上文王演易台,谒岳忠武祠。

过卫辉,谒比干墓,看宣圣遗笔。到延津,说黄河故道,遥指浚县大伾山。

不说沿途考证芳躅。单讲到黄河,船走对岸登崖。二公复上驮轿,遥见铁塔。不多一时,进了古封丘门。德喜引路上萧墙街,多魁引路上文靖祠西边胡同。轿上各谢承携而归。

第十一回盲医生乱投药剂王妗奶劝请巫婆

话说谭孝移自都门回来,傍午到家。王氏接着,便叫:“端福儿,快来瞧你爹来,你爹爹回来了!”端福欢喜非常,上前磕头。这夫妻、父子将近二年不曾见面,今日久离初合,亲爱自不必说。王中、蔡湘、双庆一班仆人,也都喜得主人到家,同来磕头。王中自去安插车户。

谭孝移洗了风尘,换了行装,即叫开祠堂门,行了反面之礼。吃了午饭,这一切家间事务,也没头儿问起。少顷,阎相公请见,就出来到客厅说话。王中也跟到前边,问些京中起居归途缘由。

忽一声说:“侯先生到。”王中便说:“是今年大相公从的师傅。”孝移慌忙出厅相迎。行礼坐下,孝移道:“先生奉屈舍下,小儿多领教益,尚未得致谢,何敢承此先施。”侯冠玉道:“多蒙王姐夫推荐府上教书,常自愧以为不胜其任,何敢领谢。”孝移道:“先生过谦。弟不在家,只恐简慢取罪。”

侯冠玉道:“府上供用极好,贱内也颇能节俭,甚觉宽绰。”

孝移道:“小儿愚蠢,先生未免过费精神。”侯冠玉道:“令郎资禀过人,三个月读了三本儿《八股快心集》,自是中人以上可以语上的。”孝移道:“感谢先生指引。”侯冠玉吃完茶,说道:“老先生才到家,料着忙迫。现在学生读的文章,选中了一道截下题,尚未圈点,要到学中与他细讲,告辞罢。”孝移道:“今夕残步,不敢奉谒,明日竭诚到书房拜揖。”送的出门,侯冠玉从大门转至胡同口,回碧草轩去。

孝移见冠玉说话光景,便问王中道:“适才侯先生说,王姐夫推荐。是那个王姐夫?”王中道:“大约是曲米街舅爷。”

孝移道:“先生口语是外来的人,曲米街这宗亲戚,你知道么?”王中道:“听说先生内眷,与妗奶是干姊妹。”孝移略点点头儿,没再说话。

延师教子,乃是孝移第一宗事。次日早饭后,便从后门上碧草轩,带些京中物事,看拜先生。到了轩上行礼坐定,只见端福儿一个在座。因问:“王隆吉没上学么?”侯冠玉道:“打开春王姐夫烧香朝南顶去,隆吉在铺子里管账目,已多日了。”孝移道:“可惜了!是个有造之器。”又问道:“端福的《五经》读熟不曾?讲了几部呢?”候冠玉道:“如今考试,那经文,不过是有那一道儿就罢。临科场,只要七八十篇,题再也不走;即令走了,与同经的换。要是急于进学,想取优等,只用多读文章,读下千数篇,就够套了。”孝移道:“穷经所以致用,不仅为功名而设;即令为功名起见,目不识经,也就言无根柢。”侯冠玉道:“只要多读时文,俗话说:‘好诗读下三千首,不会做来也会偷。’读的多,多就会套。‘砍的不如镟哩圆’,放着现成不吃,却去等着另做饭?这大相公聪明的很,他是看猫画虎,一见即会套的人。”孝移微笑道:“端福不甚聪明,恐画虎类犬。”遂起身向端福座位而来。掀起书本,却是一部《绣像西厢》,孝移道:“这是他偷看的么?”冠玉道:“那是我叫他看的。”孝移道:“幼学目不睹非圣之书,如何叫他看这呢?”侯冠玉道:“那是叫他学文章法子。这《西厢》文法,各色俱备。莺莺是题神,忽而寺内见面,忽而白马将军,忽而传书,忽而赖柬。这个反正开合,虚实浅深之法,离奇变化不测。”孝移点头,暗道:“杀吾子矣!”这侯冠玉见孝移点头,反认真东翁服了讲究,又畅谈道:“看了《西厢》,然后与他讲《金瓶梅》。”孝移不知其为何书,便问道:“《金瓶梅》什么好处?”侯冠玉道:“那书还了得么!开口‘热结冷遇”,只是世态炎凉二字。后来‘逞豪华门前放烟火’,热就热到极处;‘春梅游旧家池馆’,冷也冷到尽头。大开大合,俱是左丘明的《左传》,司马迁的《史记》脱化下来。”又说了一会话,大约语言甜俗,意味粗浅,中藏早是一望而知的。孝移细看儿子,虽在案上强作哼唧,脸上一点书气也没有。大凡学生肯读书,黑脸皮儿都是秀气;不肯读书的,即是白净脸,也都是油气。这是莫之为而为的。

孝移见端福儿神情俗了,又见侯冠玉情态,更焦了十分。

心中闷闷回到家中。见了王中,问道:“这先生平日做何生理?做过先生不曾?”王中道:“平日也不知道。只是听人说,这先生会看病立方,也会看阳宅,也会看坟地,也会择嫁娶吉日,也会写呈状,也会与人家说媒。还有说他是枪手,又是枪架子。奶奶听说只供粮饭不用管饭,就应允了。”孝移默然不语。是晚睡下,细为打算:将下逐客之令,自己是书香世家,如何做此薄事,坏了一城风气;继留作幕中之宾,又怕应了京中所做之梦。千回百转,无计可施,遂暗叹道:“妇人坏事,如此可恨,他并不知坏到这个地步!”

次日清晨起来,到阎相公账房闲话。因说侯冠玉的事,阎相公道:“古人云:‘师道立,则善人多。’晚生看这侯先生,恐不足以师长之尊。”王中插口道:“不如开发为妙,大爷不用见他的面,小的自有酌处。”孝移道:“咱家也算省城斯文之望,这般做法,后来咱怎的再请先生;叫城中读书之家,如何再请先生呢?再酌夺。”又向阎相公道:“先生者子弟之典型。古人易子而教,有深意存于其间焉。嗣后子弟读书请先生,第一要品行端方,学问淹博。至于子弟初读书时,先叫他读《孝经》,及朱子《小学》,此是幼学入门根脚,非末学所能创见。王伯厚《三字经》上说的明白,‘《小学》终,至《四书》。《孝经》通,《四书》熟,如《六经》,始可读。’是万世养蒙之基。如此读去,在做秀才时,便是端方醇儒;到做官时,自是经济良臣;最次的也还得个博雅文士。若是专弄八股,即是急于功名,却是欲速反迟;纵幸得一衿,也只是个科岁终身秀才而已。总之,急于功名,开口便教他破、承、小讲,弄些坊间小八股本头儿,不但求疾反迟,抑且求有反无;况再加以淫行之书,邪荡之语,子弟未有不坏事者。”说罢起身而去。

回到楼下,因久客旅邸,不如在家安逸,又路途劳顿,不如安坐闲适;况到家数日,这劳身动心的事儿,一切都要安顿摆布,吩咐应酬的话,说的也多,此夕觉得疲困,睡到床上,便入梦境。到了五鼓,猛然醒了。这侯冠玉事突然上心,枕上自说道:“我一生儿没半星儿刻薄事,况且在京都中住了二年,见得事体都是宽宽绰绰的,难说到家进门来,便撵了一个先生?若是做的错了,是开封府师道之不立,自我先之矣。大伤文风,大伤雅道!此事只得放下。”等得天明时,即起身到前厅呼唤王中,说道:“昨晚说候先生那事,做不得。”王中道:“小的也想了一夜,做的太狠,关系甚大,小的说的错了。如今仍旧照常,到九月以后,便不显痕迹。”孝移点头。仍回楼下。

未及进门,双庆来说:“孔老爷来了。”孝移穿楼过庭,前院迎客,让至厅上相见,为礼坐下。少时,程嵩淑、张类村、苏霖臣,前后不约而至。不过把京城守侯将及两个年头方得引见,总是“不睹皇居壮,安知天子尊”二语可尽其概。诸公辞去。

到了次日,盥洗更衣,想要回拜来客,忽而端福儿抱着一部书儿到跟前。孝移接过看时,乃是一部《金瓶梅》,问道:“谁叫你拿的?”端福道:“先生说,爹爹没见过这一部书,叫我拿到家里,叫爹爹看。”孝移接过一看,猛然一股火上心,胃间作楚,昏倒在地。王氏急急搀起。这胃脘疼痛病犯了,少不得覆被而寝,呻吟之声不绝。

邻舍街坊,都知孝移带衔荣归。这日大家商量聚齐,登门叩喜。王中不得已,以家主染病回告,众人道:“远路风尘,休息两日,待好时,我们再来叩问。”又来了几家铺子房客,王中也是这样答应。是日孔耘轩来望亲家,王中说明了,孝移叫请至楼下。拥被而坐,单候耘轩叙阔。耘轩是内亲,又是契友,径至榻前探问。二人说不几句,只见孝移眉目蹙然,想是作楚之甚。因问:“孝老从未有此病,何以突然患此?”孝移道:“昨年在京,已有此病根,不料今日又犯了。幸是到家,若是路上,更要吃苦。”耘轩不敢多坐,辞别而去。侯冠玉亦来问勃—不知东家主仆商量的话也——孝移叫端福儿对说,病中不能会客。

又一日程嵩淑、苏霖臣、张类村同探问,孝移急欲相会,又恐病躯难以久劳,不得已,只得叫王中请到楼下。大家略叙一叙,三位客一茶即去。因此谭孝移远归有病,一城中都晓得了。

却说本城新任医官董橘泉,听说谭孝移患病,又有声望,又有钱财;若治好,又有名,又有利,只是无路可进。猛然想起旧年两学老师曾与谭宅送过匾,便来央陈乔龄一荐。这陈乔龄即差胡门斗,拿一个名帖儿,一来候病,二来荐医。王中拿帖儿说了,孝移吩咐致谢,即请所荐董先生来。这也是胃脘痛的急了,恨不哩一时就要好的意思。不多一时,董橘泉到了,客厅一茶,便来楼下看脉。

橘泉见楼厅嵯峨,屏帐鲜明,心下暗揣:这必是平日多畜姬妾,今日年纪,不用说,是个命门火衰的症候。及到床前,孝移拥被而坐,方欲开言,董橘泉说:“不可多言伤神,伸手一看便知。”孝移伸出左手来,橘泉用三个指头候脉。只见指头儿轻一下,重一下。又看右手。橘泉摇头道:“保重!保重!却也必不妨事。两寸还不见怎的,关脉是恁的个光景,只有尺脉微怕人些。老先生大概心口上不妥的要紧。”孝移道:“疼的当不得,求先生妙剂调理。”橘泉道:“不妨,不妨,不过是一派阴翳之气痞满而已。保管一剂便见功效。我到前边开方罢。”孝移道:“感谢不荆”端福儿同王中,引董橘泉到账房来,阎楷接着,行礼坐下。

橘泉拿起笔来,要一个红帖儿,落笔如飞,写了一个八味汤官方。王中执方取药,橘泉便向阎楷说道:“我立方不比别人,一定要有个汤头,不敢妄作聪明。即如适才立那个方,乃是张仲景治汉武帝成方。六味者阴也,桂附者阳也,一阳陷于二阴之中,乃是一个坎卦。老先生命门火衰,以致龙门之火,上痞冲于心胃。只用这桂附补起命门真火,那痞满之气自消,何能作疼?所谓益火之源,以消阴翳是也。且是王叔和脉诀上——”说犹未完,王中已到对门铺子取回药来。董橘泉展开药包把肉桂嚼了一嚼,说道:“还不是顶好的交趾桂。这茯苓片子也不是真云苓。拿到后边,权且煎吃罢。”

不说董橘泉在前边与阎楷说那孙思邈、朱丹溪古今医道。

单说孝移吃了八味汤,到晚上便觉热起来。夜间吃酒时,王中向董橘泉说:“吃了药,热的要紧。”橘泉道:“吃了桂附,岂有不潮潮之理。”吃完了酒,董橘泉便在账房里睡。到了半夜,后头一片说:“热的当不得!”王中又来拍门对说。橘泉只得起来,说道:“我看那肉桂不真,也就怕助起邪热来。若是真正交趾桂,再无此理。”挨至后半夜,病体才觉清凉些。

橘泉见不是路,清晨起来,对阎相公说:“我今日还要上杞县,杞县程老爷请,说今日马牌子要来。待我从杞县回来,再来看。全不妨事。”阎楷只得送出大门,一拱而去。

却说昨日王中取药之时,半半堂药铺里住着一位外来的医生,叫做姚杏庵,拿过方子一看,便摇头道:“太热!太热!只恐不受。”果然吃了药,热将起来。王中想在心头,又见董橘泉走了,便向王氏道:“日前去取药时,铺子里姚先生,就知道要热起来。或者那姚先生药理不错么?”王氏是着急之人,得不的一声,即命王中睛姚先生来。对门不远,王中便去相请。

姚杏庵到了账房坐下,说道:“我昨日见了那方子,便知道是胡写哩。待我到病前一看。”王中又叫端相公引到病房。坐下,看见孝移满面发红,便道:“这是些小之病,何用峻补。”看了一遍脉,说道:“左心小肠肝胆肾,右肺大肠脾胃门。这右关脉浮洪而散,明是脾胃之症,与尺脉何相干涉?”孝移听说脾胃二字,是说投的。这姚杏庵辞去,到了前边,王中请进账房,杏庵道:“不用开方,你随我到铺子里罢。”果然王中跟着,杏庵跳进半半堂柜台里边,扯开药厨,这斗子一捏,那包子一撮,又在臼子里擂了一味,早攒了一剂承气汤。因见病不受补,便泻的大胆,大黄用了八钱,外加芒硝一撮。

这孝移娇嫩脾胃,兼且年过五旬,那里当得这狼虎之药。

吃到腹内,移时便泻。一夜泻了十余遍,床褥狼藉不堪,还泻之不已。一家子通夜没睡。五更时,王中开门,来对门叫门,说大泻不止。姚杏庵那里还敢开门。只听得柜房内高声喊道:“大黄者,大将军也。有病以当之。不怕,不怕。”再也不言语了。

本来谭孝移不过是不服水土,又有些郁结,原非丧命之玻两个盲医生,一个峻补,一个洞泻,遂弄成一个大玻古人所以说出两句话来:学者若不知医,比之不孝不慈。

却说次日娄潜斋陡然听说孝移病势已重,吃一大惊,急忙骑马来看。到门前恰遇孔耘轩。二人径至榻前。见孝移顿改前容,大加着急。王氏也不避客,站在楼西间里听说话。王中也在卧房外擎茶伺候。端福坐在床边,孝移气息奄奄,不能多言。

王氏便说:“用药吃亏。”潜斋道:“药非轻易吃的。但看好医生用药投症,直如手取一般,就知盲医生用药乖方,不用说就如手推一般了。如今不如不用药罢。”耘轩道:“草根树皮,总不如谷食养人。如今不如只以稀粥软饭将息自好。”王氏道:“先生、亲家的话,我记着就是。”二人不敢久坐,径至前厅。说了两三句久未聆教的话,又叹息了一回。耘轩说:“孝移气色不好,甚为可虑。”潜斋吩咐王中道:“不如意的事,万不可令病房知道,恐怕动气。你大爷是个郁结之症,我在京已知道最清。”王中道:“小的晓得。”说着,早已落下泪来。

二人怏怏而去。

到午后,曲米街曹氏,引着王隆吉到来。见了姐姐,便说:“他舅从南顶回来,又上毫州去。姑爷从京中回来,我并不知。今早方听地藏庵范师傅对我说,‘萧墙街谭山主京中回来病了。”是他在这街里化缘,听说的。我所以急来问问,也没拿礼来。”王氏道:“亲戚们何在礼不礼,这就是您妗子关心。”

话犹未完,侯师娘董氏,也从后门进来,王氏迎让坐下,就说起吃药坏事的话。曹氏便道:“咱曲米街火神巷内,有一个赵大娘,顶着神,才是灵验有手段。明日你可去神堂里问问。”

王氏道:“我如何能出门?况他姑夫那个性子,也不敢去。”

董氏接口道:“我在东街住时,常见赵大娘与人家看玻神是活神,许人请轴子。”王氏道:“也罢。您妗子早些回去,替我请他,连轴子请来。把法圆师傅也请来,好替咱神前回话。只是要悄悄的。坐斗利市钱,我不少他的。等好了谢神时,就不怕他姑夫知道了。”只听楼下一声要茶,王氏起身答应,大家都走了。端福自送妗子、师娘出后门而去。

次日,曹氏、法圆带领巫婆,先到侯先生家。王氏闻信,叫众妇女,打楼东边过道过前边去,到了客厅。这赵大娘,才三十四五年纪,拿腔做样,也都为了个妇人礼儿。赵大儿斟茶吃讫,把厅槅子关了,挂上轴子,果然轴子上,上下神祗有几十个。王氏拈香磕下头去。只见赵大娘打呵欠,伸懒腰。须臾,眼儿合着,手儿捏着,浑身乱颤起来。口中哼哼,说出的话,无理无解,却又有腔有韵。似唱非唱似歌非歌的道:“香烟缈缈上九天,又请我东顶老母落凡间。拨开云头往下看,又只见迷世众生跪面前。”法圆便叫王氏跪下。王氏道:“我不会回话。”扯住法圆也跪了。法圆道:“阿弥陀佛!只为谭乡绅有病,求老母打救打救。阿弥陀佛,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!”赵巫婆又哼起来:“昨日我从南天门上过。遇见太白李金星,拿出缘簿叫我看,谭乡绅簿上早有名。他生来不是凡间子,他是天上左金童。只因打碎了玉石盏,一袍袖打落下天宫。”法圆道:“怪道谭山主享恁般大福,原来不是凡人。”

且说王中正在账房与阎楷纳闷含愁,忽听客厅有唱歌之声,吃了一惊。急走在槅子外边一听,却原是跳神的,急的一佛出世,慌忙把大门锁了,怕有客来。忙从东过道走到楼院,却不见一个人。原来他的女人赵大儿,及德喜儿、双庆儿,都在客厅看跳神。王中急叫赵大儿,悄俏骂道:“我叫你死哩!你快去楼下,看大爷要茶要水。”连德喜儿、双庆儿,都叫站在院里。王中恐怕家主知觉,定然火上加油。自己也不敢走开,站在当院,以图支吾遮掩。又听的前边的声音,一发高了,王中不得已,嚷道:“小德喜,还不低声,不怕惊醒大爷打你么?”那客厅声音也就小了。少时,前边回了神,烧过送神纸马,无非神许打救,王氏许地藏庵神前龙幔宝幡的话。还说,今夜黄昏,要办面人、桃条、凉浆水饭,斩送的事。不必细述。

少顷,只见一班妇女,从闪屏后出来,法圆拿着神轴,侯师娘也跟着。王中见这胡闹光景,只得背着脸,让他们过去。

恰喜此时孝移睡着,不曾听见。一班妇女,都进厨房坐下。王中到底不放心,走在厨房门首,向姑子说道:“范师傅,宅下待你不薄,你也事无不经,诸事要你小心。”法圆已知其意,答道:“我明白。”这是王中镇压法圆的意思。众人俱不能解。

因此把斩送的事,法圆自行开打。吃罢午饭,连坐斗利市,都有人取的拿去,一行走了。

次日,法圆于观音灵课中,拣了一个吉祥帖儿,送与曹氏。

说是在观音面前,替王菩萨抽的,是“病必痊,讼必胜”的好签。还叫徒弟描了一个不真不全的字条儿,着隆相公秘送与谭宅女山主。王氏收了,心中感谢不荆。这正是:

久羁燕邸未曾回,牝政初成祸已胎,

那料太阳云又罩。千奇百怪一齐来。

第十二回谭孝移病榻嘱儿孔耘轩正论匡婿

话说谭孝移卧病在床,有增无减,渐至沉重。一来是谭宅家运,有盛即有衰;二来是孝移大数,有生必有死。若是孝移享寿耄耋,这端福儿聪明俊秀,将来自是象贤之裔,此一部书,再说些什么?少不得把一个端方正直之士,向那割爱处说了罢。

那一日,孝移在床上睡着,脸儿向外。猛然睁开眼时,见端福儿在小炉边,守着一洋壶茶儿,伺候着父亲醒了,好润咽喉。孝移端相了一地,眼睁睁不久成了寡妇之子,其母又恁般糊涂溺爱,将来不知如何结果。忍不住叫了一声道:“儿呀!”

只叫了一声,腮边珠泪横流,这第二句话,就说不上来了。

定省一会,问道:“你娘哩?”端福含泪答道:“我娘一夜没睡,往东楼下歇息。叫我在这里守着爹爹。”孝移道:“劳苦了,休惊动他。你去叫王中来。”端福果然叫的王中来。王中站在门外,不敢进卧房来。孝移道:“我病已至此,你进来伺候不妨。”王中进去,孝移叫王中:“垫起枕头,扶我坐一坐儿。”孝移靠住枕头坐了,王中退立门边。孝移不觉又是满脸流泪,叫端福道:“我的儿呀,你今年十三岁了,你爹爹这病,多是八分不能好的。想着嘱咐你几句话,怕你太小,记不清许多。我只拣要紧的话,说与你罢。你要记着:用心读书,亲近正人。只此八个字。”端福道:“知道。”孝移强忍住哭说道:“你与我念一遍。”端福道:“用心读书,亲近正人。”孝移道:“你与我写出来我看。”端福果然寻了一个红单帖,把八个字写在上面,递于父亲。孝移把红帖放在被面上,手扯住端福儿手,已再也忍不住,遂呜呜咽咽大痛,说道:“好儿呀,你只守住这八个字,纵不能光宗耀祖,也不至覆家败门;纵不能兴家立业,也不至弃田荡产。我死后,你且休埋我。你年纪小,每年到灵前烧纸,与我念一遍。你久后成人长大,埋了我,每年上坟时,在我坟头上念一遍。你记着不曾?”这端福儿也痛的应答不来,伏在床沿上,呜呜的哭起来。

孝移看王中时,王中早低头流泪,把胸前衣服,已湿了一大片。孝移因叫王中道:“你过来。”王中走向床前,孝移接道:“你伺候我这一辈子,一星诡儿也没有。家中也着实得你的力。我死后,想把大相公托付与你,照应他长大成人。你久后不愿在宅内住时——端福儿,你听着:久后城南菜园地二十亩,南街鞋铺两间门面、一进院子,连那鞋铺三十两本钱,都与了王中。”王中哭声厮厮,说道:“爷呀,不用说这话。小的死也不肯出去。”孝移道:“你却不知我虑事深远。如今口说无凭,也难与你立个字迹,你只与大相公磕个头,久后便是作准的。”王中哭道:“大爷养病要紧,这些伤心话儿少说,恐怕越添上心中不受用哩。”

话犹未完,王氏在东楼睡醒,到了堂楼下。只见三人都是满脸流泪。王中退出房门以外,一发泪如泉涌。王氏心中暗道:“这二十五日,就是退灾日期,何必恓惶。”因说丈夫道:“你再休要这样,越掏漉的病不好。谁家就不害个病,越放宽心,那病自然好的快。你要过闷时,叫王中请娄先生、孔亲家来,说几句知心话儿,你心里宽绰些。再进些饮食,那有不好之理。”这话正说着孝移心思,为王氏一生未有的正经想头。

即叫王中:“吩咐宋禄套车,你去请去。”

方套车时,孔耘轩已备的礼盒,到了门首,孝移即叫请来说话。王中坐车,到了半路,迎着娄潜斋步行而来,小厮提着一盒儿雪糕。一同坐到车上,一路回来。潜斋进的病房,只见耘轩亦在,各不行礼,竟自坐下。先问:“这两日何如,可觉好些么?”孝移满眼噙泪,点着头,喘着说道:“我这病多分是难望好了。我别无牵挂,只是一个小儿,是潜老的徒弟,耘老的女婿,你我一向至交,千万替我照料。我不能起来与二公磕头,我心里已磕下去了。”二人齐声道:“养病要紧,闲话提他做甚?”二人口中虽是硬说,不觉泪已盈眶,却强制住不叫流出来。孝移又叫端福儿近前说道:“我今日把你交与你二位老伯。。”语音未绝,只叫得一声疼,只见浑身乱颤,就床上把被子都抖的乱动起来。王氏慌了,急进去按住抚摩。娄、孔二人,只得躲出来,站在外间顿足挫手,无法可施。王氏哭道:“他二位老伯,千万休走,与俺娘们仗个胆儿,就住下也不妨。”

娄、孔二人道:“岂有走了之理。”少顷,只见孝移满面流汗如洗。略定帖了一会,也就不能言语,间作呻吟之声而已。娄、孔二人无奈到了前厅坐下,闷闷相对。王氏坐在床沿,涕泗交流,不敢高声。福儿一头抵住屋槅子,哭个不已。王中前后院乱跑,干生撩乱。挨至日夕,还呷了两口稀汤。到了半夜,竟把一个方正醇笃的学者,成了一个君子曰终。正是:人生自古谁无死,惟有正人偏感人。

却说谭孝移大数已尽,一灵归天。王氏伏在床上,哭了个天昏地暗。端福儿就地打滚,号咷不止。赵大儿傍着主母哭。

宋禄、蔡湘、邓祥在马房里哭。两个爨妇在厨下哭。阎楷在账房哭。德喜儿、双庆儿在院里哭。王中在楼外间,望着尸床哭。

娄、孔二人不好进楼去,只在客厅闪屏后,望着楼门,泪如贯珠。这一声哭,惊动了左右邻舍睡不稳,都起来探听,个个都道:“好人,好人,好正经读书人!”

这谭家整整哭了半夜,天已明了。还不曾说到后事。娄、孔二人,把王中叫在前厅,阎楷也从账房来。王中磕下头去。

起来,娄潜斋道:“目下棺木是头一件紧事。”王中哭道:“我大爷这病,原指望是好的,棺木其实没备。”阎楷道:“旧日年泰隆号掌柜的孟三爷得了紧症,用银五十两,买了王知府坟里一棵柏树,做成独帮独盖一具寿木,漆的现成的。后来病好用不着,寄在城隍庙里。他现住着咱的房子,与他一说,他若肯时,不过准了他八十两一年房租。”耘轩道:“这就极好。阎相公你就去办这件事去。”阎楷去了一会,侯先生也到厅中。阎楷回来道:一说就成,只用抬来就是。”潜斋道:“有了棺木就好了。这也是谭兄吉人天相。”侯冠玉道:《赤壁赋》上不云乎,‘且夫天地之间,物各有主’正所谓‘莫之为而为者,天也’。原是这个道理。”王中差人去抬。抬来时,果是一具好棺木,漆的黑黝黝的,放在厅中。娄、孔二人又料理了六品冠带。到了饭时,二人要回去,王中那里肯放。娄潜斋道:“午后便到。看了含殓,还要都住下,明日好料理送讣、开吊的事。”

王中一定留吃饭,二人不肯。王中再三,侯冠玉道:“你不懂得,‘子食于有丧者之侧,未尝饱也’。不如我们一同去罢。”

王中送至大门,说道:“爷们午后早来。”耘轩道:“自然的。”

这原是二人食难下咽,并且自己要吩咐了家事,好来董治丧事,以全生死之交意思。

午饭方毕,娄、孔二公齐至。侯冠玉亦到。后边曹氏领着隆吉儿也到了。王中早已将棺木放妥。王氏将官服已与丈夫穿妥,口中含了颗大珠子,抬至中厅。王氏母子跟着大哭。娄、孔二人含泪看殓。螟目帛,握手帛,一切俱依《家礼》而行。

王氏叫赵大儿拿面人、面鸡儿来,孔耘轩道:“这个要它何用?”王氏道:“这是阴阳刘先生适才殃式上吩咐的镇物。”

耘轩道:“棺中不该用此生虫之物。阴阳家话,可以不必过信。”潜斋道:“放在棺上,也就可以算的,何必定放棺中。”

王氏不肯,一定要放棺内,二人没法,也只得依从。遂将孝移抬入棺中。安置妥当,王中哭将端福儿抱起,叫他再看看父亲,好永诀终天意思。果然个个泪如泉涌。抬起棺盖,猛可的盖上,钉口斧声震动,响得钻心,满堂轰然一哭。王氏昏倒在地,把头发都散了。端福只是抓住棺材,上下跳着叫唤。王中跪在地下,手拍着地大哭。娄、孔失却良友,心如刀刺,痛的连话也说不出来。别的不必缕述。这正是古人所说的:人生最苦难堪事,莫过死别与生离。

却说曹氏在闪屏后,伤心起来,也低低哭了两三声儿。见姐姐闪倒在地,强搀回后边去。迟了一会,众人方才住声。潜斋叫壬中设苫块,叫孝子坐草。

日色已晚,娄、孔才商量讣状、灵牌的写法。只见德喜儿从后边来,说:“奶奶说,请二位爷各自归宅,今晚二更要躲殃哩。”潜斋道:“近来竟有这宗邪说恨人!岂有父母骨肉未寒,合家弃而避去之理?”耘轩道:“这也无怪其然。近日士夫人家,见理不明,于父母初亡之日,听阴阳家说多少凶煞,为人子的,要在父母身上避这宗害;于父母营葬之时,听风水家说多少发旺,为人子的,要在父母身上起这宗利;一避一趋,子道尚何言哉?可惜程嵩老此时在山东,若在家时,必有快论止之。况‘煞’字《六经》俱无,惟见于《白虎通》,可见是后世阴阳家撰出的名色。”娄潜斋道:“这出殃,俗下也叫做出魂。”耘轩道:“自古只有招魂之文,并无躲殃之说,人死则魂散魄杳,正人子所慕而不可得者,所以僾见伟闻,圣人之祭则如在也。奈何弃未寒之骨肉,而躲的远去,这岂不是‘郑人以为伯有至矣,则皆走,不知所往’么?”娄潜斋道:“耘老此说,几令人破涕为笑。前一科八月乡试,舍下有两所房子,东屋是河南府新安县朋友租住,西屋是汝州宝丰县朋友租祝因本街有躲殃被盗一案,黄昏闲话。新安朋友说,他县的风俗,停丧在家,或一半年,或十余年,总之,埋后请阴阳先生看《三元总录》,写出殃状来,说是或三日,或五日,或半夜,或当午,或向东南方,或向正西方,有化为青气而去的,也有化为黄气而去的。宝丰朋友说,他县的风俗,父母辞世,本日即请阴阳先生写殃状——也是照《三元总录》,死后或三日,或五日,或未时,或丑时,东西南北方位不定,化为青黄黑白赤等气——也是不一其色,而去。两县合笼看来,宝丰县到葬后不知躲殃,不见有凶煞打死人的;新安县初丧不知躲殃,也不曾见有打死的。”孔耘轩忍不住微晒道:“这还不为出奇。他们阴阳家,还有《落魂书》与《黑书》。说这个男命化出魂,落到广东香山县海岸村,托生于赵家为男。又一家女命化出魂,落到云南普洱府,托生于城东乡张家为女。可惜他只一本小书儿,而天下之死者无数,香山县这一家偏生男,普洱府这一家偏生女,生男子多了,还可以迁徙别处,若生女过多,不是一个‘女儿国’么?”侯冠玉接口道:“孟子说‘不取必有天殃’人偏说人死了有人殃;子夏说‘富贵在天’,人偏说富贵在地;真正邪说横行,充塞仁义。”说罢,却连忙起身而去。

潜斋问端福道:“绍闻,你意下何如?”端福道:“我不肯躲。”潜斋道:“这才是哩。”孔耘轩连点头说:“好,好。”

潜斋又叫王中道:“你去后边说去,我二人还要在此料理讣文,今夜不回去。叫后边奶奶们也不必躲。”

王中到后边说明,曹氏便向王氏道:“这可使不得。他们男子汉,胆儿大,咱们是要小心哩。”王氏道。”他妗子,你说的是。不是耍哩!”却又不便催客起身。到一更以后,王氏叫双庆儿,到前套房对二位爷说:“后边奶奶怕的慌,叫大相公回去睡,好做伴儿。”这端福已在草苫上睡着。潜斋叫回去,双庆儿叫醒,回后边去。后边早已安排停当,一起妇女,引着端福儿,锁住后门,到侯师娘家躲讫。——这侯冠玉正喜得个空儿,自去光明正大的赌博。

这娄、孔二人,写完了至亲十数个帖儿,就在醉翁椅上各睡讫。这娄潜斋欠伸不已,孔耘轩也觉目难交睫。桌子上一盏灯儿儿,半灭半明,好不凄枪。孔耘轩起来剔灯,娄潜斋也起来,口中念道:“物在人亡无见期。”孔耘轩道:“心中不好过的很。天已多半夜,咱也睡不成了。”于是二人闲话到天明。

到了次日,只听大门外大动哭声。进来看时,乃是王春宇。

到灵前行了礼,痛哭一常说:“我是昨晚从亳州回来,才知道姐夫不在。我只说姐夫还在京里,指望姐夫做官,谁知道遭下这个大祸。”说罢,又大哭起来。众人劝住,端福磕了头,径到后边来看姐姐。彼此又哭了一会,说一向在亳州,不知姐夫回来的话,王氏说道:“你姐夫大数该尽,请医生看他的病,再不应药;神里看,神也不灵;抽签打卦,再不应一宗儿。如今已经去世,这也提他不着。只是如今的事,埋葬还早,现在成服封柩,有许多的客,这破孝摆席,全要兄弟帮助哩。”

王春宇出来,同娄、孔二人行礼。适侯先生也在其中,也行礼坐下,开口先说:“这宗事,别的我不会办,这办买酒席全在我。外甥这宗席面,看来一定要参鱼蛏翅珍错东西,才不失姐夫在世的体面。”潜斋道:“要撑令姊丈体统门面,也还不在酒席上。”王春宇是生意乖觉人,便把话儿收回。又因问成服破孝的话,孔耘轩道:“此是咱这里陋俗。我当日先慈见背,就不曾破孝。盖古有大孝、纯孝,孝之一字,乃是儿子事亲字样,岂可言破?即本族弟侄,姻戚甥婿,或期年、大功、小功、绸麻,还各有个定制,如何邻舍街坊来吊,敢加于他人之首?”王春宇被娄、孔二人,说的无言可答,就不敢再问了。

却说王氏,因兄弟与娄、孔二人在前厅说话,必是议及丧事,到闪屏后窃听。见兄弟被娄、孔当面批评,自己的丧事,又不知如何办法,忍不住说道:“娄先生、孔亲家俱在,这宗丧事,要先生、亲家周旋。要定好吹手,还要请女僧做斋。”

娄、孔未及回答,侯冠玉道:“书上说:‘邻有丧,春不相;里有殡,不巷歌。”这一春天邻舍都不唱戏,何况自己有丧,喇叭朝天,墩子鼓震地乎?”娄潜斋方晓得自己徒弟读的是“春不相。”王氏听的恼了,在闪屏后高声道:“吹鼓手一定要,斋是一定做的。”孔耘轩道:“鼓手再为商量。至于做斋,怕封柩之日客多人忙,或‘二七’‘三七’,以及‘百日’,随亲家母各人尽心。”王氏道:“孔亲家说的才是理顺人情。一侯师爷呀,这教书抹牌,是那一本书上留下的规矩?”侯冠玉方悔多言,已被东家婆在闪屏后听得恼了,推个故儿走讫。

娄、孔应料理的事,一切依礼而行,办完各自回家。

到了涂殡之日,这些街坊邻舍,姻戚朋友,备礼致吊,以及接待宾客,整备席面的话,若—一细述,便累幅难荆不过是把一个“皇明应浩赠承德郎介轩府君之灵”牌,悬于孝幔之上,“封柩止吊”四个字,贴于大门之旁。这便是保举贤良方正、拔贡生谭忠弼,字孝移,号介轩的一个人,盖棺论定。诗曰:

生顺才能说殁宁,端人有甚目难瞑?

兢兢业业终身怕,传与世间作典型。

第十三回薛婆巧言鬻婢女王中屈心挂画眉

却说谭孝移封了柩,端福儿当大丧之后。因因循循,也就不上学里去;候冠玉游游荡荡,也轻易不往碧草轩来。有一日先生到,学生没来;有一日学生到,先生不在。彼此支吾躲闪,师徒们见面很少,何况读书。

挨了后半年,到了次年,还是王春宇妇人曹氏作合,侯冠玉仍了旧贯。这元旦、灯节前后,绍闻专一买花炮,性情更好放火箭,崩了手掌,烧坏衣裳。一日火箭势到草房上,烧坏了两间草房。王氏也急了。刚刚灯节过后,就催上学。师徒们聚首了两三日,端福儿在案上哼了两三天;侯冠玉年节赌博疲困,也在碧草轩中醉翁椅上,整睡了两三天,歇息精神。这王中虽甚着急,争奈无计可生。欲待要再约几个学生,傍着小家主读书,又怕小户人家子弟,性质不好,一发引诱到坏的田地;况且侯冠玉是惯赌的人,人家子弟,也不叫从他读书。欲待再邀隆吉上学,这隆吉已打扮成小客商行款,弄成市井派头;况王春宇每年又吃了十二两劳金,省的央人上账,也是不肯叫来的。

少不得由他师徒们自由自便,一个呆人,敢怎么的。这端福儿,本是聪明人,离了书本,没有安生的道理。王氏又信惯他,渐渐整日在家里生法玩耍。

忽一日,只听得后门外女人声音说道:“看狗来!”家中一只狗儿,望着后门乱吠。端福一看,只见一个三十四五岁妇人,引着一个十二三岁女儿,却不认的。那妇人便道:“相公看狗,休叫咬着我。”赵大儿也出楼来看,那妇人早扯着那个闺女,脊梁靠着墙,吆喝着狗,到了楼门。进的门来,叫闺女门边站着,望着王氏说道:“谭奶奶必不认得我。”一面说着,早已磕下头去。王氏道:“你坐下,我真个不认得。”那妇人坐了,笑嘻嘻的说道:“常说来望望你老人家,穷人家不得闲。我在县衙门东边住,我姓薛。”王氏看着闺女道:“这是你的女儿么?”薛婆道:“不是。”王氏道:“你怎么引着哩?”

薛婆哈哈大笑道:“说起来,你老人家笑话。我是县衙门前一个官媒婆,人家都叫我薛窝窝。你老人家也该听的说。”说着薛婆早已自己拍手扬脚,大笑起来。王氏道:“原来女人家,也有外号儿。”薛婆道:“原是我家当家的卖过荞麦面窝窝,人就说我是薛窝窝家。今不做这生意,街上人还不改口。前年县里老爷,赏了我一名差,单管押女人的官司。闲时与人家说宗媒儿,讨几个喜钱,好过这穷日子哩。今日午堂,我还要带一起女官司上堂,忙哩了不的。这妮子他大,只是死缠,叫我把这丫头领出来,寻个正经投向。”因向赵大儿说道:“好嫂子,你把这女娃引到厨房下坐坐,我与奶奶好说句话。”赵大儿见这闺女生的好模样儿,得不的一声,扯着向厨下问话去。

王氏道:“恁的一个好闺女,他大就肯卖他?”薛婆道:“说起来话长。这闺女他大,好赌博,输的一贫如洗,便下了路。他娘叫二娃,是个好人材,不得已,做了那事。东关有个小乜相公,叫乜守礼,有十来顷地,每日接到他家里祝住了二年,把地弄出了有四五顷,城里一处宅子也卖了。这乜相公他娘,是自幼守寡,纺花车上积的家当。见了这个光景,粘了一口子气,害蛊疾死了。这乜守礼就该打发这二娃走了才是,舍不的,还留在家中。他舅在太康县住,来吊孝时,这乜守礼女人,一五一十告诉了他舅。他舅恼了,把乜守礼狠打一顿,还要到县里送他不孝。乜守礼再三央人,磕头礼拜,他舅恨极,发誓再不上他的门。这乜守礼把他娘埋了,卖了一顷地,花了一百二十两银,硬把这二娃娶下做了校这是俺邻居宋媒婆说的媒。谭奶奶,你说该不该!且说他屋里女人,本是海来深仇,又公然娶到家中,每日惹气。这女人短见,一条绳儿吊死了。他娘家告起来,堂上老爷验?”,又验出来许多伤痕,把一干人一齐带进城来。现在把二娃交与我押着。他前边男人,不知听了谁的话,上堂去告,还想要这个女人。老爷问他一个盗卖发妻的罪,打了三十板子。他如今没过的,把这个闺女央我替他卖了。二娃心疼他这个闺女,要与人家做媳妇儿。谭奶奶你想,寻得起媳妇人家,嫌他这个声名不好听;倒有不嫌他的,出不起这宗银子。我说不如寻一个正经人家一就像奶奶这样主子,卖了去,他大又得银子,这孩子也得一个好下落,也是俺做媒婆的一点阴功。奶奶你说是不是?”王氏道:“孩子倒好。只是去世的老太爷说过,家中不许买丫头。我也没这宗银子。”

薛婆道:“彼一时,此一时。彼时老太爷在时,便罢了。如今老太爷归天,你老人家也孤零的慌,不说支手垫脚,早晚做个伴儿,伏侍姑娘们,也好。”王氏道:“我并没姑娘。”薛婆道:“一发是该买的。你老人家没个姑娘,夜头早晚,也得个人说句话儿。况且价儿不多,他大如今正急着,是很相应的。你老人家没听得俗语说,‘八十妈妈休误上门生意’。这是送上门的,你纵家休错这主意,过这村,就没这店了。不是我还不来,我是听地藏庵范师傅说,说不尽你老人家贤慧,满城人都是知道的。所以我今日才引上门来。奶奶是一灵百透的,还用我细说么。”王氏道:“只是我没有这宗银子。”薛婆道:“咳,你老人家没啥说了。银山银海的人家,那碎银边子,还使不清哩。”

又移座近王氏跟前,低声说道:“你老人家糊涂了。这个好孩子,迟二三年扎起头来,便值百几十两。你老人家若肯卖与人家做小时,我还来说媒,管许一百二十两。如今主户人家,单管做这宗生意:费上几两银子,买个丫头,除使的不耐烦,还卖一宗大价钱。我前年与西街孙奶奶说了一个丫头,使的好几年,前日卖人做小,孙奶奶得了一百银子。那闺女到这女儿跟前,还差八十个头哩。奶奶休错了主意。若是错过了,我一辈子背地里埋怨奶奶糊涂。”

一阵话,把王氏说的动了。说道:“叫那闺女来,我再看看。”

薛婆便叫道:“好大嫂,把那闺女引到楼下罢,奶奶问他话哩。”这赵大儿果然又引到楼下。薛婆道:“天晌午不曾?”

赵大儿道:“差不多了。”薛婆道:“不好了,老爷将近坐午堂,我还要押官司上堂哩。我走罢,奶奶自己打算打算。”立起身来要走,王氏也不留他’说道:“这闺女哩?”薛婆道:“我午错时就来。”这闺女也要跟回去,薛婆笑道:“傻孩子,你在这楼下坐一会儿,也是你前世里修下福,回去做什么?”

闺女便停祝赵大儿看狗,送至后门。赵大儿悄悄问道:“这孩子得多少银子呢?”薛婆伸了三个指头,笑说道:“好好撺掇,你就不使他一使儿。到明日我拣好软翠花,捎一对儿送嫂子。”说着笑的走了。

赵大儿回来,说:“奶奶,咱把这闺女留下罢。”王氏道:“谁知道你家王中依不依。”端福道:“娘是一家之主,娘愿意,难说王中不依。”王氏道:“他要说账房里没这宗银子,你该怎么着他。”赵大儿道:“薛婆临走伸了三个指头,不过三两银子,奶奶何用账房里银子。奶奶皮箱里,还有两千多钱,不够时,我大爷在时,与我的压岁钱,这几年除使过,还有一串多,我借与奶奶。”王氏道:“那三个指头,只怕是三十两银子。若是三两,小户人家早已定下做媳妇。”赵大儿道:“若是三十两,这便要跟账房里商量。”王氏道:“你去前头叫王中去。”

原来王中自家主殁后,非奉呼唤,不进后院。赵大儿前院去叫王中,二人在客厅里,把这话说明。赵大儿只怕王中执拗,却不料王中早已打算,内家主跟前无人做伴,正想要买个丫头,早晚解闷,好调理大相公读书。此话正中其意。便道:“我到后边去看看。”王中一见这闺女,只见生得眉目鲜明,面貌端正,心中早有几分愿意。王氏对王中道:“这是薛媒婆引来一个闺女要卖,我心里想留下做伴儿。账房里有这宗银子没有?”

王中道:“银子还有,但只恐这闺女有了婆子家。‘媒婆口,无梁斗。”奶奶与他们做不得交易。我如今领这闺女到账房盘问,看有妨碍没妨碍。若无妨碍,管情与奶奶办下就是。”王氏道:“好。”王中引到账房,与阎相公问了来历,原是极有根柢的人家,只为父母俱亡,无所依靠,与舅氏乔寓至此。王中犹恐不实,至所寓之处,寻访明白,方才放心。

是夕,薛窝窝到了。王中叫到客房里,同阎楷讲明价值。

这立契交银,俱不用细说。这银价二十两,媒婆瞒哄暗扣,说合明讨,他们妙用,也不用说破罢。

自此王氏堂楼卧房之中,王氏与端福儿睡的床头,又搬了一张床儿,与这闺女睡。取名儿叫做冰梅。

王中自此,想着生法儿叫大相公上学。一日去赌场中寻着侯冠玉,也不说什么。侯冠玉也觉心上难安,脸上难看。次日径上碧草轩来,只见尘积满案,几本书儿,斜乱放着。只得拂去灰尘,整顿书籍,一片声叫蔡湘:“请相公上学读书。”这王氏也难说读书不好,只得嚷道:“你爹不在,你也把书丢了,还不速去么。”端福儿也只得上学。德喜儿跟着伺候茶。

磋跎光阴,茬苒秋冬。一日,端福儿趁先生没来,到胡同口一望。只见一个人挑着几笼画眉儿,从东来了。胡同口,有一间土地庙儿,那人把担子放下,坐在庙门墩上歇着。这画眉在笼内乱叫。端福儿走近跟前看。那人道:“相公要一笼么?”

端福儿说:“我不要。”那人道:“相公主户人家,岂有不挂一两笼之理。”一面说着,一面起身解了一笼,递与端福儿,道:“这是一笼百样会叫的。不是贵东西,连笼只要一千钱。”

端福道:“五百钱不卖么?”那人道:“不够盘绞。”端福儿就放下。那人道:“我担的多了,压的慌,发个利市,就卖于相公一笼。”端福儿只得拿了一笼。进门后,到楼下要钱。王氏道:“你不读你的书,买那东西做什么?我没钱。你去账房里,问阎相公要去。”端福只得拿着笼儿,去问阎楷要钱。王中见了,问道:“这是那里东西。”端福道:“我不要,他说一千钱,还了他五百钱,他就卖了。如今叫阎相公与我五百钱。”

一同到了账房,要钱开发。阎相公问了数目,取出五百钱来,写在账上。王中便道:“大相公,往后休要买这宗无用的东西。俗话说的好,‘要得穷,弄毛虫。””端福道:“谁知道他五百钱就卖了。”提了五百钱,把笼儿放下,径出后门,打发那人去。

阎楷便向王中道:“大相公买这东西,不过是个孩气,你先头话儿太陡,大相公把脸都红了。”王中道:“主户人家,花亭厅檐挂画眉笼儿,鹦鹉架儿,也是常事。但只是大相公太年轻,我恐将来弄鹌鹑,养斗鸡,买鹰,寻犬,再弄出一般儿闲事来,把书儿耽搁了,大爷门风家教便要坏的。所以我不觉话儿太陡。其实大相公脸红,我也看见了。”阎楷道:“往后相公大了,未必就肯听你说。我不是叫你顺水推舟,只是慢慢的,常要叫大相公走正经路就是。万一大相公使起孩子气性子,我恐有话再说不进去,却该怎的?”王中道:“你说的极是。只是我只求异日死后,见的大爷就罢。”

二人将画眉笼儿,一同挂在厅房檐下。阎楷把笼内添上食,注些水。这二人苦心匡襄少主人,也算谭孝移感人最深处。这正是:忠臣义仆一般同,匡弼全归纳牖功;若说批鳞方是直,那容泄尽一帆凤。

第十四回碧草轩父执谠论崇有斋小友巽言

话说时序迁流,谭孝移殁后三年,绍闻改凶从吉,早已十六岁了。面貌韶秀,汉仗明净。争奈旧日读的书籍,渐次忘记。

从侯冠玉读书这三四年,悠悠忽忽,也不曾添上什么学问。兼且人大心大,渐渐的街头市面走动起来,沾风惹草,东游西荡,只拣热闹处去晃。母亲王氏,是溺爱信惯久了。侯冠玉本不足以服人,这谭绍闻也就不曾放在眼里。王中直是急得心里发火,欲待另请先生,争乃师娘在主母跟前,奉承的如蜜似油,侯冠玉领过闪屏后的教,又加意奉承。比及三年,仍了旧贯。这德喜、双庆都有小进奉儿,也每日在王氏面前,夸先生好工夫。

一日清晨,天中叫赵大儿对奶奶说,有一句话商量。王氏坐在楼下,叫赵大儿去唤王中,问是说什么哩。王中站在楼门说道:“屡年咱家在孝服中,不曾请客。如今孝巳换了,该把娄爷、孔爷、程爷、张爷、苏爷们请来坐坐,吃顿便饭。一来是爷在世时相与的好友。二来这些爷们你来我去,轮替着来咱家照察,全不是那一等人在人情在的朋友。今咱家整治两桌酒,请来叫大相公听两句正经话,好用心读书。”王氏道:“你说的极是。这曲米街舅爷也是该请的。”王中道;“自然。”王氏道:“你与阎相公定下日子,家里备席就是。”王中因到账房,叫阎楷写了请帖,王中去投。请的是娄潜斋、孔耘轩、程嵩淑、张类村、苏霖臣,连王春宇、侯冠玉七位尊客。

到请之日,打扫碧草轩,摆列桌椅,茶铛,酒炉。料理停当,单等众客惠临。到了巳时,孔耘轩同张类村到,谭绍闻躬身相迎。少时,娄、程、苏三人到了,绍闻也迎到轩上,五人各叙寒温。等了一大会,王春宇到。将近上席时节,侯冠玉推故不来。——原来侯冠玉听的今日所请之客,俱是端人正土,学问淹博,自己的行径本领,瞒得王氏,如何瞒得众人?到了一处,未免有些如坐针毡的景况,所以推故不来。这王春宇听众人说话,也不甚解,只是膛目而视,不敢搀言,因说绍闻道:“外甥儿,你亲自请你先生去。”也是想着侯冠玉来,一向混熟的人,好接谈一两句话的意思。

绍闻领舅的命走开。王中便站在门边道:“我家大相公,自从俺大爷不在之后,气局不胜从前。少时,爷们孽画几句话儿,休教失了大爷在日门风。”潜斋道:“久有此心。一年来几回,总未得其便。今日自然要说他哩。”又向众人道:“大家齐说说,不失了孝老旧日相与的深情。”

话犹未完,绍闻请的侯冠玉到。众人离座相迎。行礼毕,让座,程嵩淑道:“天色过午,盘盏早备,爽快一让就坐罢。”

张类村一定让侯冠玉。侯冠玉道:“序齿该张老先生坐,序爵该娄老先生坐,晚生岂敢讨僭。”张类村是个古板学究,坚执不肯,侯冠玉谦而又谦,彼此让了多时。程嵩淑发急,便道:“类老不必过执,不如尊命为妥。”类村方就了首座,潜斋次座。东席是孔耘轩首座,程嵩淑次座。西席是苏霖臣首座,侯冠玉西边打横。王春宇作半主之道,东席相陪。绍闻就了主位。珍错肴核,不必琐陈。

少顷席毕。吃完茶,院中闲散了一会。每桌又是十二个酒碟,安排吃酒。依旧照坐。娄潜斋吃了两杯,便道:“绍闻,今日请我们吃酒,本不该说你。但你今日气质很不好,全不像你爹爹在日,这是怎的说呢?”绍闻把脸红了,说道:“先生教训极是。”德喜儿又斟了一巡酒,苏霖臣向程嵩淑道:“嵩翁,这酒味极佳,可多吃一杯儿。”程嵩淑道:“霖老真以酒汉视我么?今日碧草轩饮酒,诸旧好俱在,谭孝老已作古人。今昔之感,凄怆莫状。欲形诸嗟叹,却又非酒筵所宜。我也不过在此强坐而已。”苏霖臣道:“程兄说的是。弟不过代相公劝酒耳。”但程嵩淑说诸公俱在,谭孝移已作古人这句话,却触痛了王中心事,泪盈眼眶,不敢抬头。程嵩淑猛然瞥见,忽然说道:“取大杯来成要吃几杯。”孔耘轩道:“霖兄先让的,惹下老哥,何以忽然又要大吃?”程嵩淑道:“耘老有所不知,我心上一时要吃几杯。”原来王中痛情,被程公窥见,及看谭绍闻时,却又不见戚容。这里程嵩淑已是恼了,却不便说出,因此索大杯吃酒。德喜斟了一大杯,放在面前,又斟了小杯一巡。张类村道:“管家斟茶罢,我不能吃,只在此吃茶陪坐罢。”

程公举起大杯,呷了一口。忽听娄潜斋说:“今科拟题,有‘夫孝者,善继人之志’一节的话。”因问绍闻道:“老侄,我且问你,‘继志述事’这四个字,怎么讲?”侯冠玉道:“这是你昨日讲过的。你省的,你就说;你不省的,听列位老先生讲。”

这绍闻是眼里说话的人,便接口道:“小侄不省的。”王春宇当是众人讲起书来,推解手去看姐姐,走讫。——席上走了不足着意之人,众人也没涉意。程公说道:“老侄,令尊去世之日,我在山东,未得亲视含殓。后来抚棺一哭,你也大哭,我如何说你来?令尊只亲生你一个儿子,视如珍宝。令尊在世之巳你也该记得那个端方正直,一言一动,都是不肯苟且的。直到四五十岁,犹如守学规的学生一般。你今日已读完《五经》,况且年过十五,也该知道‘继志述事’,休负了令尊以绍闻名字之意,为甚的不守规矩,竟乱来了呢?如前月关帝庙唱戏,我从东角门进去看匾额。你与一个后生,从庙里跑出来,见了我,指了一指,又进去了。我心中疑影是老侄。及进庙去,你挤在人乱处,再看不见了。这是我亲眼见的。你想令尊翁五十岁的人,有这不曾?你今日若能承守先志,令尊即为未死。你若胡乱走动,叫令尊泉下,何以克安?我就还要管教你,想着叫忘却不能!”潜斋道:“于今方知吹台看会,孝老之远虑不错。”张类村道:“谭大兄在日,毫无失德,世兄终为全器。此时不过童心未退。能知聆教,将来改过自新,只在一念。诸兄勿过为苛责。”苏霖臣道:“嵩淑可谓能尽父执之道,敬服之至。始知一向以饮酒相待,真属皮相。”侯冠玉也道:“绍闻,我一向怎的教训你来?你再也不肯听。”侯冠玉这句话,谭绍闻几乎反唇,只因众父执在座,吞声受了。这也是侯冠玉在谭宅缘法已尽,一句话割断了三年学的根子。

迟了一会,酒阑人散,绍闻躬身送出胡同口。回到家中,把脸气的白白的。王氏慌了,问道:“怎的头一遭陪客,就惹的气成这个样子?”问了半天,绍闻道:“我肚里疼。”王氏越发慌张,说:“我与你揉揉罢。你是怎的?你舅说,先生们与你讲书哩。是怎的了。”绍闻抱着肚子说道:“我一向原没读书,娄先生、程大叔说我的不是,是应该的。这侯先生儿,趁着众人,说他每日教训我,我不听他。他每日看戏、赌博,就不说了。我到学里,十遭还撞不着一遭。这几年就是这个样子。自今以后,我要从程大叔读书哩。”王氏又问道:“你丈人没说啥么?”绍闻道:“没有。”王氏叫德喜问道:“你每日在学伺候,对我说先生好;到底先生近日是怎样的?”德喜道:“先生近日断了赌了。”王氏又问王中道:“侯先生还赌博么?”王中道:“大相公知道,难说奶奶不知道。”王氏道:“我怎的知道!德喜、双庆每日对我夸先生好工夫,都是哄我哩。先生既每日赌博,学生还读什么书哩?明日开发了罢。冰梅,你与大相公开铺,打发他睡,我去与他弄姜茶去。”

妇人性子,说恼就恼,也顾不得干姊妹之素情,弟妇曹氏作合之体面,这供给竟不送了。侯冠玉看事不可为,还等讨完束金,扣足粮饭以及油盐钱,依旧去刘旺家住去。撇下胡同口房子一处,王中只得锁了门户。

正锁门时,只见娄宅小厮叫道:“王叔,俺家大相公来拜,在门前候的多时了。”王中连忙到家,对小主人说知。及至前院,阎相公早已让至东厢房坐下。原来谭孝移灵柩,占了正厅,管待宾客,只在二门里东厢房里。

谭绍闻整衣到了东厢房,说道:“失迎,有罪。世兄进学,恭了大喜。弟尚未与先生叩喜。”娄朴道:“蒙老伯作养,今日寸进。烦世兄开了正厅,到老伯灵前叩头。”绍闻吩咐王中,开了正厅门。娄朴穿了襕衫,诣灵前起?”四拜。绍闻陪礼,自不待说。行礼已毕,娄朴道:“烦到后院伯母上边,禀说行礼。”绍闻道:“不敢当。”娄朴道:“昔年在此读书,多蒙伯母照理,今日应当磕头禀谢。”绍闻叫德.喜儿楼上说去。少顷,只见德喜儿到前厅说:“请娄相公。”绍闻陪着娄朴,到了楼下。见了王氏,行起叩礼,王氏不肯,受了半礼。说道:“你两个同学读书,今日你便新簇簇成了秀才,好不喜人。”

娄朴道。”府县小考,世兄丁忧未遇,所以院试不得进常”这说得王氏心中欢喜,便说:“让相公前边坐。”绍闻陪着,仍到东厢房。须臾,酒碟已到。酒未三杯,早是一桌美馔。吃毕,娄朴辞去,绍闻送至大门,说道:“容日拜贺。”娄朴回头道:“不敢当。”遂上马而去。

到了次日,王氏在楼下说:“福儿,你去叫王中来。”绍闻吩咐双庆儿去叫。少顷,王中到了,王氏道。”昨日娄宅新秀才来拜。也该备份贺礼,叫大相公去走走。”王中道:“是。”

王中协同阎相公到街上,备贺礼四色——银花二树,金带一围,彩绸一匹,杭纱一匹。收抬停当,叫德喜儿拿在楼上一验。王氏说道:“好。”

次日,绍闻叫阎相公开了一个门生帖奉贺,一个世弟帖答拜。宋禄套车,双庆儿跟着,径到北门娄宅来。下车进门,娄朴陪着,到了客厅。展开礼物,请师伯与先生出来叩喜。娄朴道:必先生回拜张类老、孔耘老二位老伯,今日同到程叔那边会酒。”绍闻只得请师伯见礼,小厮去禀。少顷,只见娄昣拄着拐杖出来,说道:“大相公一来就有,不行礼罢。”看见桌面东酉,指道。”这是大相公厚礼么?”绍闻道:“菲薄之甚,师伯笑纳。”娄昣道:“我不收,虚了相公来意。只收一对银花,别的断不肯收。我回去罢,你两个说话便宜。”说着,早拄拐杖,哼哼的回去。口中只说:“留住客,休叫走。”

绍闻只得与娄朴行礼,娄朴不肯,彼此平行了礼,坐下。

少顷,酒到。绍闻叫移在内书房崇有轩里说话,也不用酒。娄朴吩咐小厮,将酒酌移在南学,二人携手同到。坐下,绍闻道:“世兄游伴,就把我撇下。”娄朴道:“世兄守制,所以暂屈一时。今已服阕,指日就可飞腾。”绍闻笑道:“我实在没读书,像世兄功夫纯笃。前日先生说我,我好不没趣呢。我还有一句话对你说,我一定要从程大叔读书哩。前日先生说我还留情,程大叔接着霹雷闪电,好吆喝哩!我脸上虽受不得,心里却感念。程大叔说的,俱是金石之言。”娄朴道:“要从程大叔读书,却也难。也不说程大叔家道殷实,无需馆谷;但这位老叔,性情豪迈,耐烦看书时,一两个月,不出书房门。有一时寻人吃起酒来,或是寻人下起围棋,就是几天不开交。我前日去与这老叔磕头,到了书房门,这位老叔在书房弹琴哩。弹完了,我才进去。见罢礼,夸奖了几句,勉励了几句,说道:‘我有新做的两首绝句,贤侄看看。’我也不知诗味,看来只觉胸次高阔。世兄若愿意从他,我看透了,这老叔不肯教书。依我说,世兄只把这老叔的话,常常提在心头就是。”绍闻道:“世兄说的是。”吃完了饭,娄宅只收银花,别的依旧包回。

原来谭绍闻,自从乃翁上京以及捐馆,这四五年来,每日信马游缰,如在醉梦中一般。那日程希明当头棒喝,未免触动了天良。又见娄朴,同窗共砚,今日相形见绌。难说心中不鼓动么?若就此振励起来,依旧是谭门的贤裔,孝移的孝子。但是果然如此,作书者便至此搁笔了。这正是:

鸿钧一气走双丸,人自殊趋判曝寒。

若是群遵惟正路,朝廷不设法曹官。

第十五回盛希侨过市遇好友王隆吉夜饮订盟期

却说王隆吉自从丢了书本,就了生意,聪明人见一会十,十五六岁时,竟是一个掌住柜的人了。王春宇见儿子精能,生意发财,便放心留他在家,自己出门,带了能干的伙计,单一在苏、杭买货,运发汴城。自此门面兴旺,竟立起一个春盛大字号来。

有一日,隆吉正在柜台里面坐,只见一个公子,年纪不上二十岁,人物丰满明净,骑着一匹骏马,鞍辔新鲜。跟着三四个人,俱骑着马;两三个步走的,驾着两只鹰,牵着两只细狗。

满街尘土,一轰出东门去。到了春盛号铺门,公子勒住马,问道:“铺里有好鞭子没有?”王隆吉道:“红毛通藤的有几条,未必中意。”公子道:“拿来我看。”隆吉叫小伙计递与马上,公子道:“虽不好,也还罢了。要多少钱?”隆吉道:“情愿奉送。若讲钱时,误了贵干,我也就不卖。”公子道:“我原忙,回来奉价罢。”把旧鞭子丢在地下,跟人拾了。自己拿新鞭子,把马臀上加了一下,主仆七八个,一轰儿去了。

到了未牌时分,一轰儿又进了城。人是满面蒙尘,马是遍体生津,鹰坦着翅,狗吐着舌头,跟的人棍上挑着几个兔子。

到了铺门,公子跳下马来,众仆从一齐下来,接住马。公子叫从人奉马鞭之价。隆吉早已跳出柜台,连声道:“不必!不必!

我看公子渴了,先到铺后柜房吃杯茶。”公子道:“是渴的要紧,也罢。只是打搅些。”

隆吉引着公子到了后边。这不是七八年前,娄潜斋、谭孝移坐的那屋子,乃是生意发财,又拆盖了两三间堂屋。窗棂槅扇,另是一新,糊的雪洞一般。字画都是生意行,经苏、杭捎来的。一个小院子,盆花怪石,甚属幽雅。这公子满心喜欢。

小厮斟上茶来,隆吉双手亲奉,公子躬身接饮。茶未吃完,小厮拿洗脸水,香皂盒儿,手巾,到了,公子只得洗了脸。方欲告辞,果碟酒莱,已摆满案上。公子道:“那有取扰之理。”

隆吉道:“少爷出城时,已预备就了。”暖酒上来,隆吉奉了三杯。从人进来催行,隆吉那里肯放,又奉了个大杯儿,方才放走。公子谢扰不尽,出门上马而去。这鞭子钱,一发讲不出口来。

这原是隆吉生意精处。平素闻知公子撒漫的使钱,想招住这个主顾。今日自上门来,要买鞭子,隆吉所以情愿奉送。知公子回来,口干舌渴,脸水茶酒预先整备。所以见面就邀,要挂个相与的意思。

到第二日早晨,只见一个伻头拿着一个拜匣,到铺门前。

展开匣儿,取出一个封套帖,上面写着:“翌吉,一品候教。眷弟盛希侨拜。”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儿:“恕不再速。辞帖不敢奉领。”隆吉道:“多拜尊大爷,我事忙,不敢取扰。”伻头道:“来时家大爷已吩咐明白,不受王相公辞帖,明日早来速驾。”王隆吉也难再辞。

到了次日,早有人来速。只得鲜衣净帽,跟着一个小厮去盛宅赴席。原来这盛宅之祖,做过云南布政,父亲做过广西向武州州判,俱已去世。遗下希侨兄弟二人。弟希瑗,尚小,还从师念书。这希侨十九岁了,新娶过亲来,守着四五十万家私,随意浪过。这王隆吉到了盛宅,只见门楼三间,中间安着抬过八抬轿的大门。内边照壁有三四丈长。”前站着三四个家人,隆吉也有见过的,都是街面上常走的。见了隆吉说道:“王相公来了。”内中一个道:“我引路。”从五间大客厅门前过去,东边是一道角门儿,又是一个院子。一个门楼,上面写着“盛氏先祠”,旁注年月款识,一行是“成化丙申”一行是“吉水罗伦书”又过一个院子,院里蓄一对鹅,三间正房,门上挂着一个猩红毡帘子。引路的说了一声:“客到!”只见一个小家撞掀起帘子,盛公子出来相迎,说道:“失迎!失迎!”

进的屋去,行礼坐下。公子谢了盛情。只见墙上古款新式,也难认识,大约都是很好的。条几上古董玩器,一件也不认的。

只闻得异香扑鼻,却不知香从何来。隆吉暗道:“果然天上神仙府,只是人间富贵家。”

两人吃了茶,隆吉便道:“昨日简亵少爷。”盛希侨道:“昨日过扰。但这尊谦,万不敢当。你我同年等辈,只以兄弟相称。我看你年纪小似我,我就占先,称你为贤弟罢。”隆吉道:“不敢高攀。”希侨道:“铺子有多少本钱?”隆吉恐失了体面,尽力道:“有七八千光景,还不在手下,每日苏杭上下来往哩。”希侨道:“原来有限哩。”隆吉接口道:“所以周转不来。”

又坐了少顷,希侨道:勺弄个玩意儿耍耍罢。”隆吉道:“我不会什么。”希侨道:“铺子里打骨牌不打?”隆吉道:“闲时也常弄弄。”希侨便叫:“拿过骨牌来,再去楼上取两千钱来,我与王大爷打骨牌玩。”只见一个家僮,拿过骨牌盒儿一个,铺上绒毡,一个从后边拿出两吊钱,又陪上两个小厮儿站着配常搭了一回快,搭了一回天九,隆吉赢了一千四五百钱。摆了碟酒,收拾起骨牌,不耍了。

须臾,汤饭肴馔,陆续俱来。隆吉只觉异味美口,东西却不认的。想铺中也有几味相似的,烹调却不是这样。席完,又吃几样子酒。酒半酣时,希侨道:“我有一句话,贤弟莫要见阻,我心里想与你拜个兄弟。”隆吉道:“说什么话,府上是何等人家,我不过一个生意小户,何敢将地比天。”希侨道:“见外么?”隆吉道:“不敢,不敢。”希侨道:“你外边人熟,再想两位才好。”隆吉道:“我也年轻,外边也不认的人,请问要那样人?”希侨道:“我拜兄弟,原有个缘故。我的亲戚,俱在外省,姑家,舅家,连外父家,都没有在河南的。我这里举目无亲,甚是寂寞。只求像贤弟这样意气投合的,时常来往就罢。”隆吉道:“我也不认的许多人,就是不三不四的,我也不说他。我有两个同窗,一个是我的先生娄孝廉儿子,新进了学,叫做娄朴;一个是我谭姑夫儿子,叫做谭绍闻,年纪都是十七八岁。若不嫌弃,我情愿约会他二人。”希侨道:“妙极!咱四个也就足够。”

饭完,把酒席收讫。隆吉要辞别起身,希侨不肯,还要耍骨牌。隆吉说:“铺子里没人。”坚执要去。希侨叫:“备马送王大爷去。”隆吉那里肯骑。吃毕茶,起身。希侨送至大门,问道:“王大爷赢的钱呢?”隆吉道:“什么话,闲耍罢了。”

希侨道:“将钱交与王大爷来人。”那小厮也不肯接。希侨道:“暂且放祝”因说道:“约会的人,贤弟放速些就是。”隆吉道:“是。”一拱而别。

及到铺门时,盛宅家人,已将抹骨牌赢的钱送到。隆吉再不肯要。小家人道:“王大爷若不要,小的回去,得二十竹批子挨。”隆吉只得收了,说道:“到府上说,我谢大爷扰。”

那家人道:“晓得。”一溜烟跑去。

这王隆吉起初奉承盛公子之意,不过是生意上要添一个好主顾,不料蒙了错爱,竟说到拜兄弟的话。大凡年轻的人,不知道理,一听说拜兄弟,早已喜极,又遇到一个富贵公子,一发喜出望外。这一夜就喜的睡不着。等到次日,胡乱吃些早饭,骑上骡子,一直就到萧墙街胡同口,把头口拴在碧草轩前一株石榴树上。原来碧草轩,自从没了孝移以后,花砌药栏,果成了“绿满窗前草不除”光景,所以牲口拴在轩前树上,也不止一日。这话提它不着。

单说隆吉提着鞭子,一径到了楼下。正值王氏与绍闻吃早饭,冰梅一旁伺候。王氏见了侄儿,便道:“冰梅,收了家伙,另摆饭来,叫王叔吃。”隆吉道:“才丢下碗儿。”因问姑娘近日安吉的话。绍闻也问舅往苏州发货的话。隆吉心中有事,三两句便拐到盛希侨身上。这盛希侨方伯门第,人所共知,不必深言。因把盛公子怎的一个豪迈倜傥,风流款洽,夸奖了一番;怎的一个房屋壮丽,怎的一个肴馔精美,夸的不啻口出。方才徐徐说起“换帖子,要结拜弟兄,叫我来约表弟”的话。这王氏接口道:“像这等主户人家公子,要约你兄弟拜弟兄,难说辱没咱不成?我就叫他算上一个。”隆吉道:“自然是极好哩。”

绍闻道:“在那里结拜呢?”隆吉道:“却没有说定一个地方。等约停当了,再定地方罢。大约就在盛宅。”绍闻道:“他是大乡绅人家,开章就在他家,未免我们还不好意思去哩。不如约个公所地方,大家斗出分赀摆酒。结拜停当,然后彼此相请,便好来往。”隆吉道:“说的是。依我看,大约东街关帝庙里好。关爷就是结拜兄弟的头一个。叫宋道官摆下席,我们在神前烧香何如?”绍闻道:“那里人乱。”王氏道:“地藏庵那里,有关爷庙没有?”隆吉道:“那里有一座小枷蓝殿,就是关爷。”王氏道:“就在地藏庵也好,范师傅那里也秘静。就叫他摆席,你们只出分赀。”绍闻道:“怕他是持戒的,怎好叫他摆荤席。”隆吉道:“他说持戒,是对人说的。时常在俺家,还叫你妗子与他实烧鸡吃哩。”王氏、绍闻不觉俱笑。王氏道:“拿定主意,在那里罢。分赀得多少呢。”隆吉道:“咱与盛公子共事,轻薄不好看,每人二两头罢。”王氏道:“也不多。每人跟一个人,上下两席,只够罢。”隆吉道:“师傅也还落些,落的有限。”王氏道:“他出家人,怎好落你的。”隆吉道:“姑娘不知,凡住堂庙的,干一件事,先算计落头哩。”大家又笑。

计议停当,隆吉道:“你我同去约约娄世兄。”绍闻道:“不用去,娄世兄是有管教的人,去也不中用,他也必不算。”

隆吉道:“昨日我与盛公子说明,约你两个。若不约他,显的是兄弟有了欺骗。使不得。”绍闻道:“我不去,你自己去罢。我昨日才在他家送礼,今日又去,娄先生见了我,我没啥说。你自己去罢。”隆吉是生意行走惯的人,忽生一计道:“娄世兄进了学,我还没有与先生叩喜。福弟,你借与我一份贺礼,我去走走,顺便儿把这话说了,依不依在他。”绍闻吩咐双庆儿道:“叫王中来。”王氏道:“你又叫王中,想着账房里要钱么。”绍闻道:“正是。”王氏道:“你这事叫王中知道,就要搅散。我与你备礼,你得多少呢。”隆吉道:“一两银,再配上一匹绸子。”王氏道:“两样俱是现成的。”双庆儿去取大拜匣来。绍闻道:“要帖子不要?”隆吉道:“我如今成了生意人了,不用帖子,只叫双庆儿跟的去。”

绍闻安置礼物已妥,叫双庆跟着,隆吉骑了骡子,一直往北门来。进的娄宅,一径到了客厅。恰好娄潜斋与娄朴,在那里陪客说话。隆吉先与客行了常礼,然后展开贺礼,与先生叩喜,与娄朴行了平礼。坐下吃茶,娄潜斋道:“你近日做了生意,可惜你的资质。也很好,我也不嫌你改业。既作商家,皆国家良民,亦资生之要。但你是个聪明人,只要凡事务实。”

隆吉道:“先生教训极是。”这隆吉来意,本欲邀娄朴结盟,见了先生,早已夺气,不敢讲出口来。坐了一会,只得邀娄朴道:“世兄外边游游罢。”娄朴陪出门来,到崇有轩坐下。又说些闲言碎语,心里想说盛公子约拜兄弟的话,几番张口,不知怎的,咽喉间再说不出来。这可知正气夺人,邪说自远。又可知恶闻邪说,必在己有以招之也。

这娄潜斋父子,还只料王隆吉感念师弟之谊,今日来送贺礼,心中过意不去,加倍厚待。过午席罢,将原仪壁回。隆吉心中怏怏而去。在路上打发双庆儿带回原礼,自己骑骡而归。

恰好到了娘娘庙大街,这盛公子正在门楼下站着,与马贩子讲买马的话,看家人在街上试马。望见王隆吉,早叫道:“那不是王贤弟么。”王隆吉下的骡子,家人跑上前接祝盛公子下的阶级,一手挽住说道:“贤弟,那里去哩?”隆吉道:“萧墙街。”盛公子吩咐家人道:“马说妥了,去问号里取银子。就说有客说话,顾不得,叫他上笔账就是。”这正是:乐莫乐乎新相知,况是指日缔盟人。

盛希侨一手扯住王隆吉,进了内书房坐下。问道:“贤弟所约何如?”隆吉道:“萧墙街舍表弟,算了一个。”希侨道:那一位哩。”隆吉说不出那不曾开口的话,只得答应道:“娄世兄意思,不想着算。”希侨道:“莫非嫌择我么?他是孝廉公之子,又新进了学,自然要高抬身分。依我说,先祖做过方面大僚,也不甚玷辱他。”隆吉急口道:“他说他常在学里,恐怕一时礼节答应不到,惹弟兄们不喜欢,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
希侨道:“这就是了。要之,咱三个人,也就够了。久后遇见合气的,再续上也不迟。你且说结拜定于何日,我好送帖相请。”

隆吉道:“头一次共事,也难就在府上。舍表弟说,先寻一个公所地方会了,然后彼此相请,好来往。”希侨道:“也没这个妥当地方。”隆吉道:“我与舍表弟议定,在地藏庵范师傅那边。每人二两分金,叫他摆席。”希侨道:“二两太少。他出家人,不图落些余头,该白伺候咱不成?况且二两银子,除了落头,也摆不上好席面。依我说,我送酒一坛,再备几样莱儿送的去。也恐怕姑姑家,整治的腥白白的,吃不的,却怎么了?”隆吉道:“大哥虑的是。但天色晚了,我回去罢。柜房里没人,且是黑了,街上行走不便。”希侨笑道:“关什么要紧。不如今晚住下,咱弟兄说话罢。就是回去,夜深了,打上我这边灯笼,栅栏上也没人敢拦:锁了栅栏,他们也不敢不开。”

说未完时,一声叫:“家人摆酒!你们这些狗娘养的!都瞎了眼,漆黑了,还不上灯么?今日是该谁伺候客哩?明日打这忘八羔子!”嚷声未毕,只见两个家童,掌定两枝大烛,放在案上。酒碟儿随后就到。希侨还骂了两句。王隆吉也不敢过为推辞,只得坐下。把酒斟开,希侨尝了尝,骂道:“这是前日东街的送来一坛南酒,我说不中吃,偏偏你们要拿来亵渎客。你们这些狗撞的,单管惹人的气!快换了咱家新做的‘石冻春’来。”果然又换了酒。希侨道:“这明日地藏庵的事,贤弟你自安排,明晨我就送分赀去。日子就定在初三日罢,别的日子我不得闲。”隆吉道:“就是初三,不用再改罢?”希侨道:“岂有再改之理。”

吃了一会,王、隆吉要走。希侨道:“贤弟可笑。若说哑酒难吃,我有道理。”一声叫:“宝剑儿,前院请满相公来,叫他把琵琶也带的来。”少顷,满相公到了。隆吉起身,欲待作揖,希侨道:“不必,不必。老满你就坐在这边罢。”家人斟酒来,希侨道:“你唱个曲子敬客。”隆吉道:“不敢。”满相公果然唱了一套。唱完,说道:“聒耳。”隆吉道:“聆教。”

希侨道:“果然聒耳不中听。取大杯来,咱们猜拳罢。”隆吉道:“我不会猜枚。”希侨道:“不猜拳,咱们揭酒牌罢。”宝剑儿取过酒牌,举个大杯,放在中间。希侨道:“这磁瓯子是敬客的?快去楼上取我的斗来,只要三个罢。小心着,要是打碎了,你那一家性命,还不值我那一个斗哩。”果然拿出三个锦盒儿,取出三个玉斗。灯光之下,晶莹射目。希侨道:“不必斟酒,揭了牌,看该谁喝。”隆吉道:“我不懂的。”满相公道:“上边自有图像,注解的明白,谁揭着,谁再不能赖过去。”

希侨把牌揉乱了,放在盘中,说道:“贤弟,你是客,你先揭。”

隆吉道:“我不明白。”希侨道:“我一发先揭一张。”揭过一看,只见上面画着一架孔雀屏,背后站着几个女子,一人持弓搭箭,射那孔雀,旁注两句诗,又一行云:“新婚者一巨觯”希侨道:“贤弟几日完婚?”隆吉道:“不曾。”满相公道:“少爷喝了罢。”宝剑斟上一玉斗,放在主人面前,希侨只得饮干。轮着满相公揭。满相公揭了一张,上面画着一树花,一人举烛夜观,旁注云:“近烛者一杯。”满相公道:“少爷又是一杯。”希侨看了一看,自己果然与烛相近,说道:“这牌太向主人了。”只得又吃了一玉斗。轮着隆吉揭,揭了一张,上面画了一只船,载了个三髯贵人,一个美色女子,旁注云:“行商者一小杯。”希侨道:“这是范蠡故事,又有西施跟着,生意又发财。贤弟该一大杯。”隆吉道:“酒令大似军令,既是写的小杯,如何改大杯?”希侨一定叫宝剑儿斟了一斗,隆吉吃了,说道:“我委实是要走的。要吃酒时,我在家说明,就是一更二更都使的。我今日早晨出门,家中没说明白,家母也挂心,叫我去了罢。”这时天有半更了,满相公亦说:“少爷叫客去罢。”希侨酒兴未足,却也自嫌白淡没味,说道:“今晚全没兴头。既说伯母挂心,贤弟一发就走。改日就不许推托了。酒到底没吃什么,牌儿只揭了三张,记下罢。宝剑儿打灯笼,叫他们送到家。”一齐起身,送出大门。

隆吉骑上骡子,一对灯笼前照,送至春盛号铺门而回。

有诗道王氏之愚昧:

时刻难忘曲米街,恰逢中表又相谐;

村姑嫁得夫家好,禄产虢秦抱满怀。

第十六回地藏庵公子占兄位内省斋书生试赌盆

话说王隆吉一更天到家。到了次日,盛宅早送来一个拜匣,封套上边写了分金二两。隆吉也自己称了二两,径到地藏庵来。

见了范姑子,说了他们结拜的话,耍在伽蓝殿烧香。三人分金六两,叫庵里备席。范姑子慨然承许。隆吉道:“庵中锅灶不便,调料莱蔬不全,有周章不来处。我再替你斡旋。”范姑子笑道:“你休管我夜起,只要早到就罢。我只愁没酒。”隆吉道:“酒是盛宅送的。”姑子道:“你只管放心,丢不下你的话。”隆吉道:“后日初三,我们早到,可办的出来么?”范姑子道:“就是今日来,也不怕。多少难事,我替人家办的一点风声儿也不透,何况这两桌酒席。只管放心。”王隆吉辞的去了。

本日,范姑子叫雇工,将各庙洒扫洁净。次日,范姑子街上走了一回。回来,叫雇工把厨下管兴工匠人烧茶的那口大锅,收拾妥当。

到初三日一早,只见四个人,抬着一架盒子、一坛酒送来。

范姑子道:“原说不要酒,盛宅自送酒来。”那抬酒的道:“这就是盛宅的酒。”范姑子方晓得,食盒也是盛宅的。抬盒人去了,范姑子与徒弟揭开看时,原是一桌全席,茶皿酒具著匙俱全。须臾,又有人抬了一盒子全席,范姑子命放在厨下。对抬盒人道:“家伙明日来取罢。”抬盒人道;“原是说明的。”

范姑子又寻了两个庵旁住的老婆子,拣盒中该热的肉莱,放在锅上,用笼盖了,小火儿蒸着,单等客到。

王隆吉早到。少时,只见谭绍闻到了,范姑子接着。让至佛殿后边一个客室,问了家中老菩萨的安。话犹未完,盛公子到。也迎至客室,两人行了礼。王隆吉道:“这个便是表弟谭绍闻。这个便是娘娘庙大街盛大哥。”这二人初次见面,那久仰高攀的话,自是不揣而知的。又谢了范姑子惊动烦扰,也不必细述。

说了一会闲话,范姑子道:“请山主们伽蓝殿上香罢。”

三人说:“也罢。该上香的时候。”范姑子问道:“山主们告神的疏头儿、香纸,是跟的人带着么?”三人都道:“不曾带来,也就不曾打算到这里,如今可该怎么处。”希侨道。“这是王贤弟你办的事,少头没尾的。”范姑子道:“山主们今日喜事,休说那少头没尾的话儿。”隆吉道:“我一来没经过这事;二来,我实说罢,我的心通慌了。”范姑子道:-这也不难。

庵中有整香纸,借与山主们。告神的疏,我替山主们念念算了罢。”隆吉道:“极好。”范姑子道:“这年庚,像是盛山主做大哥,王山主第二,谭山主第三的了。”隆吉道:“不错的。”

于是范姑子开柜取出香纸,引着三位,过了佛殿,到伽蓝庙中。

每人递与香一住,插在炉中,行礼跪下。范姑子敲了三声磐,也跪下,往上说道:“阿弥陀佛!这是圣贤菩萨马脚下住的三位信士:一个盛公子,一个王相公,一个谭公子。今日在圣贤炉前成了八拜之交,有福同享,有马同骑。那个若有三心二意,叫周将军监察。阿弥陀佛!好好保佑他们,保佑财源发旺,子孙兴拢他们还许下翻盖歇马凉殿,洗画老爷金身。”范姑子念完起来,又敲了三声磐。三人礼毕,测子说:“两位山主,该与盛山主行礼。盛山主是哥哩。”希侨道:“何用这?”隆吉道:“自然该的。”扯住谭绍闻行礼。盛希侨受了半礼。隆吉道:“表弟,咱可不要这。”谭绍闻就止了。

却说这谭绍闻心中发热,脸上起红。他原是有家教的,父师的话是听过的,今日这事,意思很有些不安。只因隆吉初约时,一时承许的孟浪了,所以今日说不出口来,只得随着罢。

比不得盛希侨天生匪人,宦门中不肖之子;王隆吉经纪人家出身,不晓什么。所以盛希侨视如平常,王隆吉满心欢喜。这是他三人心里光景,不必细述。

单说范姑子引三人穿过佛殿,到了客室坐下。范姑子捧上茶来,盛公子不接茶杯。说道:“我有带的茶叶,师傅只把壶洗净,另送一壶开水来。”一声叫:“宝剑儿!”这宝剑儿正与双庆儿及王隆吉跟的进财儿,也商量结拜的话。希侨一声叫唤,宝剑慌了。希侨骂了两句,叫厨下照料泼茶去。这范姑子方晓得起初进门,盛希侨把茶尝一尝便放下的缘故。少顷,宝剑拿茶上来,茶杯也是家人皮套带来的。众人喝茶时,也不知是普洱,君山,武彝、阳羡,只觉得异香别昧,果然出奇。

吃完茶,范姑子摆上席来。端的山珍海错,大家举箸齐吃。

希侨略吃了几昧儿,说道:“把这席留下三两味,别的赏与跟随人吃罢。舍下送来的粗馔拿来。”范姑子那里敢强,只说道。”

这东西委实孝敬不得山主。”只得收了,又把盛宅送的东西摆上来。果然,除了光鸭、固鹅,别的就没有河南的东西。饮的盛宅的酒,香美自不待言。隆吉道:“范师傅,你也来坐坐。”

范姑子道:“厨下离了我一发上不来。”希侨道:“你来往乱跑也不好。”范姑子道:“我顾不哩。没有教小徒陪陪罢。”因向阁边叫道:“慧照儿,你放下针线,照照客。”只见阁上下来一个尼姑,不过十八九岁,眉清目秀。到客室与小山主们行了尼礼,就坐在旁边。也不吃什么,只举著让客。把头低了,吃了一杯茶。

席完了,范姑子也来坐在一张床上。说道:“有慢山主们。”

希侨道:“你这令徒,怎的不言语?”范姑子道:小家子样,见不哩人。每日只在楼上做针线,也就没见过客。”希侨道:“出家人,做什么针线?”范姑子道:“庵中日子穷,全指望着他缝些顺带儿,钥匙袋儿,卖几个钱,籴几升米吃哩。”希侨道:“俺们上阁上看看针线何如,捎两件,回家做样子。”

慧照笑道:“看不的。”范师傅道:“看看何妨?若是看中了,这些山主们带回一件,强如你卖十件哩。”希侨邀道:“二位贤弟,同上去看看何如?”范姑子引着三人上阁,慧照只得跟着到阁上。都看缝的东西,说道:“果然花儿绣得好!”范姑子下阁取茶去。希侨自己拣了两件,强与了谭绍闻一个顺带儿,与了隆吉一个荷包儿。吃了茶,下的阁来。

到了客室,希侨道:“庵里日子清淡么中?”范姑子道:“行常断了顿儿。”希侨道:“不打紧。明日我送十两灯油钱,一石米来。二位贤弟也休空了。”范姑子道:“阿弥陀佛!”

希侨道:“针线很好,可惜缎子不好。明日请到我家,与我绣几幅枕头面儿待客,可叫去么?我也不敢空劳。”范姑子道:乃他再领府上奶奶们些教儿,怎的不叫去。”

二人把话说完,隆吉见谭绍闻终日不甚说话,问道:“贤弟今日怎的不欢?”绍闻道:“我怎的不欢?”希侨道。”庵里有什么玩意儿么?”范姑子道:“阿弥陀佛!庵里得有什么?”隆吉道:“药铺老梁相公丢下那盘象棋呢?”范姑子道:“他丢在这里,又没人会下,只怕少了子儿。”隆吉道:“少两个,写上块瓦片儿。”希侨道:“贤弟奇想!棋子少了,瓦片儿就算了不成?”隆吉道:“算得了。”范姑子寻了一会,拿来。盛希侨笑道:“看来却不少。只是些木头片子,如何下他。也罢,谁下哩。”隆吉道:“大哥与表弟下。”绍闻道:“我下不来。”隆吉道:“咱同学时,先生不在家,咱没在邓祥厨房下过么?”大家笑了。范姑子叫慧照摆在桌上。希侨道:“不如咱喝酒罢。”隆吉恐怕希侨太露轻薄,只是怂恿下棋。

绍闻也说不吃酒,耍回去。希侨只得与绍闻下起棋来。

范姑子出去,隆吉也跟出来,问道:“你今日席面很好,是怎么做的?”范姑子道:“我是二两银子,定的蓬壶馆上色海味席。谁知道盛公子还嫌不中吃,我就没敢说是馆里定来的。”隆吉道:“他的东西真个好,我吃了两遭,也没见重复什么,不认的很多。”

又说了一会闲话,又看了一会象棋,日色已晚,各家来接。

盛宅一对牛腰粗的灯笼,上写着“布政司”三个大字,三四个家人,牵着一匹马。谭宅王中、德喜儿,打着一个“碧草轩”三字灯笼,宋禄赶着一辆车。隆吉是前柜伙计亲自来了,打着一个“春盛号”铁丝灯笼。此时却被一个夏鼎字逢若的看见。

原来这夏逢若,正在人家会赌回来。见了地藏庵门前灯笼乱明,车马仆从闹轰轰的。站在黑影里一看,见“布政司”灯笼,只疑藩司衙门有人在庵,有什么公干。看了一会,却认得是盛公子,那两个却不认得,“碧草轩”也不知是谁家。难说“春盛号”一个小铺子,敢与盛公子来往卜心中疑惑。只听得众人一声说道:“范师傅,扰了!”范姑子道:“简慢。”又听得盛公子道:“二位贤弟,我就要奉请哩。”又说道:“范师傅,我明日就来接哩,休要不叫去。”范姑子道:“岂有不叫去之理。”众人一轰而散。

这夏逢若心下踌躇:“这一干人我若搭上,吃喝尽有,连使的钱也有了。我且慢慢打听,对磨他。”随时也自去干他的营生去了。

且不说盛、王商人回家。单说谭绍闻,今日有些不安。只见天色黑了,来接的又有王中,心里一发不妥当的很。坐在车上,一声儿也不言语。到家,各自安歇。

过了两日,王中拿一个全帖,上面写着“翌午,一芹候叙”,下边写“愚兄盛希侨拜”,递与少主人看。绍闻道:“是盛宅请帖。打发来人歇歇。”王中道:“来人去了。”又低声说:“爷不在了,大相公还该读书务正,这些事,只像是该推脱的。”

绍闻道:“你说的是。我明日到他家走走,改日也请他一请。还了席,慢慢丢开就罢。”王中道:“这盛公子,我常听人说,是个败家子,绰号儿叫做公孙衍。我前口若知道一墨儿时,再不叫大相公与他结拜。昨晚我才听奶奶说这事,所以我急紧去接。不如如今送他一个辞帖,只说家中有要紧事,不得去,也不得罪他,便慢慢的开交。换帖结拜的弟兄,本来是不亲,纵然起初有一点子亲厚,没有后来不弄淡了的事。且还有翻脸的,厮骂的。”绍闻道:“我昨日也就后侮。但目下辞他,甚不好意思,胡乱走这一遭罢。”王中道:“相公将来要吃这不好意思的亏。”绍闻道:“这辞帖是断然不可送的。”王中也不敢再拦阻。

等到次日,王中安排要跟的去。饭后时,绍闻已引着双庆儿,步行往盛宅去。到了门上,宝剑儿已引进去。坐在大厅,日已近巳,宝剑儿说道:“少爷还没起来哩,我去对说去。”

少时,只见盛希侨跑将出来,靸着鞋儿,衣服袒着,连声说道;“东书房坐,东书房坐。”绍闻起身,作为礼之状,希侨道:“不消。”一面便吩咐道:“曲米街请王大爷去。”扯住绍闻的手道:“咱去东书房坐。”两个同行,宝剑儿引着。希侨一面走,一面说道:“昨晚酒大了,清早爬不起来。”

宝剑儿引到一个书房,挂着“内省斋”匾儿。进去坐下。只听得是一个丫头声音叫道:“宝剑,少爷的洗脸水,拿的去。”

宝剑儿掀帘子,棒进水来。希侨一声骂道:“狗攮的,客还没有茶,你们只记得我熟。”绍闻道。”洗洗也罢。”希侨道:“我一发有罪贤弟,我去连衣服也换了来。”

希侨回去后,迟了一回,换了一套衣服出来。恰好王隆吉也到了。希侨迎着笑道:“谭贤弟来时,我还没起来哩。我适才洗了脸,换了衣服。贤弟来迟,就该罚你。”隆吉道:“客到了还睡着,不该罚大哥么?”大家一笑。吃完茶,隆吉道:“今日该拜见伯母,休说来意不恭。”希侨道:“请坐下。我实对您说,家母昨日从山东家母舅家才回来,驮轿上坐了一千多里,如今在楼上睡了。好几天还歇不过来哩。你我弟兄们,原该有这一礼,求改日何如?”隆吉道:“岂有不磕个头之理!”

希侨再三拦阻,绍闻道:“也罢,就遵命。”

希侨坐了一会,道:“我竟是闲坐不来,咱生法玩玩罢。”

绍闻道:“闲坐说话罢。”希侨道:“叫我闲坐,时刻我就磕睡了。一定玩。谭贤弟,你只说你会啥罢。”

绍闻道:“我一些也不会。先君在世严谨,莫说玩意儿不会,也并不曾见过。”隆吉道:“这是实话。家姑夫性情固执,这表弟四门也没出过。”希侨道:“怎么会下象棋?”绍闻道:间是舍下一个厨役有一盘棋,偷弄弄是有的,所以前日下时,一连两盘都输了。”希侨道:“棋我是不耐烦下的,骨牌也不好玩。再坐一会,我就闷死,这却该怎么?不然者,咱掷六色罢?”绍闻把脸红了,说道:“我不会,不用弄这东西。”希侨道:“王贤弟,你会不会?”隆吉道:“我年节下赌过核桃,不过与骨牌一样。只是掷的不精。”希侨拍手大笑道:“在行,在行。这就好了,可惜满相公不在。”隆吉道:“满相公那里去了?”希侨道:“我叫他往南乡买狗去。说这南乡苏宅玩的一条狗,如今要卖哩。我与他八两银子,他不卖,他要换一匹马。我叫满相公看看这狗,果然跑的好了,就与他一匹马。——那一家可算上谁?有了!后边叫慧照来,算上一家。”隆吉道:“慧照在那里?”希侨笑道:“在后边住过两天了。”隆吉道:“他师傅叫他来么?”希侨道:“你不在行,他师傅岂有不叫来之理。宝剑儿,你去后边叫慧照来。”

宝剑去了一会,回来道:“他说前边有客,他不来。”希侨道:“我去。”少顷,只见希侨引的慧照来。希侨吩咐道:“把角门锁了。”一同坐下。隆吉与绍闻谢了庵中打扰,慧照掩着口道:“有慢。”希侨道:“闲话说他做甚,拿色子盆来。”

宝剑铺上桌毡,放下色盆,让众人各照门头坐。绍闻那里肯坐。

希侨道:“你不认的,叫宝剑儿替你看。这个小狗攮的,两只眼好眼色,色子乱滚时,他就认的是叉、快。你输了不算,赢了你拿的走。”又叫:“老慧,你在那边坐。”慧照笑道:“我不坐。又不认的,坐在那边怎样。”希侨道:“你要不配个场儿,昨日黄昏里我输的五百钱,我就不与你了。”慧照红了红脸,说:“我输不起。”希侨道:“输了是我的,赢了是你的。”

又向隆吉道:“你可不用让罢。”叫宝剑儿楼上取四千钱来。

希侨喝道:“快把牙筹拿过一边子去,休叫厌人。真个弟兄们谁赢谁哩,不过解闷而已。”

宝剑儿拿过赌筹,放在条几上,各人门前放下一千钱。希侨先掷,掷一个平头十四点,没人下钱。轮着隆吉掷,希侨把绍闻门前的钱,开了一百摆成柱码,隆吉掷了一个叉,赔了三个。轮着绍闻掷,绍闻再不伸手。慧照已摆成柱码。希侨再三催督,绍闻无奈,把色子抓起,面红手颤,掷将起来。宝剑喝道:“梅稍月!梅稍月!”慧照把钱送过来。该掷希侨的。绍闻道:“我委实的不会掷,心里只是跳。”希侨再三只是让,绍闻道:“心里跳个不住,怎么行得?”希侨道:“也罢么。

谭贤弟你与老慧伙着,叫他替你掷。宝剑儿,你把你的钱拿来,配上一家儿。顺便把厨下瑶琴叫来,替你伺候客。”宝剑果然叫的瑶琴来,自己拿了两串钱配常绍闻桌边坐着,看没多时,慧照掷了一个“临老人花丛”的大快,把五六串钱,都赢的七零八落。这绍闻书气未退,总觉心下不安。

少顷,收拾赌具,排上席来。希侨道:“自己兄弟们,我就不为礼罢。”隆吉、绍闻齐道:“不敢。”慧照起身要走,希侨扯住道:“那里走,就在此陪客。你扎的枕头,我就当与你浇手哩。”四人相让坐下,举箸动匙,都吃不多儿,早已放下箸。希侨要安排大饮一场,就叫收了碟碗,另排酒局。只见宝剑儿,从后边斟了一盘茶来。说道。”谭大爷那边,有家里人来接。角门锁了,不得进来。”希侨骂道:“偏你多言。天才过午,就来接么?就是有人,安排前院吃酒。你再胡说时,把你娘的牙都打掉!”谭绍闻明知是王中,心中不安,就要回去。

说道:“想是家中有事,故小价来接。我去罢。”若是希侨肯放的去了,这盛公子的性情,还不算恁样无道理;谭绍闻一入匪党,还不至儒染太深。这正是:

赌场原是陷人坑。谁肯虿盆自戕生?

总为罗刹推挽猛,学泅先赴滚油铛。

第十七回盛希侨酒闹童年友谭绍闻醉哄孀妇娘

话说谭绍闻要去,希侨那里肯放。因问隆吉道:“王贤弟,令姑老伯母,性情厉害么?”隆吉道:“家姑娘性情仁慈,舍表弟轻易不受半句气儿。”希侨道:“谭贤弟,你一定要回去,想是怕盛价?难说一个主人怕他们不成?”绍闻笑道:“岂有怕小价之理。”希侨道:“正是哩。像如舍下,有七八家子小子,内边丫头爨妇也有十来口。我如在外一更二更不回来,再没一个人敢睡。即如家中有客,就是饭酒到了天明,家中就没一个敢睡的。若是叫那个不到的,后头人是顿皮鞭,前头人是一顿木板子,准备下半截是掉的。”隆吉道:“大哥还是衙门里传下规矩。”慧照说:“我昨晚见丫头桂萼儿睡了,你叫他起来,他白不起来,你还笑了一阵子,怎么不厉害哩?”希侨笑道:“你不胡说罢。只是如今要吃两盅酒,偏偏人不凑手。”只听有人叫角门,希侨认得声音,说道:“老满回来了。宝剑儿,去开门。”满相公进的门来,与众人拱了一拱,又问:“此位是谭相公么?”希侨道:“是。”二人又行了礼。希侨道:“狗何如?”满相公道:“不成。狗大粗腿,还不胜咱娜条黑狗。不要他。”希侨道:“宝剑儿,南厅里搜六棱桌儿坐,好喝酒。省的胡让。”果然宝剑、瑶琴搬的六棱桌来,一面坐一人。只是五个人,还少一个人。希侨又叫宝剑儿道:“想起来了,你去水巷胡同接晴霞来。把挑轿抬去,他不用打扮就来。”宝剑去了。

这五人说了一阵闲话,晴霞到了。见有客,磕下头去。绍闻是从没经见的,勿论说话,连气儿也出不上来。隆吉做过几年生意,还说几句市井的话。希侨叫道:“速烫酒来!”宝剑摆开围碟,让六人各照一面坐了。就叫晴霞坐在绍闻、隆吉中间。斟酒两巡,希侨道:“昨日浙江朋友,送了我一幅西湖图酒令,只用一个色子,各人占点,有秀士、美人、缁衣、羽土、侠客、渔翁六样儿。如今现有六个人,不用占点,谭贤弟就是秀士,晴霞就是美人,老慧就是缁衣,老满就是羽士,王贤弟就是侠客,我一发就是个打鱼的渔翁。瑶琴儿,你把西湖图展开,放在桌上,把碟子去了几个,好玩。”众人看那图时,犹如儿童掷的围棋一般,螺道盘中,一层一层儿进去。开首是涌金门,中间是一个湖心亭。众人道:“不懂的。”满相公又讲了一会,说:“有现成令谱。”希侨道:“我就先掷。”恰恰掷了一个幺,就是涌金门。展开令谱儿看,上面写了六行字,一行云:“渔翁货鱼沽酒。饮巨杯,唱曲。”宝剑斟了一杯酒,放在主人面前。满相公道:“还要唱个昆曲儿。”希侨笑道:“坑死我!我实不能唱,你替我罢。”晴霞道:“不准替。”希侨道:“我就唱,难为不死人。我唱那《敬德钓鱼》罢。”只唱了一句《新水令》,忍不住自己笑了。说;“算了罢,算了罢。”

没人再好意思催他,只得罢了。叫宝剑把一个铜渔翁放在涌金门上,记了马儿。轮着满相公掷,掷了一个四点,数在三生石上。令谱上写:“到此满座皆饮,掷者说笑话。”宝剑儿满座斟了大杯。该满相公说笑话,满相公道:“我的笑话,却不许你们笑。”众人都笑了。希侨道:“说笑话,正要人笑,怎么不叫人笑?你快说罢。”满相公道:“我说完了。”希侨道:“你没说哩。”满相公道:“我说不许你笑,你们现今笑了,那就是我的笑话儿。”希侨把满相公头上打了一下儿,笑道:“单管胡赖,也罢。该王贤弟掷。”宝剑儿把一个莱石仙家放在三生石上,记了。王隆吉掷了一个六点,数在岳坟上。揭开令谱,上边写着:“侠士到此,痛饮三巨杯。一杯哭,二杯笑,三杯离座大舞。”宝剑拿过三个大杯,先斟了一杯,放在隆吉面前。隆吉吃完了,希侨道:“该哭哩。”隆吉道:“这太难为人。”希侨不依,晴霞也不依。希侨道:“你昨日没说,酒令大似军令么,如何不哭?”隆吉端的不肯。希侨道:“宝剑儿跪了,王大爷一天不哭,你再不许起来。”宝剑跪下。希侨又道:“你把酒杯儿顶在头上。瑶琴,与他斟上一杯热酒。叫他央王爷哭了,再奉这第二杯。”瑶琴、宝剑只得遵命而行。

隆吉急了,说道:“我哭就是!”于是将袖子遮住脸,哼了一声。希侨道:“不算。”绍闻道:“算了罢。”宝剑起来,奉上第二杯,隆吉吃完,希侨道:“该笑哩。”隆吉道:“竟是叫我哭不的,笑不的。”众人笑了,隆吉也笑了。希侨道:“贤弟这就算笑了罢?”晴霞道:“就算了罢。”宝剑又奉上第三杯。

隆吉吃完了,希侨道:“该离座起舞。”隆吉不肯。希侨道:“违令谱者,罚一大碗酒。”隆吉少不得离座,站在一旁,把手伸了一伸,说:“算了罢。”希侨道:“一定该打个拳套儿。”

慧照道:“单单的你要难为人,算了罢。”希侨道:“我留着难为你罢。就算了,算了。”宝剑儿把一个蜜蜡金老虎,放在岳坟上。该晴霞掷,晴霞拿起色子说道:“能好掷个不耍百戏的罢。吃酒还不难。”掷了一个五点,数在苏公堤上,令谱云:“桃柳交加,美人、秀士同饮三小杯。”宝剑儿斟了三小杯。

希侨道:“你两个该一递一口儿把这三盅酒吃了。”看来谭绍闻此时,一定该推托不肯。但古人云,“不见可欲,使心不乱。”

绍闻与晴霞并坐时,已自暗通关节,恰好这个令又如此联属,二人果然依令而行。绍闻此时竟有了“此间乐,不思蜀”的意思了。宝剑儿把一个玉琢的靠石坐的美人,放在苏公堤上记祝希侨唱了一声:“玉人儿啊!”晴霞瞅了一眼,道:“该你唱,你不唱;不该你唱,你却要胡唱。”希侨笑道:“我只会这一句,再唱第二句,我就不能了。”该绍闻掷。绍闻竟是也不脸红,也不手颤,拿起色子掷了一个两点,心中还想数着一个有情趣的地方,不料数了一个冷泉亭。令谱云:“凡到此者,饮凉水一小盏。”绍闻道:“斟一杯茶,算了罢。”希侨道:“你猜行也不行。”宝剑儿把茶铛边冷水舀了一盏儿,放在绍闻面前。绍闻道:“这还不苦人。”方伸手取冷水盏儿,晴霞拿过来泼在地下,说:“就算了罢,真个喝恁些做啥哩。”希侨道:“众位看么,我就不敢再强了。”宝剑儿取过一个盘螭未刻的水晶图书,放在冷泉亭上。该慧照掷。慧照掷了一个三点,数在放生池上。令谱云:“缁衣放生,合手念阿弥陀佛。”慧照道:“罢,罢,不吃酒就好。”站起来,合手念了一句阿弥陀佛。希侨道:“打到你那热窑窝里了。太便宜你。”宝剑儿又取了一个象牙雕的弥勒佛,记在放生池上。又轮着希侨掷。

——也不暇细为铺述。

大约掷了四五周,才到中间湖心亭上。隆吉早偏了三巨觥,后来又吃了两大杯,五小盅儿。别人也吃了,都没有隆吉吃的多。完了这个令,又抽一会状元筹,又揭了一阵子酒牌。希侨酒兴高,更要猜起拳来。举手与晴霞猜,输赢未定。只见隆吉把脸白了,说了一声:“不好!”紧着向外边跑,早已未出而哇之。宝剑儿扶在椅子上,头也歪了,也坐不祝希侨也醉了,骂宝剑道:“狗攮的,还不扶在床上哩。”宝剑与瑶琴忙扶在床上,只听咽喉间一声壅的响,又吐了一床,连锦被缎褥都污了。绍闻也醉了,还略明白些,说道:“可惜坏了东西。”希侨道:“那个值什么,我只心疼老慧扎的枕头面儿。”又叫宝剑:“将王大爷吐的,即速收拾了。我们移在西亭上坐罢。”

众人一齐走到西亭子上,上面横着“慎思亭”三字匾。桌椅烛台火炉,自是不移而具的。这谭绍闻酒量不大,一转动时,酒也上来了,天旋地磨,也就发起昏来。

且说王中,自午时来接主人,隔着几层院子,那里得见。

且又把角门锁了,声息也不相通。盛宅家人,只是邀着饮酒,王中那里下得去。盛宅家人道:“王哥,你不知道,俺少爷留客,一定要昏黑的,半夜一夜,也还不定哩。不如咱们弄个赌儿耍耍罢。”王中道:“不会。”盛宅家人道:“不信!不信!”

王中道:“委的不会。若不信,你只问这小伙计双庆儿。”

盛宅家人道:“俺们是要赌的。你是客,岂不慢待了王哥?”

王中道:“不妨。”那些家人正趁着角门锁了,外边又叫了两个房户,竟是大赌起来。王中只得旁边呆着,等着内边消息。

等到日夕,只得央道:“哥们到后边说一声,我委的等急了。”内中一个道:“没人敢去说。少爷性情,只怕骂的了不成。”

王中等至上灯时,宋禄、邓祥套车来接。王中正着急时,只见宝剑儿打着灯笼出来,问道:“谭爷来人还在这里么?”

王中急应道:“在这里。”宝剑儿道:“少爷叫抬轿哩。谭爷醉了,叫用轿送回去哩。”王中忙道:“有车,有车。我跟你进去瞧瞧去,好一同儿走。”

王中与双庆儿跟的进去,见少主人醉的动不得。盛公子也醉了,与那晴霞、慧照正媟亵哩。吃了一惊,心中暗道:“咳,坏了!坏了!”慧照见有生人来,一溜烟走了。满相公却不醉,说:“你两个是萧墙街来人么。”王中道:“是。”满相公道:“你两个扶谭爷回去罢。醉了,坐轿稳当些。”王中道:“有现成的车。”盛希侨瞪着眼大声道:“不得走!住下还要吃酒哩。你回去罢。”王中道:“家中奶奶挂牵,来了两替人。”满相公向公子道:“谭爷家中无人,老太太挂心,叫他回去罢。”

原来满相公见醉了两个,恐怕夜间难以伏侍,其先开角门叫轿夫,也是满相公偷吩咐宝剑的话。盛公子道:“谭贤弟醒醒,盛价来接你。怕他,你就回去。”绍闻睁开眼,问道:“谁来了。”王中向前低声说道:“天晚了,回去罢。”绍闻道:“你,你是谁?”王中道:“王中。”绍闻口中糊糊涂涂骂道:“贼狗攮的!我到家要打你三十鞭子。你去拿茶来我喝。”晴霞紧着要了一杯茶,捧与绍闻,说:“谭爷,喝茶罢。”绍闻把眼往上一翻,说道:“好,好,我明日请你。你,你可一定要去。”

王中在一旁扶着,急的这头上露水珠儿,如绿豆大乱滚,却不是恼主人骂他。绍闻喝了半盅子茶起来,踉踉跄跄,说道:“我要走哩。”王中急忙搀住绍闻。绍闻把袖子一摆,几乎把王中打倒。骂道:“贼狗攮的,我不醉。晴霞,你送我。”满相公道:“老晴,你就去送。”盛公子哈哈大笑道:“我通看不上谭贤弟样子。”绍闻道:“胡说。”盛公子也是有酒的人,说道:“这是啥话些?”绍闻道:“啥话?就是这话。”满相公忙道:“客在咱家醉了。”盛公子道:“是!是!是!我送客。”

晴霞搀着绍闻,瑶琴打着灯笼头里照路,盛公子、满相公跟着送。王中、双庆儿帮着主人。

到了大门,绍闻口中呢呢叨叨,也不知说的什么。晴霞低声道:“谭爷上车罢。”绍闻道:“你也上车。”晴霞道:“我明早就去瞧去。”满相公搀住说道:“大街上,叫他们回去罢。我打发谭爷上车。”王中帮着扶上车去。宝剑儿道:“少爷,这是谭爷赢的两串钱,慧师傅分了一半。把钱放在车上罢。”

盛公子道:“也罢。省的你明日去送。”这王中听说“赢的钱”三个字,真个是耳旁边起了二个霹雷,心中暗叫了一声:“哎呀!”盛公子见绍闻上车,高声道:“有慢贤弟!”这车上已答应不出话来。

宋禄将车使开,双庆打着灯笼,邓祥、王中跟着。走了两步,车上像是坐不住,倒了光景。王中疾忙上车,将少主人抱在怀里,叫宋禄放慢些走着。

这盛公子回去,将宝剑儿安插在内省斋守着王隆吉。满相公账房去睡。晴霞与公子就在西亭子歇了。

单说王隆吉到鸡叫时,酒醒了,吃了半碗冷茶。想着走时,又怕狗咬。少不得叫醒宝剑儿,看住狗。去到大门时,大腰挂有两三道,一尺长的锁锁着。叫人开时,都是赌了一夜才睡的人,叫不醒一个儿。只得回来。日已出了,看见昨日吐坏的床褥枕头,一发心中不安的要紧,少不得又要走。宝剑儿在管门的床席下摸着钥匙,开了门。隆吉只说:“丢丑!丢丑!”疾忙走了。真个是:门中走出脱笼乌,街上行来落水鸡。

此是次日隆吉的光景。再说昨晚王中,车上抱着少主人,走到胡同口,宋禄还往前走。王中道:“后门有两盏灯儿,你没见么?还往那里走!”宋禄道:“胡同内窄,转不过来车。”

王中道:“不许倒退出来么?”只听赵大儿连声说道:“来了!来了!”王氏跑着说道:“咳,回来了罢。”宋禄把车使到后门住了。王中道:“相公醒醒,到家了。”王氏慌了,问道:“俺福儿有了病么?”双庆儿道:“是醉了。”王中与德喜、双庆,在车上顺拖下来。王氏道:“咳,这是怎的说?你们去了一干人,就叫俺孩子喝的这样光景。”王中道:“那个得见哩。”王氏、赵大儿接住,搀到了楼下内房,放在床上。

举灯看时,面无人色,眼往上翻,顺口流涎。王氏慌的哭着说道:“我的儿呀!你休不得活了,可该怎的!”赵大儿道:“这全不妨事。是奶奶从不曾见过醉人。俺家我大,每逢到集上。

是个大醉,日夕回来时,挺在床上,就像死人一般。到后半夜就醒了,要凉水喝。我见惯了,这没啥大意思,奶奶休怕。”

冰梅道:“只与相公预备茶罢。”王中也到楼门问道。“大相公这会儿酒醒了不曾?”赵大儿道:“还没醒哩。”王中长吁了两口气,往前边去了。

过了二更天,绍闻把手伸了一伸。王氏慌问道:“呀,你醒了?”绍闻把头滚了两滚,把手一捞,捞住王氏,问道:“这是谁。”王氏道:“儿呀,是我。我是娘哩。”绍闻呢呢喃喃说道:“我喝水。”王氏道。“冰梅,快拿那桌上温茶来。”

王氏扶起来,说道:“福儿,这不是水,你喝。”绍闻喝了一阵。

王氏扶着坐了一坐,这酒就有几分醒了。睁开眼,只顾四下乱看。王氏道:“你看什么哩?这是咱家。你把我吓死了。”绍闻也不答应。迟了一会,说道:“咳,喝的太多了。”王氏道:“没本事吃,你少吃一盅儿该怎的?”绍闻道:“他们只是胡闹哩。”王中又到楼门,听见少主人说话,到窗下问道:“大相公醒了?”王氏道:“过来了。”又叫赵大儿:“你们都睡去罢。”天只怕将明,大家歇了罢。”赵大儿去了。

冰梅拴上楼门,进的内房。绍闻道:“娘,你是我的老人家哩,你伏侍我,我心里不安。往后只叫冰梅打发我罢了。我也不在这大床上睡,我要另睡一张床,各人方便些。”王氏道:“如今你睡罢,到明日我替你安置就是。”绍闻道:“如今抬一张小藤床儿也不难。”王氏道:“安置停当了,天明了。我明日依着你说就是。咱都睡了罢。”绍闻道:“冰梅,你与我一杯茶来。”冰梅斟了一杯茶,递与绍闻。王氏道:“吃了茶睡罢。”绍闻道:“今晚罢了,总是明日晚上,我不在大床上睡。”王氏道:“我依你说就是。咱睡罢。”绍闻酒已醒却八九分,不得已,只得仍旧睡讫。

这是谭绍闻一被隆吉所诱,结拜兄弟,竟把平日眼中不曾见过的,见了;平日不曾弄过的,弄了;平日心中不曾想到的,也会想了。所以古人阅历之谈,说的着实怕人。说的什么话?

听我依口学舌述来:

子弟宁可不读书,不可一日近匪人。

不是古人多迂阔,总缘事儿见的真。

第十八回王隆吉细筹悦富友夏逢若猛上侧新盟

话说谭绍闻大醉之后,到次日早饭已毕,还爬不起来。王氏自去安顿别的家事去。绍闻向冰梅要茶水姜汤,要了两三遍。

到了近午之时,肿眼臃腮起来。口中不住干呕,头疼,恶心。

病酲其实难过,直如一场伤寒的病症相似。见了王中,想起昨日丑态,脸上毕竟有些羞意。忽而又想起昨日乐境,心里却也不十分后悔。

又过了五六日,王氏叫绍闻道:“你舅久不在家,咱也该备份水礼,看看你妗子。每日咱费他的礼太多,我心里也想着到东街走走。你去对阎相公说,要五百钱,叫双庆儿或是德喜儿,到街上治礼。套上车,你跟我走走去。”绍闻也正想与隆吉商量些话儿,听得一声,即如命办理。

吃了早饭,宋禄套车,邓祥担礼,母子二人,同上曲米街来。到了后门,王氏下车进去,曹氏迎至家中说话。王氏问了兄弟苏州贩货的话,并隆吉生意的话,因说起:“昨日盛宅请他兄弟们,不知隆吉醉不醉?这小福儿半夜到家、竟像死人一般,几乎把我吓死。到了三更后,才慢慢哩会动弹。他姑夫在时,也吃酒,只见脸上红红的,便说是醉了。谁知道酒醉是这个模样。我从来没见过。我只指头儿守着他一个,好不怕人!”

曹氏道:“到底端福儿是夜间回去的,这小隆吉儿第二日早晨才回来。他爹没在家,柜房又没人,我一个女人家,该怎的?

只恐怕柜房里有失错。他第二日回来,一头睡在我这床上,晌午才起来。我才看见他的新衣都污了。常日衣服是我洗的,这一遭衣服也不知是谁洗的,早已都弄干净。只是有两片涴的去处,到底洗不净。到明日,算他赴席的幌子罢。”

且说妗子要见外甥,姑娘要见侄儿,他两个初来时,都打了一个照面,三不知就不见了。原来二人来到前客厅中,商量请盛公子的话。隆吉道:“我那日大丢了丑,第二日才回来。

走到门首,偏偏哩大清晨,对门邢小泉伯来取绸子。看见我身上污的,说我像是出酒模样。又说:‘你爹没在家。生意人,小小年纪,不该如此。”我这几日,通不好意思在前柜上。对门值户的,怪不中看。”绍闻道:“你出酒时,我还记得。后来就天昏地暗,记不清了。到后半夜睁开眼,却在家里。你姑在床上坐。我叫冰梅与我弄的茶吃了。-两天过不来,像是害病一般。每日王中见了我,只低着头。双庆儿说,我在盛宅骂了他。”隆吉道:“盛大哥开口就骂人,又该怎的?这都是以往的事,说他作什么。但只是盛大哥请了咱,咱若不请他,还算什么朋友哩。今也该商量请他的话。”绍闻道:“我不想把盛大哥请到家里。那王中是你姑夫惯了的人,他遇着你姑夫那一时朋友,他偏会殷勤,若是盛大哥到我家时,我情知王中一定有些样子。若叫盛大哥看透了,他笑我待手下人没规矩。”

隆吉道:“我也不想请盛大哥到家。你看他那宅子,直像个衙门用些家人小厮,俱是有道理的。若到我这里,先怕他家人笑话。”绍闻道:“盛大哥曾在这屋子坐过,这也不妨。”隆吉道:“表弟不是这般说。彼一时,水米无交,是生意人,他是主户人家,那有何妨怕今成了朋友,凡事要搭配的上。就是不怕盛大哥,也怕他那管家哩眼里不作人。倒是表弟那边,还是绅衿体统。你又赚王中碍眼。”绍闻道:“端的是要请的,难说放下不成?表弟想个法子。”隆吉道:“前日范姑子还想起蓬壶馆抬席,咱也把盛大哥请到蓬壶馆罢。现成的戏,咱定下一本,占了正席,叫厨上把顶好上色的席面摆一桌。中席待家人。盛大哥他是公子性情,一定好看戏的。事完了,咱与馆上算算账,你我同摊分赀何如?”绍闻道:“好!好!就是这般主意,你就办理。定了日子,你就把帖子开上咱两个名字。叫进财悄悄的与我送个信,我就来。我只摊现成分金,别的事我不管。”

隆吉道:“是罢。”

两人又到后边。曹氏向隆吉道:“你姑要请地藏庵范姑子说句话儿,你就没影儿。我叫进财去了,不中用,说师徒二人俱没在家。”隆吉道:“我在前院与表弟说话,谁往那里去?”

曹氏道:“你两人没吃两盅么?”隆吉道:“俺两个何尝是吃酒的人。只是盛大哥酒太壮,让的又恳,因喝醉了。管情再一遭,就不敢了。”王氏道:“可也使不的,着实怕人。”绍闻道:“再不醉了就是。”

曹氏命厨妇收拾了一桌饭儿,打发王氏吃饭。进财儿请的储对楼上年娶的云氏,抱着一个孩子也来了。曹氏还要请侯冠玉女人董氏,王氏不叫。云氏见了王氏拜了两拜,口口只称姑娘,着实亲热。上席时候,云氏道:“爽利叫两个外甥儿也在这边坐,没有外人。谭外甥还小哩,我也不怕他。省的进财一个人两边齐跑。”曹氏道:“也罢。都是亲戚们哩,也不妨。”

王氏首座,云氏陪座,曹氏就坐了东横,谭绍闻就与云氏靠边坐了西横,王隆吉北面相陪。

席完之后,说些闲话。日西坐车而回,曹氏与云氏送至后门。云氏也顺便儿走讫。

却说王隆吉次日到蓬壶馆定了桌面,要占正座。又与瑞云班子定了一本整戏。讲明价钱,先与定钱。即写一个“二十四日理芹候光”帖儿,下列愚弟王、谭两个人名字,送到盛宅。

方想着差进财与谭绍闻送信,不多一时,只见宝剑儿拿着一个拜匣,内中有个辞帖,说:“俺少爷二十四日不得闲,改日讨扰罢。”隆吉道:“那日有什么事?”宝剑儿道:“不知道。这是俺少爷叫满相公写的帖,叫我送来。”隆吉大发急,说道:“这帖我不收,你回去拿着,就说我不依。”宝剑道:“我不敢拿回去。”撇下帖子,拿起拜匣就走。隆吉道:“你休走,我就跟你去。”宝剑道:“这却使得。”

隆吉跟宝剑到了盛宅。见了希侨,坐下便道:“我也顾不得谢前日的扰。毕竟二十四日,大哥有什么事,俺们请你就不去么?”希侨笑道:“其实也没啥事。”隆吉道。“既没啥事,为何叫人送辞帖?”希侨笑道:“那日北街戴秃儿家,新来一个人物头儿,约我瞧去。还有一场子好赌。我想往那里去。既是贤弟亲自来请,我就不往北街去,扰贤弟就是。”隆吉道:-再无更改?”希侨道:“啥话些。”隆吉方才放下心。又吃了一杯茶,起身要走。希侨道:“我不留你,我还有一点紧事儿。贤弟你一发走了,我也爽快好去办。”隆吉不敢再问,出门而去。还回头道:“二十四日再无更改,我只着人来请罢。”

希侨道:“何用再说。”二人作别。

隆吉到家,着进财与绍闻送信。

到二十四日,绍闻起来,就悄俏的叫双庆跟着,上曲米街来。隆吉却也是五更起来,天明就上蓬壶馆安置。两人恰遇在铺门。到家中坐下,吃了早饭,叫进财儿送速帖,只怕盛少爷不肯就来。却不料盛希侨随着进财儿到了。骑着一头新买的好骡子,跟着宝剑、瑶琴两个小娃子。到客室坐下,便笑道:“这不像请客的模样,桌椅都散放着。”隆吉道:“其实席没在家里。”希侨道:“又在地藏庵么?”隆吉道:“在蓬壶馆里。”

希侨道:“贤弟,你是做生意人,请那苏。杭、山、陕客人,就在饭园子里罢了。你我兄弟们,如何好上饭铺子里赴席?”

隆吉脸红道:“只因哥好欢乐,那里有戏,所以请在那里。”

希侨道:“贤弟一发差了。我们要看戏时,叫上一班子戏,不过费上十几千钱,赏与他们三四个下色席面,点上几十枝油烛,不但我们看,连家里丫头养娘,都看个不耐烦。若是饭铺子里,有什么趣处?”绍闻道:“俺已是定下席面,戏本都说明白,大哥若不去,就难为死人。”希侨笑道:“谁说不去?贤弟休着急,要去如今就去。”隆吉道:“戏子也只怕等着咱开本哩,咱一同起身。”

到了蓬壶馆,走堂的见了说:“爷们来了?”隆吉道:“咱就坐在正面桌儿上。”走堂拿了一壶茶上来,宝剑儿道:“只要一壶开水。”走堂的道:“爷们有带的叶子么?”又拿一壶滚水来。三人吃了自己泡茶,只见戏台上下来一个老生,方巾大袍,上前跪了半跪,展开戏本,低声道:“求爷们赏一本,小的好扮。”隆吉让希侨,希侨让绍闻。绍闻脸早已又红起来,说:“我不懂的。”希侨接过戏本,一面看,一面问道:“你们旦角有多大年纪呢?”老生道:“年轻,有十五六岁了。”

希侨道:“好不好?”老生道:“他小名叫玉花儿,难说爷们不知道么?”希侨道:“好不会说话。我们见的班子多了,竟不知你这班子。你不认的我们么?”老生低声道:“盛爷满城中皆知,小的岂有不认的。当日老太爷在日,小的常在府上伺候。”希侨道:“我不点你的戏。你就拣玉花儿好戏唱罢。”老生道:“玉花儿唱的《潘金莲戏叔》《武松杀嫂》,好做手,好身法,爷们爱看么?”希侨道:“你就唱这本。”老生上了戏台,锣鼓响动,说了关目,却早西门庆上常希侨道:“我说这个狗攮的没规矩,不来讨座了。”隆吉道:“戏园子的戏,担待他们些就是。”

须臾,别的看戏的都来。各拣了偏座头,吃酒吃饭,走堂忙个不了。内中一个看戏的,坐在戏西边小桌上,要了四盘子荤素菜,吃东酉看戏。往上一瞧,正是那日晚上地藏庵遇着的一群俊俏后生,心中欢喜不尽,暗说道:“踏破芒鞋没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。”

你说这人是谁?少不得忙里偷闲,把这人来历脚色,述上一述。这个人,正是那姓夏名鼎表字逢若者。浑号叫做兔儿丝。

他父亲也曾做过江南微员,好弄几个钱儿。那钱上的来历,未免与那阴骘两个字些须翻个脸儿。原指望宦囊充足,为子孙立个基业,子孙好享用。谁知道这钱来之太易,去之也不难。到了他令郎夏逢若手内,嗜饮善啖,纵酒宿娼,不上三五年,已到“鲜矣”的地位。但夏逢若生的聪明,言词便捷,想头奇巧,专一在这大门楼里边,衙门里边,串通走动。赚了钱时,养活萱堂、荆室。

这一日,正遇着这三位憨头狼,早合了那日晚上打算。心生一计,叫道:“走堂的堂恃,这边来!”走堂到了,问道:“夏爷,添什么菜儿么?”逢若道:“不是。那正座坐的盛公子席上,上莱不曾?”走堂的道:“戏唱了多半本,就要上席哩。”逢若道:“你与我备上四盘细色果品,拿两壶上色好酒,还要一个空盘子。”走堂的道:“吩咐的是。”少顷,拿来。

逢若叫卖瓜子的撮了一盘。说道:“烦堂值,与我送到正厅上,我与那三位少爷凑个趣儿。”

果然到了三位桌前,三人一齐起身。逢若道:“小弟姓夏,草号儿叫做夏逢若,素性好友。今见三位爷台在此高兴,小弟要奉一杯儿。若看小弟这个人不够个朋友时节,小弟即此告退。”一面说着,早已把瓜子儿撒开了。走堂的放盘子,夏逢若斟酒在手,放在盛公子面前。三人俱道:“不敢!不敢!请坐下说话。”逢若早已放完三杯。希侨接过壶来,与逢若回盏。

逢若速道:“担不起!担不起!”希侨叫宝剑儿看座儿,逢若早已拉个兀子坐下。三人都让座,逢若那里敢讨僭。希侨道:“夏兄不是当日什么夏老爷公子么?”逢若道:“对着少爷,也不敢提先君那个官。只是小弟今日得陪三位末座儿,叨荣之甚。”逢若大叫:“走堂的过来!”解开瓶口,取了昨晚赢的一个银锞儿,说道:“这是越外加的四五样菜儿,孝敬这三位爷台。烦你再把班上人叫一个来。”绍闻也答应不来,隆吉道:“这是我们借馆敬盛大哥的,如何叫夏兄费钱。”酪道:“许二位敬少爷,就不许我通敬通敬。”班上人到了,逢若又解瓶口,取了一个锞儿,说道:“这是我敬三位爷台三出戏。”

掌班的道:“是。”隆吉道:“岂有叫夏兄这般花钱?”希侨道:“看来夏兄是个朋友,扰他也不妨。”

须臾,唱到酉门庆路过狮子街,希侨道:“那妆潘金莲的,一定是玉花儿。果然好,嗔道掌班的恁样口硬。到明日我就叫到舍下,请三位看戏。不许一个不到。”隆吉道:“怎好常扰大哥?”希侨道:“自己弟兄,说的分彼此了。”逢若道:“三位是新近换帖,我一发该奉贺。”盛希侨道:“飞不嫌弃,夏兄也算上一个。”因问隆吉道:“这个可补得娄相公的缺么?”

夏逢若道:“快休这样说,看折了小弟岁数。”希侨道:“戏馆也不是行礼之地,爽快明日到舍下再叙年庚。”逢若道:“这叫人怎么处?若不去,显得小弟不识抬举;若去时,我如何入得丛林?”希侨道:“你不去,我就恼了。”逢若道:“不敢!不敢!我去就是。”希侨道:“宝剑儿,去班上问问明日有空没有。”

宝剑上在戏台,班上早跟下一个人来,说道:“盛爷明日叫伺候客,明日就去,还要问个空儿么?误了人家,万不敢误了咱府上事。明早就起过箱去。”希侨道:“是么。”掌班的道:“唱完《杀嫂》,原打算唱《萧太后打围》,又是玉花的角儿。如今中间夹《天官赐福》一出,算是夏少爷的敬意。”逢若道:“上席时,这一出儿就好。”希侨道:“有玉花儿的角儿么?”

掌班道:“没有。不瞒少爷说,这孩子太小,念的脚本不多。一连唱两本,怕使坏了喉咙。这孩子每日吃两顿大米饭,咸的不敢叫他吃一点儿,酒儿一点不敢叫见的。”希侨道:“不叫他吃酒,这难了。”掌班道:“若是少爷爱赏他吃,就叫他吃两盅也罢。”

说未完时,走堂的已下了小莱,时刻上的席来。珍错罗列,这也是馆中尽力办的海味上色席面。隆吉、绍闻奉让,希侨举著尝了,说道:“这馆中席面,烹调也能如此?”逢若道:“听说馆中怕孝敬不得少爷,又寻的道台衙门的厨子,加意做的。”希侨道:“我们今日就是兄弟了,如何还要这样称呼?”

逢若道:“该打我这嘴!”希侨道:“谭贤弟半日不说一句话,又是怎的了。”绍闻道:“我看戏哩。”希侨道:“我明日通请贤弟们,是要早去哩。”绍闻道:“常在那里讨扰,我心里过不去。”希侨道:“明日夏兄续盟,贤弟岂能不到?不然者,溯贤弟府上,连戏也送的去。”夏逢若道:“大哥,这宗称呼又使不得。”希侨道:“你只说你今年多大岁数?”逢若道:“二十五岁。”希侨道:“你比我长。”逢若道:“你三位定盟,排行已定,我只算个第四的罢。”希侨笑道:“岂有此理!”逢若道:“像和尚、道士家,师兄师弟,只论先来后到,不论年纪。我系续盟,自然该居第四。若算岁数,我就不敢入伙,叫人时时刻刻,心中不安。那是常法么?”希侨道:“也罢。”

日落时,戏已做完,各家家人来接。希侨道:“明日不用我请罢。夏兄,你闲不闲,爽快就跟我到家住,省的明日再请。

还不知你的住处,怎么请你呢?”逢若道:“我是整日大闲人,我在瘟神庙邪街祝只是那个称呼,我先说明了,我再也不依。”

希侨哈哈笑道:“也罢么,我就叫四弟罢。”逢若道:“这才是哩。”

一时出馆来,绍闻坐车。接的是宋禄、邓祥,自回萧墙街。

希侨不骑骡子,与夏逢若手扯手,步行到家。这王隆吉算盘是熟的,与馆内,戏上清了帐,深黄昏才回去。古人云,君子之交,定而后求;小人之交,一拍即合。这正是:

择友曾说得人难,车笠盟心那得寒。

偏是市儿聊半面,霎时换帖即金兰。

第十九回绍闻诡谋狎婢女王中危言杜匪朋

话说谭绍闻坐在车上,问邓祥道:“王中今日怎的没来?”

邓祥道;“王中今日连午饭也没吃。日夕时,在东街打听着大相公在蓬壶馆拜友,回去催俺两个人速来。他没有来。”谭绍闻一声也没言语。

到了家中,王氏问道:“你往那里去了?你往常往那里去,还对我说,我又没一遭儿不叫你去。你偏今日不对我说一声儿,叫王中问我两三遍,我白没啥答应他。你往后任凭往那里去,只对我说一声你就去。我又不是你爹那个执固性子,我不扭你的窍。”绍闻道:“就是前日咱往俺妗子家去,俺隆吉哥商量请盛大哥。俺两个伙备了一席,在蓬壶馆请他看了出戏。我只说娘知道,临走时,也就忘了对说。”王氏道:.“我若知道,再不叫你们干这小家寒气的营生。人家请你,是一个主家,你两个伙备一桌请人家,人家不笑话么?到底要自己备个席面,改日请人家一请。人家做过官,难说咱家没做过官么?这都是你隆吉哥,今日学精处。就是精,要看什么事儿。盛宅是咱省城半天哩人家,你说使哩使不哩?你隆吉哥来,我还要让他哩!”绍闻道:“今日盛大哥听说在蓬壶馆,就不想去。俺隆吉哥,大着了一会子急。”王氏道:“我说哩,我一个女人家见识,还知道使哩使不哩。”

天色已黑,赵大儿点上烛来。绍闻道:“冰梅,去把我的铺铺了,再添上一条毡。那藤床透风,这两夜冷的睡不着。”

王氏道;“你偏不在大床上睡。你两三岁时,在我怀里屙尿,就不说,如今忽然说不便宜了。”绍闻只是笑,说道:“娘,我竟是要睡哩。你与冰梅都睡罢,天有时候了。”各人都照铺而睡。

且说次日盛宅大门未闪,瑞云班早已送到戏箱。等到日出半竿时,才开了大门,戏子连箱都运进去。戏子拿了一个手本,求家人传与少爷磕头。家人道:“还早多着哩。伺候少爷的小厮,这时候未必伸懒腰哩。你们只管在对厅上,扎你们的头盔架子,摆您的箱筒。等宅里头拿出饭来,你们都要快吃,旦角生角却先要打扮停当。少爷出来说声唱,就要唱。若是迟了,少爷性子不好,你们都伏侍不下。前日霓裳班唱的迟了,惹下少爷,只要拿石头砸烂他的箱。掌班的沈三春慌的磕头捣碓一般,才饶了。”这掌班的道:“只要脸水便宜,吃饭是小事。”

家人道:“脸水不用你要。这遭唱戏,是该轮着范胡子管台。你先没见那长胡子,见您来时不是往东院里飞跑,那是伺候您的。”掌班道:“知道。只小心就是。”

把箱筒抬在东院对厅,满相公叫把槅桶子去了,果然只像现成戏台。客厅上边横着一个大匾,写的是“古道照人”四个字,款识落的是“荷泽李秉书”。一付木对联,写得是“绍祖宗一点真传克勤克俭,教子孙两条正路曰读曰耕。”下边就是藩台公封君别号,乃是“六十老人朴斋病榻力疾书”。这夏逢若起早看满相公料理戏局,笑向满相公道:“这匾就与戏台意思相近。”满相公道:“这老太爷对子呢?”夏逢若方欲答言,只见盛公子私衣小帽,揉着眼走来说道:“你们起来的这样早,戏子来完不曾?”满相公道:“少爷没见日头上在半天里么?”掌班的走过来,磕下头去,说道:“禀少爷安。”希侨道:“玉花儿哩?”掌班忙叫道:“玉花快来,与少爷磕头。”

一班人都来磕头。盛公子叫宝剑儿:“取钱二千,班上人一千,玉花儿独自一千。”又吩咐:“作速请客。”

少顷,王隆吉到了。又迟了一会,往萧墙街的人回来,说道:“谭爷有病,不能来。”希侨道:“这个出奇了。昨日好好的,今日如何会有病?多管是推故不来。这只怕就兄弟不成了。快去骑马再请。”又吩咐戏子:“只管开本,先唱玉花儿的角色。不必等客齐。”夏逢若道:“谭哥昨日看戏,半日不多言,我看是心中有事。”隆吉道:“他没有什么事。”希侨道:“他断然没病,却是为什么不来呢?”满相公道:“莫非为结盟之后,不曾到西街走走,谭相公不好再来。或者前日在此醉了,在老晴身上有些意思,读书的人,脸皮儿薄,不好再来,也是有的。”希侨道:“这正是男子汉干的事,有什么丑。倒是我们不曾到西街走走,却可笑。即是兄弟,有伯母在堂,王贤弟是内亲,不必说了。我们毕竟是个大缺典。”夏逢若道:“一发定个日子,治一份礼,一来与谭兄看病,二来与伯母行礼,何如?”盛希侨道:“夏贤弟真正见解极高,一举两得。”

说着话儿,看着戏儿。往西街的家人回来,说道:“委实有病不能来。”盛希侨正欲再问,只听得戏上一声号头响,锣鼓喧天,扮上七八个恶鬼,狰狞咆哮,轮叉舞槊。一会,玉花儿扮一个女角儿,冶态丽容,在中间唱,恶鬼周旋缭绕。希侨上在椅子上站着看那关目,早已把盟弟谭绍闻,忘在爪洼国了。

且不说盛希侨优觞延客,夏逢若攀缘续盟。单表谭绍闻是何病症?原来少年子弟,天真未漓,不可暂近匪人。若说盛公子阀阅门第,簪缨旧族,谭绍闻与之往来,也足以增闻长识。

争乃盛公子乃是一个宦门中败类,谭绍闻到他家走了一次,果然增闻长识,其如添的是声色嫖赌之事。虽不敢遽然决裂,却也就生出来许多奇思异想,渐渐有了邪狎之心。况从侯冠玉读书时,已听过《西厢》《金瓶》的话头,所以生出一计,只说头疼。王氏慌了,问道:“你昨日好好的,怎的头疼起来?摸你的头,却又不热。是怎的一个疼法?”绍闻道。”我昨晚做了一个梦,梦见一个老婆子,头上披着蓝绸幅巾,像菩萨模样,问咱要账。说再迟两天不还,就要狠摆布。我醒了时,头痛起来。”王氏道:“是了,是了。只怕是你爹爹病时,许地藏庵愿心,到今未还。或者观音菩萨,来索口愿么。”绍闻道:“谁知道哩。”王氏道:“你在家里睡,我坐车到你妗子家,央范师傅神前祷告祷告。”绍闻道:“娘只说瞧妗子,休叫王中知道。”王氏道:“敢叫他知道,又不知有多少打搅哩。”绍闻道:“不用叫小厮们去。就带赵大儿去罢。”王氏道:“谁伺候你茶水?”绍闻道:“冰梅。”于是吩咐宋禄套车,只说曲米街要看亲戚,王氏引的赵大儿去了。

这是绍闻用的调虎离山之计,以便和冰梅做事的意思。此下便可以意会,不必言传了。

冰梅到厨房取水。恰遇盛宅头一次来请,绍闻也有七八分想去,争乃已说头痛,不便一时矛盾。只得哼哼的对双庆说:“我身上有病,不能去。打发来人回去罢。”少时又来请时,绍闻又怕得罪希侨,十分要去。想了一想,母亲祷告回来,若说赴席去了,太难遮掩。因叫王中到楼门口,说道:“盛宅两次来请,委的我有病不能去。”王中只说是推病辞席,是远盛公子的意思,不胜欢喜。说道:“大相公这才说的极是。我去打发来人。”绍闻道:“话儿要说婉转些。”王中道:“知道。”

却说王氏午后回来,只见儿子颜色如常。问道:“你好了。”绍闻道:“娘去了,我睡了一觉。那老婆子说:‘我不问你要了,你家承许下改日还我哩。”王氏向赵大儿道:“真正神前说话,不是耍的!果然有灵有圣,叫得应的。适才我央范师傅,神前烧了香,承许还愿,便是这样灵验!”赵大儿道:“或是大相公清早张了寒气,本来不大厉害。”王氏道:“你是胡说哩。我清早摸他的头,真正火炭儿一般热的。”赵大儿就不言语了。咳!

孤儿寡妇被人欺,识暗情危共悯之。

岂意家缘该败日,要欺寡妇即孤儿。

且说到了次日,王中正在门首看那乡里佃户纳租送粮,有二三十辆车,在那里陆续过斗上仓。只见两个人抬着一架金漆方盒子,直到门前放下。王中看时,却认的骑马的是盛宅家人。

叫道:“王哥好忙。”下的马来,上前拱了一拱,王中让至一所偏房,忙叫阎相公去看过斗。盛宅家人护书中,取出一个帖儿,上面并写着“盛希侨、夏鼎同拜”。王中问道:“这一位呢?”那人道:“是爷们在蓬壶馆又新结拜的,瘟神庙邪街夏老爷的公子。昨日俺宅下请这里少爷看戏,说身上有病不能去,两位爷说香火情重,备礼来望望。相约曲米街春盛铺子里,明日一同早来哩。”王中道:“费心,费心。但这事却怎么处?我家相公,不知怎的张了风寒,大病起来。今日医生才走了,吃过两三剂药,通不能起去。明日爷们光临,恐不能奉陪。却该怎么处?”那人道:“瞧瞧就回去,不敢打扰劳动。我目下就要上西门上去。”王中道:“吃过茶去。那人道:“不吃茶罢。少爷叫我一来跟礼到府上,还要到西门刘宅借酒匠去。”

王中道:“做酒何必一定要往别处借酒匠。”那人道:“王哥不知,俺家少爷家里别事倒不关心,却是这个酒上极留意。家里做二肘酒的方子,各色都有。前日原为老太太八月生日,做下二十多缸好酒,在酒房里封的好好的,放着待客。家下常用的酒另放着。谁知少爷那日到酒房里,看酒缸上糊的纸都烂了,少了两整缸,别的也有少了半缸的。少爷恼了,审问家里人,只说偷卖了。王哥你想,谁家敢往俺家打酒?都是他们成夜赌博,半夜里要喝酒,一百钱一壶。家里有使的不长进的小孩子们,图这宗钱,偷配上酒房钥匙开了门,偷卖与他们。前日一片混打,没一个敢承当。少爷知道我与一个磨面的不尝酒,没有叫着。这做酒的老张,少爷说他不小心,也打了二十木板子。老张虽做酒,不会喝酒,人又老实。受了这场屈气,又染了一点时气,前日死了。如今没人做酒,所以叫我到刘宅借人。”

说着吃完茶,就起身上马而去。

德喜儿早把抬盒人安置在门房,打发酒饭。王中拿帖儿,到后边楼前说:“盛宅差人送礼。”绍闻跑出楼来,问道:“礼在那里?”王中道:“在前头院里。这是来帖。”绍闻看了道:“为甚不抬进来?”王中道:“还不知相公收与不收?”

绍闻道:“人家送礼,岂有不收之理。”王中道:“他说是大相公身上有病,明日早来看哩。到明日陪他们不陪?若是陪他,显见的是昨日推玻”绍闻道:“正是呢。”王中道:“不如收了他一二色,别的写个壁谢帖子,我去说去。说大相公身上还不爽快,改日好了奉酬。盛公子是个每日有事的人,就未必来。况这夏鼎,街坊都知道他是个兔儿丝,乃是一个破落户,相公不必粘惹他。且是大爷灵柩在客厅,都是一起好乐的;若说安详,盛公子是必不能的。若猜枚、行令太欢了,人家邻舍听见,说咱家灵柩在堂,也不该这样欢乐。相公你试再想,大爷在日,门无杂客,如今大爷不在了,连街上众人最作践的那个兔儿丝,也成了咱家的朋友,人家不笑话么。”一片话说的谭绍闻也无言可对。王氏道:“那可使不哩!俗话说,‘有府不打送礼人’。人家送的礼来,原是一番好意,若辞了人家,久后就朋友不成了。”王中道:“正是不想着大相公相与这一起人。看大爷在日,相好的是娄爷、孔爷、程爷们,都是些正经有名望的——”话犹未完,王氏道:“一朝天子一朝臣,难说叫大相公每日跟着一起老头子不成?况且一个是丈人,一个是先生,怎么相处?那个姓夏的,我不知道。这盛公子,乃是一个大乡宦家,人家眼里有咱,就算不嫌弃了,还该推脱人家不成?况且东街小隆吉儿,干了什么事,你不住说是一起子不正经的?我就不服!”这一片话,又说的王中不敢再言。这正是:

自古妇人护侄儿,谁人敢驳武三思?

纵然当路荆棘茂,看是秋园挂一枝。

第二十回孔耘轩暗沉腹中泪盛希侨明听耳旁风

却说盛希侨请夏鼎、王隆吉这一天,孔耘轩也备酒请娄潜斋、程嵩淑。你道孔耘轩备酒何意?原为女婿结拜盛公子,心中害怕起来。

大凡门第人家子弟,有一毫妄动,偏偏的人人皆知,个个都晓。这谭绍闻在盛宅吃了一个大醉,晴霞相陪,尼姑代掷,赢了两千钱。人人都说:谭孝移一个好端方人,生下一个好聪明儿子,那年学院亲口许他要中进土,不知怎的,被盛宅败家子弟勾引到他家,一连醉了七八次,迷恋的不止一个土娼——反把盛宅常往来的妓女,又添进三四个,一宗输了三十千,一宗输了一百五十两,将来也是个片瓦根椽不留的样子。你传我添出些话说,我传你又添出些确证,不知不觉传到耘轩兄弟耳朵里。

耘轩一闻此信,直把一个心如跌在凉水盆中,半晌也没个温气儿。一来心疼女儿,将来要受奔彼凄苦。二来想起亲家恁一个人,怎的儿子就如此不肖。看官,天下最可怜的,是做丈人的苦。耘轩听说女婿匪辟,连自己老婆也不好开口对说。只是看着女儿,暗自悲伤。女儿见了父亲脸上不喜,又不知是何事伤心,只是在膝前加意殷勤孝敬。这父亲一发说不出来,越孝敬,把父亲的眼泪都孝将出来。

耘轩万般无奈,只得写“杯水候叙”帖儿,把娄、程二位请到家中。孔耘轩饮酒中间说道:“二位知道萧墙街大相公近况么?”潜斋道:“我住的远,我不知道。耘老,你说是怎的?”

耘轩叹了一口气:“我竟是说不出口来。叫舍弟说罢。”孔缵经接口说了一个大概,总是结拜盛公子,引诱的坏了。嵩淑道:“可惜藩台公朴斋老先生,竟生下这样一个公孙。当日藩台公学问淹博,德行醇正,真正是合城中一个山斗。到了别驾公,就有膏粱气了,养尊处优之中,做下些不明不暗事儿。未及中寿,忽而物故。撇下两个公子,小的还不知怎样,这大的行径,并不像门第人家子弟,直是三家村暴发财主的败家子儿。下流尽致!不如谭世兄怎的就被他勾引去了?我看这盛公子是一把天火。自家的要烧个罄尽,近他的,也要烧个少皮没毛。今二公受过孝老托孤之重,何以慰此公于九泉?”娄潜斋道:“嵩翁独非孝老密友乎?心照何必面托。我在城北门,委实不知,不免鞭长莫及。看来耘翁一个未过门的娇客,他当如之何?”

耘轩道:“我今只论他乃翁交情,不论娇客不娇客。”嵩淑笑道:“耘老就休作此想。我见世上这一号儿人,葬送家业,只像憨子疯子一般,惟有摆布丈人时,话儿偏巧,法儿偏险。话虽如此说,你权且把娇客当作故人之子,教训教训方是。不如咱约定个日子,同到萧墙街,你又不用言语,我两个破釜沉舟,惩戒他一番。大家匡扶,咱三个耐着心察看他。勿使孝老九泉之下翘首悬望。”遂约定九月初二日,齐到谭宅,调理这个后生。正是:一贵一贱,交情乃见;一死一生,乃见交情。

再说谭绍闻,因王中客厅灵柩之言,不在前厢房延客。吩咐双庆、德喜儿打扫碧草轩,摆列桌椅屏炉。将祖上存的几样器皿都翻腾出来,又向客商家借了些东西,把一个清雅书房,妆成一派华丽气象,铺张了大半日。又叫几个尽好的厨役办理席面,头一日整整的或燔或炙,乱了半夜,还未歇手。

到了次日,把双庆、德喜两个小厮,也换了时样衣服,单单候盛公子光临。果然辰末巳初时节,盛公子与夏鼎、王隆吉,坐了一辆玄青缎帏车儿来。跟的是宝剑、瑶琴两个。到胡同口,双庆望见说:“后书房恭候。”三个人下车,进了园门,绍闻下阶相迎,让众人上轩。希侨道:“你没病么?”绍闻道:“病了一天就好了。”希侨道;“偏偏我请你这一天就会玻”进至轩中,为礼坐下。希侨道:“我当你还病哩。听说吃两三付药,不能下床,如何好的这样快?”逢若道:“好了就是。若是不好,我们今日倒不爽快。安知不是听说哥们来瞧,心下喜的便好。”希侨道:“好兄弟说的是。”隆吉道:“我暂且少陪,望望家姑去。”逢若看着希侨道:“我们同该有此一礼。”希侨道:“是。”

绍闻道:“不敢当。”逢若道:“该使盛价禀一声,咱兄弟去磕头。”绍闻叫双庆儿楼下对说。回来道:“奶奶说了,来到是客,不敢当。”逢若欠身,希侨道:“既是伯母不肯,我们遵命罢。”逢若只得又坐下。

希侨道:“我要走哩,家中还忙着哩。”绍闻道:“岂有此理。”逢若道:“大哥如何要走?”希侨道:“你不叫我走,我实实闲坐不来。既没有戏,也要弄个别的玩意儿,好等着吃你的饭。”绍闻道:“先父在日,家法最严,委实没有玩的东西。”希侨道:“下边人必有,向他们要,只怕使不尽的。”

绍闻道“他们也没有。”希侨道:“难了!难了!”逢若道:“我顺袋内带了一副色子,可使的么?只是显得我是个赌博人。还没有盆子,没有比子,况也没有掷手。不如咱们说话罢。”

希侨道:“这两三天,话已说尽了,胡乱弄个碗儿咱玩玩。”

宝剑在院里寻了一个浇花的磁碗儿,说:“这也使得么?”希侨道;“也罢。夏贤弟,掏出你的‘巧言令’来。”逢若撩起衣服,解开顺袋,取出六颗色子,放在碗里。希侨抓在手内,只是乱掷。说道:“你家未必有赌筹,快取四五吊钱,做码子。去叫王贤弟来,大家好掷。”

话未说完,只听德喜儿说:“娄师爷来了。”说话不及,娄潜斋、程嵩淑、孔耘轩已上的轩来。大家起身相迎,为礼让坐。这盛希侨虽骄傲,只是三个人惧是本城的前辈,况程嵩淑,希侨平日以世叔称之,只得让三位上坐。潜斋道:“这二位英年,我不认得,请间高姓?”嵩淑道:“这一位是藩台公家孙。此一位我也不认得。”希侨道:“是夏老爷公子夏逢若。”嵩淑道:“盛世兄,你认的这二位么?”希侨道:“不认得。”嵩淑道:“此位是北门娄先生。此位是文昌巷孔先生。”希侨道:“久已闻名。”娄、孔同声道:“不敢。”嵩淑问希侨:“令祖老先生《挹岚斋诗稿》《秣陵旅吟》《燕中草》,近日刷印不曾?”希侨道;“不知道。”嵩淑道:“这是令祖诗稿,家中有藏板,如何说不知道?”希侨道:“家有一楼印板,也不知都是什么,已久不开这楼门了。”嵩淑向潜斋道:“《棍岚斋诗稿》,二公见过不曾?”耘轩道:“我记得上面有赠程兄的诗。”

嵩淑道:“那诗是我十五六岁时,老先生到舍下,与先君闲谈,我总角侍侧,老先生问及我的名字,即口占一首,勉以上进。到如今老大无成,甚负老先生期望之意。一言及此,令人愧赧欲死!”因又向希侨道:“当日令祖,犹勉我以远大。今世兄伟表敏才,亦当加意刻励,以绳祖武。近闻人言,世兄竟是不大亲书,似乎大不是了。”

原来浮浪子弟见了端方正人,未有不生愧心。今嵩淑当面直言,盛希侨竟是如坐针毡。只见满面通红道:“世叔见教极是。”耘轩见这光景,便插口问道:“桌子上一个粗碗,里头什么东西?”嵩淑立起身来一看,原是六个色子,遂摇头道:“这却岂有此理,不是事了。”娄潜斋道:“绍闻,这是做啥哩?令尊在日,你家有这东西不曾?你且说,你见过不曾?到如今令尊灵柩在堂,你公然竟是如此!你如今去开开厅房门,我到令尊灵前痛哭一场,有负托孤之重。”这几句话,把绍闻说得混身都是颤的。那夏逢若,只恨不能在《封神演义》上,学那土行孙钻地法儿,只低着头,剔指尖灰儿。这希侨尚勉强说:“原不是赌钱,只是掷状元筹行酒令的。”

大凡败家子弟性情,俱是骄傲的。今日希侨如何不拿出公子性情来?只为嵩淑开口几句令祖,希侨也不是土牛木马,也自觉辱没先世。况在尊辈前,又难以撤野。真正走又不能走,坐又坐不下,说那囹圄柙床之苦,也比这好受些。

少顷,王中到了。原来王中为甚这半日不见伺候宾客?只因绍闻知道盛公子今日要来,恐王中碍眼,着他乡中催租。到了南门,送租人已来,只得回来。到家听说碧草轩来了盛、夏二位,又来了娄、孔、程三位,又见王隆吉在楼下被姑娘催往轩中坐席,隆吉听说三公在坐,死也要在家中吃饭,说铺里事忙,急紧回去。王中心里明白,便上碧草轩来。见了绍闻说:“佃户送租俱完,迎到南门,一齐来到,账房阎相公收讫。”

又问了三位爷的安,站在门边听话。

只见盛公子说道;“晚生告辞罢,先祖今日忌辰。”嵩淑问道:“是初度之辰,是捐馆之辰?”可惜一个世家子弟,竟是不懂的,只是瞪目不答。嵩淑道:“可是令祖生日,是归天之日?”希侨道:“是先祖下世之日。”嵩淑把脸仰着,想了一会,摇头道:“世兄此话,莫非推故见外么?”希侨道:“不敢。”嵩淑道:“令祖归天,尊大人请我相礼,我记得我穿的葛布袍儿,灵前站着,连葛袍都汗透了。何尝是今日哩?”希侨羞的面红道:“还有别事,不如去了罢。”潜斋道:“天已过午,饭想是熟了。今日幸会,多坐一时,好领世兄大教。”

希侨竟是不能起身。

王中排开桌面,把色碗取过。嵩淑道:“把色子一发递与我。”耘轩道:“嵩老你要他做什么?”嵩淑道:“我累科不可,今日要学孙叔敖埋两头蛇的阴功,或者做个令尹,也未可知。”大家都笑了。这盛希侨、夏鼎少不得也陪着三位,强笑一笑。不过把唇微启而已,其实如吃了皂角刺一般,好难受也。

少顷,酒碟果盘已到,王中排成两桌。大家让坐,首座娄,次座程,三座孔,四座盛斜签桌角,五座夏打横。王中道:“曲米街小王大叔在家里,也请来罢?”绍闻道:“自然要请的。”

请了一回,说在家里吃了饭,他不来。潜斋道:“就说娄师爷在此,要见他一面,还有话说哩。”嵩淑把座位数了一数,说道:“一发把阎相公请来陪客。”耘轩道:“妙极。”去了一会,只见王隆吉来了,一般也没人打,也没人骂,只像做了贼一样,拘拘挛挛的,都为了礼。阎相公从胡同口也转过来,向前为了礼。隆吉六座打了横。一桌阎厢公坐主位。一桌绍闻坐主位。

只见珍错杂陈,水陆俱备。这是绍闻加意款待盛公子的席面,恐怕简朴惹笑意思。就是谭孝移在日,极隆重的朋友。席面也不曾如此华奢丰盛。其如盛公子食不下咽,也不觉刍豢悦口。

少顷席完。嵩淑吩咐王中:“你不必另饤碟酌,只用拿酒来,我要痛饮一醉。大家不必起席。”嵩淑擎杯在手,就骰子上面,说起明皇赐绯故事。因而娄、孔接口,便连类相及,说起东昏宝卷一班儿败亡的朝廷,那些并无心肝,别具肺肠人物。

你说这一宗,我说那一宗,叹一会,笑一会。其实都与盛公子有些关会。又说了一会前贤家训条规,座右箴铭,俱是对症下药。这四个小后生听着,有几句犯了他们的病,把脸红一阵;有几句触动他们的良心,把脸又白一阵。日夕时,说得高兴,评诗论文,又把他四个忘了。他四个心中稍觉松散些。争乃耳朵听的,心中不甚懂的,陪着强坐强笑,这算人生最苦的光景。

有诗为证:

苦言何事太相侵,亡国败家自古今;

纵今口中尚有舌,其如腹内早无心。

热肠动处真难默,冷眼觑时便欲喑;

病入膏肓嗟已矣,愿奉宣圣失言箴。

日色西沉,娄、孔、程起身已去。这盛公子气的拍胸,向众人道:“晦气!晦气!今日偏遏着这几位迂阔老头子,受了一天暗气。我不为他们有几岁年纪,定要抢白他几句。谭贤弟,你这里若是常有这几位往来,我是不能再到你这边了。你这里本无风水,又有这些打扰,你也休怪我再不来。”逢若道:“可惜我一付好色子,叫那姓程的拿去,如剁了我的手一般。”

希侨道:“明日着能干事家人去,自然要讨回来,你不必愁。你看王贤弟今日那个样子,像做了贼一般,竟似在他们跟前有了短处。”隆吉道:“娄先生是我的老师,如何不怕他?”希侨道:“管得学门里,管不得学门外。我当初从卢老头读书,在学门里就不怕他,他还有几分怕我哩。”夏逢若道:“富贵子弟读书,原不比单寒之家。”绍闻道:“毕竟这三位先生说得是正经话。”希侨道:“你不说罢,他能强似我爷做过布政司么?”说着说着,车马在门,大家也一轰儿散了。

绍闻送至胡同口而回。阎楷亦回前边去了。王中跟着回来,悄声说道:“大相公,听见盛公子话头么?”绍闻道:“我心里何尝不明白。”这正是:

冲年一入匪人党,心内明自不自由。

五鼓醒来平旦气,斩钉截铁猛回头。

第二十一回夏逢若酒后腾邪说茅拔茹席间炫艳童

话说夏逢若自从结拜了盛宅公子、谭宅相公,较之一向在那不三不四的人中往来赶趁,便觉今日大有些身份,竟是蔑片帮闲中,大升三级。承奉他们的色笑,偏会顺水推舟;怂勇他们的行事,又会因风吹火。

一日,径上碧草轩,来寻谭绍闻。蔡湘让至轩中坐,说:“我去家中请去。”去了一会,回来说道:“我们大相公不在家,去大王庙看戏去了。”

等了半日,绍闻回来。听说夏逢若在书房久候,只得到碧草轩会客。逢若迎着笑道:“等的多时了。”绍闻道:“躲避有罪。”逢若道:“连日不见,今日有事特来相商。不料高兴,看戏去了。”绍闻道:“闲着无事,因去走走。不料老兄光降。”

逢若道:“唱什么?”绍闻道:“我去时,已唱了半截。只见一丑一旦,在那里打杂。人多,挤的慌,又热又汗气,也隔哩远。听说是《二下邗江》,我就回来了。”夏逢若道:“那个戏看得么?那是绣春老班子,原是按察司皂头张春山供的。如今嫌他们老了,又招了一把儿伶俐聪俊孩子,请人教他,还没有串成的,叫绣春小班。这老班子投奔了粮食坊子一个经纪吴成名,打外火供着。只好打发乡里小村庄十月初十日牛王社罢,挣饭吃也没好饭。前日不知道大王庙怎的叫这班子来唱。”绍闻道:“果然不好。那唱旦的,尽少有三十岁。”逢若道:“倡唱旦的,小名叫做黑妮。前几年也唱过响戏,如今不值钱了。像如我有个朋友,叫做林腾云,要与他令堂做寿屏,要一班戏,与我商量。我说此时苏昆有一个好班子,叫做霓裳班,却常在各衙门伺候。林腾云庆贺日子是九月初十日,万一定下,到那日衙门叫的去,岂不没趣呢?因说起这宗戏来。正要与贤弟商量,到九月初十日,也到那边走走,好看戏。”绍闻道:“林腾云是谁?在城里那街里住?”逢若道:“他没在城里,他在城东南乡祝是一个新发财主。他祖父是庄农出身,挣了二三十顷田地。到林腾云手里,才做了前程,一心要往体面处走,极肯相与人,好的是朋友。昨日为他令堂生日,要做屏举贺,新盖了五间大客厅,请了职客,要约会人与他母亲庆寿。请的职客就有我。与我一个约单,我时常承他的情,不便推托。故今日特来与贤弟商量,添上名字,好向屏上书写。临时五钱、一两随便。”绍闻道:“平素并不认的,如何去祝寿去?”逢若道:“贤弟,你通是书呆子话,如何走世路?这些事,全要有许多不认的客,才显得自己相与的人多哩。”绍闻道:“请出约单我看。”逢若袖中掏出来,只见一个红全幅,上面写道:敬约者,九月初十日汉霄林兄今堂陈老夫人萱辰。公约敬制锦屏,举觞奉祝。愿同亨者,请书台衔于左。

同里某某同具

后面已有了三五个名字。绍闻只得举笔书名于后。

逢若收了约单,绍闻留饭,逢若更不椎辞。酒酣之后,说的无非是绸缎花样,骡马口齿,谁的鹌鹑能咬几定,谁的细狗能以护鹰,谁的戏是打里火、打外火,谁的赌是能掐五、能坐六,那一个土娼甚是通规矩,那一个光棍走遍江湖,说的津津有味。这绍闻起初听时,肚内原有几本子经书,有几句家训打扰,还觉得于理不合。到后来越说越有味,就不知不觉,倾耳细听。逢若又说道:“人生一世,不过快乐了便罢。柳陌花巷快乐一辈子也是死,执固板样拘束一辈子也是死。若说做圣贤道学的事,将来乡贤词屋角里,未必能有个牌位。若说做忠孝传后的事,将来《纲鉴》纸缝里,未必有个妊名。就是有个牌位,有个姓名,毕竟何益于我?所以古人有勘透的话,说是‘人生行乐耳’,又说是‘世上浮名好是闲’。总不如趁自己有个家业,手头有几个闲钱,三朋四友,胡混一辈子,也就罢了。所以我也颇有聪明,并元家业,只靠寻一个畅快。若是每日拘拘束束,自寻苦吃,难说阎罗老子,怜我今生正经,放回托生,补我的缺陷不成?”

这一片话,直把个谭绍闻说的如穿后壁,如脱桶底,心中别开一番世界了。不觉点头道:“领教。”若说夏鼎这一个药铺,没有《本草纲目》,口中直是胡柴,纵然说的天花乱坠,如何能哄的人?争乃谭绍闻年未弱冠,心情不定,阅历不深;况且在希侨家走了两回,也就有欣羡意思;况且是丰厚之家,本有骄奢淫佚之资;况且是寡妇之子,又有信惯纵放之端,故今日把砒霜话,当饴糖吃在肚里。所以古人抵死两句话,不得不重出了:子弟宁可不读书,不可一日近匪人。

当下日落西山,逢若去了,说道:“我明日还约盛大哥、王贤弟去。”走到胡同口,一拱而别。

连日无事。过了十来天,只见双庆儿,拿了一个全帖,上面写着:“九月初十日,优脸奉酬雅爱。”下面写着:“眷弟林腾云顿首拜。”绍闻接着帖子,就到账房对阎相公说:“到那日封上纹银一两,写个奉申祝敬眷弟帖儿预备着,我去东乡里人情人情。”阎楷接帖一看,说:“知道。”

到了初十日早晨,楼下吩咐双庆儿*宋禄套车。自己换了新衣,跟的是德喜儿。账房里讨了礼匣,吃了点心,一同出城,往东乡去了。

到了林家,下的车来。只见宾客轰乱,花彩灿烂。”前萧管齐呜,宅内锣鼓喧天。接客的躬身相迎,让至客厅。早已到了许多宾客。绍闻往上一揖,也有见他衣服新鲜不敢小看的,也有见他年轻略答半礼的。大家让坐,绍闻自知年幼,坐了东边列座,朝外看戏。只见夏逢若跑到跟前,说:“来了好。”

也作了揖,说:“盛大哥今日不来,送的寿仪来了。王贤弟身上不好,我今早约会他,他不能来,也带的礼来了。”因问:“礼交了不曾?”绍闻叫德喜儿捧出拜匣,交与逢若,去收礼桌上,上了礼单。绍闻不认得人,只叫逢若休向别处去。二人挨坐不离。

过了午时,客已到完。大家请出林腾云母亲拜寿。只见一个老姐,头发苍白,下边两只大脚。拜寿已毕,主人排列席面,告吉安盅,大家让坐。中间两正席,自是城中僚弁做老爷的坐了。两边正席,是乡绅坐了。其余列席,俱本城富商大贾的客坐了。因谭绍闻是潭孝移之子,也坐了一个列席首座。那位首座,是一个胖大麻胡汉子坐了。既在同席,少不得问姓道名,方知他正是今日席前戏主,姓茅名拔茹,河北人。因自己供戏,带来省城,今日唱的就是茅拔茹的戏。这一等供戏的人,正是那好事、好朋友的,就封上一份礼,也来随喜。旁边陪坐的,就是夏逢若,又添上一位主家。

须臾,肴核齐上,酒肉全来。戏班上讨了点戏,先演了《指日高升》,奉承了席上老爷;次演了《八仙庆寿》,奉承了后宅寿母;又演了《天官赐福》,奉承了席上主人。然后开了正本。先说关目,次扮角色,唱的乃是《十美图》全部。那个唱贴旦的,果然如花似玉。绍闻看到眼里,不觉失口向夏逢若道:“真正一个好旦角儿。”那戏主听的有人夸他的旦角,心窝里也是喜的,还自谦道:“不成样子,见笑,见笑。既然谭兄见赏,这孩子就是有福的。”一声叫班上人。班上的老生,见戏主呼唤,还带着网巾,急到跟前,听戏主吩咐。茅拔茹道:“叫九娃儿来奉酒。”绍闻还不知就是奉他的酒,也不推托。

其实就是推托,也推托不过了。只见九娃儿向茶酒桌前,讨了一杯暖酒,放在黑漆描金盘儿里,还是原妆的头面,色衣罗裙,袅袅娜娜走向戏主度前。戏主把嘴一挑,早已粉腕玉笋,露出银镯子,双手奉酒与谭绍闻。娇声说道:“明日去磕头罢。”

绍闻羞的满面通红。站起来,不觉双手接祝却又无言可答。

逢若接口道:“九娃,你下去罢,将次该你出角了。明日少不了你一领皮祆穿哩。”九娃下去。

不说绍闻脸上起红晕,心头撞小鹿,只是满席上都注目私语。大家说起来,方知他的尊翁,就是那保举贤良方正的谭孝移。咳!今日方知:乃翁辞世何偏早,抛撇佳儿作匪儿;寄语人间浮浪子,冤魂泉下搥胸时。

日已夕舂。城中有紧急公事送的信来,那几个做老爷的,等不得席终,早已慌慌张张走讫。又迟了一会,席完,众客也散了。这谭绍闻也觉得今日十目所视,十手所指,心中老大的不安。争乃遇着一个粗野的戏主,又有一个甜软的帮客,扯扯拉拉不得走。主人要留后坐,抹了两张桌子,移近戏前,另设碟酌。绍闻只得坐下。戏主又点了几出酸耍戏儿,奉承谭绍闻。

绍闻急欲起身,说道:“帘后有女眷看戏,恐不雅观。不如放我走罢。”逢若道:“本来戏都不免有些酸处。就是极正经的戏,副净、丑脚口中,一定有几句那号话儿,才惹人燥得脾。

若因堂戏避讳,也是避不清的。贤弟只管看戏。我前日没对你说,走世路休执着书本子上道理。”茅拔茹又叫九娃斟了一回酒。看看日落,绍闻也有了酒了。林腾云挽留住下,逢若在一旁撺掇,绍闻也就有八分贪恋的意思。只见蔡湘来了,说:“奶奶叫回去哩。”林腾云道:“天已晚了。怕不能到家。”

蔡湘道;“来时已对门军说,留着门哩。”茅拔茹那里肯放。

但绍闻虽然有酒,一时良心难昧;况且游荡场里,尚未曾久惯,忽然一定要走。只得放他坐车回城。

第二十二回王中片言遭虐斥绍闻一诺受梨园

话说谭绍闻回家,次日无事。到了第三日,王中在门首,只见一个粗蠢大汉,面目带着村气,衣服却又乔样,后头跟着一个年幼小童,手拿着不新不旧的红帖,写着不端不正的字样,递于王中。王中一看,上面写着“年家眷弟茅拔茹拜。”上下打量,是个古董混帐人。又细看跟的人,脖项尚有粉痕,手尖带着指箍,分明是个唱旦的。方猜就是个供戏的。便答应道:“家主失候,有罪。往乡里照料庄农,收拾房屋去了。回来我说就是。”那人道:“几时走的?”王中道:“去了四五天。”

那人道:“这就出奇了!前日还在林宅同席,如何会走了四五天?分明是主子大了,眼中没人。依我说,我还看不见这样主户哩。你这管家,也就大的很,就是你主子不在家,也该让我到家中坐坐,吃你一杯茶,留下帖子,好不省事的要紧。像我们每日在外边闯,也不信这样人家会作践人。我就到客厅中闲坐坐,怕甚的!”

一面说着,早已上门台到院里了。进的前院,这绍闻正在客厅檐下坐着,口中打啸,引画眉儿叫。茅拔茹道:“好大的主子!明明在家,却叫家人说往乡里去了七八天。九娃儿,把帖子交了,咱走罢。这就算咱拜了客。”九娃道:“帖子家人收了。”茅拔茹道:“既是收了,还讨回来。”扭回头来就走。

绍闻道:“这是那里话?”茅拔茹道:“你没在家,出门七八天,我跟谁说话哩?”绍闻一把扯住道:“这是啥话?”茅拔茹道。”啥话不啥话,你问你门上二爷。”绍闻一灵百透的人,便说道:“想是底下人不认的,错说了话。千万休怪,我赔礼就是。”慌忙作下揖去,茅拔茹搀住,说道:“不消,不消。我坐坐就是。”

一同到了厢房,也不为礼。绍闻一片声叫看茶。茅拔茹道:“还吃茶么?”绍闻道:“啥话些!”茅拔茹道:“我前日席上,看见尊驾像是个好朋友,所以今日来拜。不料门上二爷,硬说你出门七八天。我小弟在家,也是乡宦旧家,家下小价,没有像这样敢得罪人的。”绍闻明知是王中,便说道:“小价该死,我一定处治他。”双庆儿送上茶来,绍闻奉过茶,茅拔茹道:“九娃,与谭爷磕头。那人咱也不与他一般见识。”九娃走上前来,磕下头去,说道:“少爷好呀。”绍闻一手搀起,那九娃就站在绍闻跟前,等着接茶盅,绍闻见温存光景,便吩咐双庆儿:“你放下茶盘,到后边摆几个粗碟儿。连德喜也叫的来。”

说犹未完,夏逢若已进门来,未说先笑道:“好呀!好呀!”

茅拔茹立起身来道:“少时便去奉拜,如今不为礼罢。”逢若道:“岂敢。”一同坐下。双庆摆上碟儿,德喜提着酒注儿斟酒。茅拔茹也不推辞,逢若也不谦让,便吃起酒来。酒未数巡,茅拔茹使叫九娃唱曲子。九娃顿起娇喉,唱了两牌子小曲,逢若哼哼的接着腔儿,用箸敲着碟子,却也合板眼。九娃唱完,说道:“唱的不好,爷们笑话。”夏逢若道:“间《集贤宾》第四句,再挑高着些,第六句,少一个弯儿。”九娃道:“记下就是。”逢若道:“我也递你一盅酒儿。”九娃星眼看着茅拔茹说道:“我不会吃。”茅拔茹道:“既是夏爷赏你,你吃了罢”九娃方才接住吃了。又唱了两三二个曲子。——若是将这些牙酸肉麻的情况,写的穷形极状,未免蹈小说家窠臼。

日将午时,早已一桌美馔上来。茅拔茹道:“初次奉拜,那有讨扰之理?”绍闻道:“便饭不堪敬客。”逢若道:“既是通家相与,也彼此不用客气。”九娃儿也站在一旁吃饭。吃完了,茅拔茹要起身,说道:“今日天晚,明日去拜夏兄。”

夏逢若急忙接口道:“我两个明日即去答拜。既是好朋友,何在到我家即算拜,不到我家不算拜么?我两个明日去奉看就是。”茅拔茹道:“这才是四海通家的话。我明日就在小店恭候。”夏逢若问九娃道:“那座店里?”九娃道:“同喜店。”

逢若道:。是戴君实家,是也不是?”九娃道:“正是。”绍闻还留吃酒,茅拔茹道:“戏上事忙。头盔铺里邓相公说,今日下午商量添几件东西哩。我去罢。”一同出了厢房,恰遇王中从大门进来,茅拔茹笑道:“说你出门七八天,就是这位大爷。”绍闻道:“这是河北茅爷,认着。”王中一声也没言语,站在门旁,让客与家主出去。一拱而别。

逢若又进来,要再吃一杯茶,订明日回拜的话。”又夸了一会九娃,着实有眼色。又说:“明日回拜,那里有戏子,我衣服不新鲜,脸上不好看。也还得二两赏银,一时手乏。还得帮凑帮凑。”绍闻道:“你休高声,我今晚给你运用。明日你只用早来约我同去,就都停当了。”逢若道:“你衣服太短,我穿着不像。”绍闻道:“有长的你穿就是。我实不瞒你,先父还有一领蓝缎宽袍儿,你穿的了。你明日只要看那个王中不在门首,你进来。不是我怕他,他是先父的家人。我通不好意思怎么他。”夏逢若道:“这是贤弟的孝道。王中粗人,那里得知。”绍闻道:“这话休叫盛大哥知道。”逢若道:“休看我多嘴,正经有关系的话儿,却会烂在肚里。”日夕时去了。

晚间,绍闻替逢若料理衣服,赏银。

到了次日早晨,逢若瞅着王中不在门首,进的厢房。绍闻出来相见,说道。那书柜里是昨晚拿出来的衣裳,你趁没人先穿上。”又拿出七八两银子,说道:“这是我在账房要的。一言难尽,多亏王中极早睡了,说他身上不好哩,才要出这七八两银子。这个够赏戏子么?”逢若换了衣服,说道:“到也可体。只是时常来借,却不便宜,不如就放在我家,我却不要你的。老伯的衣服,我断不敢不敬重。至于赏戏子们,若要说这是称准的一两二两,便小家子气了;只可在瓶口捻出一个锞子、两个锞子,赏他们,这才大方哩。”

一时早饭上来。吃完,叫双庆儿讨了两个拜帖,不用阎相公写,逢若在厢房自写,也写了“年家眷弟”的派头。绍闻却是素花柬,跟着两个小厮。逢若道:“这两个他都认的,显的我是借的人。只叫一个跟去。你与我再安排一个人,就是粗笨些也可。”绍闻因叫邓祥算上一个。二人出的大门,德喜、邓祥在后,一直向同喜店来。

到了店口,戴君实看见,与夏逢若作了揖,与谭绍闻也作了揖,说道:“二位回拜客来了?茅爷今早,叫当槽的在如意新馆定下一桌酒席,说午时要待客哩。戏已安排就了。”逢若道:“只怕别的还有客。”话犹未完,茅拔茹在上房看见店门是谭夏二位与店主说话,早已不待传帖,跑将出来,说道:“候的久了。”于是连店主一同让进去。

二人方欲行礼,茅拔茹搀住,说道:“论起来,我还该与二位磕头哩。我家里家叔不在了,昨晚有信来,真正活气死我。二位坐下,我说。”店主叫当槽的送上茶来。九娃斟茶,奉毕,绍闻脸皮渐厚,便对九娃道:“昨日有慢你。”九娃笑了一笑。

夏逢若道:“谭贤弟成了款了。”只见茅拔茹把膝上拍了一下,说道:“咳!你说气人不气人,家叔竟是死了!”逢若道:“什么陡症?如何得知?”茅拔茹道:“昨晚送的信来,说起来恨人之极。我小弟在家,也算一家人家,国初时,祖上也做过大官。只为小弟自幼好弄锣鼓,后来就有江湖班投奔。小弟叫他伺候堂戏,一些规矩也是不知道,倒惹的亲朋们出像。我一怒之间,着人去苏州聘了两位教师,出招帖,招了些孩子,拣了又拣,拣出一二十个。这昆腔比不得粗戏,整串二年多,才出的场,腔口还不得稳、我今实不相瞒,上年我卖了两顷多地,亲自上南京置买衣裳,费了一千四五百两,还欠下五百多账。连脸子、鬼皮、头盔、把子,打了八个箱、四个筒,运到家里。谁想小地方,写不出价钱来。况且人家不大热合这昆班。我想省城是个热闹繁华地方,衙门里少不了正经班子,所以连人带箱运在省城。连昨日林宅,共唱了三个戏,还不够箱的脚钱。知道我家叔老人家,偏偏的会死起来。我来时,家叔病原沉重,原说不叫我来。我想在家一干人空空盘绞,也是难事,因此硬来了。如今果然不在了。我待说不回去,他一是我个胞叔,不说在舍弟脸上不好看——舍弟他还小哩,也不知道啥,怕亲朋们也谈驳我。”——逢若插口道:“是哩。”——“我待说回去,这一班子人,怎么安插?我明日就要起身,赶上大后日封柩罢。真真的活闷怅死了人!”

九娃上来问:“开锣罢?”茅拔茹道:“这还问我么?”

一声锣鼓,早已在院里棚下,唱了两三出散戏。如意馆抬上席来,茅拔茹赏抬盒人五十文钱,又吩咐九娃道:“您煞了戏罢,去附近铺子里吃了饭,早回来开戏敬客。”因又说道:“这可像个样子么?况且这宗花消,我走后如何支撑得祝”夏逢若便向绍闻道:“我们备一顿饭钱。”便向绣瓶口掏出一个锞儿,绍闻掏出四个锞儿。夏逢若道:“班上的,这是我两个送你们一顿粗饭。”老生道:“不敢讨赏。”逢若道:“见笑,免人意儿罢。”茅拔茹道:“不该费心,叫他们通过来磕头谢赏。缝若又叫道:“九娃儿,我与谭爷替你做件衣裳,你自去拣你心爱的买罢。”逢若一个锞儿,绍闻两个锞儿,九娃收了,磕头又谢。茅拔茹道:“他们吃饭。你就在这里伺候罢。”九娃道:“知道。”于是德喜儿、邓祥摆开席面,谭。夏二人首座,店主、茅拔茹打横。九娃斟酒。

饮酒中间,店主道:“茅爷,你通不吃一盅儿?令叔老大爷去世,想是大数该尽,也不用过为伤心。”茅拔茹道:“倒也不在这些。只是如今这一伙子人,主人家,你承许下,我就不作难了。”戴君实道:“我是赁的这座店,不过替买看吃罢了。茅爷你撇下,我实实摆布不来。”逢若道:“茅兄是愁没房子么?”茅拔茹道:“一来没房子,二来没人招驾。”逢若道:“谭贤弟有一攒院子,在宅子后,可以住得下,我就替你招驾,何如?”绍闻未及回言,茅拔茹早已离座三揖,道:“箱钱就是谭兄哩,长分子就是夏兄哩。就是吃三五石粮饭,用十数串莱薪钱,我回来算账。我若有一点儿撒赖,再过不的老爷河。”戴君实道:“茅爷何用赌咒。通是好朋友,何在这些。”

逢若向绍闻道:-就是这样了,你看行也不行?”绍闻千不合万不合,答道:“你看该怎的,就怎的。”茅拔茹哈哈大笑道:“明早就起箱去。爽快我有一句话,一发说了罢。九娃过来,你就拜了谭爷做个干儿子罢。”绍闻这一惊不小,方欲回言,九娃早已磕了四个头,起来靠住绍闻站着。店主起来作揖,说与谭绍闻道喜,绍闻嚣的耳朵稍都是红的。逢若指定九娃道:“好孩子,有福!有福!”

须臾,戏子吃饭回来,又开了戏。不叫九娃出角。把残席赏了德喜、邓祥。当槽的速去如意馆取五六盘小卖,叫九娃吃了。唱完几出戏,家中宋禄套车来接。茅拔茹打点起身,不肯再留。一同出了店门,九娃小心用意搀住绍闻上车。逢若早已超乘而上。说了一声“扰!”车儿飞也似跑了。到分路之时,逢若下车而去。

绍闻到了家里,心里只是乱跳,又不敢向人说。只推有酒,蒙住头就睡。

到了次日,未曾起来,早已八个箱,四个筒,枪刀号头,堆满了碧草轩。原来东方日出时,蔡湘方才起来,开了园门,一轰儿抬的抬,搬的搬,不多时,一院子都是戏子。把一个蔡湘竟是看呆了,只像梦里一般。这一个戏娃子弄花草,那一个戏娃子摸笔砚,只听掌班的喝道:“休要多手。等谭戏主出来,你们要摆齐磕头,休要失了规矩。”九娃道:“我是不磕头的。”

蔡湘定省一大会,方才往宅下飞报军情。咳!

子弟切莫学世路,才说周旋便浊污;

依依父兄师长前,此外那许多一步。

第二十三回阎楷思父归故里绍闻愚母比顽童

话说蔡湘到楼院,绍闻还不曾起来,蔡湘到楼门口,对王氏说道:“不知那里来了一班戏子,将戏箱堆满一书房。”王氏道:“谁叫他来的?”蔡湘道:“不知道。”王氏便向楼房内间去问绍闻;“怎的一个书房,就叫戏子占了,谁承当他的话?”绍闻从被里伸出头来,说道:“原是河北一个茅戏主,我去回拜他,他说他家里有紧事,要问我赁房子。我也没承许他,谁知道他就搬的来了。”王氏道:“越发成不的!你这几年也不读书,一发连书房成了戏房了。”绍闻道:“他暂住几天就走哩。其实我也没承当他。”

话犹未完,只见双庆儿慌张跑在楼下,拿了一个手本,说:“班上人与奶奶、大相公磕头哩。”九娃儿早已到楼院里,说道:“俺奶奶哩?”王氏走到楼门口。九娃端相是个内主人,便爬在地下磕了头,起来说:“干爹还没起来呢?俺班上都在后门等着磕头哩。”王氏回头说道:“你起来罢,你弄的事,你去打发去。”绍闻起来,也摸头不着,并也没法子发放。九娃见绍闻起来,说道:“班上人候已久了。”双庆道:“后门上挤了一攒子等着哩。”绍闻只得到后门上。一个唱老生的说道:“班上人与老太太磕头,再与戏主磕头。”绍闻道:“家里我说罢。”老生道:“这一番打搅处多,取东讨西,未免惊动老太太,一定该见个礼儿。”绍闻道:“不需罢。”老生道:“既是戏主不肯,俺就与戏主磕头罢。”说了一声,一大片人,都跪下去磕头,口中都一齐说道:“照看,照看。”绍闻一人,也搀不过来。唯有九娃站在绍闻身边,笑嘻嘻的看着。众人起来,一齐又进碧草轩去了。

绍闻回到楼下,九娃跟着也到楼下,就移座儿,说:“干爹,你坐下罢。”王氏看着,也没啥说。绍闻也没处开口,少不得说道:“九娃,你坐下。”九娃道:“我不坐。奶奶,你有针线儿与我些,我的衫子撕了一道口子,得两根绿线缝缝。奶奶,要不我拿家来缝缝罢?”王氏道:“我与你针线,你自己缝。”九娃见光景不堪热合,接过针线,说道:“等等送针来。”慢慢的下楼台,从后门走讫。王氏说绍闻道:“你就是认干儿,也再等几年。你看那孩子,比你小不上两岁哩!”绍闻道:“谁认他来?他只管胡叫哩。”

这宗事,若再为详说,未免与谭孝移面上有些不忍,就此住了罢。

看官若说,此时王中见了这个光景,定然抵死破命的不依。

原来王中自前日有些感冒,此时已发热,头痛恶心,蒙头盖脑在屋里睡着,所以不知。赵大儿知他丈夫性情,瞒的风也一丝儿不透。

不说王中害玻且说阎楷叫德喜儿请大相公说话。绍闻到了账房,阎楷说道:“我后日要起身回家,把账目银钱交与相公。”绍闻一听此言,心下想道:“是我干的不是事,惹的门客见辞。”便红了脸说道:“阎相公是为什么走的这样速?”

阎楷道:“昨日松盛号李二爷捎来我的家书,家父书上写的着实想我。我五年不曾回家,心里委实过意不去。只为家道贫寒,在家中无以奉事老父,在外边又惹老父牵挂。又为府上大爷待我太好,多年来感恩承情,谢也谢不荆今年家父整六十了,我常在外边,也算不的一个人。况且先兄撇下一个舍侄,今年十一岁了,也该上学读书。若再流落了,像我这个样子,我也是个书香人家,先兄临终时,再三痛哭嘱托,我何以见先兄于地下?况且千里捎书,内中只说家父着实想我,却又不是家父手笔,我又疑影别有缘故。”阎楷一面说着,早已双泪俱下。

绍闻道:“那得别有话说。”阎楷道:“家父有个胃脘疼痛之症,行常肯犯。我累年也捎回去几次治胃脘的丸药,我只疑影这个玻这是我昨晚一夜没睡,将账目都算明白,总一丝儿也不错。柜内现银三百三十两八钱五分,三大封是整哩,那小封进三十两零银。床下钱,有八十串有余。求相公逐一验明。至于外欠,都有账目。”

却说绍闻起初听说阎相公要回家,又说到父子天性之地,也未免有些惨然不乐。既而又说到现交手三百多银子,八十千钱,想今日却也顺手便宜,省的再来账房支讨,有多少阻隔。

况且阎相公一去,我大了,我也无须再用账房。便说道:“阎相公既为父子之情,我也不忍再留。至于银钱,何用查验。自从先父到今日,谁还不知道你的心肠哩。只是到家何日能来?”

阎楷道:“家父若是康健,不过五个月就回来。要之,家父就是康健,现今过了六十岁,在家就受些艰窘,我也不肯来,也就不敢来了。”绍闻道:“既是如此,你就打点行李。我还有些须薄敬,今晚就奉饯罢。”

说罢,绍闻回到楼下。对母亲说:“阎相公要回家,今晚要摆席与他饯行。”王氏道:“你近日大了,什么还由得我?你各人厨下吩咐去。适才你那干儿要一口大锅,一个小铞,碗碟要二三十件子。这还成个人家么?叫戏娃子在院里胡跑。你爹在日,你见过这规矩么?”绍闻道:“与了他不曾?”王氏道:“你如今是一家主子,没见你的话哩,谁与他?”绍闻道:“双庆儿、德喜儿哩?照数与他,明日都是有赁钱的。”原来这些德喜儿、双庆儿孩子家,早已钻到碧草轩,弄鬼脸,戴胡子,没一个在手下。绍闻见没人在跟前,说道:“那也是小事。只如今收拾个粗席面,饯饯阎相公才是。娘,你吩咐冰梅、赵大儿一声。”王氏道:“你看冰梅这两个月,白日里还下得楼下不得楼?赵大儿他汉子病着了,他伺候茶水,顾的顾不的?我不管你的闲事。我越想越气,难说一个好好人家,那里来了一班戏子胡闹。我一发成了戏娃子的奶奶!”

绍闻又羞又急,只得到前边向阎楷说道:“你说,楼上大奶奶,如今要三十两银子,交与东街王舅爷苏州捎首饰头面。说明年与孔宅行礼时使用。我说临时本城中也办的来,奶奶不依,一时就要。如今隆哥在楼下等着哩。”阎楷道:“我明日要走,王中又病着,我一发把银子连钥匙交与相公罢。只是隆相公现在这里,请出来见一见,我不能往东街奉别去。”绍闻道:“他听说你要走,也要来前边看你。我怕误了你打点行李,说你去大街辞别各铺家去了。你如今要请他,显得我说瞎话。你只把银子交与我罢。”阎楷于是开了柜门,将银子交与绍闻。

说道:“相公呀,不是我生意行里人,开口说银钱中用,只是相公年幼,休要妄费了。有时,看这东西不难;没有时,便一文钱逼死英雄汉。相公要知道珍重。我只愿相公这钱买书,供给先生。”绍闻点头道:“阎相公说的真正是好话。”原来王中病了,双庆、德喜儿只顾在戏房看串戏,阎相公只顾慌张着走,所以后边碧草轩叫戏子占了,阎楷一字不知。因此还说那买书、请先生的话。

且说绍闻收了大小四封,先把三大封偷放在父亲灵柩底下,锁了厅门。拿了一小封,从前门出去,由胡同口转到后门进来。上的楼来,叫道:“娘,这是戏主送来一月房钱,是三十两,算了娘的私囊罢。”王氏喜盈盈展开一看,说道:“这三封是房钱,这一小封是啥?”绍闻方想起来,这八钱的小封,忘了取去,便说道:“这算是折礼盒一架,娘都收了罢。他们吃粮饭、菜薪、越外还要与钱哩。”王氏笑道:“你到明日使用时,不许问我再要。要使我哩,须与我出利钱。”

王氏起初也极恼戏子占了书房,后来儿子拿了三十两哄了,便喜欢起来。这是什么缘故?看来许多举人、进士做了官,往往因几十两银子的贿,弄一个身败名裂。从古说“利令智昏”,何况妇人?何况王氏本是一个不明白的妇人?

此是旁话。且说绍闻安插住母亲,便依旧开了中厅的锁,在父亲灵柩下,取出那三百两来,放在东套房里锁讫。来到账房里坐下,问道:“阎相公。连年束金,还欠多少?”阎楷道:“连年我的劳金,都支的过界了。”绍闻道:“如今盘费哩?”阎楷道:“我适才在梭布店借了二千钱,够了。”绍闻道:“快与他送回去。我送二十两,与尊翁老人家做件衣服。

越外盘费三千。”阎楷道:“这个我断不敢领。盘费钱我受下一千,把那钱就送回布店一半去。多了也累赘的慌。”绍闻道:“我是见相公的孝道,故助二十两。难说你替老人家辞了不成?”阎楷不觉垂泪道:“多谢,多谢,大惠终身难忘。”此后,晚间绍闻饯酒赠赆,次早拜别起程的话,不必细述。

却说绍闻次日送阎楷登程,回到后院。早已见九娃在楼门前等着,说道:“班上人等着,如何昨天一天没到戏房去?”

绍闻道:“你随我前院来,我问你话。”因开了客厅门,九娃说:“屋里有灵,我怕的慌。”绍闻道:“有我哩,怕什么?”

又开了套房门,九娃随着进去。绍闻扯开柜斗,把银子填了一瓶口,说:“你各人买东西吃。”迟了一会,才出来,锁了门。

绍闻随九娃上碧草轩来。只见厢房有几个末、丑角儿,在那里读脚本。有一个生角儿,在轩上前檐下站着,掌班的敲着鼓儿上腔。这夏逢若不知何时已到,早在旁边醉翁椅儿上,拍着手哼哼的帮腔。大家见了,一齐起来,垂手站在旁边。逢若道:“谭戏主呀,看看正经苏班子规矩如何?”绍闻道:“好。”掌班近前商量了些粮饭、菜薪的话。又说:“天凉了,孩子们都穿的是夏衣。茅戏主又回去了,少爷替小的们料理。

等茅戏主来,小的们挣下钱,—一补上,再不亏损少爷。”绍闻未及回言,逢若便接口道:“休说夹衣,连冬衣也制得起。孩子们鞋靴袜子,也是该换的。通在谭爷身上取齐。等你的戏主到了,我保管—一清还。”老生道:“爷们的恩典,小的们只是磕头罢。”绍闻道:“夏哥,你就去与他们办去,上一笔账就是。”逢若道:“我如今不是当年有钱,到铺子里人家就要掂我的分量。须是现银子,又省价钱,又拣好的,茅兄来,也看的过,说我们兄弟办事不差。”绍闻道:“我也没有现银子。”九娃道:“干爹,那柜斗一大封足够了。”逢若道:“九娃说有银子,你如何说没有呢?你去取去罢。我来说一宗戏。柳树巷田宅贺国学,要写这戏,出银十五两。掌班的不敢当家,等你一句话儿。说停当了,后日去唱去。如今九月将尽,万一天变起来,孩子们冷的慌,浑身打颤,成什么样子?”绍闻道:“戏钱我不管。”逢若道:“衣裳鞋脚钱,你可管了罢?”

九娃道:“我跟干爹去取去罢。”逢若笑道:“叫孩子磨兑住了,不怕你不龋”绍闻只得起身,九娃跟着,到了客厅。依旧开了锁,取了八十两那一封出来。又从楼院经过,王氏正在楼门里坐着。九娃说:“奶奶,把剪子递与我使使。”王氏叫赵大儿与了。九娃跟着,依旧上碧草轩来。绍闻道:“这是八十两,你去办去。”

逢若道:“够不够回来清账,好叫你们戏主奉还。”老生道:“自然的。小的跟着去。”逢若心中要扣除银子,便说道:“你们跟着我,我实在嚣的慌,我就办不上来了。”老生道:“小的就不用去。只是绸子都要一样一色,省的孩子们嫌好嫌歹,一样儿就没的说。”逢若又向绍闻道:“九娃这衣裳钱,是不叫茅兄还的,须是另样的了。”绍闻道:“随你罢。”九娃道:“我穿只要碎花儿。我不爱那大朵子花,大云头的。”逢若道:“好孩子,我记着哩。”拿的银子去了。

绍闻向戏子道:“你还教你的戏,休误你的正经事。你坐下。我也看看。”老生道:“少爷在此,小的怎么坐。”绍闻道:“不妨。”仍旧坐了上腔。九娃泡了一壶飞滚的茶送来。

绍闻看了一会,自回家中吃饭去。

到了午后,九娃直进楼来,说:“夏爷办的东西回来了,还跟着一个铺子里小伙计,清账取银子哩。”王氏道:“是那里银子?”绍闻道:“是他各人班里银子。”绍闻跟着到碧草轩,只见七八个针工已在。逢若道:“梁相公,这就是买主,少不下你的银子,紧着就跟的来了。”那人与绍闻作了一个揖,说道:“久仰。”绍闻道:“不敢。”把东西展开,连绸缎靴帽一齐清算,除了九娃二十一两,算在绍闻身上,不登戏上账簿,其余除收五十九两现银外,还要九十两零四钱八分。绍闻面有难色,道:“委实我没了银子。余下九十多两,上在贵号账上,等茅兄回来,我管保齐完,一分不久。”那梁相公道:“一来铺子里本钱小,目下要上苏州。二来夏爷说是现银,所以折本儿卖了。如今若说赊了一半,我也难回复掌柜的这句话。”九娃只推看缎子,走近夏鼎跟前,悄悄说道:“还有一整封哩。”

夏逢若心内有了主意,正色说道:“谭贤弟,不要这样说。这八九十两也是现成的,不必推三阻四。不过茅兄来时,一秤子全完就是。那人也是个够朋友的。若是有一厘短少,我就挡住他这一架箱。”老生道:“谭爷放心,小的也敢承许。”绍闻只得回去,把那一封也拿的来,当面兑了。老生把戏上账簿写上一笔:“九月二十九日,借到谭爷银子一百四十两四钱八分。”

梁相公包了银子,说道:“托福,托福。”一揖而去。逢若道:“家母适才叫小价寻我,想是家中有事。交完东西,我去罢。”

也跟的去了。

你说那梁相公,何尝是铺子里人?原是逢若讲明了九十几两银子,买成铺子东西。为要扣除这四五十两银入私囊,街上寻了个一党儿伙计,会说山西土话的人,俗话说是“咬碟子”,妆成小客商。兑了银子,再找明铺家,赎回当头。背地里与那人七八两,自己得四十多两,各人自去花费去了。

这是蔑片帮闲恒径,讲他做甚。单说碧草轩一起针工,把书案排开,铺上毡条,展开绸缎,雾了润水,排开熨斗,量了长短,动了剪刀,须臾裁成件子。黄昏点起几碗灯来,一齐动手。绍闻看了更深天气,九娃独自送回。到了次日晚上,一齐缝成。及至往田宅唱戏时节,各个都是一色软衣,惟有九娃别样,一齐去了。

不说谭绍闻坏了乃翁门风,只可惜一个碧草轩,也有幸有不幸之分:

药栏花砌尽芳荪,俗客何曾敢望门;

西子只从蒙秽后,教人懒说苎萝村。

第二十四回谭氏轩戏箱优器张家祠妓女博徒

话说戏子占了碧草轩,所惜者,王中在病,不曾知晓,若知晓时,戏子如何住得成?所幸者,王中在病,不曾知晓,若知晓时,火上加油,性命还恐保不祝只因王中害这场瘟疫,每日昏昏沉沉,呻吟不绝。以致绍闻每日在碧草轩戏谑调笑,九娃儿居然断袖之宠。其初还有个良贱之分,可怜数日后,班上人见绍闻年幼轻佻,也就没个良贱光景了。从田家唱戏回来,夏逢若就中抽了写戏的长分子。

后来又写了几宗山陕会馆的戏,江浙会馆的戏。绍闻只怕写成了,碧草轩便要“阒其无人”意思。一日绍闻在轩上与那唱正生的小娃子调笑。那唱正生的却是掌班的侄子,掌班的一声吆喝道:“尊贵些罢,休要在少爷面前轻样!”绍闻满面通红。

自此少在碧草轩来往。只使双庆儿叫九娃在家中来往。渐渐的楼上同桌吃起饭来。这九娃有绍闻与的银子,外边唱一棚戏回来,必定买人事送奶奶,双庆、德喜儿也都有些小东西赠送。所以人人喜他。

忽一日,九娃拿了一封书,递与绍闻。书上写道:

字启谭大哥台下入目。兹启者:套言不陈。我那日回家,将班子托于哥照看,原说几日就回。不料本县老爷做生日,一定要我这戏。原差火签催了几回,误了便有弄没趣之处。至于粮饭,我改日进省送去。哥见字发回可也。异日叩谢承情。

眷弟茅拔茹顿首具

九娃见绍闻看完,说道:“我不走。”绍闻道:“与班上人商量。”急上碧草轩来。

只见胡同口有两辆车,班上人正往车上抬箱。掌班的见了绍闻,说道:“谭相公休把借的银子、粮饭钱放在心上,戏房里还撇下四个箱、两个筒。一来脚重了,路上捞不清,二来就是相公的一个当头。”绍闻道:“不回去该怎的?”掌班道:“俺倒不想回去。只是弄戏的规矩,全要奉承衙门。如今州、县老爷,也留心戏儿,奉承上司大人,又图自己取乐。如何敢不回去?要不回,就有关文来了。”绍闻道:“九娃有了病,回去不成。”掌班道:“相公休要恁的说。今日趁天好。晌午过了黄河才好。”说着,箱筒抬完。大家说:“磕头谢扰。”绍闻说:“不用。”众人也就止了。一轰儿出胡同口,绍闻跟着看。一辆车捞箱筒。十来个小戏子嘻嘻哈哈,又上了一辆车。

年纪大些的,跟着走。九娃车上道:“干爹,回去罢。”赶车的一声胡啸,车儿走开,渐渐的转过街弯,望不见了。

谭绍闻如有所失。回到碧草轩上,只见三四个破箱锁着,两个筒也锁着。墙角破缎靴子,桌上烂鬼脸、破锣、裂鼓、折枪、断刀,有几件子,满屋狼藉不堪。连书柜门的锁也扭了,书套书本子,如乱麻一般,也不知少的是那一册。院中花草,没有一株完全的。满院溺迹粪滩,满壁歪诗野画。平日为甚不曾看见?只为心中顾不的。今日从头一看,才都看见。心中好不恼也!好不悔也!又想二百多两银子,两天都尽,又费了许多粮饭油盐,是为甚的?端的干的不是事,算不起个人。坐在醉翁椅上,家中请吃饭,也懒得去吃。

正在碧草轩上生气,只见夏逢若到了,说道:“戏子一个也不见,想是那里唱去么?盛大哥差我来定戏,说叫去玩玩哩。”绍闻道:“走了,目下只怕七八分过了黄河。”夏逢若道:“好狗攮的!爱见来就来,爱见去就去,我不依这事。这些借的银子,吃的粮饭,放在空里不成?我将来替你告到官上,行关文,关这姓茅的骗子手。”绍闻从顺袋掏出一封书子,递于夏逢若。逢若看了一遍,道:“这也怪不的他。只是这些欠头,该怎的?”绍闻道:“你去屋里看去,有四个箱,两个筒,说是当头。”逢若道:“有这当头,不愁咱的银子,尽少也值千把两。他异日有银子,赎与他;没银子,你再添几两,招一班好子弟,我就替你领戏。只是我看你那个光景,着实气哩慌。

咱往盛大哥那里晃晃罢。我一来好回盛大哥,说戏子走了,二来替你散散闷。”绍闻道:“我不去。”逢若道:“既不往盛宅去,我同你再寻个散闷去处。”绍闻道:“我不去。”逢若起来,一手扯住袖子道:“走罢,看气的那个腔儿。你赖了?”绍闻道:“我不去。”逢若道:“是了!是了!你是说九娃走了就是。呸!你跟我来,管情叫你喜欢就是。”

扯着拉着,绍闻跟的走着,出了胡同口。绍闻道:“我未曾吃饭哩。”逢若道:“我也没吃饭哩。你跟着我来,有你吃的就是。”转到大街,到了如意老馆门口,逢若拉绍闻进馆。

绍闻道:“我从不曾下馆吃饭。”逢敬若道:“蓬壶馆请盛大哥是谁了?”绍闻只得进去。拣了座头,叫了四五盘子荤素,吃了两提子酒。逢若撩衣还钱。

出的馆来,往南走了两条大街,又走了一条僻巷,又转了一个弯,只见一个破旧大门楼儿,门内照壁前,栽着一块极玲珑太湖石儿。逢若道:“我先走,引路。”绍闻道:“这是谁家?你对我说,我好去。”逢若笑道:“你只管的来。”进的二门,是三间老客厅,绍闻见厅檐下悬着匾,心里想着看姓氏,谁知剥落的没字儿。又转了一个院子,门上悬着“云中保障”匾,款识依希有“张老年兄先生”字样。绍闻方晓得主人姓张。

进的门去,三间祠堂,前边有一个卷棚,一付木对联,上刻着七言一联云:“一丛丹桂森梁苑,百里甘棠覆浩州。”绍闻方晓得是个旧家。

只见主人陪着一位客坐着说闲话。见了逢若,便道:“来了?”又见后边谭绍闻,方起身道:“哎呀,一发还有客哩。”

大家为礼让坐。坐下,主人便问道:“老逢,这位客哩?”逢若道:“是敝盟弟,萧墙街里谭。”逢若即指着客与主人道:“贤弟不认的。此位是布政司里钱师傅。这主人绰号儿叫做‘没星秤’。”那主人向逢若头上拍了一掌,笑道:“没星秤,单掂你这兔儿丝分量。”逢若方才道:“这张大哥,叫做张绳祖。”大家齐笑了。

逢若道:“淡先生哩?”钱万里道:“我昨日上号,有考城竺老爷禀见。淡如菊在他衙门里管过号件。我对他说,他说今日要与竺老爷送下程,还要说他们作幕的话。”逢若道:“他赢了咱的钱。倒会行人情。”张绳祖道:“你昨日赢的也不少。”

逢若道:“我只赢够七串多,老淡足赢了十几串。”绍闻方晓得是个开赌的旧家。

小厮捧的茶来,先奉绍闻,绍闻便让钱万里。钱万里道:“上年保举贤良方正的——”绍闻道:“是家父。”钱万里道:“那部咨是我小弟办的,如今可出仕了?”绍闻道:“先父已经去世。”钱万里道:“可伤!可伤!”

话犹未完,淡如菊慌慌张张来了。说道:“你们怎么还不弄哩?是等着我么?”张绳祖道:“还有一个生客,你没见么?”

淡如菊方看见谭绍闻。作下揖去,说道:“得罪!得罪!眼花了。”逢若道:“昨日黄昏,你把个五点子当成六点子,硬说是‘双龙摆’。你单管着眼花赖人。”淡如菊道:“不胡说罢。此位客尊姓。”绍闻道:“姓谭。”淡如菊道:“家儿已够了,咱来罢。”钱万里道:“下程送了?”淡如菊道:“收了十个橘子,余珍敬赵。”钱万里道:“下文的张本呢?”淡如菊道:“竺老爷说,回到衙门来接。”大家都道:“恭喜!恭喜!”

小厮已把赌具伺候停当,齐让谭绍闻道:“就位。”绍闻道:“我一些儿不懂的。”逢若道:“他原是散心的。他原不会,不必强他。俺两个把牛罢。谭贤弟,你在我脊梁后坐着看罢。你那聪明,看一遍就会了,省的再遭作难。你怎么读《五经》,况这个是不用师傅的。”果然四家坐下,绍闻坐在逢若背后,斗起牌来。逢若道:“抽头的如何不来?”张绳祖道:“他怯生。”逢若道:“叫的来,我承许下谭贤弟了。”绳祖附耳吩咐了小厮。少顷只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妓女,款款的上祠堂来。见了别人,都不为礼,惟向绍闻俯俯身子,说了句:“磕头罢。”绍闻道:“不消。”那妓女名唤红玉,奉了绍闻一杯茶。也坐在逢若背后,与绍闻同看。每一牌完时,逢若便向绍闻说了名色,讲了搭配。未及吃午饭时,这绍闻聪明出众的人,早已洞悉无余。

吃了午饭,大家让绍闻入伙。红玉说道:“我再替谭爷看着些。”谭绍闻午前早已看那搭配变化,有些滋味。又有红玉帮看,便下去了。到日落时,偏偏的绍闻赢够五六千。到完场时,都照码子过现银子。绍闻平白得了五六两银子,心中好不喜欢。要辞别起身,张绳祖、淡如菊、钱万里数人,只是死留。

绍闻早已软了,承许住下。

喝了晚汤,张绳祖说道:“再不赌牌了,只是输,要弄色子哩,只是旱了新客。”逢若道:“正妙。谭贤弟会了牌,不会色子,只算‘单鞭救主’。爽快今晚再学会掷。他日到一堆时,说掷就掷,说抹就抹,省的是个‘半边俏’。”叫人点上蜡烛,排开色盆,绍闻又在桌角细看。原来掷色,比不得抹牌有讲解工夫,掷色时逢若便顾不得讲说了。绍闻看了更深天气,只见有输赢,不能分叉、快。心生一计,便瞌睡起来,说道:“我要睡哩。”绳祖吩咐小厮说:“斋里现成床褥,点枝蜡去。我有罪,不能看铺候歇罢。红玉,你去伺候谭爷去。俺们的还早哩,你奉陪一盅罢。叫小厮把夜酌碟儿分六个去。”

红玉引着谭绍闻,进的祠堂。山墙上一面门儿,套着斋室。

烛明酒美,吃了几盅。一个章台初游之士,遇着巫山惯赴之人,何必深述。诗云:

每怪稗官例,丑言曲拟之。

既存惩欲意,何事导淫辞?

《周易》金夫象,《郑风》蔓草诗,

尽堪垂戒矣,漫惹教猱嗤。

次日绍闻起来,到卷棚下一看,只见杯盘狼藉,桌椅横斜。

伺候的小厮,在墙根火炉边,画出了一个“童子莫对,垂头而睡”的图。钱万里在一条春凳上,拳曲的狗儿一般,呼呼的打鼾。寻那两个时,淡如菊在破驮轿里边睡着,夏逢若在一架围屏夹板上仰天大吼。绍闻忍不住笑道:“赌博人,竟是这个样子。”又回到斋室与红玉说话儿,等他们起来。

到了日出三竿以后,张绳祖揉着眼到了斋室,说了一声:“有罪!”出来,把小厮踢了一脚,骂了两句,叫取脸水。把那三个客,打的打,拉的拉,叫的叫,都搅起来。红玉自回后宅梳妆去了。

这五个人洗了脸,吃了点心,依旧上场斗起牌来。到午饭时,绍闻又赢了七八千。午饭后,又赢了千余。都说:“谭兄聪明出众,才学会赌,就把人赢了。真正天生光棍儿,那得不叫人钦敬。”

夜间上灯时,仍蹈前辙。绍闻到黄昏,又是想做楚襄王的。

逢若输的光了,向绍闻说道:“今夜掷色子,算上咱两个的。托贤弟洪福,明早起来分肥罢。”到了五更时,逢若摸到斋室,说道:“不好了!咱两个输了一百八十串!”原来夏逢若指望赢钱,二更后大输起来。没奈何装解手,把张绳祖叫出来,定了暗计,说:“苦了萧墙街罢。”赌到五更,把淡如菊、钱万里打发走开。——你道省会之地,如何夜行呢?原来一个打着布政司小灯笼,一个打着满城县旧灯笼,所以街上无阻。这是闲话。

且说谭绍闻听说输了一百八十串,心中也有些着慌。说道:“你看输了时,就该止住,如何输了这些?”逢若道:“输到四十串时,我急了,想着捞,谁知越捞越深。”红玉道:“你再捞去罢。不见了羊,还在羊群里寻。借重,关上门。”

逢若道:“他们走了。”红玉道:“有话明日说。”逢若出来,向张绳祖道:“明早要早些起来,好清白这账。”张绳祖道:“天已将明,我也不回去了。坐一坐,等谭相公起来,看他是怎样安排。”

不多时,鸡声三唱,谯鼓已歇,天竟大明了。绍闻起来,夏张二人还点着灯说话。绍闻也坐了。小厮送来脸水,又送来点心吃了。逢若道:“贤弟,你这事我与老张哥商量明白。红玉的喜礼,就是你前日赢的那宗银子,开发了罢。你赢的那九串钱,我输了七串,余下两串赏了这小厮罢。伺候两整天,两整夜,人家孩子图啥哩?至于一百八十串,你该认九十串。我既输了你现钱七千文,你该摊八十三串。这宗钱,是张大哥拿的曲米街春盛号南顶朝山社的社钱,加十利息,要的最紧。贤弟你才成人儿,才学世路上闯,休要叫朋友们把咱看低了,就一五一十清白了他。”张绳祖道:“这也不打什么要紧,就是迟三五天,也是松事。不过完了他就罢。”绍闻心中打算,阎相公交有八十串钱,还不作难。就说道:“我回去,就跟我取钱。只是休要显出来,惹人笑话。”张绳祖道:“你问,凭谁在我这里输下钱时,从来不肯与人弄出马脚。我只叫一辆小车跟的去,如不便宜拿出来,还许他空回来哩。再不肯声张,弄出可笑的事来。爽快你今日再住半天,咱与红玉喝上一场子酒,也不枉你费了十几两银。叫他唱曲子咱听。日落时,我使小车子跟的去。何如?”绍闻因此又留住了。

大凡人走正经路,心里是常有主意的。一入下流,心里便东倒西歪,随人穿鼻。这正是:少年子弟好浮华,又是孤儿又富家;莫怪群谋攒巧计,刘邕端的嗜疮痂。

第二十五回王中夜半哭灵柩绍闻楼上吓慈帏

却说谭绍闻自那日随夏逢若去了,家中到晚不见回来。王氏着慌。追问小厮们,有说像是跟的戏走了,有说跟的夏大叔上县告那姓茅的戏主去了。合家乱嚷乱吵,说是不见了大相公。

此时王中,吃些姜汤,出些须汗津,便觉身上轻快。一片声喧,已到王中耳朵里。王中踉踉跄跄爬起,拄了一根伞柄,赵大儿拦不住,出来到楼院一问,王氏才把碧草轩招架戏子一宗事,说与王中。王中把伞柄向地下捣了四五捣,说:“咳,罢了!罢了!我病了这些时,一发咱家竟是如此。如今大相公哩?”王氏道:“清早戏子走了,他也就没回家来。说跟的夏逢若赶戏去,又说他两个要告那戏主哩。”王中久站不住,靠在门扇上,后气儿接不着前气儿,说道:“大相公他不敢跟戏,他也不敢告官。一定是夏家引着上娘娘庙大街盛宅去。”王氏道:“或者在夏家也不敢定。”王中道:“总不得在夏家。那夏家单管在人家走动,图酒食,弄银钱。他把大相公引到他家做什么?叫德喜到前头请阎相公,一同到盛家问问。”德喜道:“阎相公他爹想他,写上书来,辞了大相公回家,走的多时了。双庆俺两个在账房睡。”王中叹道:“咳,一发我全不知道。如不然者,你同邓祥到盛宅问去,管情一问就准。不必惊慌。”王氏见王中说的有准,便放下心。即叫邓祥同德喜打灯笼,去盛宅打听绍闻消息。一家都点灯等着。赵大儿将王中搀回东院,安插睡讫。

王氏等到二更,邓祥、德喜回来,说:“盛宅并没大相公影儿。”王氏埋怨道:“大相公既不曾在他家,如何不早回来?”德喜道:“俺到盛宅,门上哄俺,说大相公在他家。角门锁着,不得进去。费了多少力气,才得进去。只见四五个客,还有两个女人,都在那里掷色子。俺恐怕大相公在那里睡了,问了盛大爷一声。盛大爷恼的了不得,说:‘你爷家里有了戏,还想起朋友们么?更深夜晚,却来这里寻他。’俺们出来时,大门又上锁了。央他那把门哩开门,他们也掷色子到热闹中间,那个还顾的理人。费尽多少唇舌,才开开门,俺们才得回来。街上又撞着一位老爷查夜,把俺两个盘了又盘,只说俺犯夜。后来说到萧墙街谭宅,那老爷提起俺老爷名字,俺说是老家主。那老爷点点头儿,抖开马才走了。再不敢黑夜在街里走。”王氏也没法了,只说道:“夜深了,你们睡罢。”邓祥自回马房,德喜儿自去账房里同双庆儿睡去。

单说这王中回到房中,问赵大儿道:“我这些时病了,那招驾戏子的事,你也知道些儿么?”赵大儿道:“外边事,我如何知道。只见一个戏娃儿,人材就像女娃儿一样,每日在楼下叫奶奶,叫干爹,要针要线。”说犹未完,王中浑身颤将起来,赵大儿也就不敢再说了。王中颤了一会,睡在床上,眼看着灯,一声儿再不言语,只是摇头。赵大儿怕极,问道:“你是怎的?”王中冷笑道:“吃口茶罢。”赵大儿方才放心。又坐半更天气,赵大儿也就打呵欠,睡在椅子上了。

这王中到底不知小家主来家不曾。慢慢起来,开了房门,月色如画,拄着伞柄,到楼院角门,见角门开着。原是德喜儿过前院,夜深没人上拴。王中悄进角门,见楼上窗纸明着,寂无人声,看着是不曾回来光景。病恹恹的,又一步一喘的,走到前院。只见树柯横影,笼鸟入梦,厅门大开。那一片月色直明了半厅房,连孝移灵牌字儿,一颗一颗都是认得出的。王中看见这个光景,忍不住鼻内生酸,腮边落泪,细细的哭了一声道:“大爷!大爷!为何辞世太早,不再多活几年?想大爷在日,家中是如何光景!大爷不在后,家中是如何光景!叫我一个仆人,会有什么法儿?”不觉的爬跪地下,有泪无声的哭将起来,伞柄儿把砖地捣了几下。

且说王氏点灯坐着,等儿子不见回来。开开楼门,看夜早晚。只听得厅房内依稀有声,又听的砖地会响。吓的把楼门紧闭,把冰梅叫起,做伴儿坐着。连有鬼两个字也不敢说出来。

这王中哭了一会,依旧轻移病步,回房去睡。那里知道楼上怕鬼的情节。

到次日,德喜儿、双庆儿到后院来,王氏问道:“你两个夜间听见什么不曾?”德喜儿道:“我睡不大会儿,厅房里大爷哭起来。我怕的急了,爬在双庆儿那边一头睡。身上只是出汗。今晚还上马房睡去,不敢在账房里。”王氏急叫德喜儿买些纸马金银,引着小厮们到厅房灵前烧了。祝赞道:“你好好儿罢,休再吓孩子们。”咳!好谭绍闻呀,你怎知:偎红倚翠阳台下,阿母惊魂几欲飞;请看古来啮指感,山崩钟应尚无违。

这王氏烧完纸马,到底要寻儿子。叫王中商量时,那王中昨日才出汗,就听着唱旦的娃子楼下来往的话,夜间又冒风寒,厅房又恓惶一场,外感内伤,把旧病症劳复,依然头疼恶心,浑身大热,动不得了。

这王氏没法,又叫德喜儿,去夏逢若家寻去。这德喜儿去到瘟神庙邪街,问街上闲坐的老人,认的夏逢若门户。到了门前,叫了一声:“夏叔在家么?”只见一个老妪,开门问道:“你是那的?”德喜道:“我是萧墙街谭宅的人,问夏叔一句话。”老妪道:“这四五天,他何尝到家吊个影儿。家中米没米,柴没柴,不知他上那去了。”只听院里,像是少妇声音,说道:“叫他去汤驴的锅口上问信去。”老妪道:“不怕人家笑话。”关门回去了。

德喜只得回来,回复主母。王氏一发着急,又叫双庆儿去曲米街舅爷家寻去。去了一晌,王隆吉也跟的来,见了姑娘说道:“表弟上那里去了?我叫往盛宅去问,双庆说,昨日在盛宅问过,不在那里。何不去夏大哥那里去问一声?”王氏道:“问的才回来。他娘说,他的儿子也不见了四五天。”隆吉道:“姑娘,这就放心罢。必定是夏大哥引的在谁家闲玩,人家知道是萧墙街谭宅,再没有个不敬的理。不用说,是留住了。若是夏大哥在家时,我就替姑娘着急,他既不在家,再也不妨事。”王氏听侄儿说的话,心里略放下些。便说道:“你兄弟们一路神祇,你就去替我寻一寻。”隆吉道:“我爹发的货来,不久我爹也回家来。双庆儿适才也见,门口有三四辆车,等我收货。一听说表弟不见,我慌了,紧着跑的来问。只说夏大哥也没在家,管情表弟不见不了。我回去罢,姑娘只管放心。”隆吉辞了姑娘回去。

王氏也有七分猜着,是夏逢若引的去了。争乃等了一天,又坐了一个深黄昏,不见回来,依旧急将起来。却又怕鬼,极早叫冰梅拴了楼门睡。又睡不着,心里只是胡盘算:或者饮水掉在井里;或者过桥挤下河去;或者年纪还轻,被贼人拐带去;或者衣服颇好,被抄化脱剥了。。直到五更时,心思疲乏,方且睡着。一会醒来,依旧是这个盘算。正是:

个个爹娘此个心,儿行寸步思千寻。

游人若念倚闾意,世上几无客子吟。

到了次日,王氏极早起来,叫德喜儿道:“你去娄先生家问问去。”德喜儿道:“他不去。”王氏道:“一时街头撞着先生,或是师兄邀到他家,也是不敢定的。”德喜道:“去也不能住这两三天。”王氏道:“只管去问问,走不大你的脚,休要发懒。”德喜少不得上北门来。过了半日回来,说道:“娄师爷家里没有。我去了娄师爷正惹气,相公在院里跪着哩。”

王氏道:“儿子进学膺秀才,还惹什么气,叫跪着么?你没听是为啥呢?”德喜道:“我不知道。只听师爷嚷的说:‘你就不该与他拱手!’我只听这一句,不知是为啥。”王氏道:“罢了。大相公没在他家么?”德喜道:“那里有个影儿。”王氏没法,只得又听其自然。

到了日将晚时,绍闻挨挨擦擦、没意没思的上的楼来。王氏见了,如获珍宝一般,说道:“我的孩子,你上那里去了,好不寻你哩。”绍闻道:“娄先生那——”只说得四个字,王氏道:“德喜儿才从北门找寻你回来。”绍闻又道:“王中呢?”

王氏道:“病又劳复了,在屋里哼哩。”

绍闻起身,一直便向前院来。开了大门,引一个大黑麻汉子到账房。开内房上锁,叫那人搬钱往外运。这王氏早已跟到前院,看见问道:“那是做什么?”绍闻道:“是水巷张大哥要借八十串钱,我承许下了。如今使辆小车子来推。”王氏道:“我不信。咱还没一个钱使,为甚的借与人家七八十串?我不依这事。”绍闻道:“我承许下了,同的夏大哥。不过十天就还咱哩。”王氏道:“我不管你承许不承许,我不依这事。”

便去账房杜门一拦。绍闻道:“娘你过去,这是什么规矩?”

王氏道:“规矩不规矩,我不叫搬这钱。”绍闻明知张绳祖在大门外看着车子,验收运钱,心中大加发急。那运钱的黑汉,正是张绳祖的鹰犬,专管着讨赌博账,敢打敢要,绰号儿叫做“假李逵”。便说道:“姓谭的,你既当不的家,就不该叫俺推车子来。为什么孩子老婆一齐上?俺就走,明日你亲自送去罢。”绍闻发急,扯住母亲厉声道:“你回去罢。这是啥光景,不怕人家笑话?”王氏道:“我活着,还由不的你哩!”绍闻强口道:“由的我了!到明日我还把房产地土白送了人,也没人把我怎的!”王氏气急了,硬挡住门,说:“我看今日谁敢搬钱从我这里过!”假李逵冷笑了一声,只管抱着钱,口中唱着数目,说二十五串,三十串,往外硬闯。王氏看见没有解救,只得躲开身子回去,上的楼来,皇天爷娘一场大哭。

这绍闻打发完八十串钱,张家推车走了。上住大门,只在客厅院,不敢回来。徘徊一回,踉踉跄跄上的楼来。说道:“着实不好!着实不好!我就死罢!”把头往墙上一歪,歪在地下,直不言语。王氏大慌,住了哭声。抱住绍闻的头,叫道:“小福儿,那钱不值什么,快休要吓我!我的乖孩子呀,快休吓我!”那冰梅也顾不得身上不便,急去厨下,泡的姜茶来灌。

这绍闻听的明白,咬住牙关,一口茶也不下咽。王氏哭了道:“我的儿呀,你吓死了我。我再依靠谁哩!”赵大儿用箸劈开牙关,灌下一口辣茶,绍闻方才哼了两声。迟了一会,把手摆了一摆,说道:“你休急我。”王氏问道:“我哩孩子,你心里明白么?”绍闻点了点头。扶的坐起来,方才把眼一闪,气息奄奄的道:“扶我内间床上睡去。”果然赵大儿、冰梅搀着,王氏早拂床安枕,打发儿子睡讫。灯里满注上油,壶内预烹上茶,面叶、豆花、炒米、莲粉、参汤儿都预备停当,候儿子醒了,好用。

那绍闻睡了半夜,平旦已复。灯光之下,看见母亲眼睛珠儿,单单望着自己。良心发现,暗暗的道:“好夏鼎,你害的我好狠也!”这正是:

自古曾传夜气良,鸡声唱晓渐回阳;

天心徐逗滋萌蘖,依旧牛山木又昌。

第二十六回对仆人誓志永改过诱盟友暗计再分肥

且说谭绍闻五更鼓一点平旦之气上来,口中不言,心内想道:“我谭家也是书香世家,我自幼也曾背诵过《五经》,为甚的到那破落乡宦之家,做出那种种不肖之事,还同着人抢白母亲,葬送家财?母亲孀居,怜念娇生之子,半夜不曾合眼,百般抚摩——”又想起父亲临终之时,亲口嘱咐“用心读书,亲近正人”的话:“我今年已十八九岁,难说一点人事不省么?”心上好痛,不觉的双泪并流,哭个不祝一把手扯住母亲的手,叫了一声:“娘,我再不敢了!”王氏道:“你心里想吃什么,厨下我留着火哩。他们不中用,我与你做去。”这绍闻听得母亲这个话,真正痛入骨髓,恨不的自己把自己一刀杀了,哭道:“娘,我算不的一个人了。”王氏道:“自己孩子,没啥意思。谁家牛犊不抵母,谁家儿子不恼娘。你只好好的,那七八十串钱值什么。你那气性也太大,再休吓我。”这谭绍闻越发哭的连一句话儿也答不出来。

冰梅醒了,不待吩咐,到厨下煮了一壶滚水,烫了一碗莲粉,捧与绍闻。绍闻问:“天有多大时候了?”王氏道:“窗纸是灯照着,天已大明。”绍闻道:“我要去看王中去。”王氏道:“他是出汗的病,怕染着你。”绍闻道:“我不怕。这王中是咱家一个好家人。他如此时不病,我断然没有这事。我要去问他病去。”王氏道:“那病染人。你既要去,到饭时去。你吃些饭儿,再吃两盅酒儿,叫大儿把他叫出来。他就不能出来,叫他把屋里洒上烧酒,薰上苍术艾叶,你略坐坐就出来。依我说,一个家人就是好,也犯不着主人家到他屋里看他。他也担不起。”绍闻道:“就依娘说,饭时看他罢。”

少时,赵大儿起来,王氏把这话对说。赵大儿回房,把大相公要来看病的话述于王中,王中心内暗道:“这也大奇。想是在外边弄出什么事来,心内没了主意,急来商量话说,也是有的。”因向赵大儿道:“你发落我起去,扶我到东楼下,请大相公说话。我这病会染人,不可叫大相公到这屋里来。”赵大儿道:“怕你不能动移。”王中道:“毕竟轻似从前那一番儿,走几步儿不防事。”赵大儿果然扶持丈夫起来,吃了些须东西,拄上伞柄,搀着到楼院。王中说道:“请相公到楼下说话。”

绍闻听见王中声音,便出来,赵大儿已搀进东楼去了。绍闻进的东楼,说道:“王中,你坐下。”王中道:“把个破褥子放在地下,我侹着罢。大相公坐远些。”绍闻坐下道:“王中,你竟是瘦的这个样儿。”王中哼哼的说道:“有二十多天没见相公,相公要说什么?”绍闻道:“话儿太长,怕劳着你,我只截近说了罢。我一向干的不成事,也惹你心里不喜欢。我如今要遵你大爷临终的话,‘用心读书,亲近正人’八个字。你当日同在跟前听着。我今日同你立一个证见。我一心要改悔前非,向正经路上走。我如后话不照前言,且休说我再不见你,连赵大姐,我也见不的。”王中强起半截身子,说道:“相公呀,若还记的我爷临不在时嘱咐的那话,咱家就该好了。”话未及完,王氏恐怕疫症传染,站在门外说道:“你出来罢,王中也当不的再劳碌了。不过你改志就罢。”王中道:“大奶奶说的是。”绍闻只得出来。”王氏扯到楼上,又叫吃了两三盅酒。

王中又歇了一会,赵大儿搀回去了。王中口中不住的谢天谢地。从来人身上病好治,心病难医。王中一听说少主人自己立心改志,这心中如抽了一根大梁一般,况且本来出过透汗,不过三五日就渐渐好来。到十天以后,一发如常。再加之病后善饭,又比前日胖大些。这绍闻一连半月,也没出门。夏逢若也来寻了几回,只推有病不见面。真个是过而能改,复于无过。

一日,王中到楼门前说道:“大相公半月没有出门,每日闲坐着没个事体,也不是个常法。总是读书是头一件事。读书须要从师。毕竟如今商量从先生的事体才好。但如今请先生,也将近冬天了,到了来年,再上紧打算这宗大事。大相公何不每日到后书房中静坐看书哩?”绍闻道:“后书房原叫戏子们董坏了,还得蔡湘着实打扫打扫。”

王中因去碧草轩一看,只见放着戏箱、戏筒,心里厌恶之极。便请绍闻也到轩上,商量安插箱筒的话。绍闻到轩上,对王中也觉着实惭傀。王中道:“人家这东西,怎么安置他?”

绍闻想了一想道:“罢了,叫人抬在侯先生住的那所空房子里罢。等那姓茅的来,他还欠咱借账粮饭钱二百多银子哩,他还了咱,叫他抬的去。”王中道:“宁可舍了这二百两银,断乎不叫这东西在咱家里放。”绍闻道:“这箱子里虽不曾见,他说还有千数银子的衣裳在内边。久后‘要得不厮赖,只要原物在’,还怕放在空房子里,万一人偷了他的,却也不是耍的。明日寻个人住在那里,替他看守。大约不久茅家自搬的去。”

这王中叫宋禄、邓祥、德喜、双庆帮着蔡湘,整整的搬运扫除了一天,方才把屋里院内,略清了些眉眼。又叫泥水匠、裱褙匠垩墙糊窗,方才可以进去的人。这绍闻果然抱旧日所读书本,上轩里翻阅。

忽蔡湘说道:“有一个皮匠,新来的,要赁放箱筒那处房子哩。他只住两间,要赁与他时,他情愿一年出三千钱。家中要叫他做活,他情愿伺候。若咱家用房子时,不拘何时,只对他说一声,他就走。如今现放着戏箱,得一家子人看着也放心。”

这原是蔡湘在街上收拾旧鞋,两个说起闲话。皮匠要赁房子,蔡湘说:“我主人就有两间房子。”那皮匠就不要工钱。所以蔡湘回来,在少主人面前极力撺掇。绍闻道:“却也不在钱之多少,叫他看那院子却要紧。王中没在家,等他乡里回来再商量罢。我如今读书哩,这些小事我不管。只要人妥当,那戏箱托得住才好。”蔡湘道:“做小生意的人,自是妥当的。王中现今没在家。乡里佃户田家,他的大儿死了,没人做活,情愿丢地。王中安插佃户,清算租欠,也得好几天哩。”绍闻道:“你就叫那皮匠写一张赁约,寻个保人,就与他祝”次日,那皮匠果然拿了一纸赁契,名字叫高鹏飞,寻了个保人,来碧草轩来。绍闻说:“保人我不认的。”蔡湘道:“我认的,是南门宋家店当槽的秦小宇。”绍闻接了赁约,把房子承许下,其实蔡湘何尝认的秦小宇,只因自己撺掇的这宗事,恐怕不成,所以听声顺口说认的。这也不在话下。

却说绍闻独坐三五日,渐渐觉的闷了。日晚将归,忽然夏逢若到了轩中,开口便说道:“病是好了?我来过几次,只是不出来。又不干我的事,是红玉托我与你寄个信儿。我对他说去了两三次,只是说有病,不得见他。那娃子一发哭将起来,叫我替他捎了一条汗巾儿。递与你,我就别的没事。”因把袖子内汗巾儿丢与绍闻,说道:“我走罢。”绍闻接了汗巾,一手拉住逢若道:“你休走哩。委实我身子不好了几天。”逢若道:“你不好不不好,对我说做啥哩?我又不是医生。我只把信给贤弟捎到,随你两个怎么罢。”绍闻道:“我如今也想着去,只是不敢去。前日家中好吵闹哩,叫我也没法子。”

原来夏逢若前日与张绳祖分了绍闻的肥,正好引诱他渐入佳境,不料谭绍闻远扬不至。这张绳祖因与夏逢若商量道:“谭家这宗好钱,不翻身,不撒赖,如何再不来了?”因想起招致绍闻法子,向红玉夺了一条汗巾子,来诓绍闻重寻武陵,是勾引他再来赌的意思。从来开场窝赌之家,必养娼妓,必养打手,必养帮闲。娼妓是赌饵,帮闲是赌线,打手是赌卫。所以膏梁子弟一入其囮,定然弄的个水尽鹅飞。然后照着这个衣钵,也去摆布别人。这张绳祖、夏逢若都是山下路上过来的人,今日生法谭绍闻,正是勾命鬼来寻替死鬼。饶你聪明伶俐,早把一根线,拴在心蒂上,一扯便要顺手牵来的。

这谭绍闻心中想去,百般打算,只是前日在母亲面前说的过火,又在王中面前承许的斩钉截铁。今日眼中看着汗巾,耳内听个哭字,好生不安。因央夏逢若道:“你是千能百巧的人,替我想个法子。只去这一遭,安慰了红玉,往后我就再不能去了。”逢若看见绍闻着了药儿,因笑道:“这有何难。我先问你,你家那个勾绞星家人王中,在前院里住,是在后院里住呢?”绍闻道:“他在东院里祝他如今也没在家,前日往乡里去了。说得好几天才能回来。”逢若道:“王中在家是一样计策,王中不在家又是一样计策。”因附耳向绍闻唧哝了几句,遂拍手道:“你说如何罢。”绍闻点头道:“却也使得,只是久后必露马脚。”逢若道:“咦!若要不露马脚时,你只好好书房看书,断乎没一点马脚。你心里又想取乐,可管马脚、马蹄子哩。”绍闻道:“也罢。”逢若相别而去。

绍闻回家,到晚上点灯楼上看书。还没定更天气,只听得后门上拍门大叫。绍闻去问了来人的话,回来到楼上说:“是我隆吉哥得了紧心疼,问咱家寻真橘红,说是我爹在丹徒带来的。”王氏道:“橘红是什么?”绍闻道:“橘红是药。咱家书柜里有,我去寻去。”因向书柜中不知包了点子什么片子,说:“寻着了。”王氏道:“你也跟的看看去,即速与我个回信儿。”绍问道:“街上夜紧,盘查也厉害。我明早去罢。”王氏道:“你快跟的去,明早回来也不妨。”绍闻得了母命,叫德喜儿收拾后门,便从胡同口出来。只见黑影里一个人迎着,悄悄说道:“出来了?”绍闻一看,正是夏逢若。说:“那叫门的人呢?”逢若道:“那是我一百钱觅的,他的事完了,自己走开。”

二人转至大街往东正走,只见碗口大字一个灯笼,上面写着“正堂”两个字,有四五个人跟着,一位老爷骑着马。绍闻吓了一惊。逢若道:“怕啥哩!”一直往前撞去。只听跟随人役大声喝道:“什么人?”逢若不慌不忙说道:“是取药哩。”

那老爷在马上即接口道:“拿药来验。”逢若袖中取出一封药,上面还牒着一个方子。从人拿起灯笼,那老爷展方一看,问道:“是你什么人害病?是何病症。”逢若道:“小人母亲害心疼。”

那老爷微笑了一笑,说道:“医生该死。”将药递于从人转付逢若,又问:“那一个人呢?”逢若道:“是小人兄弟。”那老爷说道:“去罢。”二人走开。

绍闻道:“你那里有这现成的药?”逢若笑道:“晚上街头走动,说是取药就不犯夜了。这一句子金银花,我已使过三遭了。”绍闻道:“药方儿呢?”逢若笑道:“那是我在姚杏庵铺子里揭的。”绍闻道:“假如没有药时?”逢若大笑道:“那就没法子么?就说是接稳婆。难说做老爷的,去人家家里验女人不成?”

一路说着,早到了张绳祖家。叫开门进去,又有几个新家儿在那里掷色子。红玉仍旧在旁说笑。看见谭绍闻,又有一段撒娇献媚的话。逢若也溜下场儿去了,回顾绍闻道:“还算咱两个的罢,好捞捞前日咱输的。”绍闻欲续前缘,遂含糊答应了。问道:“东小房有灯么?”张绳祖道:“有灯。”绍闻道:“红玉,咱去东小房里说话。”红玉懒意不想去,其实新有主顾不敢去了。张绳祖道:“去坐坐不妨。”红玉方才跟去。

说了一会话儿,灯也息却。

只听得赌场中一人发话道:“好不识趣的狗攮哩!什么王孙公子么?”又听得是张绳祖声音说道:“为我,为我。”又听得夏逢若声音说道:“千万休说一句话,我磕头就是。”又听得歇了色子,到院子里唧唧哝哝一阵,有声高的,有低声的,听不真实。又迟了一会,依旧上场,轰轰烈烈的掷将起来。谭绍闻少年书愚,那晓的就里,只说是赌场争执,后来又说好了,另掷起来。

到了次日日出时,那些人还在那里喊幺叫六。绍闻到赌场,张绳祖说道:“起来了?好呀,令伙计输了二百八十串。”夏逢若道:“二百八十串值什么!你休心慌,俺伙计们输得起还得起。收拾了不掷罢。”又见一个年幼的后生道:“晦气!晦气!偏偏的还是输了。我明日把这一百三十串钱,就送一百三十两银子。若是再来你这里,就是红玉的汉子。”绳祖笑道:“休生气,日头多似树叶哩。”那后生恨恨而去。别人也陆续起身去了。红玉早已上后宅去讫。单单只落下夏逢若、谭绍闻、张绳祖三个人。张绳祖道:“老夏,你与谭相公这钱,我不去取,你两个自送来罢。”夏逢若道:“四更时我还赢八九十串,临明时一阵儿输下账了。气人!气人!”谭绍闻此时,心中怅怅然莫知所之。逢若道:“咱走罢。明日打算与他送钱就是。我明日把先父做官撇下的八两人参,到铺子里兑了,这半股子账就完了。贤弟,你这一百四十串,也不值你什么,完他就是。”

绍闻蹙眉不语。张绳祖道:“好朋友们何在这。就是一时作难,多迟几日不妨。”一齐起身,绳祖送出大门。

二人到了分路时节,绍闻道:“你送我去,我独个儿街上走不来。”逢若道:“一夜没睡,我到这裁缝铺后头睡睡哩。你走罢。”谭绍闻只得独行。穿街过巷,一似人都知道的一般,只疑影有人指他。

到了胡同口,进后门,王氏接口便问道:“你隆哥好了不曾?”绍闻道:“没啥意思,是来人说的太张致。”王氏道:“叫宋禄套车,我去瞧瞧去。”绍闻道:“只管说没啥意思,何必去看?再迟些时,我妗子生日,去也不迟。”王氏也只得住了。

绍闻到楼内间,以被蒙头,一场好睡。直睡到晌午时方才梦醒。这正是:

顿足捶胸说不该,却因疲极暂阳台;

黑甜原是埋忧处,无那醒时陡的来。

第二十七回盛希侨豪纵清赌债王春宇历练进劝言

却说谭绍闻一觉睡醒,兀自在床上侹着。猛可的把昨晚事体,一齐上心,好不闷气。一来想起那少年之骂,分明是骂我姓谭的。二来想起这一百四十串钱,没的生法。况自己不曾动手,平白还这宗屈钱。又想起王中回来知晓,何以见面?又想起诈说表兄紧病,将来要照出假话,何以对母亲?翻来复去好不自在。毕竟这几宗中,还钱的事更为紧要。欲待查讨房价、佃租,争乃父亲在日,俱是人家送来,我如何去讨?况且不知话该怎说,又怕声张。左盘右算,要去寻表兄王隆吉去。他今日在生意行经的事多,或者有个什么法子,先可以哄过母亲,把诈言紧病一事说明了。久后也好遮掩。

吃了些须饭儿,因对母亲说,要去东街再看看隆哥去。王氏道:“这才是哩。你那两日没回家,你隆哥听说寻你,早跑的来了。还该再去看看。”绍闻急上东街。到春盛铺,小伙计说:“隆相公接老掌柜的去了。”绍闻愈觉怅然。也忘了看看妗子,回头就走。

走至娘娘庙街,恰好撞着盛希侨在当铺里出来。宝剑儿说道:“那不是谭少爷么?”希侨看见,开口便说道:“好贤弟呀,招驾一班好戏,一个好出名九娃儿,就不叫我见见么?”

谭绍闻急切没啥答应。希侨哈哈笑道:“没的说了,休脸红。你跟我到家说句话。”这绍闻正想着寻人领个教儿,便跟的去了。过了一个大门楼儿,门上一个小家人拦住说道:“少爷不坐坐么?正等着少爷哩。”希侨回顾绍闻道:“咱到这里瞧瞧罢。”绍闻道:“我心里有事。还要问你领个教儿。你要十分要去,我就走了。”希侨道:“贤弟,你果然是心里有事光景。先见了我脸是红的,如何又会黄起来。也罢,咱就到家说话。”

绍闻跟的到慎思亭上。吃完茶,绍闻便把替茅拔茹招驾戏子一事,与在张绳祖家两次赌博输钱一事,一五一十说个明白,求盛希侨生法。盛希侨笑道:“菜籽大事儿,也要放在心上。像我们这样主户,休说一百四十串,就是一千四百串,也是松事。贤弟你放心,我明日备个酒,请几个赌家玩玩,你抽一场子头钱,管情够了还使不清。要正经朋友做啥哩?我替你办办。只是没星秤这个杀才,连我的朋友都弄起来。夏家第四的这个东西,也不算一个人。我如今即着人派这一场子赌,全不要三个核桃两个枣的。前日有先祖的一个门孙,往湖广上任去。他送我一头骡子,值五十多两。我赠他一百两赆仪,他再三不受。如今我叫小价换的钱来。明日你看看正经赌罢。好没星秤这个杀才,明日要约他来,叫他赴赴正经大排常你放心回去,明日早来。”

果然绍闻次早吃了点心,又说是看王隆吉去,一直儿到了盛宅。早已一起儿赌友在座,单等张绳祖到。话不移时,张绳祖到了。这些人到了一处,无非是市井野谈,村俗科诨。须臾上场,你叫幺,我喝六,你恨不掷快,我恼只弄叉。掷到午错时吃了饭,依旧上常有先赢后输的,也有输了又输的。到了日夕歇了手。

单说张绳祖输了九十串,不敢再赌,要算账目。盛希侨道:“老秤,这也不算输赢。你知道么?今日我是替谭贤弟兑账哩。你输了九十串,不教你拿来,算谭贤弟完了你。明日再叫你那假李逵来取五十串钱去——这四十串头钱,就是谭贤弟哩。我再垫上十串,一剪剪齐。他也不欠你的了。呸!狗杀才,吃人吃的眼红了,核桃、枣,一例儿数起来。这是我的盟弟,要不是我知道,你把他囮住了。前后事他已对我说明。呸!你全是不货!”张绳祖道:“那是兔儿丝的牵引,把他的钱替输了,干我屌事!如今清账就清账,一般好弟兄们,何在钱不钱。我让十串,只取这头钱四十串去。只是还有红玉一宗事,不曾开发哩。”盛希侨道:“你说是速妮儿不是?几天才不在街上寻饭吃。依我说,一个钱罢。老秤,你手里也没个好鹌鹑。左右你都清白罢。谭贤弟,你也休再上他的当。到明日我接个好名妓,敬贤弟一敬,黄昏要催妆诗,另日赠缠头诗,也得一首美人诗。看看何如?”把绍闻肩儿一拍:“贤弟,再休要混这土条子,丢了身份。”

原来盛希侨在匪流场中,有财有势,话又说的壮,性子又躁,所以这一般下流都让他。

本日谭绍闻把张绳祖的赌欠,红玉的宿钱,被盛希侨替他一笔勾了,心中好不畅快。日晚告归,盛希侨自有别的勾当,也不恳留。绍闻致谢承情不尽,盛希侨道:“你说这话,我就恼了,要结拜兄弟干啥哩?自己弟兄,有事时正要拔刀相助。你说承我的情,便是把我当外人看了。”绍闻起身,心中喜道:“原来结拜弟兄,有这些好处。”却忘了夏逢若也是结拜的。

到家中,王氏问道:“你隆哥好了么。”绍闻道:“我说没啥意思,去接俺舅去了。”王氏道:“你舅回来不曾?”绍闻道:“七八分到家了。”

说话中间,已是上灯时候。绍闻叫赵大儿做晚饭儿吃。爨妇道:“大儿肚疼的要紧。”王氏道:“只怕也是时候了。他汉子又没在家,叫宋禄套上车去接稳婆去,双庆儿打着小灯笼跟着。”双庆儿道:“稳婆在那里?”德喜儿道:“他门上有牌儿,画着骑马洗孩子的就是。衙门前那条街上,有好几家子。”

绍闻道:“你去就是。”二人去了。

到衙门前槐树巷,接了一个姓宋的来。挨至二更天,赵大儿生了一个女儿。事要恰好,话要凑巧,冰梅也腹痛起来。这宋婆生意发财,一客不烦二主。挨至五更,冰梅生了一个丰伟胖大的小厮。宋婆磕头叩喜,王氏心中又喜又闷。喜的是男孩儿难得,闷的是平日不明不暗,人说主家没道理。”

到了日出时候,宋婆要走,定住后日来洗三。王氏与了些东西。家中无人,王氏只得亲自看狗,送至后门。恰好王春宇到了,迎个照面。王氏急紧接祝王春宇看那稳婆,笑道:“这不是一丈青么?”那宋婆道:“谭奶奶恭喜了,得了孙孙,王大爷吃面罢。大爷你是几时回来的?刚刚赶上送米面。”笑嘻嘻的走了。

王春宇随王氏到的楼下,说了远归的话,问道:“适才老宋婆那话我不懂。孔亲家事尚未举行,那的喜事?”王氏道:“你随我到东楼下说话。”到了东楼,王氏唧哝了一会。出来,王春宇道:“这有何难。男胎是难得哩,这是俺姐夫一个后代。明日就出帖请街坊邻舍吃汤饼,明明白白的做了。怕什么?”

因问:“外甥哩?”王氏道:“不知道。”问德喜儿,德喜儿道:“大相公把后书房门上的紧紧的,睡哩。”王春宇道:“蠢才。这事多亏我到,若叫你们胡董起来,才弄的不成事哩。”

恰好王中也回来。王中见了春宇,说道:“舅爷好。”王氏道:“你怎到的这样早?”王中道:“我昨晚想赶进城来,到南门时,门已关了。店里住了一夜,闪开门就进来。”王氏道:“你屋里恭喜了,大相公也喜了,一天生的,真正双喜临门。”王春宇道:“真正好哩。我去叫福儿去。”春宇去叫的绍闻回来,到了楼下,说道:“没别的话,作速写帖备席,请人洗三吃面。我后日来陪客,叫你妗子送米面来。你别要把脸背着,写帖子去罢。”绍闻只得依命而行。

却说到了三日,请的街坊邻舍及春宇夫妇齐到。宋婆与薛窝窝也到。原来宋稳婆露口于薛媒婆,薛媒婆说:“这是我说的,我也去吃面去,讨个喜封儿。”不料当日卖冰梅那人,尚在省城飘流,其姓名不便说出。因众人洗三闻知此事,也到了。

站在后门里,发了些“主欺奴”的话,要上衙门告去。王中对春宇说知,春宇道:“这有何难。”见了那人,开口便称亲家,瓶口内掏出二两银子与了,又承许越外三十两,以后作亲戚来往,就留下吃汤饼。这人也喜出望外。这也是王春宇几年江湖上精细,把这宗事,竟安插的滴水不漏。

午后客散。姐弟两个,连曹氏三个人,说了一会子家常。

王氏道:“隆吉心疼好了?”曹氏茫然不知,没的答应。王氏道:“端福儿三天跑了三回,说是瞧隆吉儿,难说就没见么?”

曹氏道:“天哟,隆吉儿好好的,何尝有病?谁见外甥的影儿?”王氏道:“敢是他捣鬼哄我哩?”王春宇道:“外甥聪明伶俐,有管教便成一个出格的好子弟,没管教便要下流。姐姐休怪我说,咱亲姊妹们说话,毕竟你有些护短溺爱。将来你还要吃他的苦哩。我近来江湖上走的多了,经历的也多了。到了镇店城埠住下做生意,见人家那些子弟胡闹,口中不言,背地里伙计们却行常私自评论。及至见了,还奉承他。他只说生意人知晓什么?其实把他那肠子肚子,一尺一尺都丈量清了。我如今要说姐姐,即如今日这宗事,我只是见事弹压。其实是姐姐没规矩。是也不是?”王氏无言可答。

却说谭绍闻见妗子与母亲会面,必然说起黑夜要橘红的话,不敢近前。王春宇坐了一会,心上恼了,说道:“叫端福去!”

双庆儿叫的回来,进了楼去。王春宇说道:“你坐下,我问你。不说别的,我是你一个娘舅,一年多没见,你通不来傍个影儿,是何话说?”绍闻闭口无言。王氏道:“那日黄昏里,有人叫门,你说你隆哥心疼,问咱家要药,你去了一夜。如今你妗子怎的说全不知道呢?”绍闻只是不言。王春宇肚内有冰梅这宗事,又听说编瞎话在外边过宿,心里早猜着了一宗。那赌博还在所不料。因说道:“姐姐,孔亲家那宗事该行了。”

王氏道:“孔亲家不在家,往他舅衙门里住了一年多。迟早回来,我就与他行这宗事。”王春宇点点头儿,道:“行了好。只是他们俱年轻,俱不知道什么。休要叫孩子们各起气来,惹人家笑话。这却要姐姐处处留心。”王氏道:“是哩。”

春宇夫妇见天晚要走,王氏挽留不住,任其归去。这王春宇正是那:商家见客多奉承,争说为钱将我敬;岂料尔家兴与败,旁观不忍眼悬镜。

第二十八回谭绍闻锦绣娶妇孔慧娘栗枣哺儿

却说王氏见兄弟久客而归,兼且冰梅的事安顿的极好,心下喜欢。过了几日,把王中叫到楼门,说道:“东街舅爷回来,还送了些人事东西儿,咱也该备一盅酒请舅爷,接接风。”王中道:“奶奶说的是,就是后日罢。只用大相公写个帖儿,着人送去。奶奶还得发出两千钱来。”王氏即向楼上取了钱,交于王中。原来账房自从阎楷去后,银钱出入,俱在楼上支使、开销。这绍闻即写了一个愚甥帖儿,着德喜儿送往曲米街去。

到了请日,王春宇极早来到。因是内客,席面就设在东楼下。春宇道:“姐姐费事。”王氏笑道:“请来闲坐坐,姊妹们说句话儿。”说话中间,就提起孔宅过聘一事。王氏道:“我久已有心与福儿搬过亲来。一来孔亲家没在家,二来这宗聘礼我备办不来。”王春宇道:“不过拿出几两银子来,叫王中在本城置买。本城是一个省城,什么东西还没有的?孔亲家虽不在家,就在山东冠县,咱说行事,他令弟与他个信儿,他自然回来。”王氏道:“这些事孔家没啥难。他的闺女,他自然是好陪送。咱这一边好不作难哩。”因指着绍闻说:“他舅,你看你姐夫只这一个指头儿,若是行礼娶亲,弄的不像碟子不像碗,也惹人家笑话你姐夫,还笑话我哩。我心里想着,得一个人向南京置买几套衣服,咱本城里这些绸缎,人家都见俗了。还得人把北京正经金银首饰头面,捎几付来,正经滚圆珠翠,惟京里铺子有。不想要咱本地的银片子。打造的死相,也没好珠翠,戴出来我先看不中。”王春宇道:“姐姐打算错了。外甥儿娶亲,原是婚姻大事,要之行了就罢,不必一定要怎么出格的好看。像当初我姐夫初不在时,我说一定该摆好席,休叫外甥儿失了我姐夫门面、体统,娄先生就说:‘要整理令姐夫门面体统,也还不在这席面上。’彼一时我还不甚省的。我如今在外边走了这几年,河路码头,州城府县,那一个地方不住一两个月。闲时与那山陕江浙客商说闲话儿,见的也多,听的也多,才晓得娄先生那话是老成练达之言。即如俺们做生意的,在各处地头贩卖那奇巧华美的东西,不过是要赚那好奢侈的几个钱。究之那些东西,中什么用?休说绫罗绸缎,即如一付好头面,到穷了时,只换一斗麦子;一股好凤钗,到穷了,只换一升米。这就是奇巧东西下场头。况且外甥儿近日事体也不大好,书儿也高搁起,不妥的事儿也做出来。姐姐,依我说,这行聘过礼的事,只可将就,不必华美。我如今也说,要撑我姐夫的门面、体统,也不在几架盒子、几顶轿儿上。”王氏道:“他舅呀,你这话我也就全然不服。你是怕与你外甥儿办这宗事。我是现成的银子,又不赊,又不欠,我各人家事,不肯叫亲戚家做难。”王春宇道:“看姐姐把话说到那里。我目下就要上郑州去,原不能久在家。就是在家,我也自有个办法。姐姐说的是行不的事。”姐妹们话不投机,虽说摆席洗尘,未免不乐而散。

王春宇临行时,说道:“我毕竟去与孔二亲家传个信去,叫他好往冠县捎书。”王氏道:“不定行不行,传信儿也还不要紧。”春宇道:“信儿是要传的,叫他先做准备。这里再央冰台订期。”王春宇说罢,出后门走了。

王氏送兄弟回来,坐到楼下,对绍闻道:“你看你舅,也会热你爹的剩饭吃。我就不待听他那些话。外边跑了这几年,一发把钱看的命一般。难说正经事也苟且的吗?”绍闻道:“我舅说的也是理。”王氏道:“哎哟!别人是为你的事,你也会说这号话。到明日娶过你媳妇子来,掀开箱柜,都是几件菜叶子衣裳,我做婆子的脸上也受不祝”绍闻心内想道:“有我输的钱,就没有正经使的钱?为甚的又惹母亲嗔恼。”因笑嘻嘻说道:“娘看该怎的就怎的。我舅不过是一个亲戚,他也管不了咱家里事。”王氏道:“依我说,你再写几个帖子,把咱家铺子里客都请的来,叫他们替咱办办。他们那一个不是南北二京透熟的。他们有做咱的生意哩,有住咱的房子哩,他不敢扭咱。今日多亏是王中不在跟前,若是他在跟前时,偏是这一号话儿,是他入耳中听的。到明日请些客时,与王中寻个事儿,开发他不在家。就把客请到客厅里,就是有你爹的灵柩也不妨,左右是咱的几家子铺户。我还要在闪屏后与他们说话哩。”

话要截说,不必罗索。绍闻件件遵着母命摆布。到了那日,这隆泰号孟嵩龄,吉昌号邓吉士、景卿云,当铺的宋绍祈,绸缎铺的丁丹丛,海味铺的陆肃瞻,煤炭厂的郭怀玉,都到了。

茶罢了酒,酒罢了席,须臾席完。这孟嵩龄、邓吉士是客中大本钱,老江湖,开口说道:“大相公你我一主一客,有话吩咐就是,何用费这些事。”绍闻道:“虚诳见笑。”孟嵩龄道:“好说。今日既扰高酒,有甚见教的事请吩咐,再没个不遵命的。”

只见闪屏东边刷剌的一声,落下帘子来。内边王氏说道:“没什么吃,虚邀的坐坐。还有一句话请教。”邓吉士道:“扰太太高酒,有话只管吩咐。”王氏道:“就是说孔宅行聘的事。我是个妇道人家,大相公年轻,万望替俺帮办帮办。”丁丹丛道:“太太说的那里话。俺们承府上几世的恩情,别的会做什么呢。太太吩咐,只拣俺们能办的吩咐,情愿效劳。”王氏道:“我只有当日老太爷撇下这一个相公,目下行孔宅这一宗大事,衣服要十二套,头面要四付,颜色、花样,我也说不清,说不全。只是不要本城的东西。衣服要苏杭的,头面要北京的。用的银子,或是开销房钱,或算支使账目,临时清算罢。”孟嵩龄道:“太太说话明白。但大相公恭喜大事,俺们也就该添箱恭贺,何必说到房钱支账。如今宋二爷现往天津去,这头面就着落宋二爷。景相公后日起身下杭州,这各色衣饰就托给景相公。只怕办哩不如太太的意。俺回到铺里,替太太开个单儿,领太太的教。心爱的再添上些,不爱的去了。”王氏道:“就是这个意思。”话已说完,大家与绍闻作揖谢扰而去。到铺子内开了单子,王氏添了几件,转与一班客人。

迟了两三个月,苏州箱子到了。恰好宋绍祈自京中回来,首饰俱全。众客商同到绸缎铺,按前日王氏添改的单子,逐一点明,同来宅下交纳。果然璀灿夺目,烂漫烘云,王氏喜之不胜。又连各色小事件,扣算只费二千金。这也是他们大商真心诚意置买,本来不被人瞒,今日又不瞒人,所以省的很。绍闻致谢,异日又摆酒酬劳,不在话下。

这王氏既有彩币,便打算启媒,请娄潜斋、程嵩淑。投了请启,打扫碧草轩,悬挂彩红。恰好王春宇也从郑州回来,做了陪客。至日早下速帖,巳牌时,大宾俱到。此时娄潜斋已成进士。到了碧草轩上,王春宇行了常礼,谭绍闻也行了常礼。

到午刻上座时节,娄潜斋,程嵩淑俱是专席正座。绍闻行启媒大礼,起叩四拜。娄、程受了两拜,辞了。王春宇在东席斜陪,绍闻在西席斜陪。二人胸中有话,但大宾筵上,断无说旁话之理。不过问了王春宇江湖异闻几句话儿,席终而去。遂订了孔宅纳币之期。

孔耘轩久已自冠县回来,料理闺爱出阁的事体。至纳币之日,两位媒宾,王春宇以舅代父,共是三位。这些告先、呈币的仪节,不必琐述。

及至亲迎之日,王氏尽力铺排,谭绍闻也极力料理。王中为是少主人大事,更无不尽心之理。若要逐一细陈,也未免有赘,不过是极其华丽、极其热闹而已。这东楼此时就是阿娇新屋。新人进了东楼,送客赴了喜宴,日夕各自轿马而归。单说东楼之下,红烛高烧,流苏垂帐,玉人含羞背坐,新郎合卺礼成。真正把王氏喜的心曲中无可形容。正是:欲知父母欢欣处,佳偶双双好合时。

到了次日,街坊邻舍,以及铺户房客送礼晋贺,绍闻应接不暇,王隆吉代为周旋。又过了一日,夏逢若、侯冠玉到,盛希侨差人送的礼来。绍闻略打了一个照面,也是王隆吉周旋。

又一日,娄潜斋差儿子娄朴,程嵩淑差侄儿程积来,张类村与苏霖臣是亲来。此时隆吉已归。这两位前辈、两个后进,绍闻亲自迎接,加意款待。后边的客,地藏庵范姑子及宋稳婆、薛媒婆,整闹了一天。春宇妇人曹氏,帮姐姐照客,住够三天才去。

闲话撇过。内中单讲冰梅抱着所生小厮,起名兴官儿,赵大儿也抱着所生小女儿,起名全姑,每日只在新人房中系恋着。

任凭厨下尽忙,只是靠着两个爨妇摆布。王氏看在眼里,心中恐怕新人知晓兴官儿来历,或是害羞,或是生妒,惹出不快。

就故意寻些事儿叫冰梅、赵大儿做。及至做完,又一头钻进东楼去。这王氏急的没法儿,背地里让道:“你两个单管在东楼下恋着,万一多嘴多舌,露出话来,人家一个年轻娃子,知他性情怎样的?久而久之,慢慢知晓便罢。冰梅你要少去。”这冰梅原是一团孩气,爱恋新人,听的主母让,也就忍住些不敢多去。赵大儿依然如故,王氏也就不去管他。

却说新人孔氏,名叫慧娘。于归之后,般般如意,也就极其欣喜。这冰梅、赵大儿两个,慧娘只当家人媳妇看待。到晚来夫妻闲话,绍闻把冰梅兴官儿话露了口角,这慧娘便把冰梅另样看起来了。冰梅到楼下,慧娘就叫坐了。见无人时,便与兴官儿枣栗玩耍。只是害羞,不好意思抱过来。后来渐渐厮熟,这兴官儿偏要扑孔慧娘,慧娘忍不住抱在怀里,由不的见亲。

冰梅再要抱时,这兴官儿偏不去。恰好王氏进楼见了,慧娘抱着兴官儿急忙立起来。王氏说道:“看污了衣裳。”慧娘道:“不妨事。”王氏向冰梅说道:“还不抱过去?”冰梅来抱,这兴官儿一发嘻嘻哈哈搂住慧娘脖子再不肯去。大家齐笑起来。

王氏这一场喜,较之新娶时真正又加了十分。

孔宅送餪之后,满月之时,绍闻夫妇并诣孔宅拜见岳翁岳母。后来孔缵经来接侄女,并投帖请新郎申敬。这一切也不必饶舌。单说孔慧娘半年后自娘家回来,带的偷缝的小帽儿、小鞋儿,与兴官儿穿戴。抱兴官儿在奶奶跟前作半截小揖儿玩耍。

把王氏笑的眼儿都没缝儿,忍不住拉到怀里叫乖乖,叫亲亲。

冰梅更觉欢喜,口中难以形容。赵大儿说道:“大婶子,俺这小妮子就没人理论?明日也给俺缝一顶粗帽子戴戴。”孔慧娘道:“明日就缝罢。”赵大儿也喜欢的没法儿。

看官试想,谭绍闻弱冠之岁,虽说椿萱不全,现有北堂可事;兴官虽非嫡出,聪俊丰泽,将来亦可成令器;妻贤妾娇,皆出人生望外。若肯念自己门第,继先世书香,收心从师长读起书来,着得力的家人王中料理起家计,亦可谓享人间极乐之福。若是再胡弄起来,这便是福薄灾生了。正是:

世间真乐只寻常,真乐原来在一堂;

舍此偏寻分外乐,定然剜肉做成疮。

第二十九回皮匠炫色攫利王氏舍金护儿

却说孔慧娘到了谭家半年之间,婆媳欢娱,夫妻和谐,冰梅兴官儿日游太和之宇,厨妇仆厮亦喜少主母之贤。王氏方想起夫君在世,看见这女娃儿便一眼看真,拿定主意要与孔耘轩结姻,真正眼色高强,心中好不悦服。争乃今日停柩客厅,不能见了。喜极而悲,背地也掉下几点伤心泪。这也算王氏一生的明白想头。

忽一日孔耘轩备礼盒来望女儿,翁婿在碧草轩闲话。孔耘轩口角未免微劝读书,以绍先泽之意。绍闻灵人,不用细说,便躬身道:“岳父见教极是,愚婿自当谨遵。”又说些冠县衙门事体。绍闻引耘轩到家看了女儿,嘱了些勤俭恭敬的话儿。

午后,耘轩起身,坐车而回。

绍闻送至胡同口回来,只见一个年少妇人,娇容乔样,叫道:“大叔,我央你看看当票儿。”绍闻猛然想起,定是高皮匠的老婆。因说道:“什么当票儿?”那女人道:“到院里坐。我取出来大叔瞧。”

绍闻未免有嫌疑之心,不肯进去。那女人笑道:“左右是大叔的房子,大叔就不看看那屋里戏箱,不怕俺偷了?”绍闻进院子,坐在一只小凳上。说:“拿票儿我看。”妇人便在身旁取了两张小票儿。绍闻看了,乃是嘉靖二十年正月的。妇人说:“算算利钱。”绍闻道:“一年零五个月了。”起身就走。

妇人道:“大叔不看看戏箱?每日大天白日里老鼠乱跑,门又锁着,没奈何他。大叔也该看看,怕咬坏了什么。俺家男人今日上朱仙镇焵裁刀去了,说明日才回来。要捎老鼠药治哩。”

绍闻道:“我不曾带钥匙来,我取去。”一面出来,到家寻了钥匙,又上胡同口来。妇人早在门首,引进去,开南屋门。看那戏箱上尘土之中,端的鼠迹纵横。绍闻道:“箱子他咬不破,不妨事。”锁了门要走。妇人道:“俺住的屋子漏的要紧,大叔看看,好叫匠人收拾。”绍闻跟的看屋漏,偏偏走扇门儿,自会掩关。竟是“‘箱’在尔室”,不能“不愧于屋漏”矣。

妇人因向绍闻道:“我实对你说,俺家男人不是好人,专门拿我骗人。几番问你走动不曾,我以实说,与大叔不曾见面。前日看大叔娶亲,才见了大叔,因萌自荐之心。大叔往后保重,千万休犯了他的圈套。他已是骗过了两番人,得过了二百两,都输干净。我一定把势法看稳当,才敢叫大叔。大家看颜色行事。你走罢。”绍闻一溜烟走开。

原来这妇人说的是实话。趁丈夫不知,便自随了子都之心。

谁料这绍闻正当血气未定之日,际利害罔恤之年,每日胡同口有几回来往,已被皮匠看在眼里。回家盘问老婆,女人抵死不认,却也无奈。

这一日午错,皮匠正在院里墙阴乘凉,门缝影影绰绰有人过去。听嗽音是谭绍闻,出胡同口去了。约莫回来时,皮匠高声对妇人道:“我明日四更天便要出城,上朱仙镇取裁刀,还捎几张皮子。”绍闻便立住了脚。只听得妇人笑着说道:“大老爷知道你使裁刀要紧,四更天就与你闪城门哩。”皮匠道:“你不知道。如今京都有大人上湖广承天府锺祥县公干,也怕伏天难走,四更便要起程,巳牌便住了。你不信,明日四更天大炮响时我就起身,随着出南门。天明就要到镇上,还误不了赶集哩。”绍闻—一听在肚里,喜之不胜。

是夜晚间,绍闻不住的起来走动。孔慧娘问其缘故,绍闻道:“天热,多喝了冷茶水,一发作泻起来。好不闷人。我去院里坐着,省的关门合户惊动你。”慧娘虽聪敏,也就不疑,一任丈夫便宜。未到四更,绍闻只听得震天大炮响了三声,依稀还听得鼓乐之意,便上后门。门缝里往东一张,只听皮匠家门儿响了一声,皮匠出来说:“我把门朝外搭了罢。”月色如昼,只看见皮匠慌慌张张走了,像是怕大人出城,依旧锁城门意思。绍闻遂将自己后门开了,径向皮匠家来。开了外边搭儿,进门搭上里搭儿。直入其室,悄悄说道:“你休怕,我是里头院里大叔。”媟亵之语,何必细陈。

少顷,只听得皮匠叫门道:“你怎的又朝里搭了?我走的慌,忘了钱褡裢,到镇上盘缠什么哩?”只这一声,直把谭绍闻的魂吓跑到爪洼国里,千里不返;惊掉在东洋海里,万丈难寻。身上乱颤,口中无言。妇人道:“你家里有现成银子没有?”绍闻道:“有!有!有!”女人道:“你放心。我与他开门去。”那妇人开了门,道:“怎的把褡裢忘了?”皮匠道:“走的慌。敲着火寻一寻。”妇人道:“不过在那篓子上,你摸的去罢。”岂知皮匠胸有成竹,早把火刀、火石,摸在手中,一敲就着。把灯点上,只见谭绍闻蹲在墙角里,搐成一团儿。皮匠道:“那是谁?”妇人直答道:“谭大叔。”皮匠道:“你说不曾见面么?”一面说,一面早把绍闻衣服抢在怀中。

说道:“谭大叔呀!我们离乡人,在家靠父母,出门靠主人。你既读孔孟之书,必达周公之礼,为什么欺负作践俺?我去喊乡保打更的去!”妇人道:“你快休恁样没良心!你在南阳府骗了一家子,你得的一百两银子哩?李老爷打你二十板,疮痂还不曾好,你今日又干这事。若是到官,我就把你前案供出。管保谭大叔没事,把你解回原籍。”皮匠道:“你倒会厉害。依你说这事该怎么清白?”扫人道:“左右叫谭大叔给你几两银子,有啥不清白?”皮匠道:“我还要杀人哩!”妇人道:“你罢么!”绍闻战战兢说道:“高大哥!你若把我超生了,我送一百两银子来。”皮匠道:“一百两赏我哩,且不说多少。放走了你,你不送来,我向你讨账吗?我一定是要喊哩!”绍闻急口道:“我若不送来,天诛地灭,不算个人养的!”皮匠摇头道:“不行,不行。”妇人道:“你不叫他走,谁给你银子?”皮匠道:“我生法儿叫他家来人。”妇人道:“黑天半夜轰一屋子人,我嚣的慌。”皮匠不由分说把房门向外搭了,径至谭宅后门进去。一片狗咬,皮匠倒害怕,又退回来。壮了一壮胆,猛的喊了一声道:“谭大叔出恭,倒栽茅坑里啦!”

抽身跑回,到自己院里坐下,浑身也颤了起来。

却说王氏梦中,听的有人喊儿子掉在茅坑里。穿衣不迭,开开楼门,问道:“福儿在屋里么?”慧娘也起来应道:“他肚里水泻,出外边便宜去了。”王氏到后门,只见后门开着,月明如昼,半夜人影儿也没有。心中怕将起来。只因爱儿念切,也顾不的叫人,自己竟来寻找。到了皮匠门口,皮匠说:“大叔在俺家里。”王氏即进院去,说:“他怎的到这里?”皮匠开了房门,王氏进去,看见儿子赤身蹲在墙角里,不觉失声道:“哎哟!”皮匠道:“低着些声音儿。”王氏方才小声问绍闻道:“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绍闻俯首无言。那妇人竟与王氏搬个座儿,说道:“奶奶坐下说话。”皮匠道:“俺在你老人家马脚底下住,大叔做下这一号无才之事。我待说声张起来,俺这皮肉本不值钱,争乃干系着大叔。我待说忍了,心里委实气的慌。你老人家再思再想,俺离乡的人,好难呀!”王氏道:“你大哥,休要生气。这东西不是个人,我领回打他。”绍闻蹙眉道:“不是这话。你把隆泰号那宗银子,悄悄拿来给与他,我就脱身而回。再一会天明,这事就不得结局了。”妇人催道:“奶奶回去急紧的来。”皮匠道:“那宗银子多少呢?”

绍闻才要说六十两,王氏已说出一百五十两了。皮匠道:“我为奶奶惹不得气,胡乱将就些下来罢。你老人家急回去,天明我也做不得人。”

王氏回来,只见慧娘、冰梅都在后门上站着。王氏只管上楼。慧娘跟着问道:“在那里寻着?”冰梅道:“咱这里那里有茅坑?”王氏气道:“他倒没掉在茅坑里,却掉在人家尿盆子里头。”冰梅楼下早已点上灯,王氏开了抽斗,取出一百五十两银子就走。冰梅问:“是为啥取银子?”王氏也不答应,慌慌张张走了。二人又跟到后门站祝王氏到皮匠家,把银子递与皮匠道:“这是一百五十两,可放俺孩子走罢?”皮匠接了银子,把衣服掷与绍闻。绍闻穿一条裤,别的衣服团成一团,跟着母亲就走。连鞋袜也顾不的穿。走到后门,一妻一妾都在后门等着。王氏一直上楼,绍闻一直往东楼去。妻妾跟母亲到楼下。只听王中在角门上拍门道:“狗咬的怪紧,有什么歹人吗?”王氏道:“天七八分也将明,俺们坐着哩。”孔慧娘、冰梅究问所以,王氏先不肯说,后来说了点墨儿。孔慧娘把脸白了,一声儿没言语。这不是孔慧娘女子之性,善怒多恼,正是他聪明处。——这也讲他不着。

再说高皮匠得了银子,收拾破碎家伙,装成担子。又扭了南房的锁,把戏箱都打开。一来看见内边都是粗糙东西,无物可拿。二来想着我一个皮匠引着一个年少妇人,虽说是正经夫妻,只是老婆生得乔样,已扎眼;况且皮货箱儿,放着一百五十两银也就碍手,再拿这戏衣,事是必犯的。妇人也说:“你今生不如人,积个来生罢!”于是火速打点起身,也不知又往何处坑骗人家少年子弟去了。

天明时节,蔡湘知晓,来家对说,皮匠扭开戏箱提了戏衣走讫。王中去看,果然锁俱打坏。早有邻舍把昨晚的光景,都悄悄对王中学说。正是:要得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伏天光景,两邻都在院中露卧,听的皮匠家中声音高低,言语诧异,早在墙头黑影里看个明白,听个仔细。但不知银子多少,但见大奶奶抱着一大包子,只像拿不动的光景。王中道:“咳!不用说,一百五十两。前三日这宗银子才进家里。”忍不住顿足吞声,到楼院说道:“高皮匠逃走,连人家戏箱上锁都扭开。”堂楼、东楼却没一个人答应。王中腹内自明。侹到自己屋里,气了一个大发昏。赵大儿见丈夫不喜欢,把一个女娃放在床头上玩耍。

王中那里管他,只见眼泪横流,拍胸道:“大爷死的好早也!”

这正是:

从古忠臣事暗君,摩空直欲拨层云;

只今谏草留青史,私室吁嗟那得闻。

第三十回谭绍闻护脸揭息债茅拔茹赖箱讼公庭

却说谭绍闻被皮匠这一番摆布,不说丢钱,只这个羞耻就是很难受的。一连睡了两三天,白日难以见人,却真正夜间出恭。心中想道:“母亲亲自交财,见不的母亲;妻妾跟着受惊,见不的妻妾;王中如何能瞒得过,见不的仆役;这一声传出去,正是好事不出门,恶事行千里,亲戚朋友都是要知道的,无论师长、岳翁见不的,就是盛公子、夏逢若也见不的了。”王氏见儿子白日睡着不起,也忘了气,只怕弄出病来。看儿子时问茶问饭。绍闻自答道:“我这一号儿人,娘还理论他做什么!”

孔慧娘仍旧执他的妇道,只是脸上笑容便减,每日或叫冰梅引兴官到跟前玩耍,强为消遣。

绍闻睡了两三天,忽然说起去,少不得出的东楼向堂楼上来。王氏道:“你怎的疯了心了?”绍闻道:“我一错二误,家中谁要再提起,我就不能活了。”王氏急接口道:“咱到底算是男人家;像那皮匠拿着老婆骗银子使,看他怎么见人。拿咱那银子,出门怕没贼截他哩。到明日打听着他,只有天爷看着他哩。”口里还骂了几句。孔慧娘听着,才晓得婆婆心里,没有什么分晓。

恰好王中从院里过,绍闻转念想道:“我家一个仆人,他也不是管我的人,我怕见他怎的?难说总不见他么?”因叫了一声王中。王中听的呼唤,走近楼门,绍闻问道:“东小院那房子你怎的安置。”王中道:“只皮匠走的那一日,我就叫泥水匠把南屋放戏箱的门,用砖垒实了。叫宋禄、邓祥移在那皮匠屋里喂马,好看守那戏箱。”绍闻道:“是。只是那戏箱有关系,人家的比不得咱的东西。”王中道:“依我看,那戏箱果然有关系。大约弄戏的人,多是些破落主户,无赖棍徒,好打官司,才显得他是扎实人。如今把他的锁扭开,到明日未必不指一说十,讲那‘走了鱼儿是大的’话。”绍闻高声道:“他不敢!他还欠咱的借账粮饭钱,我不告他,他敢告我?况且茅拔茹也来的义气,不妨。”王中难以回答,低头走出。

到了门前,恰好当铺宋绍祈到了,王中让到东厢房坐下。

宋绍祈道:“请大相公。”王中走到后边说道:“当铺宋二爷请说话哩。”绍闻连日不好出门,恰好藉端出来,径上东厢房来。相见为礼,叙了寒温。宋绍祈道:“些小的事,本不该提起。还是大相公恭喜,小弟在都门捎的头面银子。彼时带的银子少了,内中那两副赤金的是十八换,原借了舍亲珠子铺一宗银子,共一百九十两,连小弟的八十二两四钱,前日已开条子过来,想是见过了。”绍闻道:“见过了。”宋绍祈道:“前日舍亲在京里捎下书子来,讨这宗银子。一来在珠子铺里着实承舍亲的情,二来这是借项,不曾图息。小弟来问便宜不便宜。事不宜迟,如今东店有顺人上京,就带了去。至于小弟的,也不成账,靠后些不妨。”绍闻道:“自有酌夺。我再与家母商量。”宋绍祈道:“五日后起身,大相公赶紧为妙。”茶罢作别而去。

绍闻送出大门,只见一个手持护书匣儿,见绍闻把腰一弯,说道:“少爷好。小的来送帖儿,请少爷明日过去坐坐。”取出帖来,绍闻接手一看,只见上面写着:“明日一品候教。眷弟孟嵩龄、邓吉士同拜。”那人道:“明日少爷早到些,好说话儿。别的没客。”绍闻道:“早到就是。王中领客吃茶去。”

那人道:“小的不吃茶去罢。席在西号里。”绍闻道:“知道。”

到了次日,绍闻满身亲迎的色衣,跟了德喜、双庆儿两个小厮,径向布政司大街来。转过街口,只见号里一个小厮望见,飞也似跑了。及至到了号门,早已孟嵩龄、邓吉士、景卿云、陆肃瞻、郭怀玉五人躬身相迎。三拱三邀,进了隆泰号大门。

穿过一层院子,到一座小厅。排设整齐,桌椅鲜明。彼此行了礼坐下。献罢茶,绍闻道:“今日众位爷台这样齐备的紧。”

孟嵩龄笑道:“少爷恭喜多时,小弟们想治一杯水酒,请来坐坐。陆二爷、郭三爷,也要随喜。生意人忙,通是不得整齐,今日择了一个空儿,少尽尽小弟辈房户之情。”绍闻道:“好说。多承情的很了。”陆肃瞻、郭怀玉即插口道:“我们两个是帮孟三爷的光彩。铺子小,请不起客,恐怕亵渎,因此随喜到孟三爷宝号里面。”邓吉士笑道:“不说咱做客商的七凑八凑的请客,反说房东的房子少。到明日二位发了财,叫少爷再盖上一攒院子,宽宽绰绰的何如?”陆郭二人同声道:“托爷们的洪庇,那时小弟还要叫戏哩。”大家哄堂大笑。

少顷,整席上来。大商的席面,就是现任官也抵不住的,异味奇馔,般般都有,北珍南馐,件件齐备。吃酒中间,孟嵩龄开了章,说道:“当时老太爷在日,久托鸿宇,今日少爷继世,又是承情的了不得。凡事要商量着行,再也不得错了。前日少爷花烛大喜,老太太吩咐小弟们买的衣服,也不知如意不如意,想是都海涵了。但只是彼时所用银两,原有清单缴进,想已入目。如是阎相公还在宅里时,俺们就商量楚结,犯不着唐突少爷。现今阎相公回家,只得同少爷计议,不知少爷手头宽绰不宽绰?总因事不是经一人的手,不如及早料理清白为好。或除房租,或扣了支账,余剩下的,或完或拖。叫他们各人与财东清算。少爷意下如何?”绍闻道:“诸爷台看罢,不拘怎的。我还要与家母商量。”景卿云道:“事也不在一时。改日还叫他们各人开下银子清单,少爷再酌夺就是。”绍闻道:“这所说极是。”邓吉士即喊道:“快烫热酒来。只管说话,酒一发寒了。再换热酒,叫少爷多吃一杯儿。那些须小事,提他做甚。再说时,怕人家笑咱在少爷跟前情保”绍闻又吃了几杯,告别起身,众人款留不住,送出号来。只见双庆、德喜儿的脸,都是飞红的。到大街,一揖而别。走了数步,回头一拱,众商进院,绍闻自回家来。

到了家里,向母亲说知众商索欠,并前日当铺宋相公京中寄书要银子的话。母子未免发起愁来。

论起来谭绍闻家私,每年也该有一千九百两余头。争乃谭绍闻见了茅拔茹一面,数日内便抛撒了一百几十两,输与张绳祖一百多两,皮匠一宗事又丢却一百五十两,况且纳币、亲迎一时便花了二千余两,此时手头委实没有。母子商量,大加闷愁。王氏道:“这事可该叫王中拿主意。”因把王中叫到楼前,细述所以。王中道:“看来此事惟有当卖一处市房是上策。”

王氏道:“开口便讲卖房子,人家笑话。不如揭了罢。”王中道:“揭债要忍,还债要狠。此时不肯当卖原好,若再揭起来,每日出起利息来,将来搭了市房,还怕不够哩。那才是揭债还债,窟窿常在。”绍闻道:“你说的何尝不是。只是这几宗银子要的紧,不过三五天就要完,或当或卖,如何得凑急?脸面为重,不如揭了罢。”王氏道:“大相公说的是。当初娶亲时,原是要妆脸面,一年不到,就当卖产业,脸面反倒不好看。且落曲米街舅爷话把。王中,你问一个宗儿,叫大相公出揭票。我的主意已定。只是要悄密些,不可吹到东街耳朵里。”王中道:“家中还该有几百银子,不如尽紧的打发,慢慢对付。揭字是开不得章的。”王中此言,原是不知内囊已尽,并非有意讥诮前事。这绍闻心虚生暗鬼,料王中是说他毛病,便道:“原有几两,我花消了,你也不用怎的追究。我自会料理。”

王中见话不投机,讷讷而退。

这绍闻果然出去寻了一个泰和字号王经千,说要揭一千五百两,二分半行息。那王经千见绍闻这样肥厚之家来说揭银,便是遇着财神爷爷,开口便道:“如数奉上。”还说了几句:“只管借的,这样相厚,提利钱二字做什么。”一面笑着,却伸开揭票:“谭爷画个押儿,记个年月就罢。”

绍闻得了这宗银子,摆席请众客商清账,不必细说。惟有当店九十多两尾数不能全兑,又写一张揭票,三分行息。

一日绍闻正在楼下逗兴官儿玩,只见德喜儿拿着一个帖子上楼。上面写着:“眷弟茅拔茹拜。”绍闻心中又想他还前日借账,又想还他戏箱,慌忙跑出迎接,让在东厢房坐下。只见茅拔茹衣服是布,还不免于破;面目是黑,还不免于疲。跟的是五十多岁一个老头子,极大汉仗,有些野气。绍闻开口便道:“九娃儿呢?”茅拔茹“咳”了一声,说道:“死了!”绍闻惊道:“是什么病呢?可惜了一个好模样儿!”茅拔茹道:“正是。他这一死,把我的家叫他倾了。”绍闻急叩所以,茅拔茹道:“九娃原是我隔县一个本地学生,人生的有些轻薄,叫班里一个人勾引进来学戏。他叔不依。我前年进省,原就是躲他叔哩。不料本县老爷,一定要我这班戏回去。唱了两个戏,他叔把他拴的去。我想满园果子,全指望着他哩。”因指跟的人:“就是这个唱净的,出了一个着儿,只说是拉戏的,赶在路上把他叔打了一顿,把人夺回来。后来又唱戏时,全不防他叔领了亲戚,又拴了去。到家拴在树上,尽死打了一顿,锁在一座屋子里。他娘与他开了门,又跑到咱班里来。浑身上下打的都是血口子,天又热,肚里又没饭,跑了一夜——他是个单薄人,你是知道的,如何顶得住?我叫贱内好好伏侍。过了几天,一发死了。弄起人命官司来,告到敝县。自古道:强龙不压地头蛇。咱每日弄戏,有个薄脸儿,三班六房谁不为咱?到底咱胸膛不曾沾堂台儿土。只是花消盘费,把几顷薄土弄尽,那戏也散了。如今这个老唱净的又叫成班,说:‘不见了羊,还在羊群里寻。’我想府上还寄着我箱筒,领去还弄粗戏罢。”

那唱净的指手划脚,也说起怎的打九娃叔,怎的在县衙门打点扒出戏主性命。说的高兴,渐渐坐在一个凳子上,信口开合起来。

绍闻也觉厌恶,便说道:“到后门小东院看戏箱去。”并说起与戏子做衣服及粮饭的话,茅拔茹并未答言。德喜儿取出钥匙,一同出前门,转入胡同口,来到小东院。拆去砖头,开门一看,四个箱上锁都扭了。这茅拔茹是久惯牢成的,见景生刁,开口便说道:“这箱不验罢!”绍闻道:“这箱是我移在这里,寻了一家子皮匠看着。谁知那没良心的半夜里偷跑了,把锁扭开,其实不曾拿什么。”茅拔茹道:“咳!我瞎了眼!我当初看你是个朋友。”扭回头来就走。口中埋怨道:“果然人心隔肚皮,主户人家竟干了这事!”

此时王中听说茅家来验戏箱,急紧来到。只见茅拔茹口中是朋友不是朋友,一路高一声低一声的出胡同口去了,绍闻呆呆的看着。忙赶上说道:“到底少你的不少你的,为什么直走呢?”茅拔茹道:“少我不少我的,既扭了锁,须得同个官人儿验。扭锁的事,到底是个贼情,不比泛常。”王中道:“难道俺家偷你不成?俺又不供戏,要他何用?”茅拔茹道:“您家就不用,您家不会换钱使?您会偷我的戏衣,还有本事说俺欠你的借账,欠您的粮饭钱,您不如在大路截路罢!”绍闻急了,也只得走到胡同口说道:“借账以及粮饭现同着夏逢若,莫不是没这一宗,我白说上一宗不成?着人请夏逢若去,你也认的他,当面一照就是。”茅拔茹道:“您是一城人,耳朵不离腮,他只向你,肯向我吗。”绍闻道:“叫他赌咒。”茅拔茹道:“我说你欠我一万两,我赌个咒,你就给我?事情要说理,咒是个什么?”

吵闹中间,一个管街的保正,见谭相公被一个人闹住,口中大声道:“那里来了一个无赖光棍,青天白日,想骗人么?”

茅拔茹冷笑道:“咦!太厉害了,看吓着人。你是个做啥的?”

那人道:“我是管街保正王少湖。你是那里来哩。”茅拔茹未及回答,那唱净的接口道:“俺是论理的,不知道省城地方是个不论理的地方。”王少湖道:“你说您的理,我评评谁是谁非。”这茅拔如只说了不几句话儿,说的谭绍闻闭口无言。茅拔茹向王少湖道:“你是个官人就好,咱如今同去验箱去。”

一同到小东院南屋里,茅拔茹道:“这四个箱中,是我在南京、苏州置的戏衣:八身蟒,八身铠,十身补服官衣,六身女衣,六身儒衣,四身宫衣,四身闪色锦衫子,五条色裙,六条宫裙,其余二十几件子旧衬衣我记不清。请同王哥一验。”

揭开箱子,旧衣服原有几件子,其余都是锣,鼓,旗面,虎头,鬼脸等项。茅拔茹道:“正经衣服一件子也没有了。”绍闻道:“四个箱子,一个鞋篓子,如何放下这些?”王中道:“姓茅的,休要骗人!”唱净的道:“正主儿说话,休七嘴八舌的!”茅拔茹道:“我骗人吗?那四个箱子原封不动,我怎的骗你哩?”王少湖道:“谭相公,这当日怎的寄放在此?同的是谁?”谭绍闻道:“同的是夏逢若。”王少湖道:“这须得瞧夏逢若来方得清白。”绍闻道:“王中,你去把夏大叔请来。”王中道:“我还不知道他在那条街上祝”绍闻道:“他住瘟神庙邪街。”德喜接道:“他在街南头,水坑北边,门朝西。”绍闻道:“你既走过,你还去寻他。”王少湖道:“茅兄,我看你也是个在行的,这事一时也弄不清。请到我家,我开了一个小店儿,有座闲房,到那里坐坐,慢慢商量。天下没有不了的事,杀人的事也有清白之日,何况这个小事。”茅拔茹也正想得个人作居间主人,便跟的去了。

且说德喜儿到了瘟神庙邪街,恰好遇着夏逢若,提了一柳斗儿米,往家里去。看见德喜儿,便道:“讨闲呀!”德喜儿道:“请夏大叔哩。”夏逢若道:“怎的又想起我来?”德喜因把茅拔茹戏箱一事说了一遍。夏逢若道:“咦!弄出事情来,又寻我这救急茅房来了。旧日在张宅赌博,输了几吊钱,对人说我摆布他。若是赢时,他分账不分账?到如今盛大哥也不理我,说我是狗屎朋友。我几番到您家要白正这话,竟不出来。你想怪人须在腹,相见有何妨?娶过亲来,我去奉贺,脸上那个样子待我。如今茅家说您扭了他的戏箱锁,想是您扭了;说是您提了衣裳,想是您提了。我目下有二十两紧账,人家弄没趣。你回去多拜上,就说姓夏的在家打算卖孩子嫁老婆还账哩,顾不得来。等有了官司出签儿传我才到哩。到那时只用我半句话,叫谁赢谁就赢,叫谁输谁就输。如今不能去。贵管家不到家坐坐,吃杯茶儿?”

德喜只得回来,把夏逢若的话一五一十学明。王中在一旁听着,说道:“这事不妥。这是要吃钱的话头,连数目都讲明出来。”谭绍闻道:“我们有个香头儿,换过帖子,难说他吃咱的钱,脸面上也不好看。”王中道;“大相公还说换帖的朋友么?如今世上结拜的朋友,官场上不过是势利上讲究,民间不过在酒肉上取齐。若是正经朋友,早已就不换帖了。依我说,把他的账承当下,他就说正经话。若是干研墨儿,他顺风一倒,那姓茅的就骗的成了,要赔他衣服,还不知得多少哩。休说这种古董事体,当初大爷举孝廉,还要使银子周旋哩。”绍闻道:“你既明白,你就去办去。”

王中问了德喜儿夏家门户记号,一直上瘟神庙邪街。到那坑沿朝西门儿,叫了一声夏大叔。夏逢若见是王中,吓了一跳,说道:“让王哥坐坐,我委实没有坐客的地方,咱上瘟神庙卷棚里说话罢。”王中道:“没多的话。”夏逢若道:“天下话,会说的不多,不会说的多了还不中用。”王中一发明白。随着夏逢若进了瘟神庙卷棚,也没庙祝,见有两架大梁,二人坐下。

王中道:“先才请夏大叔商量茅家戏箱的话,听说夏大叔有紧账二十两,顾不的。俺家大相公说,这一二十两银子何难,情愿奉借大叔。只把他这宗戏衣证明,那借欠及粮饭钱丢开手也罢。我看那姓茅的是穷急的人,目下想领这箱,又怕还俺这两宗银子。见戏箱扭开了锁,他便借端抵赖,无非想兑了欠账,白拉的箱走。——这是我看透的。大叔一到,刚帮硬证,他还说什么?至于这二十两,我一面承许,不必挂意。”夏逢若把手一拍,骂道:“好贼狗攮的!欠人家二百多两不想拿出来,倒说人家扭了锁,提了戏衣。我就去会会他,看他怎样放刁!真忘八攮的!咱如今就去。想着不还钱,磁了好眼!”怒气冲冲的上来。王中在后边暗叹了几声,跟着走讫。

谭绍闻早在胡同口往东望着,见王中跟定夏逢若,一直邀上碧草轩。绍闻作揖道:“一向得罪老哥。”逢若道:“自己兄弟,提那话做甚。你只说姓茅的如今现在何处?我寻他去。”

绍闻道:“且慢着,咱把话儿计议计议。”夏逢若道:“这样坑骗人的狗攮的,我实在气的慌!你说计议什么呢?”绍闻道:“当初他寄这戏箱,原不曾验他东西。我心下萦记,寻了一家皮匠两口子替他看着。谁料这人没良心,把锁扭开。他如今说少了他许多衣裳,一个皮匠担儿,该担带多少?这是我替他看守的,倒不是了,反遭这些晦气。”逢若低声笑道:“皮匠那件事,我知道你白丢了几两儿。你肯叫我知道一声些,休想使咱的半个遮羞钱。”绍闻看见王中在旁,把脸飞红。逢若道:“既往不咎,只说当下。他如今在那里?瞧的来,当面考证。”

绍闻道:“他在管街保正王少湖家里。”逢若道:“咱一发就寻他去。不用等他来说话。况且我的事紧,承许下明日早上与人家二十两清白哩。”

二人到了王少湖家,王中也跟的去。见了茅拔茹唱了个喏,夏逢若道:“茅兄几时到了?”茅拔茹道:“昨晚才到,尚未奉拜。”逢若道:“岂敢。”王少湖道:“闲话少说。当初茅兄寄放戏箱时,同着尊驾么?”逢若道:“我是受茅兄托过的。彼时班子走时,我眼见了。谭贤弟心下不喜欢,我还引着到张家老宅里,与没星秤耍了一天牌散心。我怎的不知道?那时茅兄托过我们两个人,我日日在班上招驾,还借了谭贤弟银子与戏子买衣服。粮饭钱不知多少,衣服鞋帽银我还记得,除了九娃穿的二十一两算谭贤弟出的,其余现银五十九两,下欠九十两四钱八分,俱是谭贤弟拿出来的。茅兄戏上有账。”茅拔茹道:“我一些不知,掌班的回去一声也没言语。”夏逢若冷笑道:“茅兄,我们走江湖的朋友,到处要留名,休要钻过头不顾尾的,惹江湖上笑话,人家还要骂狗攮的哩!”这一句骂的茅拔茹恼了,站起来道:“姓夏的少要放屁拉骚,我茅拔茹也不是好惹的!像如扭了俺的锁,偷了俺的衣服,你就不说?像你这尖头细尾的东西,狠一狠,我摔死你这个忘八羔子,也不当怎的!”那唱净的说:“打了罢!”这茅拔茹心中又羞又恼,又图闹事显威风,以图抵债。答应道:“休叫走了这狗肏的!”唱净的早已把夏逢若一掌打到脸上,倒在地下。又踢了两脚。王少湖道:“反了!反了!”一面喊,一面叫谭绍闻躲开。那唱净的劈面一指,把谭绍闻指了一个趑趄,说道:“走了不是汉子!”王中见风势不好,一把扯住谭绍闻由后院走开。

这茅拔茹出来站到当街说:“姓谭的也像一个人家,为甚拦住我的箱,扭我的锁,偷我哩衣服?那里叫了一个忘八蛋,朋谋定计,反说我借他二百两银!这祥符县荆老爷是好爷,我明日早堂要告这狗肏的!”那唱净的拉住夏逢若也到街心说道:“你明日不近前,我寻到您家,问土地、灶爷要你!”王少湖道:“真正有天没日头。都休要走了,我去禀老爷去。”茅拔茹道:“如今就去!”

忽听得喝道之声,乃是荆公出西关回拜客去。这茅拔茹及那唱净的便口软了些。须臾道子过去,荆公轿到。王少湖跪在轿前禀道:“小的是萧墙街管街保正王江。有本管地方来了河北一个戏主,带一个戏子行凶打人。打的是一个本城姓夏的。”

荆公轿中吩咐,着两个衙皂将一干人押回衙门,等西关回来,晚堂就审。吩咐已明,往西去了。果然来了两名皂役,一个姓赵,一个姓姚,将茅拔茹及唱净的锁讫,也把夏逢若锁讫。

茅拔茹道:“单锁我,我不依!姓谭的哩?”王少湖道:“他现今没在这里。”茅拔茹道:“我知道他没在这里,他在你家后院哩。不怕你今夜不放他出来,我就破口骂了。”那唱净的道:“好不公道的保正!把姓谭的藏起来,图他偷的戏衣吗?”这王少湖道:“不要恶口伤人。咱就上他土地庙胡同寻他去。”

众人一齐上胡同来,跟着看的,何止百人。方到胡同口,只见又一个皂役飞也似跑来,对那姓赵的皂役道:“老爷叫赵头儿作速叫仵作,上朱仙镇南乡验尸去。老爷西关拜客,接了禀帖,说镇上南头树上吊死一个人。就从西关起身去。这一干人叫我带哩。”那皂役附耳道:“肥哩瘦哩一锅煮着同吃。”这皂役笑道:“你去罢。”那皂役又道:“难为我,得半夜跑哩。老爷明日只好回来。”这皂役又笑道:“你走罢,我知道。”

这皂役、保正把茅拔茹、唱净的、夏逢若,一押到碧草轩来,单要谭绍闻说话。绍闻一来怕,二来羞,那里敢伸头来。

这茅拔茹、唱净的一齐咆哮,绍闻总不出来,只是叫王中应答。

迟了一会。夏逢若也发话道:“谁的事叫谁招没趣,出来何妨?明日上堂也少不了。王中,你把我叫的来到,主子竟躲了。

毕竟推车有正主,终久不出来,这事就能清白不成?”王中见事不结局,先与皂役背地说道:“俺家相公不出来。无非是怕招没趣,万望存个体面。”皂役道:“正经有体统人家,俺们怎的肯,只掩住姓茅的口便罢。你看他那样子。”王中道:“班头一两句吆喝,他就不敢了。”皂役道:“事在人办。只是敝伙计是个乡里人,才进衙门,恐怕他不晓事体,万一唐突了相公,休怪。你安插安插他去,咱们同城不用说。”王中已知就里。到家讨了六两银子,袖中递与两个皂役。

谭绍闻到了轩上,两个皂役笑道:“有了啥事了,再请不出来。”绍闻道:“他们打架,原没我的事,我出来做甚?”

夏逢若道:“照你说,这是我的事?”茅拔茹道:“哎呀!你们竟是一县的人,闲着你那铁锁,单管会锁外县人么?”那皂役道:“适才你们当街打架,有这谭相公没有?”唱净的厉声道:“我还把他捣了一指头,怎么没有他?”皂役道:“狗忘八肏的,少要撒野!今晚老爷还回不来哩。我给你一个地方儿,黑底里休要叫爷叫奶奶聒人。小姚兄弟,先把这两个费油盐的押到班房去。”那年轻的皂役笑向茅拔茹二人道:“来罢。”茅拔茹见风势不顺,不敢发拗,须得跟的去。还问道:“那姓夏的哩?”皂役道:“不旁挂心,自有安插。”

碧草轩上,一个皂役,一个保正,连谭绍闻、夏逢若、王中,只余下五个人。此时天已昏黑,绍闻命掌上灯来。夏逢若道:“当真把我锁着么?真真的是我的事?”皂役哈哈大笑道:“你不弄两壶喝喝么,岂有锁咱的道理。”一面说,一面叫王少湖把铁索解了。绍闻吩咐酒碟。王中去不移时,酒碟到了。

皂役首座,让王少湖次座。王少湖道:“留一座与小姚头儿。”

因此虚了一座。王少湖在东,夏逢若在西,绍闻北面相陪。觥杯交错。迟了一时,那个年轻的皂役回来,王少湖道:“姚头儿,候的久了,就请第二座。”大家又吃起酒来。

王少湖心有照应,道:“谈班长,尊姓是那个字?”皂役道:“我自幼读过半年书,还记得是言字旁一个炎字。”少湖没再说话。姚皂役接道:“是谭相公一家子。”谈皂役道:“我可不敢仰攀。”姚皂役道:“何用谦虚。王大哥,夏大哥,咱举盅叫他二人认成一家子罢。”谈皂役道:“你年轻,不知事。这是胡来不得的。”姚皂役道:“一姓即了家。谭相公意下何如?休嫌弃俺这衙门头子。”谭绍闻见今日用军之地,既难当面分别良贱,又不好说“谭”“谈”不是一个字,只得随口答应了一个好。那姚皂役就举盅放在谈皂役面前,又斟一盅放在谭绍闻面前,说道:“大家作揖了,恭喜!恭喜!”众人作揖,绍闻只得顺水推舟。这谈皂役果认或者谭相公要相与我这个朋友,也就不辞。便道:“这首座我坐不得了。客到俺家,我如何坐首座?”就推姓姚的首座,挨了王少湖二座,自己坐了桌横。看着谭绍闻道:“咱既成一家,你没我年纪大,我就以贤弟相称。贤弟,叫再拿热酒来,咱兄弟们好回敬客。”绍闻吩咐王中催德喜、双庆烫酒,王中随口答应。岂知这王中已把身子气冷了半截。

须臾双庆添上酒来。姚皂役又要点心吃,绍闻只得吩咐备饭。又换了烛,整了一个粗席。看官试想,两个皂役,一个保正,一个帮闲,自是一场子满酣大嚼。饭酒中间,夸一阵怎的衙门得权;说一阵明日对审怎的回话;叙一阵我当头役荆老爷怎的另眼看待;讲一阵我执票子传人怎的不要非义之财。王中实实的当不住,顾不得少主人嗔责,暗地里顿了几顿脚,硬行走讫。

饭罢再酒,两个皂役大醉。话不投机,又打了一架。王少湖劝的走开。这天已有半夜了,夏逢若不得回去,绍闻从楼院引到前厢房去睡。又提起那二十两紧账的话,绍闻也只得承许。

绍闻自回东楼,全不好与孔慧娘说话。躺在床上,往前想又羞又悔,往后想一怕再怕,一怕者怯明日当堂匍匐,再怕者怯包赔戏衣。呜呼!绍闻好难过也!

有诗单讲他与衙役对坐之苦:

从来良贱自有分,何事凤鸱与并群;

貂腋忽然添狗尾,无烦鼻嗅已腥闻。

第三十一回茅戏主藉端强口荆县尊按罪施刑

话说荆县尊为人,存心慈祥,办事明敏,真正是一个民之父母。尝对幕友说:“我做这个冲繁疲难之缺,也毫无善处,只是爱惜民命,扶持人伦。一切官司也未必能听断的如法,但只要紧办速结,一者怕奸人调唆,变了初词;二者怕黠役需索,骗了愚氓;三者怕穷民守候,误了农务。”所以荆公堂上的官司,早到早问,晚到晚审,百姓喜的极了,称道说“荆八坐老爷”——是说有了官司,到了就问,问了就退,再到再问,一天足坐七八回大堂。所以称道是个“荆八坐”。

此是闲话,搁过。单讲此日从朱仙镇相验回来,进了内署。

把尸场口供,与幕友沈药亭计议了,便到签押房,批判了上申、下行的文样、告示,吃了点心,饮了一杯茶,一声传点,一个父母斯民的县尊,早坐到大堂暖阁里边。堂规肃静,胥役森慄。

先叫了一起告拐带的男女,责打发放明白。又叫了一起田产官司,当堂找补算明,各投遵依去讫。一声便叫萧墙街管街保正王江。

这一干人,早晨便在衙门前酒饭馆内,被谭绍闻请了一个含哺鼓腹。见了荆公进署,齐来在萧曹祠前门楼下恭候呼唤。

听堂上叫了一声王江,王少湖忙跑上堂去,跪下道:“萧墙街管街保正王江叩头。”荆公问道:“你昨日拦轿回禀,说河北来了一个戏主,带领戏子行凶打人,这人什么名子?戏子什么名子?因为何事,打的何人呢?”王少湖道:“这供戏的名叫茅拔茹,戏子姓臧。是他旧年引了一班戏到省城,同着瘟神庙邪街夏鼎,把戏箱寄在本街谭绍闻家。他如今来领他的戏箱,这箱子锁叫扭了。茅拔茹说偷了他的戏衣。谭绍闻说彼时同的有这夏鼎。夏鼎到了,说他旧年借了谭绍闻银子一百四十九两,还有戏子吃的粮饭钱没算哩。这茅拔茹与这姓臧的,就把这夏鼎打起来。小的劝不住,适逢老爷驾上西关,小的是管街保正,喊禀是实。”荆县尊道:“下去。着茅拔茹与那姓臧的来。”

堂上喊了一声,这姚皂役牵着,茅拔茹一步一个“青天老爷做主”叫上堂来。跪下,口中还不住哼道:“冤屈!冤屈!青天老爷做主。小的是外来的人呀!”荆县尊笑道:“外来人就该打人么?你就说你的冤屈。”茅拔茹往上爬了一步,说道:“小的叫做茅拔茹,是河北人。亲戚家有一班戏,央小的领来老爷天境挣饭吃。家中有了紧事,小的要回去,经瘟神庙邪街有个夏鼎说合,连戏带箱托与了萧墙街谭绍闻照看。后来戏子回去,把箱就寄在谭家。隔了两个年头,小的亲戚要他的戏箱,着小的来搬。不料谭绍闻心怀不良,把锁扭开,戏衣尽行盗去。小的与他论理,他与夏鼎通同一气,反说小的借他一百多银子,要囮小的。保正是他一道街人家,硬说小的打了人,喊禀了老爷。老爷是清如水,明如镜,万人念佛的。老爷试想,偷了人家东西,还说人家欠他银子。再没了出外人过的日子!这是戏箱失单,望青天老爷,与小的做主。”说罢如捣蒜般叩起头来。荆堂尊叫接过失单,看了一遍,微笑一笑。问道:“那边跪的人呢?”那唱净的道:“小的姓臧,在他班里收拾箱,学打旗,出门时伺候他。昨日小的并没动手,也不知他们原情。”荆堂尊又笑了一笑,向茅拔茹道:“你这失单怎么是目今字迹?这单上戏衣,可是你亲手点验,眼同过目,交与谭绍闻的么?”茅拔茹道:“不是。彼时交他戏箱,是掌班的黄三。”

荆县尊道:“你不曾亲交,如何件数这样清白?”茅拔茹道:“小的有原单,照着少了这些。”荆县尊道:“拿来原单来验。”

茅拔茹慌了,说道:“丢在下处。”荆县尊随即叫过一名快手,押着茅拔茹下处去取原单。一面又叫四名皂隶、四名壮丁,跟着一个刑房,去萧墙街抬戏箱,当堂验锁。

各押的去,又叫谭绍闻上堂。谭绍闻脸上红晕乱起,心里小鹿直撞,高一步低一步上的堂来跪下。荆公仔细打量,原是一个美貌少年书生,因问道:“你为甚的叫那茅拔茹把戏箱寄到你家,还扭他的锁呢?”这谭绍闻早已混身抽搐,唇齿齐颤,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。荆县尊道:“你慢慢的说,本县是容人说话的。”谭绍闻忽的说出两三句来,说道:“童生不肖,也还是个世家,祖上在灵宝做官,父亲举过孝廉,岂有偷人家衣裳的理?老爷只问夏鼎就是。”伏在地下,再也不抬头,不张口,只是乱颤。荆公看在眼里,把事儿已明到一半。就叫夏鼎上堂。

那个谈皂役带夏逢若上堂。荆县尊上下打量,头上帽子,身上衣服,脚下鞋袜,件件都是时样小巧的,便暗点了点头,心中说:“是了。”问道:“你就是那个夏鼎么?”逢若道:“小的是夏鼎。”荆堂尊道:“茅拔茹寄放戏箱是你作合的么?”

夏逢若道:“小的与谭绍闻是朋友。前年小的往谭宅去,碰上这茅家去拜这谭绍闻,第二天小的同谭绍闻回拜去——”荆县尊接道:“这茅拔茹拜过你么?”夏逢若道:“不曾。”荆县尊道:“他不曾拜你,你如何回拜他呢?”夏逢若道:“是谭绍闻一定挎小的去。”荆县尊道:“也罢。你再往下说。”夏逢若道:“小的同谭绍闻到店回拜,他说他胞叔死了,急紧要回去,就把戏撇与谭绍闻。天冷了,他还不回来。戏娃子害冷,借了谭绍闻一百四十九两四钱八分银子,买衣服——”荆县尊接道:“如何分厘毫丝都记得这样明白,想这买衣服,是你经手?”夏鼎不敢说谎,答应道:“原是小的经手。戏子走了,两个筒,四个箱,寄在谭家。后来怎的扭锁,小的不得知道。依小的想,谭绍闻断不是偷戏衣的人。”荆县尊道:“他肯拿出一百几十两银做戏衣,他再不肯偷戏衣了,何用你说?你还该知道,他并不是敢留戏子在家的人,都是你撮弄的。”

夏鼎道:“是他各人本心情愿,不与小的相干。”荆县尊道:“你撮弄他供戏,是明犯了;你还至于引诱他赌博,闹土娼,是还没犯的。”夏鼎道:“小的并不会赌博,如何能引诱别人?”

荆县尊道:“你自己看你穿的那号衣服,戴的那样帽子,那一种新鞋儿,自是一个不安静的人。”夏鼎道:“小的是最安分的。”荆县尊叫皂役道:“向夏鼎身上搜的一搜。”皂役走近身旁,搜了一条汗巾儿,上绑着银挑牙、银捏子一付,一个时样绣花顺袋儿,呈上公案。荆堂尊道:“叫门子,取出顺袋儿东西。”门子往外一掏,骨碌碌滚出六个色子。荆堂尊叫门子递与夏鼎,因问道:“这个东西是做什么的?”夏鼎闭口无言。荆公笑道:“你还强口,你带这东西为何呢?”夏鼎道:“小的是错搐了别人的带子。”荆堂尊道:“胡说!真赃俱在,本县先问你一个暗携赌具上公堂的罪。”把签筒签掷下四根,门役喝了一声,皂役打人!”只见四个如狼似虎的皂役,上来扯翻,便撕裤子。夏鼎慌了,喊道:“老爷看一个面上罢,小的父亲也作过官。”荆堂尊道:“也罢。免你裤子,赏你一领席;再加上一根签,替令尊管教管教。”顺手又抽出一根签来,果然不去中衣,打了二十五板。

不说谭绍闻在旁看着已魂飞天外,只说皂役、壮丁抬的箱来,快手押的茅拔茹也回来。茅拔茹走到仪门,听的打人叫喊之声,心中想道:“人人说祥符县是个好爷,比不得俺县绰号叫做‘糊涂汤’。我今番出门只怕撞见五道神了。”上的堂来跪下,荆堂尊问:“你的原单呢?”茅拔茹道:“想是小的昨晚带着锁,被公差们扯捞的,把带的顺袋儿掉了。”荆堂尊笑道:“适才打的,会错搐了人家的顺袋儿。你这个奴才,就会丢掉自己顺袋儿。也罢了。把戏箱掀开,本县亲验。”皂役把戏箱揭开,只见破锣、旧鼓、驴头、马面,七乱八杂的满满四箱。

荆堂尊手指着失单,屈指算道:“你这失单共三十九件子。别的软衣服不说,只这八身铠,在箱子里那一处放的下?瞎了你的眼睛,自己看看,满满的四箱,没个空星璺缝儿,你就虚捏失单,骗赖别人么?”茅拔茹情急,大叫道:“小的若是赖他,情愿写上黄牒,老爷用上印信,城隍庙撞起钟鼓,与他赌咒!”

荆堂尊道:“一派胡说。先问你个咆哮公堂。打嘴!”皂役过来,打了十个耳刮子。打得满口流红,须臾紫肿起来。茅拔茹哼哼说道:“毕竟锁是扭了,难说小的扭了不成?”荆县尊道:“这话犹为近理。”遂问谭绍闻道:“这扭锁的缘故,你从实说。”谭绍闻道:“茅拔茹班上戏子把戏箱寄在童生书房里。到后来戏子、戏主再不见来,因移在空院里一所屋子,寻了一家外来皮匠替他看守。不料这皮匠半夜偷跑,把锁扭坏。

童生因把门用砖垒实。等他来了,料他欠童生银子连粮饭钱将及二百两,以实相告,必无异说。谁知他反面无情,倒说童生盗他戏衣。童生祖父以来,书香相继,岂有做这事之理!”荆堂尊道:“你既是诗书旧家,如何与这一等人有来往,容他寄放戏箱呢?”谭绍闻无言可答,伏地不起。

荆堂尊道:“这宗事已前后了然。谭绍闻少年子弟,必是夏鼎撮合,将戏子与戏箱托与谭宅。后来与戏子做衣服,谭绍闻拿出一百四十几两银子自是真的,但不曾得这茅拔茹的话,如何悬空断的叫茅拔茹清还?”——茅拔茹连叩了几个头,口中唧哝道:“好爷!好爷!”——“谭绍闻你只得自认孟浪,白丢了这宗银子罢了。茅拔茹,你不还这宗银子,那戏衣也不用再提,何如?”茅拔茹道:“老爷明断极是。”荆堂尊笑道:“你假捏失单,原为这宗银子起见,今既不提,所以不一定再难为你。但你率领戏子,喝令打人,是何道理?”茅拔茹方欲争辩,将签已掷下六根,打了三十,打的皮开肉绽。又叫姓臧的戏子,说道:“你是个下贱优人,竟敢行凶,王法难容。”

抽下八根签,打了四十大板。打毕,着人押茅拔茹具领状领走戏箱,一面备文解回原籍,不许扰害地方。茅拔茹二人下堂去了。叫夏鼎递自新甘结,再犯倍惩,赌具当堂销毁。夏鼎下堂去了。又叫谭绍闻道:“你既系正经人家子弟,如何这样不肖?本该重处,怕与你考试违碍,从宽免究。来春定赴义塾读书,如敢再有什么不守规矩之处,休怪本县反面无情。”谭绍闻磕头下去。荆公判毕,退堂回署。

谓绍闻下的堂来,出了角门,骨节都是软的,一步也走不动。王中搀着腋下,绍闻把头歪着,面无人色。夏鼎趋前说道:“我为你挨了二十五板,该怎样发付我呢?”王中道:“改日再说,这不是说话之地。”茅拔茹发话道:“不怕你使上钱,把官司翻了。讲不起,谭家是有钱的主子。”谭绍闻实实也听不见,王中毫不睬他,一路搀回家去。

有诗赞县尊:

惩凶烛猾理盆冤,折狱唯良只片言;

若不教人称父母,徇情贪贿累椿萱。

第三十二回慧娘忧夫成郁症王中爱主作逐人

却说王中搀定谭绍闻出的衙门,望家而走。街上有不认的,说道:“是谁家一个好俊秀书生,有了甚事,在衙门吃官司?”

有个认的谭绍闻的老者,年纪有五六十岁,对众人说道:“这是萧墙街谭乡绅的公子。老乡绅在世,为人最正经,一丝儿邪事也没有。轮着这公子时节,正经书儿不念,平白耽搁了自己功名。那年学院坐考祥符,亲口许他秀才,他才十二三岁。学院那日奖赏人,都是看他与娄进士家相公、邹贡士家儿子,个个夸奖,人人欢喜。如今小邹相公进了学,补了廪,还是女儿一般,不离书本儿。娄进士儿子已中了举。惟有这个相公,单单被一起人引坏了。可惜年轻没主意,将来只怕把产业都闹掉哩。”一个年轻的说:“山厚着哩,急切还放不倒。”老者道:“你经的事少。我眼见多少肥产厚业比谭家强几倍,霎时灯消火灭,水尽鹅飞,做讨饭吃鬼哩。”众人都说老者说的是。这正是:陈曲做酒,老汉当家;司空见惯,识见不差。

不说街坊评论。单说王中搀着少主人到了胡同口,王氏与孔慧娘、冰梅、赵大儿都站在后门向东张望。德喜、双庆儿早飞跑到王氏跟前说:“回来了!”王氏看见王中搀着儿子,面无血色,腿僵脚软,只当是当堂受屈,几乎把一家子吓的魂飞天外。慌问道:“怎样了?”王中道:“把那几个都打了一顿板子,剖断清楚。”

谭绍闻进后门,一家子都跟到楼上。王氏道:“谁知道官府是这样厉害。我叫德喜、双庆轮流打探,先说夏鼎挨了板子,又一回说那姓茅的也挨了,把我这心只如丢在凉水盆里。只怕你挨打哩。”绍闻道:“岂有我挨打的道理。只是我在一旁跪着,三分羞,七分怕。下的堂口,真正发了昏,再不知天地东西,高一步低一步走回来。”王氏道:“吃了饭不曾?”绍闻道:“并不知饥,如何吃饭?”王氏忙吩咐赵大儿厨下整饭。

绍闻先要茶吃。冰梅将兴官儿送与慧娘,掇上三盏茶来,递与母亲一杯,递与夫主一杯,又递与孔慧娘一杯。孔慧娘道:“茶热,怕兴官儿烧着,不吃罢。”绍闻又说了不几句官司话,只见慧娘把脸渐渐黄了,黄了又白了,也顾不的兴官儿,坐不住了,晕倒在地。王氏惊慌,急忙扶起。冰梅也顾不的兴官儿啼哭,抱住慧娘抚胸捶背。绍闻忙叫赵大儿泼姜汤。迟了一大会,慧娘渐渐闪眼。王氏问道:“你怎的?”慧娘道:“不知怎的,只觉眼黑。”又吐了几口清痰,方才过来。王氏接住兴官儿,叫冰梅、赵大儿就扶进内间床上睡下。王氏问道:“你在家有这病不曾?”慧娘道:“从来不曾。”绍闻道:“叫董橘泉撮一剂药来吃吃。”王氏瞅了一眼,说道:“他来咱家一年了,药是胡乱吃的么?”赵大儿端上姜汤来,慧娘呷了两口放下,说:“我不怎么,娘休要慌。”

原来慧娘在家做闺秀时,虽说不知外事,但他父亲与他叔叔,每日谨严饬躬,清白持家,是见惯的;父亲教训叔叔的话,也是听过的。今日于归谭宅,一向见丈夫做事不遵正道,心里暗自生气,又说不出来。床第之间,时常婉言相劝,不见听信。

今日清晨起来,见丈夫上衙门打官司,芳魂早失却一半。一时德喜儿回来,说夏家挨了二十五板;一时双庆回来,探的茅拔茹也挨了三十板,娇怯胆儿只怕丈夫受了刑辱。及见丈夫回来那个样子,心中气恼。正经门第人家,却与那一班无赖之徒闹戏箱官司,心中委的难受。兼且单薄身体,半天不曾吃点饭儿,所以眩晕倒地。定了一会,吃了半杯茶儿,自己回房睡去。

这王氏也知晓儿子打官司不是美事,却不知那寄放戏箱,交游棍徒,并不是正经子弟可染毫末的事。心里只疑孔慧娘有了喜事。背地里还私问了几回月信,慧娘含羞不说,王氏一发疑成熊罴。况且慧娘连日吐酸懒食,也有几分相似。王氏心中打算,以为指日含饴抱孙,连兴官是一对儿。一日,绍闻与母亲商量请医立方,王氏道:“偏您家好信那医生,不管是病不是病,开口就要吃药!”绍闻只得住了。

只见德喜拿了一个封儿,红签上写的“谭贤弟亲手秘展”。绍闻拆开,原是夏逢若着人送来的书儿:

敬启者:前与茅姓戏箱一词,愚兄遭此大辱,想贤弟亦所不忍也。目今蒙羞,难以出门,家中薪米俱空,上无以供菽水,下无以杜交谪。兼之债主日夜逼迫,愚兄以贤弟慨赐,已定期于明日楚结。万望贤弟念平日之好,怜目下无辜之刑,早为下颁,以济燃眉。嘱切!嘱切!

此上

谭贤弟文右

忝兄夏鼎叩具

外:盛大哥前日顺便过我,言指日为贤弟压惊,为我浇臀,治酒相请,以春盛号王贤弟为陪容。可否往赴?乞赐回音。并及。

绍闻踌躇这宗银子。又想这是经王中许过,却该叫王中商量,是可以明做的。遂叫王中到楼门前,说道:“前日承许你夏叔那宗银子,他今日写书来要,怎的与他送去?可惜今日手中无这宗项。”王中道:“任凭相公酌处罢。”绍闻道:“这话难讲。当初咱急了,你就请他去,亲口承许他。今日事已清白,咱一毫没事,就把他忘了,人情上如何过得去?即如不为咱的事挨打,朋情上也该周济他。”王中说:“我没敢说不给他。”

绍闻道:“你那腔儿,我心上明白是不想给他的。”王中道:“相公休要屈人,我实没有不给他的意思。”绍闻道:“你既知该给他,但家中没有银子,你可以到街上,不拘那一家字号,就说是我说的,取他二十两银子,给了夏叔。若日后还不到时,就算揭的,每月与他三分行息。”王中道:“去问人家借银子,我伺候老太爷以来,并不曾开过这样口,我委实说不上来。”

这句话颇中了绍闻之忌。兼且疑王中见新打罢官司,自己难以街上走动,故意儿拿捏。方欲开言,只见德喜拿了一幅全帖,跑着说着:“盛爷请哩。”绍闻接帖一看,上面写着:“明午一品候叙。恕不再速。愚兄希侨拜订。”德喜道:“来人在前院候回信,说请明日早到。”绍闻心中含怒,便答道:“我还不定去不去哩,说什么早晚!”王中便向德喜低声道:“你回复来人,说家中有事,明日未必走。”绍闻想起前日兑还赌账之情,又见王中有阻挠之意,激的恼了,厉声道:“喜儿,回来!你怎见得我明日不去?我的家你都替我当了么?王中呀!我叫你街上问银子,你说从来未曾开过这样口,偏我面前,你是会开口的!”王中道:“大相公,委实这盛家、夏家我不想叫相公去,这也是真情。前日若不是与夏家有勾搭,怎的有了这场官司?大爷临归天时嘱咐的话,相公难道忘了么?不说书本儿渐次丢却,这几个人,那一个是正经人?相公近他,将来要吃大亏哩。”这句话已把绍闻激怒至十分。

咳!王中,你这一片忠心,把话说错了。看官,大凡做正经事体的人,听人道他的不是,便觉是至诚爱我的;做不肖事体的人,听人说着他的短处,便是犯了毛玻若说绍闻把这遗嘱八个字忘了,他也不是土木形海只因一向做事不好,猛然自己想起这八个字,心中极为不安;强放过去,硬不去想。他见了王中,早已是霍光骖乘,害了汉宣帝芒背之玻今日听了王中的话意,脸上发红,心中害羞。羞浅则忌,羞老则成怒。

这也是世所常见,非独绍闻如此的。

绍闻怒极说道:“王中,你管教着我么?你是心里想出去哩。我做的原不成事,你要是看不过,你就出去。难说我该出去躲你不成?当日大爷许你的园子、鞋铺子,我不昧你的何如?”王中道:“我若心里想出去,我再不说这话。我不过是劝相公走正路,不负了大爷一场苦心。”绍闻厉声道:“我就天生的不是正经路上人,如今就是你把你大爷叫起来,儿大不由爷,他也管我不祝何况你一个家人!”王中道:“大相公,我大爷——”王氏见王中单管大爷长大爷短,忍不住插口道:“王中少说一句罢,你让大相公一句儿也好。”只这一个“让”字,又把绍闻心头之火扇起百丈,嚷道:“王中,王中,讲说不起,我也使不起你。你今日就出去!连你家老婆孩子一齐出去!你屋里东西我一件也不留你的,只以快走为妙。”

赵大儿听见赶他夫妻出门,急的号哭,跑向绍闻跟前说道:“大相公休与那不省事的一般见识。他说话撞头撞脑的,我没一日不劝他。理他做什么?”又向王中道:“你不会说话,夹住你那嘴!大相公读过《五经》《四书》,啥事不知道,何用你多说少道的。”王中满脸流泪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赵大儿又忙到王氏跟前,哭说道:“奶奶,你说一句话儿,把一天云雾都散了。”王氏道:“如今这一家子,我还管的上来么!”看来绍闻虽是年轻,若王氏有个道理,吆喝上几句,绍闻也就软下去。谁料这王氏推起活船来,几句话把一个谭绍闻真真的撮弄成了一个当家之主,越扶越醉,心中想到:“一不做,二不休,把王中赶出去罢。”恨恨的说道:“王中!王中!你今日不出去,明日我就出去躲着你。”赵大儿哭向前道:“相公,饶了他罢,他知道了。”绍闻道:“别胡缠!快去收拾。你原没啥意思,我给你一串钱与你的女儿买嘴吃。再要胡缠,连这一千钱也没了。”

却说慧娘在楼内听着,气了一个身软骨碎。走到门首,说道:“大儿,你还不叫王中去磕头去?”王中听见少主母吩咐,知是贤慧明白的人,忍不住泪如泉涌,走向绍闻面前,爬到地下磕头。赵大儿也跪下乱磕头道:“留下俺罢!俺出去就是该死的。”绍闻冷笑道:“二十亩园子,一座鞋铺子,也就够百十两了。到我明日过不上来时,还要帮光哩。”王氏道:“单单只等弄到这个田地,才是罢手,想是两口子把福享足了。”

绍闻见母亲也是开交的话,因说道:“斑鸠嫌树斑鸠起,树嫌斑鸠也是斑鸠起。我如今嫌你了,讲不起,你要走哩。跪一千年也不中用。天还早哩,你快去把放戏箱屋子打扫打扫,我叫宋禄把马移了。还有皮匠家现成的锅台,把米面菜薪都带的去。

若是今晚不走,我如今就起身上丹徒去,好躲着你。”王氏见儿子说了一个走字,怕道:“王中呀,没有一百年不散的筵席,都起来罢,各自收拾去。”绍闻道:“少不得我自己去寻银子去。”到楼下换了一套衣服,掂出一千钱,丢与赵大儿。赵大儿也不拾,哭着向屋里收拾去。绍闻出门回头道:“我不算无情,休要自己延迟讨没趣。”

王中见母子说话没缝,只得起来。不言不语,走到前厅,看见主人灵柩,这一痛非比寻常,爬到地下又不敢放声,只泪珠鼻液,湿透了一个方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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哑哭了一场,回到后院。只见双庆、德喜抬着一个箱子,老婆赵大儿抱着女儿,携着一个包袱,放起声来。王氏也觉恻然,说道:“好家好院,休要恁般哭,教邻居听的。是做啥哩。

等他回来我劝他,当真就赶你两口子走了不成。”王中也毫无可言,走向楼门前与王氏磕了头。王氏见光景太不好看,落下几点泪来,说:“好好的就闹出这场事来。”冰梅泪如雨下,送了赵大儿一小包袱针线布帛东西。王中回头看见少主母在东楼门内,心中道:“好一个贤慧少主母。”向东楼门磕了一个头。这孔慧娘此时,直如一个痴人一般。

王中出的后门,只象醉汉,扶着墙走到小东院,现成的喂马草拿了一个,摊在放戏箱屋里,扑的睡倒。迟了一会,两个爨妇、双庆、德喜、邓祥、蔡湘、抬箱子,转包袱,运床移凳,送水缸,垒锅台,挤了一院子。也有说且耐着心的,也有说大相公就要叫回去的,也有说就不回去也够过的。王中惟会流泪而已。晚上,赵大儿埋怨了半夜,王中直是哑子一般。正是:

从何处说起?向那个道来?

自己尚不解,他人怎的猜。

第三十三回谭绍闻滥交匪类张绳祖计诱赌场

却说谭绍闻将王中赶出,自己到街头去寻这二十两银子。

将欲问自己的房户铺家,借欠累累不好开口;要寻面生铺家,也难于突然告乏。街上走动了一阵,无奈只得回来。各铺面拱手让茶,俱漫应道:“一时不闲,容日聆教。”经过一座酒馆门首,卖酒的白兴吾,面带半醉让道:“谭相公吃一杯茶去。”

绍闻连忙拱手道:“改日讨扰。”白兴吾道:“就改日恭候,不许不扰我。”绍闻回头道:“是罢。”急紧走开。

回到家中见王中走了,心中有几分不安,又喜眼中少了一段顾忌,也觉爽快。王氏问道:“有了银子不曾?”绍闻道:“不曾寻下。”王氏道:“一定该与他二十两么?些须打点下他也就罢了。他替咱受一场屈,不空他就是。”绍闻道:“娘说的也是,但不知他依不依。”无情无绪,自回东楼安歇。慧娘已有病兆。一夕无话。

次早起来,德喜儿说道:“夏叔那里有人在后门要问一句话哩。”绍闻道:“你只说今晚送过去,他就走了。”德喜依言,果然那人走讫。

绍闻吃了早饭,心中有些闷闷,又向街前走动。恰好又从那白兴吾酒馆门首过,那白兴吾一手拉住道:“请到馆中坐坐,赏个光彩。”绍闻道:“委实有个紧事,不得讨闲。”白兴吾道:“谭相公失信,说过改日扰我,如何又不肯呢?”那白兴吾麻面,腮胡,大腹,长身,力量大,一手拉住,绍闻那里挣得脱,一面推辞,早已被他请进馆门。一声道:“将楼后头小房桌子抹了,我请谭相公吃盅哩。”小伙计飞也似去了。两厢房也有一两个吃酒的,却也还不杂乱。进了楼后小房,白兴吾道:“请坐,奉屈些。”一面吩咐把肉炒上三斤,收拾几个盘子来。绍闻道:“不用,不用。”白兴吾道:“见笑些,粗局没啥敬。”

少时,一大碗热腾腾的炒肉,四个盘子,无非面筋、腐干之类,端了上来。又提了两壶酒。白兴吾斟了一杯,说道:“一向想与相公吃一盅。说说话儿,只怕相公眼大,看不见穷乡党。近日见相公是个不眼大的,所以敢亲近。”绍闻接盅道:“啥话些。”二人吃不上三盅,绍闻心上有事,方欲告辞,只听得一人说道:“白姐夫,西街磨房里一定要你的驴哩。”白兴吾也没见人便答道:“他不出十二两不中用。”说未完时,那人已进来,腰里插着一把短杆皮鞭子,原来是个牛马牙子。

看见酒肴,便道:“得法呀!”白兴吾道:“他三舅,你坐下罢。你不认哩,这是西街谭相公。”那牙子道:“我认哩,只是谭相公不认哩咱们。”白兴吾向绍闻道:“这是我的小舅子冯三朋。”绍闻道:“请坐。”冯三朋站着不肯坐,笑道:“嘻,我见不的这酒盅子。我不吃罢,休误了我的生意——乡里有个人叫与他买犋牛哩。”白兴吾道:“坐下陪客。那牛不会吃日头。谭相公虽是主户人家,极家常,极和气,你不要作怪。”

冯三朋笑哈哈坐下,开口便讨汤碗儿,先润润喉咙。小伙计提了一壶热酒,冯三朋先灌了两汤碗,才吃的略慢些。

绍闻见酒无已时,只得起身告辞,说道:“委的有事,不能奉陪。”白兴吾道:“有啥事?相公你一发说了,俺能办,替相公办去。若不能,相公只管走。”冯三朋道:“姐夫,谭相公莫不是嫌择咱么?”绍闻道:“这是啥话。我目下紧得二十两银子,日夕就要,我一时凑办不来。我要去办去。”白兴吾笑道:“我不信。就是少二百两,也值不得府上什么;若说二十两,就如我们少两个钱一般,也上不哩口号。相公是瞎话罢。”绍闻道:“委实一时手乏,急切的弄不来。”冯三朋道:“一文钱急死英雄汉,也是有的。”白兴吾道:“若是真真的只要二十两,我就替相公办了。”于是腰中取出一串子钥匙,开了柜子,扯开抽斗,取了一封。说是馆中籴麦磨面银子二十两;又取了一封,说是丁端宇屠行寄放买猪银子二十两。”相公检成色好的拿去济急,不拘几时还。”绍闻道:“只二十两就够,少过了一时就还。”白兴吾道:“说薄了。与其早还,何如不借?把俺们真真当做钱上取齐朋友么?”冯三朋道:“姐夫,你且收拾了,等走时,叫相公称的走。”白兴吾笑道:“呸!桌上放上几年也不怎的,就怕你老冯见财起意。”大家一笑,又吃起酒来。绍闻一来有了银子,二来不肯负了白兴吾盛心,遂安安儿坐下。

酒不数巡,只见两个人手拿着搭猪钩子进的门来,说道:“要看你这一圈猪哩。”白兴吾道:“请坐。猪是丁端宇定下了,这桌上就是他的样银。”那两个人扭项就走,说:“每常的猪,就是俺买,今日又添出姓丁的来。”白兴吾笑扯道:“坐下商量。”二人回来,把钩子靠在门旁,褡裢儿放在桌上,说道:“有贵客在此,怎好讲咱这血盆行生意?”自兴吾道:“谭相公也是极随和的人,大家幸会,吃一杯,说说家常,也领个教儿。只是盘子残了,不好让二位,咱再另整一桌粗碟儿何如?”那屠户便道:“第二的,你去架上取五斤肉来,上了咱的支账。”冯三朋道:“魏大哥开着屠行,开口便是猪肉,也算不的敬谭相公的东西。咱们同到街上另办几味来何如?”

白兴吾道:“冯第三的到底是行里串了二年,说话在理。”冯三朋道:“在理不在理,回来不吃你这宗酒。你去南酒局里弄一坛子去,搀些潞酒、汾酒吃。”那屠行魏胡子也说道:“真正不差。”绍闻再三拦阻,那里挡得祝二人去了不多一时,回来又带了一个半醉的人——是个捕役,名字叫张金山。这张金山是个住衙门的人,还向谭绍闻作了个不偏不正的揖,说道:“久仰谭相公大名,今日听二位贤弟说尊驾在此,无物可敬,割了五斤牛肉——是教门的干净东西,略伸薄敬。”谭绍闻道:“不敢。请问高姓?”白兴吾道:“他姓张,外号叫‘云里雕’。是一把好拿手,荆老爷新点的头役。”冯三朋道:“今日待客,不许土产,惟有张头儿与土产不差什么。”白兴吾道:“他又不会杀牛,如何是土产?”

冯三朋道:“你再想。”白兴吾道:“是了,是了!你们是什么?我的南酒已到。”魏二屠把篮子东西摆开,乃是烧鸡,咸鸭,熏鸽,火腿之类,还有二斤把鲤鱼二尾,五斤鲜肥羊肉。

白兴吾叫速到火房整理起来。

不多一时,抹桌摆来,果然尖碗满盘十来器排在桌上。谭绍闻首座,张捕头次座相陪,左边屠行魏胡子,右边牙行冯三朋,三朋下首魏二屠,主座是酒家白兴吾。且说这一场好吃,但只见:长胾大脔,暖烘烘云蒸霞蔚而至;饕口馋舌,雄赳赳排山倒海而来。腮能裹而唇能收,果然一入鲜出;齿善断而牙善挫,端的有脆无坚。箸本无知,也会既得陇而更望蜀;匙亦善狡,偏能近舍魏而远交齐。磕碗撞盘,几上奏敲金戛玉之韵;淋汤漓汁,桌头写秦籀汉篆之形。羊脾牛肝,只觉得充肠盈胃;鸡骨鱼剌,那管他戟喉穿龈。眨眼时仰盂空排,画成下震上震之卦;转眼间虚碗鳞次,绘出鲁鼓薛鼓之文。

吃罢了,便猜枚行令,吃起酒来。

总之,此辈屠沽,也没歹意,不过是纵饮啖以联交好意思。

绍闻初心,也还有嫌择之意,及到酒酣,也就倾心下交起来。

酒后言语亲热,这个说:“老大爷在世,见俺们才是亲哩。”

那个说:“老乡绅在日,贫富高低,人眼里都有。如今相公也是这样盛德。到明日有什么事,俺情愿舍死拚命去办。”酒助谈兴,话添饮情。将及日夕,那捕头大醉了,推说解手,到街上又叫了两个唱曲子小孩子,唱着侑酒。将及日沉西山,早已俱入醉乡。那一班人,也就有因闲言剩语争吵起来,要打起架来的意思。恰好家中来接,把谭绍闻搀的回去。那借银子一事,不但谭绍闻忘却,那白兴吾也忘在东洋大海去了。

绍闻到家,连人也不认的,酩酊大醉。扶进东楼,呕吐满屋,臭秽莫堪。孔慧娘虽说不怨,却因自己有病,难以收拾。

冰梅盖灰覆土扫除干净,还泡了一壶滚茶伺候。慧娘犯了旧症,登时发晕起来。冰梅将兴官儿送与奶奶去睡,自己也在东楼歇了,伺候一个醉人,一个病人。

到了次日天亮,夏逢若又差人催讨银子,绍闻仍在梦中。

待巳牌时候,方才睁眼。德喜儿在窗外说道:“夏叔昨日那人又在门上问话哩。说昨晚等到更深不见音信,今日委实急了,刻下要讨个实落。”绍闻方想起昨日白兴吾借银,走时大醉,竟是忘了。

没奈何披衣起来。问明夏家来人在后门,只得从前门向白兴吾酒馆来。进了酒馆,低头直向楼后小房去。小伙计道:“谭相公要寻白掌柜的么?”绍闻道:“正是。”小伙计道:“白掌柜他从来不在馆里睡,夜夜回去。昨晚更深天回去了。”

绍闻道:“他家在那里?”小伙计道:“他家在眼光庙街里,路南有座豆腐干儿铺子,铺子东一个小瓦门楼儿,门内有一架葡萄就是。”绍闻道:“借重同去寻寻罢?”小伙计道:“酒馆没人,又要榨酒,又要煮糜,又要照客,不能陪去。有慢相公。”

绍闻出的馆来,欲待去,却不过是一面之交,既厚扰又要借银,统不好意思;欲待不去,夏家来人现在后门等候,回去如何交待?只得背地里脸上受些委屈,好在人前妆光彩。没奈何问了路,径上眼光庙街来。果然有个石灰招牌,上写着“汴京黄九皋五香腐干”。东边有座瓦门楼儿,门内一架葡萄。绍闻立在门首,不见人出来,只得叫了一声道:“白大哥!”不听答应。走进门去,又叫两声,只见一个女人出来,说道:“客是那里来?他没在家。撇下信儿,回来我对他说罢。”绍闻道:“他昨晚没回来么?”女人道:“回来了。今日早晨出门去,只怕上酒馆去。客姓啥?有啥话说,我好学与他。”绍闻抽身而退,说道:“白大嫂,你回来向白大哥说,就说是萧墙街,他就明白。”

下的门台,只见一人下的马来,说道:“谭兄,如何在此处寻人?称谁大哥呢?”谭绍闻茫无以应。那人说道:“这是舍下一个家生子,名唤白存子,与了他一个丫头。他每日弄鬼弄神露出马脚赶出来。你怎么称起大哥来?也罢,咱就到他家歇歇,说句话。”一手扯住要同谭绍闻进去。小家人牵马门前伺候。二人进去,那人道:“白旺没在家么?”内边应道:“没在家。”那人道:“那不是春桃说话么?有茶拿一壶待客。”

只见一个女人提了一壶茶来。绍闻看见,正是先时出来女人。

那人道:“一向好呀!”那女人不言语,放下壶就走。那人向绍闻道:“好是好,只是脚大。”那女人回头笑道:“不说你那嘴罢。”一直走了。绍闻方晓得白兴吾是一个家人。想起昨日觥筹交错,今日兄嫂相呼,顿时把个脸全红了。那人斟起茶来,绍闻酒醒口干,却吃了四五盅。那人道:“我今日是回拜先祖一个门生,不料到店时。他起程走了。咱同到我家闲散一天去。”绍闻道:“我有紧事,不能去。”那人道:“大清早来寻小价,见了小价的主人家,却又嫌弃起来。你要不同我去,我明日对满城人说,你是小价白存子的兄弟。”绍闻把脸又红了一阵,只得俯首听命。正是:

自来良贱隔云泥,何事鹤雏入鸭栖?

只为身陷坑坎里,秽污谁许判高低。

却说扯住谭绍闻同去的是谁?原来是张绳祖。为何早晨拜客?原是他祖在蔚县做知县时,考取的儒童案首,后来中了进士。今日上湖广光化县上任,路过祥符,投帖来拜,到老师神主前叩头。上任新官无可持赠,送了四色土仪。张绳祖早晨回拜,下帖去请,那人凭期已迫,不敢逗留,黎明走了。绳祖到店不遇,只得回来。恰遇绍闻在白兴吾门楼出来,故此撞着。

这张绳祖原是悬罾等鱼之人,便邀绍闻到家。绍闻挂牵着夏逢若索银来人,本不欲去,却因“白大哥”一称,被张绳祖拿住软处,不得不跟的走。家人牵着马匹,二人并肩到了张绳祖家里。只见庭除洒扫洁净,桌椅摆列整齐,那假李逵也扮成家人模样,等待伺候远客赴席。二人进厅坐下,绳祖便问道:“今日没一个赌家来么?”假李逵道:“适才火巷里王大叔引了一个赌家,年轻的,有二十二三岁年纪,身上俱是软叶子。

进的门来,只说道:‘这是待客哩,咱走罢。’我让他坐,他头也不扭回去了。说往小刘家寻赌去。”绳祖道:“祝老爷天明时,已出南门走了,咱晌午也请不成。你去后对说,把午时待客东西,拣快的分一半做早饭,我与谭叔吃。午时,把那一半收拾成午饭。”假李逵向后边说去。

谭绍闻道:“我委实有紧事,不能扰你。”张绳祖道:“啥紧事?你对我说。”绍闻道:“我不瞒你,果然白兴吾昨日承许借我二十两银子,今日寻他。并不知他是府上旧人。”张绳祖道:“也不必提这话。你只说要二十两银子做什么?难说二十两就窘住了你?我断乎不信。”绍闻道:“委实一时费用多了,几家房户铺家面前急切开不得口。”张绳祖道:“你就是一时着急,该寻别个与你周章。即不然,你到这里一商量,也不见什么作难。再不然,或是典当几件衣服,甚至当上几亩地,卖上一攒小院子——祖宗留传于后世,原是叫后人不受难的,千年田地换百主,也要看得透。为甚的低三下四,向这些家人孩子口底下讨憨水吃?况且你将来少了他们一个字脚儿么?还承他们一番情。要承情,倒是咱们彼此济个急儿,也是个朋友之道,也不叫人看的下了路。你通是年轻没主意。”几句话说的绍闻心中有了成见。只是当下燃眉之急,难以周转,因说道:“你说的是。但当下二十两银子怎的摆布?”绳祖道:“这有何难,我给你问一宗银子。”因向假李逵道:“李魁,你与谭叔把这宗银子料理了罢。”原来假李逵本姓李,叫做李魁,后来输的精光,随了一个姓贾的做儿子,人便顺口叫他做贾李魁,绰号假李逵。这李魁道:“易然之事。现有俺舅籴芝麻银,物听时价,临时加三上斗,有一百两,随便使用。临时只要干净东西。”绳祖笑道:“何如?还用你寻‘白大哥’么?只这个‘李大哥’,就把事办了。”绍闻满面发红,也不言语。

须臾饭来。吃讫,李魁拿出一百两放在桌上。绍闻只要二十两,李魁道:“要一宗称去。若是只要二十两,我就不敢给了。七零八落,将来琐碎难收拾。”张绳祖道:“你就全用打什么要紧?”绍闻连日为没银子做了难题,便顺口依从。将一百两分开另包二十两,即要起身。绳祖哈哈大笑道:“有了银子就要走开,你只说你使的这样紧,是给谁的?”绍闻只得把夏逢若打官司吃苦那话述了一遍。绳祖道:“何用你送去,就叫李魁送去;一发请他来,就算晌午请他洗臀。”绳祖即拿过二十两,递与李魁道:“你替谭叔送去。到那里顺便即邀夏大叔今日过午。”

李魁接银子在手——路上解开,捏了两块,约有二两多,依旧包好,向夏鼎家送去。到门时,叫了一声:“夏大叔!”

只见夏逢若拄了一根棍儿出来,哼着说道:“你做什么哩?”

李魁道:“我与你送银子来。”逢若道:“是那一宗儿?”李魁道:“是萧墙街——”说未及完,逢若道:“院里坐。”李魁跟进院里,坐在一个小杌子上。逢若道:“是怎的?”李魁道:“谭叔为你这宗事,急得要不的。今早在俺家央俺主人家,寻的九顶十的银子二十两,叫我替他送来。还请你今日过去玩玩哩。”逢若道:“你看我这光景,如何出得门?过两日,走动不显形迹了,好去。”

李魁回来说:“银已交明,夏叔不能来。”张绳祖道:“我今日是请不成客,你也把银子送与兔儿丝了,白白的闲着没一个人来,少不了咱去火巷寻寻王紫泥去,看他引的新赌家往小刘儿家去了不曾?”绍闻道:“我是不会赌,我不去罢。”

绳祖道:“你还要去寻白旺么?”绍闻不等说完,便接口道:“我随你去就是。”绳祖道:“我把你这八十两送到后边,咱好去。”

张绳祖送银回来,携同绍闻上火巷来寻王紫泥。到了门首,临街三间小楼,一个大门。进去只见三间厅房,槅子关着,院内盆花、缸鱼,也颇幽雅。只说无人在家,却听得厅内有人道:“好嘴!好嘴!”张绳祖便推门道:“青天白日,关住门做啥事哩?”内边王紫泥道:“从西过道走闪屏后进来罢,怕影飞了鹌鹑。”二人方知厅里斗鹌鹑。

果然从西过道过去,由厅房后门进来。只见四五个人,在亮窗下围着一张桌子看斗鹌鹑。桌上一领细毛茜毡,一个漆髹的大圈,内中两个鹌鹑正咬的热闹。绳祖认的内中有两个瑞云班戏子,一个篦头的孙四妞儿。那一个少年满身时样绸缎衣服,却不认的。因鹌鹑正斗,主客不便寒温。斗了一会,孙四妞道:“你两个不如摘开罢。”那戏子道:“九宅哩,摘了罢?”那少年道:“要打个死仗!”又咬了两定,只见一个渐渐敌挡不住,一翅儿飞到圈外。那戏子连忙将自己的拢在手内。只见那少年满面飞红,把飞出来的鹌鹑绰在手内,向地下一摔,摔的脑浆迸流,成了一个羽毛饼儿。提起一个空缎袋儿,忙开厅门就走。王紫泥赶上一把扯住,说道:“再坐坐吃杯茶去。”

那少年头也不扭,把臂一摇而去,一声儿也不回答。有一只《荷叶杯》词,单道斗鹌鹑败阵之辱:

撒手圈中对仗,胆壮,弹指阵频催,两雄何事更徘徊。来么来!来么来!

忽的阵前渐却,毛落,敌勍愿休休,低头何敢再回头,羞莫羞!羞莫羞!

却说那少年去了,王紫泥回来道:“有慢尊客,得罪!得罪!”方才宾主为礼。整椅让座,献茶。绳祖道:“紫老认的此位么?”王紫泥道:“怎的不认的。这不是谭孝廉先生公子么?去年在林腾云席上就认的。”绳祖道:“适才那位少年是谁?”王紫泥道:“那是城西乡管冲甫的小儿子,兄弟排行第九,外号儿叫做‘管不庄。进城来赌博,带了一个鹌鹑,不知怎的遇见他三个,就到我这里趁圈子咬咬。偏偏的咬输了,一怒而去。”那孙四妞接口道:“我在街上做生意,管九宅见了我问:‘谁有好鹌鹑要咬哩?’我说惟有瑞云班他两个有,是城里两个出名的好鹌鹑。九宅哩就催我叫去。我叫的他两个到了,要趁王六爷这里咬咬,咬完了还要赌哩。谁知道他的就咬输了,惹的大恼走开了,很不好意思的。”那戏子也道:“我起先看见他那鹌鹑是支不住了,他只管叫咬。你没见他那鹌鹑早已脚软,他一定要见个输赢高低,反弄的不好看。”孙四妞道:“他仗着他的鹌鹑是六两银子买的。”戏子笑道:“不在乎钱,是要有本事哩。那鹌鹑明腿短些,便不见出奇了。”

绍闻道:“玩这个东西,却也有趣。把你的鹌鹑拿来我看看。”

戏子走近前,送鹌鹑去看。绍闻伸手去接,那戏子连声道:“不是这个拿法。”绍闻缩了手说:“我原不在行。”那戏子道:“相公若是见爱时,我情愿连布袋儿奉送。但只是这是个值七八两的东西,见过五六场子,没有对手。我回去取个次些的送相公,把手演熟,好把这个。”张绳祖道:“你先说送,到底是舍不得。”那戏子道:“你老人家把俺们看的下作了。这不过是个毛虫,值什么。只是他老人家手不熟,拿坏了可惜,我回去再取一个,把两个一齐奉送。只要爷们眼角里把俺们看一星儿就够了。”一面说着,两个戏子、一个篦头的,都走开。

绳祖道:“闲话少提。说你今日早晨,引了一个年轻赌家到我家,就是这管九宅么?”王紫泥道:“不是这个。是东县的一个赌家,姓鲍。说带了二百多两银子进城来寻赌。昨晚他来拜我,我就约今早上到你家去。及至到了你家,见是待客样子,就又送他上刘守斋家去。我回来要紧着读书,又撞着管贻安咬起鹌鹑来。我委实不能赌,也不指望抽这宗头,只求宗师来,不像上年考四等便罢。”张绳祖笑道:“是了,是了,说文宗下月初十日从河北回来,要坐考省城哩。你也太胆小,还有半月空闲哩。”王紫泥道:“坐到那里,心里只是上下跳个不住,凡赌博心里不舒坦,是稳输的。不如把学院打发过去,再弄这个罢。象你做太学的,好不洒落哩。”张绳祖笑道:“上轿缠脚,只怕缠不小了。”王紫泥道:“谁管脚小不小,只是心跳难受。即如眼下陪客,心里只是慌,只象偷了关爷的刀一般。若不是学院在即,我先放不过东县鲍相公这宗钱,还肯把‘东坡肉’送到你嘴里不成?”

话犹未完,瑞云班两个戏子来了,又带了两个旦脚儿,共有五六袋鹌鹑。进的门来,王紫泥道:“你们要送谭相公鹌鹑,都拿来了?”戏子道:“尽谭相公拣,拣中了就连袋儿拿去。”

绍闻道:“我是闲说,当真要你们的不成?”绳祖道:“你们要明白,谭相公是要奉价的,若是白送,他就不要。”戏子道:“啥话些。若说与银子,俺也就不送。”绳祖笑道:“你只说那一个是尽好的?”戏子道:“这黑缎袋子内,就算一等一了。”王紫泥道:“就是这个罢,取出来瞧瞧。”戏子取将出来,果然精神发旺,气象雄劲。王紫泥道:“就是这个。”绳祖道:“紫老心里只图一等一哩。”王紫泥道:“你单管着奚落人,我只怕到场里,一嘴不咬,把我弄的蹿了圈哩。”戏子道:“这鹌鹑管保是双插花的。”绳祖将鹌鹑装在袋内,递与谭绍闻,向戏子道:“少刻去我那里取五两银子去。”戏子道:“若如此说,我就不送了。”绳祖道:“你们班子如今在下处么。”戏子道:“东司里大老爷大王庙还愿,回去就上大王庙去。”绳祖道:“你们且去,我有道理。”四个戏娃子走开。

绳祖道:“紫老,这场赌要你周章。”紫泥道:“难说我是不好赌的?只是学院两个字,这几日就横在心里,只怕‘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’凡五等了。”绳祖道:“记得书还不怕。”

紫泥道:“怕仍旧贯。”绳祖道:“既是‘贯’了,何不仍旧?”

于是一同出来。绳祖把鹌鹑袋儿挂在绍闻腰里。

有诗讥刺这斗鹌鹑:

自古三风并十落,到今匪彝更齐全;

可怜毛羽难咸若,鹑首到冬手内躔。

又诗:

人生基业在童年,结局高低判地天。

养女曾闻如抱虎,抚男直是守龙眠。

第三十四回管贻安作骄呈丑态谭绍闻吞饵得胜筹

却说张绳祖同绍闻出来,王紫泥毕竟为考试,心下有些作难。-绳祖道:“你来罢,疥疮药怎能少了你这一味臭硫磺。”

紫泥少不得跟着同去,一径直上槐树胡同刘守斋家来。

看官要知道刘守斋是个什么人?原来刘守斋祖上是个开封府衙书办,父亲在曹门上开了个粮食坊子。衙门里、斗行里一齐发财,买了几处市房,乡里也买了八九顷好地,登时兴腾起来。刘守斋名叫刘用约,因做了国学,挂帐竖匾,街坊送了一个台表,就叫起刘守斋。这刘守斋从祖、父殁后,自嫌身家寒微,脸面低小,专以讨些煮茗酿酒方子,烹鱼炒鸡的法儿,请客备席,网罗朋友,每日轰赌闹娼。一来是自己所好,却有八分奉承人的意思,无非图自己门庭热闹。

今日这三位一齐闯进客房,这刘守斋喜从天降。张绳祖问道:“东县的客在么?”守斋道:“王老叔早晨陪客到这里。王老叔回去,鲍相公发急要走,我强留住,现在后园小书房哩。”

紫泥道:“你二位去罢。”绳祖道:“你看你那样儿,难说宗师要命不成?”守斋道:“爽快不用在前边,我引着一同到后边罢。”王紫泥道。“待我便便就来行得么?”刘守斋道:“你老人家何用自己亲身出恭。”大家哄然。绳祖扯住紫泥,绍闻跟着。守斋到了客房后门,高声道:“躲一躲儿,有客过去!”

穿宅过院,径至后园。另是一座小院落,花盆,橘筒,也有五七样子。三间小房儿,只听内边有呢喃笑语之声。进去一看,原来正是那个鲍相公同着一个妓女在那里打骨牌。大家同团了二个喏儿,让座坐下。紫泥便开口道:“此位便是今日早晨拜的张大哥。此位是萧墙街谭相公。”绳祖道:“失侯有罪。”鲍相公遭:“岂敢。”妓女捧茶遍奉。绍闻向守斋道:“久仰大名,今日幸造。”刘守斋道:“甚风刮到,多谢先施。”

寒温套叙了几句,绳祖便道:“闲话少提。鲍兄此番进城,弟已知其来意。守斋呢,就拿出色盆来。不然者或是混江湖,骨牌溯,打马吊,压宝,大家玩玩,各投所好。休要错过光阴。”

紫泥道:“我不赌罢。”绳祖笑道:“还有谁哩,算上你的一分头何如?再休提宗师两个字,犯者罚东道两席。”守斋开了书柜门,早取出比子,色盆,宝盒子,水浒牌,妓女铺上茜毡,各占方位。惟有绍闻不动身。守斋道:“新客我不便让。”绳祖道:“不用椎辞,玩玩儿罢。”绍闻道:“你可晓的我不会。”

绳祖道:“叫人替你看着。就叫这个美人与你看着不妨。”那妓女笑道:“我一件也不认的。”绳祖道:“你的大号呢?”

妓女道:“没有。”守斋道:“他叫做醉‘西施’,会吃一盅儿。”

绳祖道:“适才你怎么打骨牌?”鲍相公道:“他委的不会,适才搭点儿,都配不上来。如何能替谭兄看哩?”张绳祖遭;“守斋,你算一家儿罢。我也知道你不大明白,怕这场赌儿散了。”

话犹未完,守斋的仆人来说:“后街顾家有人寻鲍相公哩。”

鲍相公失色道:“是家母舅着人寻我哩。我来时原不曾到母舅家去,本意不叫家母舅知道我进城来。不知怎的又知道了。

这不可不去,我只得失陪。”众人拦阻不祝醉西施送在书房门首作别。众人要从刘家院里过去送出大门,鲍相公再三恳辞。张绳祖、王紫泥恐冷落这个好赌家,一定要送,绍闻只得相随。穿宅过院,送至大门。只见顾家家人说道:“东县姑娘昨晚就有信来了,今日俺大爷好不差俺四下里寻鲍大叔。这是冒猜的,不料果然在此。”鲍相公道:“不用多说。”回头一拱,说:“改日再会。”怏怏然跟的顾家家人走讫。

众人也就想打散而去。恰好管贻安又同了一个人从街口走出来,看见众人,哈哈笑道:“好呀!”紫泥道:“好大气性,一个鹌鹑败了,有何气生,便是那个样子,茶也不吃就走了。”

管贻安嘻嘻一笑,刘守斋就邀同到家。连新随的人,主客共六个,依旧从院内过去。到了书房,又团一个喏坐下。醉西施捧茶遍奉。管贻安开口便向妓女道:“西乡走走去。”妓女道:“正要看九爷去。”绳祖指新来的少年问道:“高姓。”那人道:“张大叔不认的我么?”绳祖道:“一时想不起来。”管贻安道:“这是我新收一个龙阳。”那人起来向贻安头上打了一下子,笑道:“老九你也敢说,叫众人估将起来,看谁像外绳祖道:“到底我忘了,有罪。”那人道:“我是仓巷里,张大叔再想。”绳祖道:“是了。你是星相公吗?”那人道:“正是。”绳祖道:“那年与令尊作吊时,你还是盛价抱着谢客。如今没在学里读书么?”管贻安道:“读那书做屌哩!他如今也学撞二层光棍,正是他当行时节,也罢了。”那人便起来与管贻安嘻笑、厮打起来。众人都劝道:“休要恼了。”二人方才歇手。

管贻安又指着绍闻向王紫泥问道:“这位是谁?先在你家见过,只顾咬鹌鹑,没有问。”王紫泥道:“这是萧墙街谭相公。”管贻安道:“萧墙街谭忠弼是府上谁呢?”绍闻把脸红了一红,答道:“是先父。”贻安道:“令尊当年保举花了多少银两。”绍闻道:“不曾花什么?”贻安摇手道:“我不信。家兄当日因为这个宗儿,化了二百两以外。亲口许陈老师五十两,陈老师依了,老周执拗不依。那老周是个古董虫,偏偏他如今升到江南做知县了。”那同行的星相公,姓娄,叫娄星辉,见管贻安说话下道儿,便插口道:“老九,你看你说的是什么!”那管贻安道:“你不爱听,你离离何妨?我还不与你说哩。我放着老西不与他说,他脸上有粉,比你不好看些?”

早已一把手扯住妓女,向院里调笑去。

这刘守斋见一起门户子弟,少长咸集,荒向家里跑,吩咐加意烹调,好办午馔。

少时,鲍相公也回来。原来出的街口,与了来人几十个钱买他,只说寻不着,依旧回到刘家。小厮儿看狗,仍到后园书房内。商量赌时,日已过午。刘守斋吩咐列了七座,排开两桌,安上果盘佐食,浇上清酱淡醋碟儿,一声道:“请坐。”管贻安道:“偏是你这等人家饭是早的,可厌!可厌!”守斋道:“无物可敬,所以略早些。”绳祖道:“日已错西,也不算早。”

贻安道:“肚里饱饱的,吃进大锤子去!”娄星辉道:“那是你素用的。”两个又调笑了一遍。王紫泥道:“乡里客请上座罢。”管贻安道:“离了乡里人,饿死您城里寡油嘴。也罢么,我就讨僭。”一径坐了首席。鲍相公坐了次座。娄星辉笑道:“老九,隔县里客,你也忘了让座。”贻安忽的恼了,道:“我坐的不是,我就走!”一直起来硬要走,众人拦祝娄星辉道:“说一句笑句,你就恼,你怎的骂我来?”贻安道:“你还不知道,我是骄惯成性?”大家解劝一番,依旧分了两桌,众人挨次而坐。酒过三周,精味美品上来,紫泥便夸烹调,守斋谦逊而已。贻安便问厨役是谁,守斋含糊答道:“胡乱寻个人做做。”贻安用箸取起一块带骨的肉儿道:“这个狗肏的,就该把手剁了!”守斋原是内造,一句话骂的脸红,再也不敢多言。

有诗刺那浮华子弟膏粱腔儿:

子弟浮华气太嚣,当筵开口讲烹调;

请君细细翻家谱,祖上鼎钟历几朝。

不说那管贻安在酒席上妆那膏粱腔儿,抖那纨绔架子,跳猴弄丑。这张绳祖早把王紫泥点出门,寻个僻地儿,商量说:“老王,你没看么,姓鲍的那孩子还牢靠些,这姓管的那个孩子,是个正经施主儿,咱休要当面错过。不如下了手罢。”王紫泥摇头道:“不然,你再看管老九眉眼都是活的,何尝是憨子?只怕下手不成,不如下手了姓鲍哩罢。再不然,把谭家那孩子宰割了,一发不犯扎挣。”张绳祖道:“呸!谭绍闻是个初出学屋的人,脸皮儿薄,那是罩住的鱼,早取早得,晚取晚得。姓鲍的也是个眼孙,还不多言语,想是世道上还明白一二分儿。那姓管的一派骄气,正是一块不腥气、不塞牙的‘东坡肉’。今日若不下手,到明日转了主户,万一落到苏邪子、王小川、邓二麻子他们手里,他们就肥吞了,不笑我们上门猪头不曾尝一片耳朵脆骨哩。”王紫泥道:“你独自下手罢,我委实挂牵考试。”张绳祖阵了一口道:“纵然丢了你这个前程,也不可错过这宗。我对你说,古董混账场中,帮客不可要两个,有了两个帮客,就如妻妾争宠一般,必要坏事;光棍不可只一个,有了两个光棍,暗中此照彼应,万不失了马脚儿。你只管放心,管情明日咱二人有二百两分头。”

二人扣定,依旧又入残酌。管贻安道:“你两个一道巷口住着,想是商量机关要下手我们么?”张绳祖哈哈大笑道:“果然九宅不错,一猜就猜着了。原是商量请众客今日舍下吃酒,不许一位不到。”鲍旭道:“今早府上像待客光景——”话犹未完,管贻安道:“那就讨扰不成。残茶剩酒,叫狗攮的吃,我不去。”张绳祖道:“岂有此理。不过旋切酱菜,炒豆芽儿,绿豆米汤,爱吃酒的吃一杯儿。何如?”管贻安道:“这我就去了。”

说声去,便起席,刻下就走。刘守斋还留住不放,管贻安昂然直走,说:“可厌!可厌!”仍要从前门走。刘守斋说:“后边有便门,更近些。”一齐起身,西妮也送出后门,管贻安一把拉住道:“你也同去。”西妮道:“怕县里公差。”管贻安道:“就是抚按大老爷撞见,也不好把我九宅怎么着。”

扯住西妮前行。众人尚知回头作别。刘守斋呆望而已。

转至巷口,谭绍闻欲作别而回,张绳祖那里肯放。管贻安看见便道:。若是走了一个,谁要再去,就是忘八大蛋。”张绳祖道:“何如?”绍闻少不得随众又到张宅。

日色初落,假李逵早点上两枝烛来。管贻安道:“来来来,这场赌儿,头叫老西抽了罢。即刻就弄,休要宿客误客,惹人厌气。老张,你那豆芽。酱瓜,到半夜里作饭罢。”张绳祖道:“敢不遵命。”管贻安派了自己一家,鲍旭一家,谭绍闻一家,张绳祖一家,王紫泥一家。娄星辉与他搭了二八账。绍闻方欲推托,被管贻安几句撒村发野的话弄住了,也竟公然成了一把赌手。

掌过灯来,摆上碗,抖出色子,开上钱。若再讲他们色子场中,何取巧弄诡之处,真正一言难罄,抑且挂一漏万。直截说来,掷到东方明时,管贻安输了四百二十两,鲍旭赢了七十两,谭绍闻赢了一百三十两,其余都是张绳祖、王紫泥赢了。

假李逮抽了二十两头钱,西妮得了五六两赏钱。娄星辉别自订桑中之约。

翻过盆时,假李逵将昨日请客肉莱热的上来,管贻安腹中饿了,也顾不得昨日的话,大嚼一顿。又吃着酒儿,等待天明。

张绳祖道:“谭兄,忘了你的鹌鹑了,只顾赢钱,怕饿死了他。”

管贻安道:“你也会弄这么?”谭绍闻道:“我不会。”张绳祖道:“这是班上昨日送他的。我说叫谭相公送他五两银子,也不承这些下流人的情。”管贻安要看,绍闻道:“我昨日来时,挂在祠堂洗脸盆架子上。”管贻安便叫取来。绍闻摘来,连袋交与管贻安。管贻安接在手中向烛下一看,说道:“这不是昨日咬败我的那个鹌鹑。”绍闻道:“我不认的。”管贻安道:“正是他!”向地下一摔,摔成肉饼儿,道:“我明日与他十两。”摔得在座之人,面面相觑,都不作声。忽说道:“天明了,与我开门,我要走哩。”昂然走了。

众人也没人送,惟有张绳祖送至大门。回来便道:“光棍软似绵,眼子硬似铁。管家这孩子,并不通人性。”王紫泥道:“悄悄的,休高声。他到产业净时,他就通人性了,忙甚的。”

张绳祖道:“你这话太薄皮,看透了何苦说透。我如今就是通人性的了。”王紫泥道:“对子不字父,难说初见谭相公,开口便提他家老先生名子,这就不通人性到一百二十四分了。”

张绳祖道:“不必说他。谭兄你赢这一百三十两,把昨日使的那二十两扣下,你拿回一百一十两去。你输了问你要,你赢的叫你拿走。现成的你拿去,丢下赊账俺们贝青。难说叫你年幼学生讨赌博账不成?也不是咱们干的事,咱们的事要明明白白的。旧盛公子那话,我心里只觉屈得很。也不用再讲他。只谭兄目今明白就好。”因叫李魁儿过来,一秤称明,称了一百一十两。李魁讨了三四两采头,西妮也讨了二三两。娄星辉道:“我也丢丢脸,问谭相公要个袍料穿。”捏了两个锞儿。

王紫泥说道:“余下一个锞儿,赏了提茶的小厮罢。”

谭绍闻这一百两银子竟无法可拿。假李逵拿了一条战袋,一封一封顺在里面,替他掀开大衣,拴在腰间。娄星辉向西妮道:“咱也散了罢。趁天未明街上无人,你随我去罢。也不必向小刘那边去,我自有个去处。熬了一夜,要睡到晌午哩。”

张绳祖道:“我知道。”连鲍旭一齐,四人出门。张绳祖、王紫泥送出大门而回。

王紫泥埋怨张绳祖道:“你如何把现银子叫谭家拿的去,咱(贝青)赊账哩。”张绳祖道:“呸!若说你是个书呆子,你却怕考。我问你,人家父兄管教子弟赌博,固然这是败门风的事,若是遭遭赢钱,只怕父兄也喜欢起来。与谭家这孩子一个甜头,他令堂就喜欢了,他再一次也肯来。那银子得成他的么?只怕一本万利,加息还咱哩。我若不是当初赢了头一场四十两,我先祖蔚县一任、临汾一任,这两任宦囊,还够过十几辈子哩。总是不赢不得输,赢的多输的也不得少。”王紫泥道:“你只作速催赌账来,我分了好保等。”假李逢道:“王大叔放心,全在我。”日色已高,也一拱而散。

这正是:

设媒悬囮诱痴儿,左右提携一任之;

刚被於菟牙血后,升成伥鬼便如斯。

第三十五回谭绍闻赢钞夸母孔慧娘款酌匡夫

却说谭绍闻日出时自张宅回家,腰缠百金,也觉带他不动,曳着腰往前急走。只因心头欢喜,也就忘了街上耳目。从胡同口到后门时,门方闪开,一径到了楼下。家中因一夜不见了绍闻,都是浑衣睡的,此时正打算差人找寻,恰好绍闻到了楼下,合家惊喜。王氏问道:“你往那的去了。”绍闻也不答应,撩起大衣,解开战袋,丢在地下。说道:“梅姐,你倒将出来。”

冰梅提起战袋往下一抖,扑的溜出十封银子,也散了两三封,银锞儿滚了一大片子。王氏道:“你就揭了这些?”绍闻道:“咦,我揭不成,这些是我赢的。”王氏道:“你哄我哩。”绍闻道:“岂能在娘跟前说瞎说,实是赢张绳祖的。他那一次没有在咱家小车子推钱?这番我报了仇,赢他一百三十两。与了夏家二十两,众人破费了十来两,这是整整的一百。”王氏道:“咱家可也有这一遭儿。那日他那黑胖汉子搬钱时,恁样强梁,赢不死那天杀哩!”惟有孔慧娘一声儿也不言语。

王氏道:“赵大儿拿洗脸水来。你看你那脸上都是油气,指头儿都是黑的。”冰梅道:“奶奶忘了大儿走了?”王氏道:“我一发糊涂到这个地位。你就去取水罢。走了大儿毕竟不甚便宜些。晚上叫樊家女儿做伴儿,人又蠢笨,半夜中喉咙中如雷一般,怪聒的人慌。”冰梅取上水来,绍闻洗了脸,王氏叫先做些挂面汤儿吃。绍闻吃了半碗,嫌不中吃,放下了。

只听德喜儿到楼门说道:“当店宋爷要上京,众人约定今午饯行。昨日约了两次,不曾在家,如今南号里又来约。该去的时候,分赀五钱,也是南号里收管。”王氏道:“上年捎头面时,也承他许多人情,该去走走,五钱分赀也有限。”绍闻就于散银中捏了一个小锞儿,取戥子称。王氏道:“一百两整数休要破了,你就一封一封带去,先完了他这宗账,也不枉你赢了这一场子。我另与你五钱银子做分赀。”绍闻喜自不胜,另封五钱分金,就叫德喜儿拿了一个大拜匣,将一百银子封包,自己换了新衣。王氏道:“你一夜未必睡,早些回来歇歇儿。”

绍闻道:“娘说得是。”遂携着德喜儿,夹着大拜匣,包上一个旧坐褥,一直上当店来。

当店戏已开本,众客下位相迎。绍闻秘地将分金交明,便道:“宋爷,有小事相商。”宋绍祈看拜匣张着口儿,露出银封,遂引至密室。绍闻叫德喜儿展开拜匣,当店小伙计架起天平,宋绍祁取出信票,拿过盘子,算连本带息该九十八两三钱。

绍闻将银子倾入盘内,兑上法码,只九十五两有零。这原是假李逵包封时节,暗除了几两。绍闻只疑天平法码不合张宅戥子。

宋绍祁说:“当日在京首饰楼下兑换,原是借的珠子铺的足纹,这成色递不上,还少三两一钱。本不该争执皮薄,只是非关小弟私囊。一时再讲全要,我也不肯叫谭爷回去再龋”又叫小伙计取过算盘,对小伙计说:“你上一笔账。谭爷名下除收九十五两二钱外,连色并尾欠,还欠五两三钱二分。你一发上成整数,算作借银五两罢。”绍闻道:“承情。”宋绍祁一把拉住,又到前厅看戏。众人立身候坐。

绍闻坐不多时,只是打呵欠。顷刻排桌列座,序了次序,戏子又开整本。绍闻身子乏困,品味未完,得个空儿走了。

回家进的东楼,扑的倒在床上,呼呼的梦入南柯。这一觉好睡也。

直睡到飞乌西坠家家上灯时节,方才有个醒意。梦呓中还叫了一声:“死幺,看你怎么滚!”方才大醒了。

睁眼看时,在自己卧房床前,摆了一张炕桌,四面放着小低椅子四把。桌上八个围碟,中间高烧着一支大销金烛。”后一个铜火盆,红炭腾焰,一把茶壶儿蚓声直鸣,一提壶酒也热了。冰梅抱着兴官儿坐着。孔慧娘见醒了,起来一面说,一面斟了一杯茶:“你渴了,吃杯茶儿。”绍闻起身坐在床上,接了茶呷了一口。指着碟酌说道:“这是做啥哩?”冰梅笑道:“你赢了钱,俺两个请你的,休嫌席保”绍闻道:“当真你两个摆什么碟儿。”孔慧娘亦微笑道:“真正是请你的。”

绍闻出的楼门,在院里略站片时回来。冰梅就把睡着的兴官儿放在床上,枕的是慧娘新做的黄老虎顶面小枕头,盖了慧娘一领绿祆襟儿,半遮半露,呼呼的睡。绍闻只得坐了正座。

冰梅斟了一杯热酒递与慧娘,慧娘接杯在手,放在绍闻面前。

又放了一双箸儿。冰梅又斟一杯酒,放在慧娘面前,自斟一杯放在自己面前。慧娘手拿两双箸,一双放在自己面前,又递与冰梅一双儿。绍闻笑着举手道:“我与你两个看个回奉杯儿。”

慧娘笑了笑,推回手去。冰梅笑道:“我年轻,担不起。”把绍闻喜得直是心醉。

却说人在那游荡场上,心是个恍惚的,在这伦理场中,心是个清白的。此夕绍闻妻妾床前小酌,虽是小儿女闺阁私情,却正是伦常上琴瑟好合的正话。绍闻心中触动至情,看那慧娘,长条身材,瓜子面皮,真是秋水为神玉为骨。看那冰梅时,身材丰满,面如满月一般,端的芙蓉如面柳如眉。绍闻难道平日不曾看见么?只因今晚妻妾欢聚,倍觉融洽,所以绍闻留心比较并观。况且三口合来,刚刚满六十个年头,兼且一个德性娴静,一个德性平和,真正娇艳尚为世所易有,贤淑则为世所难逢。心中自言道:“我镇日守此国色天香,夫唱妇随,妻容妾顺,便是极乐国了。却被这一起光棍,引入烟花之中,那些物件乔妆俗扮,真是粪土一般,实实叫我后愧。”忍不住口中“呸!”了一声。冰梅道:“大叔呸什么?”绍闻笑了。略迟了一会道:“我竟是说不上来。”也就不说。

酒过三巡,孔慧娘不能吃酒,脸色已发晕,冰梅还挣扎吃第四盅。这三人说些闲话。只见兴官儿动了动儿,把绿袄襟掀开,露出银盘一个脸,绑着双角,胳膊、腿胯如藕瓜子一般,且胖得一节一节的。绍闻忍不住便去摸弄。冰梅笑道:“休动他,他不是好惹的。”那兴官早已醒了,哭将起来。慧娘抱起,打发的尿了一小泡儿,还不肯住哭。慧娘双手递与冰梅,搂到怀里,以乳塞口,无处可哭。吃了一会饱了,丢了乳穗;扭身过来,看桌上果盘,便用小指头指着,说出两个字儿的话头:“吃果。”慧娘接将过来,剥了几个松子、龙眼、瓜子儿。吃不尽的都扣在手中,绍闻道:“就不与娘吃个儿。”兴官便拿一个瓜子儿,塞在慧娘口里。冰梅道:“爹就不吃个儿。”兴官下的怀来,便把一个松子塞向绍闻口中。绍闻张开口,连小指头儿噙住,兴官慌了,说:“奶奶打。”慧娘道:“今晚奶奶与你一块鸡肝儿,叫你唱喏,你硬着小腰儿,白要吃,如今却叫奶奶哩。”冰梅道:“这两日赵大儿闺女走了,兴官儿只是寻。他两个玩惯了,摘离不开。那闺女还到后门上寻兴官儿,大儿抱回去了。”绍闻道:“大儿就该放过来,叫他两个耍。”

慧娘道:“人有脸,树有皮,赶出的人,再进来脸上也支不祝只是我到咱家日子浅,赵大儿两口子作弊不作弊。”绍闻道:“那作弊二字他两口子倒万不相干。只是王中说话撞头撞脑的,惹人脸上受不的。”慧娘笑道:“手下的人,怎的得恁样十全。大约甜言蜜语之人,必然会弄诡道。那不作弊的,他心中无私,便嘴头子直些,却不知那也是全使不的哩。”绍闻道:“只因说话太刚,惹人连他的好处也要忘了,所以昨日我打发他。不过咱爹承许他的莱园,他的市房,不昧他的便罢。”

慧娘道:“他领了去不曾?”冰梅道:“我听说王中这几日并不曾出门。”慧娘道:“怎的咱爹在日就许下他这些东西。”绍闻道:“是咱爹辞世之日同我许他的。”慧娘道:“既是如此,这事还得一个商量。只是我是女人家,不晓的什么,又年轻孩气。冰姐,你把热酒再斟一杯与他爹吃,我也再吃半盅儿,夜深冷了。既是咱爹临终许他,想是咱爹重用的人,如今咱爹现今没有埋哩,赶出去心里也过不去。况且你也知道不作弊,咱大家商量,明日还叫他两口子进来罢。冰姐,你说使的使不的?”绍闻道:“既是你说,大家愿意,明日就叫他还进来。”

慧娘道:“到底你要体贴咱爹的意思。我想咱爹在日,必是爱见他哩。只是还没见他奶奶的话儿。兴官呢。”冰梅道:“娘叫你哩。”兴官在绍闻怀中,睁着小明眼儿看慧娘。慧娘道:“你明日与奶奶唱个喏儿,替王中讲个情,叫赵大儿把他家小妮儿还引进来,与你玩耍。你先与你爹唱个喏儿,我明日与你做新鞋。”那兴官果然不照东,不照西,作了一个小揖儿,把绍闻喜欢的成了一个乐不可支。

慧娘抱过怀中,片时又呼呼的睡着。慧娘慢慢放在床上,脸偎脸儿拍的睡了。绍闻道:“你今日见孩子这样亲,到明日你恭了喜,更该怎的。”慧娘把脸红了,说道:“你不吃酒罢,还有面哩。”正是:慈爱因是天性,娇羞也是人情。冰梅道:“我去厨房把面下来罢?”慧娘对绍闻道:“你在这里看兴官,我与冰梅姐去厨房收拾面来。天已四鼓,只怕饥了。你休要摆布醒了他。”去不移时,面已到了,细如发,长如线,鸡霍为羹,美而且热。绍闻吃了一汤碗,说道:“这岂不强如挂面万倍。”又重了一碗儿。慧娘与冰梅各吃了一汤碗。绍闻又吃了三四杯酒,酒催睡魔,呵欠上来,说道:“我先与兴官儿睡罢。”脱衣解带,抱住兴官,父子俱人梦境。

冰梅道:“婶子与大叔说话时,我听着极好,只是我说不圆范。咱也睡罢,夜深了。”原来冰梅一向在堂楼安歇,后来绍闻屡次夜出,冰梅也移至东楼一处作伴,所以此后俱在东楼南间歇了。理合注明一笔。慧娘道:“且休要睡哩,这些碟酌家伙,明早叫手下人看见,不成体统。咱两个爽快收拾妥当,洗刷干净,照样安顿他的旧处。省的他们见了,说是咱们背着奶奶吃东西吃酒,这就着实不成道理。总是这些爨妇婆娘识见少,口舌多,异日转了主儿,还能将无作有,对新主说旧主的事情。何况与他个见证,异日便要说咱夜夜与他爹吃酒,半夜里做饭吃,咱家还不知道,外边已谣的一片风声千真万真了。”

冰梅本来就是贴心贴胆于慧娘,又领了这一片吩咐,愈觉心服,果然依命而行,收拾的一了百当。

收拾完时,鸡已初唱。慧娘又把今日这番情节,全为收转王中;怎的这事上,可以全公爹当日付托王中之苦心;怎的可以得王中扶曳少主之实力,委委曲曲—一与冰梅详说。又说了许多持家要节俭,御下要忠厚的话,无非在家之日,耳朵听的,眼中见的。那冰梅听了,把瞌睡都忘在海外,慧娘也乐于娓娓不倦。及至兴官醒时哭了,绍闻听南间尚呢喃细语,呼来时,堂楼门已开了。

后来绍闻得力于冰梅,其实乃是得力于慧娘。此是后话,不得不预提在先。端的孔耘轩好家教也。

真个是:

联姻何必定豪门,若到悔时只气吞。

馋小懒身逞娇贵,舅姑破双泪痕。

试看此日真闺秀,苦心和衷善温存。

欲知阿翁好眼力,——

不记当年访孔耘轩之时乎?

——机子一张线几根。

要之,王中若知自己一腔忠心,能感少主母——年才二十——这一番调停斡旋,婉言劝夫收留之意,也就肝脑涂地,方可以言报称。

有诗为赞:

哲哲小星傍月宫,兰馨蕙馥送仙风;

分明一曲霓裳奏,惟有《葛覃》雅许同。

又有诗道小户女儿牝鸡司晨之害:

联姻莫使议村姑,四畏堂高挟丈夫。

海岳欣题狮子赞,也曾写出吼声无?

又有诗道冰梅婉转从顺之美,可称贤媛:

竹影斜侵月照棂,喃喃细语入倾听。

召南风化依然在,深闺绣帏一小星。

第三十六回王中片言箴少主夏鼎一诺赚同盟

却说谭绍闻搂着兴官儿睡到醒时,只听得楼房南间一灯闪闪之下妻妾喁喁细语。堂楼门呀的一声,爨妇已起来下厨房。

原来天已黎明。兴官也哭起来。绍闻方欲叫时,两个听得哭声一齐过来。冰梅把兴官抱去吃乳。

绍闻穿衣坐在床上,慧娘递茶一杯,绍闻接茶在手。回想昨夜慧娘所说的话,大是有理。兼且一片柔情款曲,感得心贴意肯,又添上自己一段平旦之气,便端的要收王中。因向慧娘说道:“昨夜你说的收王中那话,叫我仔细想来,王中毕竟没啥不好的意思,千万为的是我。我如今一定要把他收留回来。”

慧娘道:“王中意思固然为着你,你也是千万为着咱爹爹。但你既要留他,也要到楼上对咱娘说一声。不得说要赶就赶,要留就留,显得是咱们如今把家儿当了。”绍闻道:“你说的一发极是。”于是穿上鞋,径上楼来。

看官,我想人生当年幼时节,父子兄弟直是一团天伦之乐,一经娶妻在室,朝夕卿哝,遂致父子亦分彼此,兄弟竟成仇雠。

所以说处家第一,以不听妇言为先。看来内眷若果能如孔慧娘之贤,就是事事相商而行,亦是不妨的。总之劝丈夫孝敬父母,和睦兄弟的,这便是如孔慧娘之贤的。若是向丈夫说,“爹娘固是该伺奉的,也要与咱的儿女留个后手。弟兄们没有百年不散的筵席,嫂嫂婶婶气儿难受,我是整日抱屈的”,这便是离间骨肉的勾绞星。为丈夫的,须要把良心放在耳朵里做个试金石,休叫那泼贱舌头弄得自己于人伦上没了座位。这是因谭绍闻今日善听妇言,遂说此一段话头。又有诗曰:

妇言到耳觉甘甜,骨肉参商此舌尖。

若是劝君为孝友,朝朝咨禀亦何嫌?

却说绍闻到了堂楼,母亲才起身儿。绍闻道:“娘起来了。”王氏道:“樊家说,你们一夜没睡,临明时两窗还有明儿。”绍闻坐在床沿说道:“那是兴官儿临明哭了,他们起来哄他哩。”王氏道:“你要说什么?”绍闻笑道:“娘,还把王中叫进来罢。”王氏道:“才赶出去,又叫进来,回寒倒冷的事情。就是叫他进来,再迟两天儿,煞煞他两口子性儿。”

正说间,慧娘、冰梅也到了。慧娘笑道:“娘起来了?”

冰梅道:“奶奶吃茶不吃?有热茶。”王氏道:“昨夜吃了半盅酒,口也觉干些,你就斟茶我吃。”慧娘道:“你与娘说啥哩。”绍闻道:“我想还把王中叫进来,娘说再迟两天儿,煞煞他两口性子。”慧娘笑道:“再迟两天又怕住的生分了,一般是叫他进来,就叫他进来也罢。”王氏道:“您看该怎的就怎的,也没啥大意思。只是‘是大不服携,叫他陪情了,再叫他进来,好看些。”绍闻道:“王中本没不是,何用叫他陪情?我如今就去叫他去。”一面说着,一面开了后门,便向胡同中路南那所旧日放戏箱住皮匠的院子,来叫王中。这正是:

人心本自具天良,片语转移内助强;

端的妻贤夫少祸,人间难觅此红妆。

绍闻直向门首来唤王中。王中认得少主人声音,急忙披衣靸鞋开了门。绍闻见了便道:“从前的话儿休提,都是我一向年轻,干的不是事。你如今还回咱家,我已改志了。把昨日我赶你两口子出门的话,大家都忘了罢。”王中道:“相公改志,才不负大爷的苦心。我如何肯不回去。”绍闻又愧又喜,转身而归。又回首道:“今早就在家吃饭,不用迟疑。”王中道:“相公吩咐的是。”

王中回房,将话学与赵大儿,督促大儿起身。赵大儿道:“你回去我不回去。人有脸树有皮,前日赶出来,磕头乱央不肯收下,今日得不的一声儿,又回去了。不说在别人脸上不好看,叫人在厨房里也难见老樊们。”王中道:“你说的也是人情。但大相公既能改志,且亲自来叫,不回去是万使不的哩。”

赵大儿道:“这小妮子与兴官相公耍惯了,昨日去后门上寻兴官相公去,门限子高,过不去,急的怪叫喊。奶奶见了,一声儿没言语,我抱回来了。你看不见,奶奶的意思,也嫌你性子太直,不会委曲奉承人。万一进去再不各起来,再赶出来,一发不好看。”话犹未完,绍闻又至院中,道:“你大婶子就知道大儿不肯骤然回去,又催我来叫你两口子来。再不回去,你大婶子与冰梅就齐来了。”赵大儿本是爱敬慧娘的,一听此言,便道:“谁说不回去?俺如今正收拾哩。”绍闻向王中道:“你先跟我回去,叫他慢慢收拾。”

王中跟着绍闻,进了后门,过楼院,一直到前厅,进了东套房。绍闻道:“话不用重说。我如今同着大爷的灵柩只说改志,永不被这伙人再牵扯。”王中道:“相公改志还不算迟。但如今该怎的呢。”绍闻道:“大爷归天时节,说了八个字,‘用心读书,亲近正人。”我如今只遵着这话就是了。”王中道:“其实我这几天替咱家前后打算,想了四个要紧的字,只是‘割产还债’,再无别法。相公细想。”绍闻道:“割产二字如何行得?你大爷去世不久,我就弃产业,脸上委实不好看。”

王中道:“相公要妆大爷门面,只在读书不读书,不在弃产不弃产。况且行息之债是擎不住的,看着三分行息没啥关系,其实长的最快。往往人家被这因循不肯还债,其先说弃产不好看,后来想着弃产时,却又不够了。如今咱有近两千两行息银子,咱的来路抵不住利钱,将来如何结局?休看那客伙们每日爷长爷短,相处的极厚,他们俱是钱上取齐的,动了算盘时,一丝一毫不肯让人。只是咱家现有肥产厚业,所以他们还讲个相与,其实山、陕、江、浙,他们抛父母、撇妻子,只来河南相与人么?他山、陕、江、浙,难说没有个姑表弟兄、姐夫、妹丈,难说没有个南村北院东邻西舍,一定要拣咱河南人,且一定要寻咱祥符县的人,才相与如意么?不过是在财神爷银锞儿上取齐。如今咱该把煤炭厂房子或当铺房子,相公写出两张文券,我慢慢寻个售主,成了交,还这宗利息银子。连当铺宋爷那宗尾欠,也清白了他。相公请个先生用心念书,咱这日子儿还不吃大亏。久后也像娄宅的少爷榜上有名,也不枉大爷归天时一片的萦记。”绍闻道:“你说的是。但当店那宗银子,我已还过了。”王中道:“是那一宗银子还他。”绍闻道:“我在张宅赢了一百多两,前日与宋绍祁饯行时,天平兑与他了,只欠五两来往。”王中道:“天呀!张宅里那有相公赢的钱!当日他家老太爷做了两任官,传到这少爷手里,没几年便输个差不多了。所以满街都叫他没星秤。当日人哄他,今日他哄人。休说相公不该赌,休说相公不该在他家赌,只赢这钱大出奇了。或者有强似相公的好家儿,把相公放松了一步。若不然定是与相公一个甜头儿,一本万利的出着,后来陆续的还他。”绍闻见王中说的话,中了昨日的窾窍,想了一想,说:“你说的很是。我也不管他甜头不甜头,我只是永不去他家,便了事一宗。”

王中道:“相公不但他家不可去,总是连夏鼎这一干人,都丢开手才是。只以请先生读书为主,养正邪自退。”绍闻道:“如今已到后半年,怎的请先生?二自今以后,打算一个正经有德行的先生,明春请下。”王中道:“眼下呢?”绍闻道:“收拾碧草轩,我每日看书。”王中道:“不用收拾后书房。不如把大门锁了,相公就在阎相公账房里看书,叫德喜儿、双庆儿伺候。相公是改志的人,每日在大爷灵前来往几遭,一发心头有个警教。待来春请下先生,再收拾后园上学。”绍闻道:“也是。”这一场话,主仆商量的果然如铜帮铁底相似。德喜儿请用早饭,大家回后宅去了。赵大儿已收拾好,抱着小女儿回到家里。正是:

忠仆用心本苦哉,纵然百折并无回。

漫嫌小说没关系,写出纯臣样子来。

吃饭之后,王中安排德喜、双庆打扫客厅东套房,并阎相公旧日账房。绍闻整理书帙,坐下读书。一连半月不曾出门。

慧娘心中暗喜。王氏亦对冰梅夸道:“王中果然有个道理。”

王中又讨了卖市房文券二纸,自寻主儿,以图楚结息债。但急切不得有兑主儿。

且说绍闻一日在案上抄写经书,只见双庆儿拿了一个白筒丹签,内边一个双红单帖。抽出一看,上面写着:“翌日煮茗候叙”,下边写的“张绳祖拜订”,旁一行八个小字:“巳刻早降,恕不再速”。绍闻暗笑道:“果然!”因向书架上取了一个红束,拈笔在手,写了辞帖。吩咐双庆几句话,叫拿帖随来人上张宅去辞。

双庆儿跟来人到了张宅,张绳祖与王紫泥二人,桌上放着两个小酱菜碟儿,一壶烧刀子,在那里小酌。双庆将帖儿放在桌上,说道:“俺家大相公多拜张大爷,本该讨扰,争乃家有个紧事,万不能来。多拜张大爷休要见怪。”王紫泥笑道:“何如?”张绳祖道:“让管家南屋里吃茶。”双庆儿道:“我不吃茶。”一溜烟儿跑了。

王紫泥道:“嘻,你请的客呢?依我说,管老九那个孩子,少调失教,横跳黄河竖跳井,是任意的。谭学生是个有来历的人家,况且满脸书气,他还有些父执正人,不如那一时就宰了,他来也罢,不来也罢。至于管家、鲍家两个赢了也来,输了也来。你偏不吃现成饭,却把一百银子送与谭家。到如今背着篙赶船,人说你是没星秤,你近来连秤杆子也没了。”张绳祖道:“呸!你不说罢。你那时怕考四等,连一夜赌也像牵驴上桥一般。不是我牵的紧,你只怕连管老九那几两银子,还没福贝青哩。昨日考了个三等前截儿五十一名,你就上落起我老张来。咱两个击个掌儿,看谭家这宗银子走了么?说起你的赌,还没我断赌遭数多哩。”立起身来,走向门前叫了假李逵来说道:“你去瘟神庙邪街,作速把兔儿丝叫来。他若不来,就说我要薅他那秧子哩。”

假李逵去不多时,夏逢若已跟的来了。进门来,看见张绳祖、王紫泥便哈哈笑道:“妙呀!你两个有什么厮咬的事儿,请我逢老与您泼水解围呢。”王紫泥道:“豆地里有片兔儿丝,叫你割了,俺好放鹰,拿个老黄脚哩。”张绳祖道:“坐下说正经话罢。”夏鼎坐下。张绳祖道:“长话短说,你与谭学生是同盟兄弟,他赢了俺一百多银子,原来是俺要赢管老九,放松与他赢的。我明日请他来赌一赌儿,这不是他的辞帖,竟是不来了。你与他是同盟兄弟,便宜邀他。你但能邀的他来,不论俺或输或赢,只见他一面,就与你十两银子。”夏鼎道:“论起俺香火之情,本不该干这事。只是他近来待我不值,我少不得借花献佛。但只是这十两头,不许撒赖。”张绳祖道:“撒赖就是个狗弟子孩儿。你如今就去。”夏鼎道:“我如今去就是。”王紫泥笑道:“一对儿糊涂混帐鬼。他辞了明日席,帖子已是送来了,就是他想来,也还得几天,没有辞明日席,今日却来的理。真真是我前日的场中文章落脚,‘岂不戛戛乎难之哉’。夏逢若道:“我要是宗师,定要考你个四等。他辞的是明日席,难说就不许今日亲来面辞么?我见了他,掉我这三寸不烂之舌,管保顺手牵羊,叫你们瓮中捉鳖。只是那十两头不许撒赖。”张绳祖道:“哄人只哄一遭,谭家那山厚着哩,难说我只请他一遭么?你放心,俺在这等着哩。”夏鼎起身道:“你不送我,我如今就去弄的他来。”张绳祖道:“岂有不送之理。”夏鼎道:“不用送。”张绳祖道:“用军之地。”王紫泥笑道:“得了头功,重重的有赏。”夏逢若也回头笑道:“军中无戏言。”果然摇摇摆摆上萧墙街来生发谭绍闻来了。

正是:

从来比匪定招殃,直如手探沸釜汤。

强盗心肝娼妇嘴,专寻面软少年郎。

第三十七回盛希侨骄态疏盟友谭绍闻正言拒匪人

却说夏逢若在张绳祖、王紫泥面前夸下海口,要招致谭绍闻,此非是显自己能干,全是十两银子的鼓动。一直向萧墙街来。到了后门胡同口,方走得一步,只见王中拿着一条棍儿,恨恨说道:“好贼狗肏的,往那的去!”这夏鼎贼心胆虚,猛可的吓了一跳,不觉的立住了脚。及见了南墙根一只小黄狗儿,负痛夹尾汪汪的叫着往东跑去,方晓得王中是打狗的。其实王中本来无心,也不曾看见夏鼎。这夏鼎心头小鹿就乱撞起来。

慢慢的走进谭宅后园,只见碧草轩槅子锁着,欲寻邓祥问问,也不见影儿。只得潜步回来,又到前街。见前门也闭着,少不得坐在姚杏庵药铺柜台外边,说道:“我取味药儿。”姚杏庵送了一杯茶,说道:“取出方儿好攒。”夏鼎道:“只要金银花五钱。”姚杏庵道:“就不要些群药儿。”夏鼎道:“贱内胳膊上肿了一个无名肿毒,取些金银花儿煎煎吃,好消那肿。”姚杏庵道:“既是无名肿毒,这一昧怕不济。外科上有现成官方儿,攒一剂吃,不拘已成形,未成形,管保无事。”

夏鼎道:“贱内旧日每患此病时,只这一昧就好,如今还是这一味罢。”姚杏庵只得解开金银花包子,撮了一大把,说道:“这五钱还多些。”用纸包了,递与夏鼎。夏鼎接了,哈哈笑道:“这也不成一个主顾儿,竟是不曾带的钱来,上了账,改日送来罢。”姚杏庵道:“一两个钱的东西,小铺也还送得起,上什么账。只要嫂夫人贵恙痊可。”夏鼎起身拱手笑道:“先谢吉言。”又坐下道:“茶再讨一杯吃。”姚杏庵又送过一杯。

夏鼎一手接茶,一手指着谭宅大门说道:“谭相公在家么?”

姚杏庵道:“他也别的没处去,自然是在家的。”夏鼎道:“既然在家,怎么把大门闭着。”姚杏庵道:“这门闭着好几日了,通没见开。”夏鼎道:“我有一句紧要的话儿与他说,借重贵铺使个人儿叫他一声。”姚杏庵道:“俺虽是对门,却不甚来往。只因他先君有病,分明是董橘泉误投补剂,我后来用大承气汤还下不过来,不知那个狗杂种风言风语,说是我治死了。你想我若治死人,我良心怎过得去,如何能对门开铺子?各人无亏心处,任他风浪起,只一个不听,便清白了。这几年各人干各人的事,年节间彼此连个拜帖也不投。尊驾既有要紧的事,尊驾自去叫去。况且尊驾在谭宅来往是极熟的,我岂没见么?不妨自己叫一声儿。”原来夏鼎被王中打狗一句把胆输了,不敢叫门,只得说道:“只是一句淡话,改日说罢。”起身就走。拱手道:“改日送钱来。”姚杏庵道:“何足介意。我不送你罢。”

夏鼎一别而去,心中好不怅然。转街过巷,见人家墙上有个孔穴,抬起手来,将金银花包儿,塞在墙孔里面。一径来到张宅。这张绳祖与王紫泥两个,下象棋等着。夏鼎进的门来,把手一张,说道:“偏不凑巧,我到了萧墙街,只见谭宅后门套着一辆车,恰好谭贤弟要上车出门,见了我,邀我到后书房少坐,我说:‘你忙着哩,我走罢。’他再三不肯,说:‘夏哥到此,必有事故。”我问他出门做什么,他说他老师娄进士指日上山东武城县上任,他去送行。我说:‘你既然忙着,你就去罢,这也是极正经事。’他仍叫卸车,说不去了。我再三不肯,订下有话改日再说。”王紫泥道:“呸!一派胡说!我昨日在文昌巷董舍亲家赴席,娄进士去拜孔副榜。满席上都说,娄进士是馆陶知县,难说他令徒说成了武城么?”夏鼎急口道:“是馆陶,是馆陶,我一时记错了。”张绳祖道:“娄进士既然拜客,也该与我个帖儿,我们旧家子弟,安知门生故旧没有个照应?”王紫泥道:“前日董舍亲也是这样说哩,席上人也就有许多的谈驳。说娄进土只拜了几家儿,真正良己中了进士,儿子中了乡试,也成了门户人家,也就该阔大起来,谁知道改不尽庄农气味,还是拘拘挛挛的。”张绳祖道:“凭是怎么说,到底我们旧家少不了一个帖儿。现今先祖蔚县门生耿世升,在东昌府做知府哩。总是小家儿人家初发,还不知这官场中椒料儿,全凭着声气相通,扯捞的官场中都有线索,才是做官的规矩。闲话也不说他。只是谭相公下文张本是怎么的?老夏,你休丢了这十两银。况且不止十两。”夏鼎道:“不难,不难,我高低叫他上钩就是,只是迟早不定。现今日已过午,吃了饭我再慢图。”张绳祖道:“无功之人,那有饭吃。依我说,大家开了交罢。”夏鼎道:“难说连老泥也不给一顿饭吃么?”王紫泥道:“他摆下席,我也不扰他。咱们每日在一搭儿,若无事就吃,也不是个常法。果然有了赌时,三天五天,杀鸡买鱼割肉打酒,那就全不论了。咱一同去罢。”夏鼎只得随着王紫泥走讫。正是:小人同利便为朋,镇日逐膻又附腥,若是一时无进奉,何妨刻下水遭萍。

却说夏鼎不曾招致得谭绍闻来,张绳祖连饭也不给吃,心中好生不快。但见绍闻一面,便可得银十两,如何肯轻易放下这个主顾。自此以后,连日又上萧墙街几回。不知绍闻但在前院看书,后门不出。前门紧闭,若走的遭数多了,也觉姚杏庵眼中不好看像。

一日,在后门上撞见双庆儿,问道:“你家大相公好儿时不曾出门,每日在家做啥哩?你对说我在此,等说句要紧话。”

双庆儿道:“今早上文昌巷孔爷家去,回来时我对说就是。”

夏鼎得了此信,径上文昌巷来。却又不敢上孔耘轩家去,只得在巷口一个酒铺内,吃了一瓶酒,又买了些下酒的小东西儿,当做午饭。单等谭绍闻回来,为要路之计。

不多一时,只见孔耘轩兄弟二人送女婿出来,耘轩候乘,绍闻辞不敢当。上的车来,垂了纱月布帘。夏鼎急急开发了酒资,方出馆门,只见王中在车旁跟着,少不得退回。”竟是邪不胜正,不觉馁缩了。

夏鼎闷闷而归。夜间仔细打算:“我不如另寻一个门路,邀他一话,再订后会。”猛然想起盛希侨,“我何不怂恿盛公子请我们同盟一会,座间面言,必然不好阻我。”次日极早起来,吃了早饭,便一直来寻盛公子。

到了盛宅门上,把门家人见是主人盟弟,前日因他受刑,还请来吃压惊酒,今日怎敢不敬。让在东门房坐定,面前放下一杯茶,说道:“夏爷少坐,小的到后边说一声。”夏鼎道:“放速着些,话儿要紧。”门上道:“小的晓得。”夏鼎觉得有些意思。

又岂知这傻公子性情,喜怒无常,一时上心起来,连那极疏极下之人,奉之上座,亲如水乳;一时厌烦起来,即至亲好友,也不愿见面的。此时,盛公子把结拜一事,久已忘在九霄云外了。就是谭绍闻此时来访,未必就肯款洽,何况夏鼎。

且说门上到了大厅,见了本日当值管家问道:“少爷哩。”

当值的道:“在东小轩多会了。”门上到了东院,轻轻掀开门帘,只见公子在一张华栎木罗汉床上挺着,似睡不睡光景。宝剑儿在旁边站着摇手哩。盛公子听得帘板儿响,睁开朦胧眼儿问道:“谁?”门上细声答道:“瘟神庙夏爷请少爷说一句话哩。”盛公子骂道:“好贼王八肏的!别人瞌睡了,说侹侹儿,偏你这狗肏的会鬼混!”吓的门上倒身而回,轻轻掀开门帘去了。走到东门房向夏鼎说道:“姓夏的,请回罢。”自向西门房中去,口中卿卿哝哝,也不知骂的是什么。取过三弦,各人弹“工工四上合四上”去了。

夏鼎满面羞惭,只得起身而去。走到娘娘庙街口,只见一个起课先生在那里卖卜。那先生看见夏鼎脚步儿一高一下,头儿摆着,口内自言自语从面前过去,便摇着卦盒儿说道:“谒贵求财,有疑便卜,据理直断,毫末不错。——相公有甚心事,请坐下一商。”这夏鼎走投无路,正好寻个歇脚,便拱一拱手,坐在东边凳儿上。先生问道:“贵姓?”夏鼎道:“贱姓夏——夏鼎。请问先生贵姓。”先生回头指着布幌儿说道:“一念便知。”夏鼎上下一念,上面写道:“吴云鹤周易神卜,兼相阴阳两宅,并选择婚葬日期。”夏鼎道:“吴先生,久仰大名。”

吴云鹤道:“弟有个草号儿,叫做吴半仙,合城中谁不知道。相公有甚心事,不用说透,只用写个字儿,或指个字儿,我就明白了。断的差了不用起课。若是断的着了,然后起课,课礼只用十文,保管趋避无差。”夏鼎道:“领教就是。”因用手指布幌上一个“两”字,吴云鹤道:“这个两字,上边是个一字,下边内字,又有一个人字,是一人在内不得出头之象。尊驾问的是也不是。”夏鼎道:“正是。我要问谒贵求财哩。”吴云鹤道:“既然是了,排卦好断吉凶。”于是双手举起卦盒,向天祝道:“伏羲、文王老先生,弟子求教伸至诚,三文开元排成卦,胜似蓍草五十茎。”摇了三遥向桌上一抖。共摇了六遍,排成天火同人之卦,批了世应,又批了卯丑亥午申戌,又批上父子官兄才子六亲,断道:怕今申月,今日是丁卯日,占谒贵求财,官星持室而空,出空亥日,才得见贵人,财利称心。此卦是现今不能,应在亥字出空之日。”夏鼎听得现今不能,心中已觉添闷,又问的于何日。吴云鹤掐指寻纹,口中“长生、沐寓冠带、临官,子、丑、寅、卯”念个不休,夏鼎心中急了,向腰中摸出八个钱放在桌上道:“改日领教。”吴云鹤道:“卦不饶人,休要性急。”夏鼎道:“委的事忙,不能相陪。”

一拱而去。走了四五步,听得桌上钱儿响,口中卿哝道:“还差钱两个。”夏鼎亦不答应。

出的街口,好生不快。忽然想起王隆吉来,遂拿定主意,一直向王隆吉铺子来。到了铺门,恰好王隆吉在柜台内坐着,隔柜台作了一个揖,说:“贤弟发财。”王隆吉躬身还礼,答道:“托福,托福。”为礼已毕,隆吉邀到后边,夏鼎跳进柜台,同王隆吉到后厅内坐下。火房厨子捧上茶来,夏鼎接茶喝了一口,便道:“弟兄们,久已不曾会一会儿。”王隆吉道:“我是忙人,家父把生意直交给我,门儿也不得出。你近日也往盛大哥那边走动不曾。”夏鼎道:“虽是同盟弟兄,但盛大哥是大主户人家,像令表弟还搭配上,“咱两个就欠些儿,我所以几个月不曾上他家去。今日讨个空儿来望望贤弟,近来久不见面,竟是着实想的慌。”王隆吉道:“彼此同心,只是我连这半日空儿也没有。”夏鼎道:“谭贤弟时常到这里么?”

王隆吉道:“他近来立志读书,再不出门。那也是董的不妥,有上千银子账在头上。我日前去看家姑娘,他也没在家,往他岳翁孔宅去了,我也没见他。他这几日是必要来的。”夏鼎听说“这几日必要来”六个字,心中就有了八分意思,因问道:“你怎么就定他必来。”王隆吉笑道:“断乎无不来之理。”夏鼎是一伶百俐的人,便猜着是生辰庆寿之事,遂叹口髓:“咱们既结成弟兄,竟是累年连老人家一个生辰好日子,大家并没个来往,成什么弟兄呢!我听说老伯贵降就在这几日,我一定来磕个头儿。”王隆吉只是笑而不言。夏鼎觉着猜的是了,遂正色道:“你我弟兄们,何故把父母生辰昧住不说。如家母是腊月初八日,我是央贤弟赐光的。如今老伯就是这几日千秋,贤弟纵然不说,我出门到街里,一阵儿就打听出来了,显得贤弟不但目中无朋友——”王隆吉也成了生意中精人,恐怕说出下韵,急接口笑道:“家父生日原是这十五日,恐怕惊动亲友。”夏鼎道:“要咱这换帖朋友们做啥哩?就是官场中,也要父母生日来往的好看。”王隆吉道:“休要叫盛大哥知道。”

夏鼎道:“我自然不肯约他。他二个客就带了几个家人,把咱满座子客架住了,咱们小排场,如何搁得下他。”王隆吉道:“正是如此哩。”又说些闲话,日已过午,王隆吉吩咐厨下收拾几昧肉菜儿。吃了午饭,夏鼎作别而去。

过了几日,正是十五日了。不说王春宇父子洒庭扫径,肆筵设席的忙迫。单表夏鼎未到时,众客已到了大半,谭绍闻已在后边,俱各祝过寿坐定。但见新帽鲜衣,秦晋吴楚俱有;丝绫款联,青红碧绿俱全。夏鼎进的门来,通作了一个团拜喏儿,献上寿仪,要与王春宇磕头。王春宇那里肯依,谦让半晌,一叩一答,完了来意。俱各坐下。

夏鼎心上有事,单单只想见绍闻一面。况且客商见了,不过是这些鄚州药材,饶州磁器,洋船苏木,口外皮货话头,一发又不入耳。因问王隆吉道:“令表弟哩?”王隆吉道:“在后边柜房里坐着哩。”夏鼎道:“你引我去。”王隆吉道:“请。”

夏鼎跟着王隆吉到柜房。一个是谭绍闻,又有一个年轻生客。

夏鼎便问:“此位呢。”王隆吉道:“舍内弟。”原来王隆吉已完婚三四年了,这是他内弟韩室。二人俱是内亲,所以席设在内边。夏鼎为了礼,开口便向绍闻道:“好难见的贤弟呀!我望你好几番,通是贵人稀见面。”绍闻道:“我全不知晓。”夏鼎道:“总是贤弟近日疏远朋友,一句便清。”绍闻道:“委的我不知道。”夏鼎道:“咱们弟兄们,便没啥关系。

即如张宅,你每日打搅他,人家把咱当一个朋友儿看承,下个请帖,一盅热茶时辞帖就到,把老张脸上弄的土木糊的,真正把得罪人全不当个什么。就是不能赴他的席,或亲身辞他一番,即不然,事后也告个罪儿,怎的直直的放下?依我说,还得上张宅走一走,大家脸上撒把面儿,好看些。”绍闻道:“张宅我委的不敢去了。他家非赌即娼,我一个年轻人走来走去,高低没有好处。先君去世,我身上并没弄下个前程,况且灵柩在堂,叫我将来如何发送人士?我一向没主意,胡闹,你是知道的。你既以弟兄相待,还该劝戒才是,如何我今日立志好学,你一定推我下水是怎的?”几句话说的夏鼎闭口无言,勉强应道:“贤弟既然立志,自然是极好的。”主隆吉见两人言语不浃洽,让夏鼎道:“天已过午,前边坐罢。”夏鼎道:“你也来加些色样,二位是内亲,该在这的坐,难说我是外人么?”

王隆吉笑道:“既愿在此,我也不敢过强。”

须臾,捧出碟儿,王春宇父子前后安盅下菜,不必细述。

惟有夏鼎心中怏怏,眼见得十两银子不能到手。暗中筹画,再图良策,料他必不能出我掌握。席间说些闲言碎语。席完各自散场出门,大家一拱而去。夏鼎怅然而归。谭绍闻又与妗母说些家常,韩荃也与姐姐商量些归宁话头,二人上灯时才回。

正是:

帮客从来只为钱,千方百计苦牵联;

纵然此日团沙散,端的兔丝自会缠。

第三十八回孔耘轩城南访教读惠人也席间露腐酸

却说谭绍闻自舅氏祝寿回来,依然大门不出,自在前院看书。王中又把碧草轩花草,移在前院七八盆儿,放在画眉笼下。

绍闻看书看到闷时,便吩咐德。喜、双庆儿灌灌花草。作的文字,着王中送与外父孔耘轩改正。母亲王氏也时常引兴官儿到前院玩耍。慧娘、冰梅趁前院无人时,偶尔亦来片时。王中此时心里也有七八放得下了。单等明春延请名师,自己便宜,好与田产行经纪商量变卖市房,偿还息债。

日月如梭,早到了腊月下旬。乡间园丁佃户来送年礼,顺便儿捎了几车杂粮。遂将大门开了锁,王中看着过斗。此时阎相公回去已久,谭绍闻也不兔招驾口袋数儿。王中问道:“昨晚相公回去太早?”绍闻道:“灯台漏油,回堂楼取烛,奶奶拴了楼门,就在东楼看书。”正说话间,只见一个锡匠,手提一把走铜酒注子,上插草标一根,一只手拿了一柄烙铁,口中长声喝道:“打壶瓶!”绍闻便向王中道:“咱家蜡台灯盘坏了许多,少动就指头带油污了书。还得打两座灯台,黄昏好读书。况酒注子偏提儿也有漏的,就趁匠人打打何如。”锡匠听见绍闻说话,早已立脚不动,王中便问道:“你的担子呢?”

锡匠道:“担子在观音阁前,与仙佩居里打水火壶,工已将完,我来街上再招生意哩。”王中道:“你就挑来我家,有几件粗糙东西烦整理一下,还收拾一两件新生活。”锡匠道:“就来。”扭头回去。

杂粮收完,留佃户们东厢房酒饭。不多一时,两个锡匠挑的担子来了。进了大门,王中与德喜、双庆儿拿出旧东酉来,有二十多件子,无非蜡盘、烛台、酒注、火钻之类。又说了几件新生活。讲明斤两手工价值,扇起匣子,支起锅儿,放了砖板,动了剪锤,便一件一件做将起来。谭绍闻坐在一把小椅上,看锡匠做活,因问道:“这位是伙计么?”锡匠道:“是我的兄弟。”绍闻道:“你住的城里城外,可是远方过路的?”锡匠手中做活,口中答应道:“说起来话长。俺是朝邑人,家父来河南做这个生意,后来就住在惠家庄,是惠圣人房户。如今当了三四亩园子,夏天浇园卖菜,到冬天做些生意儿,好赶这穷嘴。”绍闻道:“怎的叫个惠圣人?”锡匠道:“俺主人家是个好实进的秀才,人人见他行哩正,立哩正,一毫邪事儿也没有,几个村看当票,查药方,立文约儿,都向俺主人家领教,所以人就顺口儿叫做惠圣人。”这话都钻在王中耳朵,便接口问道:“这位老人家只做什么?”锡匠道:“教学。”王中道:“多大年纪了?”锡匠便问他兄弟道:“咱主人家有五十几了?”那年轻的道:“今年五十二。”绍闻道:“他出门教学不曾。”锡匠道:“这却不得知道。”那年轻的道:“他近来有几两账在身上。每日在药师庙教书,都是小孩子,也不见什么。若是有人请他,他出门也是不敢定的。”

锡匠兄弟言之无心,绍闻主仆听之有意。到晚时活已做完,王中开发工价,留他晚饭。锡匠怕南门落锁奋起担儿走讫。王中栓了大门,绍闻要回后院,王中道:“且商量一句话儿。”

绍闻坐在厅内,德喜儿上的灯来。王中道:“适才壶匠说他主人家,人人称为圣人,想是一个极正经的人。相公过年读书还没有先生,怎的生法就把这位老人家请下罢。”绍闻道:“不知他肯出门不出门?”王中道:“还得与文昌巷孔爷商量商量。”

绍闻道:“你说的是。”王中道:“年节已近,不然明日早晨咱就到孔爷家走走。”绍闻道:“也罢。”主仆计议已定,一宿无话。

次早,红轮初升,早饭用罢,随带着孔宅年礼,宋禄套车,主仆坐车而去。到了孔宅,孔耘轩迎进内书房,谢了来贶,又讲些从前文字或顺或谬的情节。绍闻道:“城南有个惠先生,外号叫做惠圣人,外父知道不知道?”耘轩道:“是府学朋友,怎的不知道。姑爷问他做什么?”绍闻道:“愚婿想请他来年教书。”孔耘轩一向怕女婿匪了,今日自己择师从学,心里未免喜欢。又心中打算,此老虽是迂腐,却也无别的毛病,便急口应道:“极好。”王中在旁接口道:“既是好先生,烦孔爷今日就坐车到城南走一回,小的也随的去。年已逼近,恐怕来春节间有些耽搁。”孔耘轩见王中说来春节间四字极有深意,便答道:“今如就去。”即着小家人向书房请孔缵经来陪姑爷说话,王中叫宋禄套车,跟随孔耘轩出城到惠家庄去了。孔缵经与侄婿见面,引的上张类村侄儿张正心书房闲话。

单讲孔耘轩到城南惠家庄,进了大门,有三间草厅儿,却也干净。上面悬着一面纸糊匾,横写了五个字,乃是“寻孔颜乐处”。两旁长联一付,一边是“立德立言立功,大丈夫自有不朽事业”一边是“希贤希圣希天,真儒者当尽向上功夫”耘轩坐在草厅,只见一老者走来一看,问:“是那的客?”

孔耘轩道:“弟城内文昌巷,姓孔。”老者向后边去,只听得说:“第二的,有客来。”须臾,惠圣人出来。原来这惠圣人,讳养民,字人也,别号端斋,是府学一个“敕封”三等秀才。

到了草厅,为礼坐下。献茶已毕,惠养民开口道:“孔学兄贵足初踏贱地,失误迎迓,有罪!”孔耘轩道:“久疏道范,特来晋谒,托在素爱,并未怀刺,乞耍”惠养民道:“弟进学时,孔兄尚考儒童,今已高发,得免岁科之苦,可谓好极。”

孔耘轩道:“侥幸副荐,遂抛书卷。所以再无寸进,倒是老先生有这科岁之试,还得常亲卷轴。”惠养民道:“因这科岁,所以不得丢却八股。至于正经向上工夫,未免有些耽搁。”孔耘轩道:“因文见道,毕竟华实并茂。”惠养民道:“圣贤诚正工夫细着哩,若是弄八股未免单讲帖括,其实与太极之理隔着好些哩。”孔耘轩听之已惯,因道:“惠兄邃造深诣,弟一时领略难尽,只得把弟来意申明,后会尚多,徐为就正,何如?”

惠养民在座上躬身道:“聆教。”孔耘轩道:“弟有一个小婿,是谭孝移的公子,心慕长兄学行,欲屈台驾进城设帐,求弟来先容。如蒙俯允,弟好回小婿一个信息,年内投启,开春敦请,未审肯为作养与否。”惠养民道:“贵贤婿有慕道之诚,甚为可嘉。但此事还得一个商量,请孔兄少坐,弟略为打算,不敢骤为轻诺。”说完,自回后院去了。

迟了好大一会,出来坐下道:“既蒙孔兄台爱,不妨预先说明,是供馔,是携眷呢?”孔耘轩道:“若是供馔,恐怕早晚有慢,却是携眷便宜些。”惠养民道:“若是携眷,弟无不去之理。”孔耘轩道:“弟虽未暇与小婿订明束金多寡,大约二十金开外,节仪每季二两,粮饭油盐菜蔬柴薪足用。若不嫌菲薄,关书指日奉投。”惠养民道:“孔子云:‘自行束修以上,吾未尝无诲焉。”道义之交,只此已足,何必更为介介。”

孔耘轩离座一揖道:“千金一诺,更无可移。”惠养民还礼道:“人之所以为人者,信而已。片言已定,宁有中迁。”孔耘轩又吃了一杯茶朋要告别,惠养民挽留过午,耘轩道:“小婿还在舍下候信,弟当速归以慰渴望。”惠养民道:“求教之心,可谓极诚,将来自是圣贤路上的人物。”相送出门,耘轩坐车自回,复东床娇客而去。

原来这惠养民五年前曾丧偶,后又续弦了一位三十多岁的再醮妇人。其先回后商量,正是取决于内人。内人以进城为主意,所以一言携眷便满口应承。况且连葬带娶,也花费了四十多金,正苦旧债不能楚结,恰好有这宗束仪可望顶当,所以内外极为愿意。

且说孔耘轩回复谭绍闻,年内翁婿同来递启,话不烦絮。

单讲过了正旦,王中撺掇初十日择吉入学,这些仪节,不再浪费笔墨。只说惠养民坐的师位,一定要南面,像开大讲堂一般。谭绍闻执业请教,讲了理学源头,先做那洒扫应对工夫;理学告成,要做到井田封建地位。但洒扫应对原是初学所当有事,至于井田封建,早把个谭绍闻讲的像一个寸虾入了大海,紧紧泅了七八年,还不曾傍着海边儿。

不说谭绍闻在学里读帖括说是肤皮,读经史却又说是糟粕——无处下手。再说孔耘轩因女婿上学,先生是自己去说的,只说要尽一芹之敬,遂差人到碧草轩投了个“十九日杯水候叙”的帖儿。又附一个帖,并请女婿。又请了张类村、程嵩淑、苏霖臣。到了十九日,孔缵经洒扫庭除,料理席面。又于内书房设了一桌,款待女婿。张类村、程嵩淑、苏霖臣陆续先到,献茶已毕,程嵩淑道:“我们旧约相会,并无俗套,何以今日如此排场?”孔耘轩道:“还有一个生客哩。”张类村便问道:“是谁?”孔耘轩道:“小婿业师惠人老。原是弟说成的,今上学已经两月,弟尚无杯水之敬,所以并请三位陪光。”程嵩淑皱眉道:“那人本底子不甚清白,岂不怕误了令婿。”孔耘轩道:“谭亲家去世太早,撇下女婿年轻,资性是尽有的,只可惜所偕非人,遂多可忧之事。这惠人老原是小婿自择的先生,托我到城南道达,遂而延之西席。他既知自择投师,我岂肯再违其意。”程嵩淑道:“此公心底不澈,不免有些俗气扑人。那年苏学台岁考时,在察院门口与他相会了一次,一场子话说的叫人掩耳欲走。且不说别的,南乡哩邵静存送他个绰号儿,叫做惠圣人,原是嘲笑他,他却有几分居之不疑光景。这个蠢法,也就千古无二”话犹未完,只见双庆儿到客厅门口说道:“惠师爷与大相公到了。”众人起身相迎,拱手让进。惠养民深深一礼,说道:“高朋满座。”张、程俱答道:“不敢。”又与孔耘轩兄弟二人为礼,说道:“弟有何功,敢来叨扰,预谢。”孔耘轩道:“请来坐坐,不敢言席。”谭绍闻进来为礼,惠养民道:“望上以次。”为礼已毕,张、程、苏三人让惠养民首座,惠养民再三不肯。让了半晌,方才坐下。献茶已毕,孔耘轩向弟缵经道:“陪姑爷后书房坐。”惠养民道:“今日谈笑有鸿儒,正该叫小徒在此虚心聆教才是。”孔耘轩道:“今日请小婿,还请有张类哥的令侄及舍甥、舍表侄相陪,在后书房候已久了,叫他弟兄们会会。”说话不及,张正心与孔宅外甥、表侄一起儿后生,也到前厅为了见面之礼。为礼已毕,同与孔缵经引的绍闻,向后边去了。

张类村道:“老哥轻易还进城来游游哩。”惠养民道:“弟素性颇狷,足迹不喜城市。”张类村道:“乡间僻静,比不得城市烦嚣,自然是悠闲的。”惠养民道:“却也有一般苦处,说话没人,未免有些踽踽凉凉。时常在邵静存那边走走,他也是专弄八股的人,轻易也说不到一处。”苏霖臣道:“老哥近日所用何功。”惠养民道:“正在《诚意章》打搅哩。”程嵩淑忍不住道:“《致知章》自然是闯过人鬼关的。”孔耘轩急接口道:“小婿近日文行如何?自然是大有进益。”惠养民道:“纷华靡丽之心,如何入见道德而悦呢。”孔耘轩道:“全要先生指引。先要教谢绝匪类,好保守家业。那个资性,读不上三二年,功名是可以垂手而得的。”惠养民道:“却也不在功名之得与不得,先要论他学之正与不正。至于匪类相亲,弟在那边,也就不仁者远矣。”孔耘轩道:“好极,好极。”

说话中间,小厮已排肴核上来。大家离座,在院中闲散。

程嵩淑看见甬道边菊芽高发,说道:“昨年赏菊时,周老师真是老手,惟他的诗苍劲工稳。类老,你与刻字匠熟些,托你把那六首诗刻个单张,大家贴在书房里记个岁月,也不枉盛会一番。”张类村笑道:“只为我的诗不佳,所以不肯刻稿儿,现存着哩。若说与刻字匠熟,那年刻《阴骘文》的王锡朋久已回江南去了。”

小厮排列已定,请客上座。须臾盘簋前陈,惠养民屡谢了盛馔,孔耘轩谦不敢当。席完时,又设了一桌围碟,大家又同入席饮酒。程嵩淑道:“今日吃酒,不许谈诗论文,只许说闲散话,犯者罚酒一大杯。”孔耘轩也怕惠养民说些可厌的话,程嵩淑是爽直性情,必然当不住的,万一有一半句不投机处,也觉不好意思的。便说道:“这也使得。”因取一个杯儿放在中间,算个令盅。张类村道:“古人云:‘何时一樽酒,重与细论文。”如何饮酒不许论文。”程嵩淑道:“犯了令了。”

张类村道:“还照旧日是一杯茶罢。”惠养民道:“这个令我犯不了,我一向就没在诗上用工夫。却是古文,我却做过几篇,还有一本子语录。小徒们也劝我发刊,适才说刻字匠话,我不知刻一本子费多少工价哩。”张类村道:“是论字的。上年我刻《阴驾文注释》,是八分银一百个字,连句读圈点都包括在内。”惠养民道:“那《阴驾文》刻他做什么?吾儒以辟异端为首务,那《阴鸳文》上有礼佛拜斗的话头,明明是异端了。况且无所为而为之为善,有所为而为之为恶,先图获福,才做阴功,便非无所为而为之善了?”程嵩淑笑道:“老哥进城设教,大约是为束金,未免也是有所为而为的。”惠养民道:“孔门三千、七十,《孟子》上有万章、公孙丑,教学乃圣贤所必做的事,嵩老岂不把此事看坏么?”

恰好谭绍闻出来说道:“天晚了,老师回去罢?”孔耘轩也不肯深留,大家离席起身。惠养民谢扰时说:“耘老果品极佳,恳锡三两个。有个小儿四岁了,回去不给他捎个东西,未免稚子候门,有些索然。”孔耘轩道:“现成,不嫌舍下果子粗糙,愿送些以备公子下茶。”惠养民笑道:“府上内造极佳,甜酥人口即化。只为这个小儿资性颇觉伶俐,每日可念《三字经》七八句,不给他点东西儿,就不念了。来时已承许下他。”

张类村道:“将来自是伟器。”苏霖臣道:“渊源家学,并不烦易子而教,可贺之甚。”孔缵经从后边包了一包儿拿将出来,惠养民道:“两个就够,何用许多。”遂一同送出,惠养民与谭绍闻一齐上车而去。苏霖臣家中有车来接,亦遂同家人而去。

原来惠养民娶的再醮继室生的晚子,心中钟爱,露丑也就不觉了。这正是:从来誉子古人讥,偏是晚弦诞毓奇;明是怜儿因爱母,出乖惹笑更奚辞。

第三十九回程嵩淑擎酒评知己惠人也抱子纳妻言

话说孔耘轩与诸友送的惠、谭师弟归去,程嵩淑向张类村道:“类老,咱回去再坐坐罢?”孔耘轩道:“正好。”一同回来,进了客厅。程嵩淑道:“我也要掉句文哩,耘老听着,竟是洗盏更酌,浇浇我的块垒,强似那‘羯鼓解秽’。孔耘轩道:“我知道程兄酒兴尚高,原就想请回来再吃几杯儿。”因命弟缵经另续残酌,又揩抹桌面,点起蜡烛,重新整上酒来。

张类村道:“我陪茶罢。”程嵩淑道:“类老,你先说古人樽酒论文,原是佳事,但座间夹上一个俗物蠢货,倒不如说闲散话儿。你看老惠那个腔儿,满口都是‘诚意正心’岂不厌恶煞人。”张类村道:“论他说的却也都是正经话。”程嵩淑道:“谁说他说的不正经了?朱子云,舍却诚意正心四字,更无他言。这四个字原是圣学命脉,但不许此等人说耳。我先是一来为是谭学生现今的业师,耘老特请的客;二来我怕犯了名士骂座的恶道,不然我就支不住了。”孔耘轩道:“诚意正意许程朱说,不许我们说;许我们心里说,不许我们嘴里说;许我们教子弟说,不许对妻妾说。诚意正心本来无形,那得有声。惠老是画匠,如医书上会画那莫见乎隐、莫显乎微的心肝叶儿。”程嵩淑笑道:“你先也只怕后悔错请下我这陪客?”孔耘轩道:“请谭亲家哩先生,岂有不请三位之理。就娄潜斋在家,今日也要请的。咱们岂能忘孝移于泉下。”说罢,三人都觉恻然。

却说程嵩淑因孔耘轩说到娄潜斋,便说道:“这潜老才是正经理学。你听他说话,都是布帛菽粟之言,你到他家满院都是些饮食教诲之气,所以他弟兄们一刻也离不得,子侄皆恂恂有规矩。自己中了进士,儿子也发了,父子两个有一点俗气否?即如昨日我的东邻从河间府来,路过馆陶,我问他到馆陶衙门不曾?他说:‘与娄潜斋素无相交,惹做官的厌恶,如何好往他衙门里去?’因问潜斋政声何如,敝邻居说:‘满馆陶境内个个都是念佛的,连孩子、老婆都是说青天老爷。’无论咱知交们有光彩,也是咱合祥符一个大端人。二公试想,咱们相处二十多年,潜老有一句理学话不曾?他做的事儿,有一宗不理学么?偏是那肯讲理学的,做穷秀才时,偏偏的只一样儿不会治家;即令侥幸个科目,偏偏的只一样儿单讲升官发财。所以见了这一号人,脑子都会疼痛起来。更可厌者,他说的不出于孔孟,就出于程朱,其实口里说,心里却不省的。他靠住大门楼子吃饭,竟是经书中一个城狐社鼠!”张类村道:“嵩老说不会治家,其实善分家;不会做官,却极想升官。”程嵩淑道:“这还是好的。更有一等,理学嘴银钱心,搦住印把时一心直是想钱,把书香变成铜臭。好不恨人。”众人不觉哄堂轩渠大笑起来。程嵩淑酒性才高,豪气益壮,又说道:“数人相交,原可以当得起朋友二字。但咱三人之所以不及潜老者,我一发说明:类老慈祥处多断制处少,耘老冲和处多棱角处少,我便亢爽处多周密处少。即如孝移兄在日,严正处多圆融处少。惟娄兄有咱四人之所长,无咱四人之所短。城内死了一个益友,又走了一个益友,竟是少了半个天,好不令人气短。”

孔耘轩道:“改日相约,竟往馆陶看看娄兄去。”张类村道:“咱就来年定个日期,离咱祥符也不甚远。”程嵩淑笑道:“到他衙门,先说俺们是来看你的,不是来打抽丰的。临行时每人四两盘费,少了不依,多了不要。咱们开个我不伤廉,他不伤惠的正经风气。”孔耘轩道:“嵩老讲了一场理学,可谓允当。但咱祥符城中还有一个大理学,偏偏遗却。”程嵩淑道:“谁呢”孔耘轩道:“请再想。”程嵩淑把脸仰着道:“我竟是再想不来。”孔耘轩道:“我说出来二公俱要服倒。”程嵩淑道:“你说。”孔耘轩道:“可是谁呢,娄潜斋令兄。”程嵩淑连点头道:“是,是,是。这个理学却一发不认得字。”张类村道:“也难得这位老哥,只是一个真字,把一个人家竟做得火焰生光的昌炽。”程嵩淑道:“那些假道学的,动动就把自己一个人家弄得四叉五片,若见了这位老哥岂不羞死。尚恐他还不知羞哩。”

三人豪谈未已,各家灯笼来接。张正心搀着伯父,程嵩淑亦起了身,孔耘轩兄弟相送出门,分路而去。

不是东汉标榜,不是晋人清谈,

三复这个真字,胜读格言万函。

且再说本日傍晚,惠养民同徒弟坐车而归。到胡同口下的车来,谭绍闻自回家去。惠养民提了一包果子,进了南院。口中便叫道:“三才呢。”继室滑氏把孩子放下怀来,说道:“你爹叫你哩,你看提那是啥。”惠养民一手扯着,到房内坐下。解开包儿,给了两个酥油饼儿。滑氏捧过一杯茶来,说道:“你进城来,每日大酒大席,却叫我在家熬米汤配咸莱吃。”

惠养民道:“明早就割肉,买鸡子。”滑氏道:“还得我去做,做成时大家吃。”惠养民道:“我适才过十字口,在车上坐着,看见熟食案子摆出街来,有好几份子,烧鸡、烧鸭、烧鹁鸽、猪蹄、肥肠都有。你要吃什么,叫两仪买去。床头有现成的钱,那是西院送来买菜钱;就不许买肉么?”滑氏道:“两仪今日他伯叫的走了,说菜园里栽葱哩。我正要说你哩,适才你进门来就叫三才儿,说起买东西,你才想起两仪来,这可是你偏心么,可不是我把你的前窝儿子丢在九霄云外。我所以不想在家里住,他大母眼儿上眼儿下,只像我待两仪有些歪心肠一样,气得我没法儿,我说不出口来。”惠养民道:“你何尝偏心,我看着哩。”滑氏道:“偏心不偏心也不消说他。你去街里买些东西,现成有西院送的酒,不是我口馋,也要筛盅酒儿,吃着商量句话儿。趁两仪不在家一不是避着他吃东西,他大了,怕翻嘴学舌的,我又落不是。”惠养民道:“这行不得。我是一个先生,怎好上街头买东西呢?”滑氏道:“你罢么!你那圣人,在人家眼前圣人罢,休在我跟前圣人;你那不圣人处,再没有我知道的清。你想咱在乡里没钱买东西,就是买的来,也人多吃不着。如今这钱都是你教学挣的,我吃些也不妨,也不枉我嫁你一常要不为这,我嫁你这秀才图啥哩,图你比我大十几岁么?我跟你进城来图啥哩,图给你膺做饭的老婆子么?”惠养民笑道:“等黑了,街上认不清人时,我去给你买去,何如?”滑氏道:“再迟一会月亮大明起来也认清了,不如趁此月儿未出,倒还黑些。你去罢。”于是向床头取出二百钱,递与惠养民。

惠养民接钱在手,提了一个篮儿,又衬上一条手巾,出的胡同,径上十字口来。检个小孩子守的案子,也不敢十分争执价钱,买了一篮子回来。

滑氏一看,果然件件都有。说道:“我去厨下收拾,你抱着三才儿。休叫他睡,叫他也吃些。”惠养民道:“知道。”

滑氏进厨房洗手,将熟食撕了几盘子,热了一壶酒来。惠养民抱的三才早已睡熟,滑氏道:仰孩子也吃些,怎的叫他睡了?”

惠养民道:“小孩子家,才吃了两个果子,不敢再吃腥荤东西。睡了倒好。”滑氏道:“你就抱着他睡,我与你斟酒。”惠养民道:“我白日酒已够了。”滑氏道:“我一个怎的吃?”于是斟了两盅一盅放在丈夫面前,一盅自放面前,各人呷了一两口,动起箸来,惠养民酣饱之后,也不敢多吃,滑氏吃了些儿。惠养民道:“该与两仪留些儿。”滑氏道:“你不说我忘不了,厨下我留着哩。”惠养民不再言语。

滑氏吃了两三盅,又与丈夫斟了一盅,说道:“我有一句话对你说,你休恼我,我也知道你不恼、我也不怕你恼。咱与他伯分了罢?”惠养民笑道:“你说这话是何因由?”滑氏道:“我是怕将来日子过不行,”因指着惠养民抱的三才儿,“孩子们跟着受苦。”惠养民道:“哥一向极好,岂可言分?”滑氏道:“他伯也还罢了,他大母各不住人。”惠养民道:“嫂也是个老实人,有啥不好呢?”滑氏道:“你这男人家,多在外少在家,像我受了屈,想对你说,又怕落人轻嘴。只等憋的急了,才说出来。他大母实不是良善人,你可知道,你那前头媳妇子,是怎死哩?”惠养民道:“害病死哩,有什么意思?”滑氏道:“害哩是啥病?你且再想,像那贤慧有气性的就会死,像我这不贤慧的糊涂虫就死不成。所以年内孔家到咱家说学时,我一力樟掇,携眷就教成,不携眷就教不成,原是我怕他大母的意思。你还在鼓里装着哩。”惠养民道:“你说这也有点傍墨儿。但只是咱欠人家四十多两行息银子,俱是我埋前头的带娶你花消哩。咱哥地里一回,园里一回,黑汁白汗挣个不足,才还了一半,还欠人家二十五两。你那时不该叫你公公少要些。”滑氏道:“那天杀的,恨不得把我卖个富贵哩。那时东乡里有个主,比我大一岁,只出十六两,我贪恋你是个前程人,情愿抬身到咱家。那天杀的,跟俺小叔子贼短命的,就趁着你的岁数大,只是争价钱。偏你也就娶哩热,你若放松一点儿,只怕二十两,他也依了。再迟迟,我就要当官自主婚嫁哩,他爷儿两个都是没胆的,怕见官。你是性急,多费了二十来两,你怎能怨的别人?究起来,我带的两大包衣裳,也够十两开外哩。你只说这两包衣裳,你拿出当票子算算,你当够七八串钱没有?”惠养民道:“到底分不成。我现居着一步前程,外边也有个声名,若一分家,把我一向的声名都坏了。人家说我才喘过一点儿气来,就把哥分了。”滑氏道:“声名?声名中屁用!将来孩子们叫爷叫奶奶要饭吃,你那声名还把后辈子孙累住哩。你想他伯家,就是一元儿一个,却有两三个闺女。两仪、三才是两个,现今我身上又大不便宜,至晚不过麦头里。一顷多地,四五亩园子,也没有一百年不散的筵席,一元儿独自一半子,咱家几个才一半子,将来不讨饭还会怎的?你如今抱着三才儿你亲哩,到明日讨饭吃,你就不亲了。你现今比我大十四五岁,就是你不见,我将来是一定见哩。我总不依你不分!”一面说着,一面扭着鼻子,脖子一逗一逗哭将起来。”凭你怎的,我是一定要把这二十多两学课,给孩子留个后手,也是我嫁你一场,孩子们投娘奔大一遭儿。要是只顾你那声名,难说我守节不嫁,就没个声名么?像俺庄上东头邓家寡妇守了三十年节,立那牌坊摩着天,多少亲邻去贺。难说我没见么?”哭的高兴,肚里又有了半壶酒,一发放声大嚎起来,声声只哭道:“我——那——亲——娘——哇,后——悔——死——了——我——呀!”惠养民发急了,只说道:“你休哭,我有主意,谁说一定不分哩。”这正是:只缘花底莺鸣巧,致令天边雁阵分;况是一声狮子吼,同胞恩谊淡秋云。

可怜惠养民听的不是莺鸣,乃是狮吼。这个每日讲理学的先生,竟把那手足之情,有些儿裂了璺。

又有诗云:

从古泪盈女子腮,鲛人无故捧珠来,

总缘悍妒多奇想,少不称心怒变哀。

第四十回惠养民私积外胞兄滑鱼儿巧言诓亲姊

却说惠养民,自继室咬分之后,心中好生作难。欲叶埙篪,却又难调琴瑟。欲以婉言劝慰,争乃滑氏是个小户村姑,又兼跳过两家门限的人,一毫儿道理也不明白;欲待以威相加,可惜自己拿不出风厉腔儿来。况且一向宠遇惯了,滑氏也就不怕,动不动就要把哭倒长城的喉咙,振刷起来。兼且待前子无恩,御后夫有口。自此“诚意正心”的话头,“井田封建”的经济,都松懈了。后来也与孔耘轩会谈两次,已兴减大半。孔耘轩只暗忖他近日见闻少宽,变化了从前腐气,却不知是内助太强,添上些为厥心玻日月迁流,却早到冬月天气。一日惠养民之兄惠观民进的城来,到了兄弟私寓,拿了十来根饴糖与侄儿们吃。惠养民适然不在家中,三才儿见了,说道:“娘,俺伯来了。”惠观民喜之不胜,一把扯住抱在怀里亲了亲嘴。说道:“好乖孩子,两三个月没见你,就又长了好些。你大娘想你哩,叫我今日把你背回去,你去不去?”三才道:“我去。”两仪也跑在跟前说:“伯,你吃了没有?”惠民观道:“我吃了饭,南关里吃了两碗养面合饹条子。这是我与您两个买的糖,您拿去吃。”

滑氏抱着新生半岁男孩走来说道:“为啥不到家里吃饭,一定在南关买饭吃,显的城里不是咱家么?”惠观民道:“我遇见一元儿他舅,在南关赶集,亲戚们一定邀在一处吃。我原是今早要到城里吃饭哩。两仪,你把小奴才抱过来我看看。”滑氏道:“看尿伯身上。”惠观民道:“自家孩子,就是把伯的身上拉上些屎,伯也不嫌,伯也没有穿啥好的。”滑氏将孩子递与两仪,两仪转递与惠观民。惠观民急忙解开衣裳,接过来。

看了看,笑道:“好狗头,叫什么名字?”两仪说;“他叫四象。”惠观民道:“只怕是个四不象罢。”贴住皮肉抱着。因问道:“你爹哩?”两仪道:“在学里。”惠观民道:“你去叫去,就说伯来了。”两仪自上碧草轩去。惠观民向三才道:“你二年只往家里走了一回,你今日跟我回去,就跟我睡,你大娘与你抬搁了好些讧柿哩。”三才道:“还有核桃没有?”惠观民道:“你八月在家吃过,你大娘还留着一篮子,等年下给你哩。”

惠养民回来,见两个幼子,一个在哥怀中抱着,一个在哥腿上爬着。两仪回来也扯住哥的手。心中骨肉之感,好不沧然。

为甚的胞弟见了胞兄有些怆然?原来一向滑氏之言,自己有些半从不从的,今日见这光景,忍不住心中默叹道:“辜负了,我的好哥也。”惠观民见自己兄弟到来,心中喜欢,笑道:“第二的,你知道么,今年咱园的菜,分外茂盛。也有主户人家整畦买的,也有菜贩子零碎发去的,连夏天黄瓜韭莱钱,除咱家花消了,现存钱五串五百文。我叫你嫂子收存着,你这里再凑上几两学课,就可以把滕相公那宗利钱银子还了。撇下义昌号那十五两,明年再清楚他。”惠养民才答道:“这里有十来多两——”滑氏便插口道:“你忘了,那十两不是你换钱使了么?这城里比不得乡间,衣服都要得有些。孩子们和秃尾巴鹌鹑一样,也叫人家笑话。就是他叔,也要穿两件儿,早晚人家请着赴席,也好看些。学课花的倖下有限,等来年人家再添些学课,好往乡里贴赔。”那惠观民是个实诚人,一听此言,便信以为实,说道:“第二的,你是有前程的人,穿些不妨,休要叫人家笑话,说咱乡里秀才村。既没有余剩的,我到乡里尽着摆布,只把两家钱找了罢。等来年再看光景。我回去罢。两仪呢,你把小奴才接过去,一发睡春了。三才,我背着你回家吃讧柿去。”惠养民道:“晌午了,收拾饭吃了好回去。”滑氏道:“你把四象儿接过来,叫两仪去把东院芹姐叫来烧烧火,好打发他伯吃饭。”惠观民笑道:“等饭中了,我到家多会了。我走罢。我承许下滕相公,日夕见的确话哩。”遂解开怀,把四象儿又亲了个嘴,递与两仪转过去。惠观民叫道:“三才呢,来来,我背你咱走罢。”滑氏道:“他在城里罢。”两仪卿哝道:“伯,我跟你回去呀。”惠观民道:“你娘手下无人,你中用了,支手垫脚便宜些。”两仪道:“伯,我跟你家里去瞧瞧俺大娘、俺元哥。”滑氏道:“你就跟你伯回去。”惠养民道:“到底吃了饭回去。”惠观民笑道:“我比不得你们读书人,我把这四五里路,只当耍的一般。两仪呢,咱走罢。”一面说着,一面手早扯着两仪走讫。

惠观民大笑出门,惠养民送出胡同。惠观民道:“你送我做什么?误了我走,回去罢。”划起两仪去了。惠养民直是看的一个呆,只等惠观民转了一个街弯,看不见了,方才回来。

心中如有所失,好生难过,并说不上来,又说不出来。

回来见了滑氏道:“如何不留咱哥吃顿饭回去。”滑氏道:“哎哟!你是他亲兄弟,你不留你哥,倒埋怨起老婆来。依我说,他不是要银子还不来哩。”惠养民道:“咱哥是个老成人,不会曲流拐弯哩。”滑氏道:“你罢么!他方才说,他把四五里路只当耍哩,咱进城将近一年了,不要银子时,就没有多耍几遭儿。”惠养民道:“咱哥是个忙人,你不记哩咱在乡里时,咱哥不是地里就是园里。他是个勤谨人,没事顾不得进城。”滑氏道:“就是任凭再忙,再顾不哩,也该进城来瞧瞧,略遮遮外人眼目,说是你还有个哥哩。”惠养民道:“我方才没说,咱哥是个老成人。”滑氏道:“你不说罢!你哥是老成人?适才我说,咱进城来比不得在乡里,孩子们也要穿戴些,省的秃尾巴鹌鹑似的,也惹人笑话。你哥就把你那前窝子儿,上下看了两眼,真正看了我一脸火。难说我会唱《芦花记》么?你还说他不会曲流拐弯哩。”惠养民道:“我跟咱哥对脸坐着,难说我就没见,偏偏你就看见了。”滑氏道:“你那心不知往那里去了,你会看见啥呀。”惠养民道:“我的心在银子上。我并不曾换钱,你怎的说我换的钱都花尽了,哄咱哥呢?”

滑氏道:“你既然把你哥直当成一个哥,你方才为啥不白证住我,说:‘我不曾换钱,他婶子说的是瞎话。”昂然把银子拿出来,交给他带回去。分明你也是舍不的银子,却说我撒白话。依我说,你自今以后,再不圣人罢,听着我不得大错。”

原来谭绍闻于夏月时候,曾送过业师束金十二两。滑氏与惠养民袵席之间,商量存手里,以入私囊。今日惠养民见胞兄至诚无他,手足之情,凄然有感,觉得向来夫妻夜间商量的话,全算不得一个人,一心要将银撤出来,送还家中抵债,以解胞兄燃眉之急。因说道:“听着你也罢,不听着你也罢,你把那银子拿来我看看。”滑氏发急道:“我白给了人了,你不看罢。”

惠养民笑道:“你一发信口胡说起来。我看一看该怎的。”滑氏咬住牙直不拿出来。惠养民也有争执的意思。只见赵大儿同爨妇樊婆,拿了一个拜匣来了。滑氏道:“那不是西院的赵大姐来了,你躲开些,人家好说话。”惠养民少不得上碧草轩去了。

赵大儿笑嘻嘻进房说道:“俺大奶请师奶明午西院坐坐哩。”

滑氏道:“扰的多了,竟是不好意思的。”大儿道:“没啥好的吃,闲坐坐说话儿罢。”滑氏道:“你也会这般巧说。”赵大儿、樊婆又说了一阵闲话走讫。

惠养民回来,晚间又盘问这宗银子,滑氏一味蛮缠,用言语支吾,是不必再讲了。

到次日傍午时节,赵大儿来请,滑氏换了新衣服,抱定四象,赴席而来。王氏同孔慧娘后门相迎。进的堂楼,各为礼坐下,滑氏道:“春天才扰过,今日又来打扰。”王氏道:“一年慢待,全要师娘包涵。”须臾排下肴馔,滑氏正座,王氏打横,孔慧娘桌角儿斜签相陪。滑氏道:“奶奶真正有福,娶的媳妇人有人才,肚有肚才。”王氏道:“可惜只是一个通氄。”

滑氏道:“可有喜事么?”王氏道:“也不知是病,是怎的。他每日只害心里不好,肚里有一块子。”孔慧娘把脸红了,俯首无言。滑氏道:“我着实爱见这娃子,脸儿耐端相。”王氏是个好扯捞的人,便道:“把他认到师娘跟前何如?”滑氏道:“我可也高攀不起,家儿穷,也没啥给娃子。”王氏道:“师娘巧说哩。”孔慧娘急道:“本来是师母,我就算是媳妇儿一般,若认成于娘,倒显的不亲了。”恰好冰梅抱的兴官儿来,说:“他醒了,要寻奶奶哩。”王氏道:“你也没与师奶奶见个礼儿。”冰梅将兴官递与王氏,望上拜了两拜。滑氏抱着孩子,急忙答礼让坐。王氏道:“既然师奶奶叫你坐,把杌子掇过来,你就这里坐。”滑氏又夸个不了。王氏指着冰梅道:“这娃子没娘家,没处儿行走。师娘若不嫌弃,叫他拜在跟前何如。”滑氏道:“不嫌我穷,没啥贴赔孩子么?”王氏道:“师娘可是没啥说了。”就叫冰梅磕头,冰梅只得望上为礼。滑氏抱着四象急忙出席,一只手拉住道:“好娃子,一说就有。”

重斟入席,四象儿啼哭起来,兴官儿瞪着小眼儿只是看。滑氏道:“你看你这小舅没材料,就该叫外甥儿按住打你一顿才好。”

王氏便叫冰梅接过去:“你干娘好便宜吃些菜儿。”彼此亲家母相称,好不亲热。

说话中间,便道及来年之事。滑氏道:“家中欠人家些行息银子,把俺哥急的了不成。弟兄们商量,真正顾得乡里,顾不得城里。”王氏道:“奉屈先生一年,心里过不去,来年一定要再添上些学课。只是连年日子不行,不得很多了。亲家母回去,好歹撺掇再留一年。先生教的好,比不得旧年侯先生,每日只是抹牌。倒是那师娘却很好,与亲家母一样热合人。”

滑氏道:“我回去跟他商量,不知他弟兄们行也不行。要行时,我与亲家母一个信儿。”王氏道:“我不管先生行不行,如今已到冬天,我就叫学生送过启去,作个准定。”滑氏道:“还有一句话,我本不该牙寒齿冷的说,咱既成了亲戚,我一发说了罢。剩下的学课,爽快交与我。你可知道,他们男人家极肯花钱,咱们女人家,到底有些细密,凑到一搭儿里,好还人家账,省的到他们弟兄们手里,零星去了。这话我说出害口羞,只是咱如今是亲戚,一发瞒不的。”王氏道:“你不过是忧虑日子不行。像我如今也竟每日愁的睡不着,该人家一千多两利息银子,孩子们年轻,晚黑都睡了,我鸡叫时还不曾眨眼儿。谁知道呢?”滑氏道:“那睡不着,也是由不的人。真正咱们当这内边家是了不成的,没头说去。”真正两个说的如蜜似油,好不合板。来年之事,不用说了。日已西沉,滑氏要去,王氏只得同慧娘、冰梅送至后门。又叫赵大儿包些果子送至家中。

傍晚时,惠养民自碧草轩回家,滑氏笑道:“来年的事,多亏我弄的停当了。”惠养民道:“怎的说呢。”滑氏把认冰梅、指日投启、添上束金的话,述了一遍。惠养民笑道:“凭在您们罢。”果然隔了数日,王氏叫人治了礼盒,引冰梅到滑氏家走了一走。又一日摆席碧草轩,请来孔耘轩,下了惠先生的来年关书。

跌进腊月,王氏探得惠养民回乡去了,差人送束金十二两,将礼匣递与滑氏。滑氏珍秘收藏。惠养民回来,欲其少分些须送到乡里,略杜口舌,稍遮眼目,争乃滑氏拿定铁打的主意,硬咬住牙,一文不吐。几番细语商量,滑氏倒反厉声争执。惠养民怕张扬起来坏了理学名头,惹城内朋友传言嗤笑,只得上在“吾未如之何也”账簿了。原来滑氏把持银两以图析居,还非目今本怀,总因牵挂着一个胞弟,想两仪、三才、四象将来得沐渭阳之慈,所以抵死的与丈夫抵牾。正是:

许国夫人赋《载驰》,村姑刁悍那能知?

娘家兄弟多穷苦,常想帮扶武三思。

不说惠养民夫妇抵牾。且说到了腊月中旬,滑氏有个胞弟滑玉,进城来看姐姐。胡同口问明,直上院来。拿了一封糖果。

恰好惠养民不在家中。滑氏猛然见了兄弟,如同天降,好不喜欢。三才儿接了渭阳公厚贶。滑氏让进屋里,便问:“吃饭不曾?”滑玉道:“在火神庙口吃过饭。”滑氏道。“铺子里东西,如何可口。”即叫两仪把邻家芹姐叫来抱孩子。恰好爨妇老樊来送蒸糕,滑氏道:“多谢大奶奶费心。—一你闲不闲?替我厨下助助忙儿。”床头拿出二百大钱,交与两仪,悄悄吩咐街上熟食铺子置办东西。方且姐弟坐下说话。

滑玉道:“姐夫在书房么?”滑氏道:“昨日有人送个帖,说是南马道张家请哩,想是今日赴席去了。你这二三年也没个信儿,你是在那里。”滑玉道:“我在正阳关开了大米、糯米坊子,生意扯捞住,也没得来瞧瞧姐夫姐姐。”滑氏道:“他妗子呢?如今有几个侄儿?”滑玉道:“只有一个小闺女儿。”

滑氏道:“你的生意如何。”滑玉道:“倒也发财。只是本钱小凋转不过来。眼睁睁看着有一股子钱,争乃手中无本钱,只得放过去。俗语说:‘本小利微,本大利宽。’也是没法儿。”

滑氏道:“你如今还赌博不赌。”滑玉作悔恨腔儿道:“我那年轻时没主意,跟着那个姐夫,原弄了些不成事。姐姐你后来知道了,还与那个姐夫闹了两场,难说姐姐不记得?我如今也有了几岁,且是生意缠绕,正经事还办不清哩,谁再正眼儿看那邪事。”滑氏道:“这就好。”正说着,两仪捧的饭来,滑玉道:“如今有几个外甥儿。”滑氏道:“连前房这个,共有他弟兄三个。”滑玉道:“这个姐夫可好。”滑氏道:“读书人,没用,心里也不明白。你吃着饭,我对你说。即如现今有几两学课,一心要拿回家里,打在官伙里使用。他舅呀,你是外边经见的多了,凭再好的筵席,那有个不散场?你看,谁家弟兄们各人不存留个后手?且是他自己挣的,又不是官伙里出产。俺家他伯有好几十两私积,在他大娘兄弟手里营运着。你姐夫他如何知道?对他说他还不信疲我如今存留了一点后手,他只是贪着顾他的声名,每日只是问我要。没想孩子们多,异日分开家时,没啥度女人用,只该大眼看小眼哩。”滑玉道:“姐姐呀,你见哩极是。像咱三叔跟咱爹分开时,咱三叔就好过,咱就穷。”滑氏道:“可说啥哩。”滑玉道:“咱三叔好过,都说是有好丈人家帮凑他哩。咱岂不知若不是咱三叔当家时,每日赶集上店,陆续偷送到丈人家点私积,如今人,谁肯帮凑亲戚哩。依我说,姐,你手里若几两银子,递与我,我捎到正阳关去与你营运着。”滑氏瞅了一眼道:“休叫他那前窝子儿听的。”因叫道:“两仪呢,你把家伙撤了。”两仪把家伙一件一件送到厨房。滑氏吩咐道:“你今日回乡里去,对你大娘说,把白棉花线儿与你二两,拿进城来我好使。你到厨下把肉菜吃饱,就快去罢,趁天暖和。”两仪听说回乡里去,好生欢喜,便急吃了饭走讫。

滑氏见两仪走了,又将芹姐与樊婆也打发各回家去。把院门搭了,回来坐下。说道:“他舅呀,我有心与你几两银子,你与我营运着,你可千万休要赌博。”滑玉道:“我适才没说么,我当年赌博是谁引诱的?如今就连看也不看了。我若再赌,叫我两只眼双瞎了,十个指头生十个大疔疮!”滑氏道:“你休要赌咒么?”滑玉道:“不是我肯赌咒,只提起赌博这两个字,不由哩我就恼他哩。”滑氏道:“你与我营运,到明日除本分利,我也不肯白张劳你。”滑玉道:“姐,你说的啥话些。咱两个一奶吊大,我就白替姐营运。到明日发了财,我与两个外甥拿出来,一五一十清白,也显我是他的一个舅哩。我若瞒心昧己,头上有天哩。”滑氏道:“我不爱听那。待我与你取,你去厨房把铁锨取来。”滑玉取的铁器来,滑氏点上灯,叫兄弟照着,把床移开,在床脚下挖开一个砖儿,盖着一个罐儿,连罐儿取出。滑玉道:‘如何埋得这样跷奇?”滑氏道:“若放在箱子里,早已到你姐夫手里,转到乡里了。兄弟,你还想么?”连罐抱到当门,倾在桌子上,大小共十五个锞儿。”滑氏道:“也没戥子,这是二十四两,一分不少。我留下一个大锞儿,早晚使用,闪下的你都拿的去,替我尊生。”滑玉道:“没有戥子也罢,我到行里自己称称。你留下这个小锞罢,若留大锞,只怕就不足二十两了。”滑氏道:“没有我留两个小的罢。”因取了一条手巾,把二十两银包了。滑玉塞到怀里,说:“我走罢,怕我姐夫回来。”滑氏道:“也罢。他舅呀,你两个外甥命根,全仗着你哩。”滑玉道:“姐姐不必往下说,我是旁人么?”滑玉将银子带走。

滑氏开门,眼看着兄弟出的胡同口走了。靠定门首,半晌不言语,心中小鹿儿兀自乱撞。猛听得四象儿醒了床上啼哭,方才搭门回来,毕竟心中如有所失。

晚上惠养民回来,滑氏把滑玉之事瞒过,茶水分外殷勤。

自此以后待两仪也觉稍添些慈爱;年节回家在哥嫂跟前,也比从前少觉委婉。

次年,谭绍闻上学,师徒们在学厮守,自不必言。

单说到了三月,惠家那利息银子的病症又潮上来了。原来息债是揭不得的。俗语云:“揭债要忍,还债要狠。”这两句话虽不是圣经贤传,却是至理名言。惠观民虽说年内找了滕相公、义昌号利息,毕竟本钱不动分毫。这就如人身上长了疮疖,疼痛得紧,些须出点脓血,少觉松散,过了几日,脓根还在,依旧又复原额。许多肥产厚业人家,都吃了这养痈大害,何况惠观民一个薄寒日子。到了三月,滕相公来说,家中捎书,要与儿子完婚。义昌号来说,财东有字,要收回生意,算账不做。

两个依旧逼债,朝夕来催。催了几回,话头一层紧似一层,一句重似一句。惠观民当此青黄不接之时,麦苗方绿,莱根未肥,毫无起办,只得又向城中来寻胞弟。

这番比前次情急,便直上碧草轩来。正遇惠养民与谭绍闻讲说经书。惠养民见了胞兄,将书本推开。惠观民道:“第二的,来家来。”惠养民跟定到家。两仪、三才见伯来了,仍前跳跃欢喜。惠观民心中有事,略温存了温存,便说道:“第二的,那两家要账的通是不依,一定要一剪儿剪齐,话头都当不得的,我委的没法。第二的拿个主意,开发了他。春暖花开,我好引着孩子们园里做活。”惠养民道:“这可该怎处?哥,你吃了饭回去,我明日到家酌处。”滑氏接口道:“难说要账的不等个熟头下来?”惠观民:“他硬不等么,该怎的。”惠养民道:“我到乡里酌处。”惠观民道:“你到乡里该怎的,总是空口说空话不中用。”滑氏道:“他伯呀,你吃了饭再商量。”遂将四象递与惠养民,惠观民接在怀里玩耍。滑氏到厨下收拾了饭,弟兄两个吃讫。惠观民临行说:“第二的,明日一定到乡里来,万不可耽搁。”惠养民点头应诺,送的胞兄去了。

回来,便言银子一事。滑氏道:“昨年我与你商量,留个后手,你原承许明白,到今怎又问我要起来?人家说女人舌头上没骨头,不料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,也今日这样明日那样的。”惠养民道:“你说留个后手,这话也说的是。但今日咱哥急的那个光景,若不拿出点来,一来心上过不去,二来朋友们知道,我的声名置之何地。”滑氏道:“我不管你声名不声名,我却知道那声名不中吃。想要银子不能!”惠养民急了,便去箱笼中翻腾,滑氏那里肯依,拉住不放。惠养民强翻出两个小锞儿,问道:“别的呢?”滑氏又怒又急,便冲口说道:“别的我与了俺兄弟了。”惠养民道:“你的兄弟你是知道的,你怎肯给他呢。端的你收拾在何处?拿出来咱再商量,我也不肯全给咱哥。”滑氏道:“我当真给了他,谁哄你不成?”惠养民道:“他并不曾来,你怎的给他呢。”滑氏道:“昨年腊月,你往南马道张家赴席,他舅来瞧我,我与了他。他在正阳关开粮食坊子,替咱营运着哩。”惠养民道:“好天爷呀!你是哄我哩?”滑氏道:“墙脚坑还虚着哩,如今咱盛盐的,便是那个罐子。我哄你图啥呢?”惠养民道:“好天爷!你怎么这样没主意,咱一家眼看被账逼杀了。”滑氏道:“我若有主意,也到不了您家。他舅对我发下誓了,你放心罢。”惠养民道:“他有名叫做滑鱼儿,你把羊肉送在狗嘴里,还想掏出来么?”滑氏道:“我的兄弟我管保。”惠养民道:“谁保你哩。”

滑氏道:“我不用保。”

惠养民觉着搅缠不清,忍气吞气睡了一夜。到了天明,早上碧草轩来。迟了一会,谭绍闻上学,惠养民道:“学生,对你手下说,把良善牲口备一头,我骑到乡里,还走一个亲戚家,明日晚夕回来。”谭绍闻即唤邓祥把宋禄叫来,吩咐:“备一头牲口,师爷回乡里去。”宋禄领命将牲口牵来。惠养民到家勉强用了早饭,骑定一匹马,出的南门,顾不得往家中去,便直向城东南滑家村来寻滑玉。

这滑家庄离城三十里,傍午时到了继室娘家。惠养民前几年原走过三五次,认的门户。下的马来,岳叔滑九皋见了,哈哈笑道:“惠姐夫,啥风刮的来。”让进草厅。原来滑九皋开了一座小店,门前是一座饭铺儿。当槽的将马拴进马棚。二人为礼坐下,小伙计盛两碗面汤放在面前,滑九皋便让道:“姐夫吃茶。”惠养民举起碗来,吃了一两口,便问道:“滑玉贤弟近况何如?”滑九皋叹了一口气道:“姐夫不必、问他,若说起这个畜生,我就坐不住了。”口中说着,将头儿摇了几遥惠养民心中有事,见这个光景,更慌更疑,越是要靠实跟问。

滑九皋道:“咳,这二年谁见他来?前月二十四日,县里原差拿着一张朱票来说,东县里关他,为盗卖发妻事。我说他二年不在家了,原差不依,把我带进城去,连两邻都叫跟着。受了衙役许多刁掯,把铺子里一石麦子本钱也花清了。具了三张甘结,刑房老师、宅门二爷化费了七八两银子,老爷才回了文,打发东县行关文原差回去。我在城里住了十三四天,也知道姐夫在萧墙街教学,因不是有脸面事,没好去瞧瞧侄女、外孙。

你还提他做什么!”惠养民道:“这盗卖发妻,是他说合,把人家活人妻卖了么?”滑九皋道:“谁家老婆轮着他卖呢。他在家每日赌,连一个庄头儿也赌的卖了,本村安身不住,连孩子老婆领起来跑了。只影影绰绰的听说,他在周家口、正阳关这一带地方,在河上与人家拉纤板。我心里常索记他,一个赌博人,引着个年轻小媳妇子,在河路码头地方,必没好处。谁知道他一发把媳妇卖了。一个小孙女,也不知流落何处,想是也卖了。他丈人是东县纽家,他偏偏还卖到东县里,所以他丈人就在东县里告下,行关文来提他。谁见他个影儿。”话犹未完,小伙计抹桌,上了两盘子时菜,面条烧饼一齐上来。滑九皋举箸恳让,又叫取酒。惠养民心中有事,勉强吃些儿。又问道:“他昨年腊月半头,来了一遭,三叔不知道么?”滑九皋道:“昨年腊月,他原来过一遭。我也没见他,他也就不好进这村里来。只听说他在西集上大吃大喝很赌了十来天。有人疑影他在那里做了贼,得了横财。谁知道他竟是卖老婆的银子。”

惠养民道:“那也不是卖他妙子的银子,原是我的银子。”滑九皋道:“怎的是姐夫银子?”惠养民把滑氏将束金偷给滑玉的事,述了一遍,滑九皋道:“是姐夫前世少欠他的,叫他来生填还罢。好杀人贼,连亲戚也不叫安生哩。”

惠养民得了实底,也是无可奈何。只得要走,滑九皋留住一宿,惠养民那里还肯住下。出的店门,槽上马已喂饱。辞了岳叔,上的马来,好没兴头。只得向晚赶到自己庄上。

见了哥哥,又没的说,只叫一元:“将马喂好,休要饿了。”

惠观民叫妻郑氏,暗中吩咐道:“第二的轻易不回家,你去架上鸡捉一只来杀了,妙相着些,休要捉的乱叫唤。今晚俺弟兄吃杯酒儿。留下一半明早打发他吃饭,叫他上城里去,好用心与人家教学。你去杀鸡,我去南庄借酒去。把壶递与我两把。”郑氏依言料理,惠观民自去南庄借酒。

一个时辰,鸡已炒熟。又配了三四样园中干菜。惠观民借酒已回,叫郑氏烫热。这惠养民倒在旧日自己住的屋子床上,再也叫不出来。惠观民即叫掌灯,把鸡酒移来。惠养民只推身上不好,口中不想吃啥。惠观民急命另泼姜茶。撤了鸡酒,明晨再用。惠养民暖了姜茶,只说怕听人说话。惠观民亲取自己布被,盖了兄弟脚头,倒关上门,自去睡讫。

原来惠养民当日听妻负兄,心中本来不安,今日一但把一年束金付之乌有,愈觉难对哥哥。本底毫无可说,只推有些须感冒。又经哥这一番爱弟之情,一发心中难过。后来不敢见人的瘟症,此夜已安下根了。这正是:男儿莫纳妇人言,腹剑唇刀带血痕;误读正平《鹦鹉赋》,世间失却脊令原。

第四十一回韩节妇全操殉母惠秀才亏心负兄

却说惠养民因滑玉诓去束金,虽说是内人所为,毕竟起初商量入私时,此一念原对不得天地。到如今银子被人哄去,而自己胞兄仍是一团真心诚意,自己的人鬼关如何打得过去?所以只是推托感冒,睡在床上不好起来。到了次日早晨,自己牵出马来,扣上鞍屜,不通哥嫂知道,早进城来。

到了自己住院,下的马来。叫声两仪,两仪出来将马接住,送与宋禄。惠养民进的住房,掇过椅子坐下,一声儿也不言语。

滑氏此时尚未梳洗,抱着四象方去厨下看火。见了丈夫这个模样,心中便有些疑影,因问道:“你是怎的呢?”惠民叹了一口气,只是不答。滑氏一定追问,惠养民道:“你的好兄弟!”

滑氏道:“也就不赖。谁不知道俺兄弟是个能人,是个好光棍儿。”惠养民道:“要是不能,怎能现今把老婆也光棍的卖了。”滑氏道:“我就不信。他妗子上好的人材,又是好手段,他舅也必舍不的。”惠养民道:“老婆若拙若丑,他先就不敢大赌。况且有他姐这一注子肥财。”因把在滑家村,滑九皋怎的说滑玉在正阳关拉纤捞船,盗卖发妻,东县来关的缘由,从头至尾,说了一遍。这滑氏不听则已,一听此言,抱着四象儿,坐在院里一块捶布石上,面仰天,手拍地,口中杀人贼长,杀人贼复,促寿、短命,坑人、害人,一句一句儿数着,号咷大哭起来。惠养民怕人听见,急劝道:“银子能值几何,看人家听的笑话。不惟笑我不能齐家,还笑你心里没主意,被兄弟哄了。”滑氏那里肯住,惠养民连忙扯进屋去。只听邓祥在院门口说道:“南马道张爷、黉学巷程爷,别的不认得,请师爷作速去说一句要紧的话哩。”

看官试想,程嵩淑这几位来,与惠养民有何商量?原来祥符县出了一宗彝伦馨香的事体,夹叙一番。

原是西南甜浆巷,有婆媳二人孀居。婆婆钱氏,二目双瞽,有六十四五年纪。媳韩氏,二十五岁守寡,并无儿女。单单一个少年孀妇,奉事一个瞽目婆婆,每日织布纺棉,以供菽水。

也有几家说续弦的话,韩氏坚执不从,后来人也止了念头。这韩氏昼操井臼,夜勤纺绩,隔一日定买些腥荤儿与婆婆解解淡素。人顺口都叫韩寡妇家。这七年之中,邻家妇女实在也稀见面,不但韩氏笑容不曾见过,韩氏的戚容也不曾见过。

本年本月前十日,婆婆钱氏病故,韩氏大哭一常央及邻舍去木匠铺买了一口棺材,不要价钱多的,只一千七百大钱。

乃是韩氏卖布三匹买的。抬到院里,韩氏一见,说道:“我只说一千多钱买的棺材,也还像个样儿,谁知这样不堪,如何盛殓得我的婆婆?有烦邻亲,再买一口好的来。”邻人都说道:“韩大姐错了。若是看上眼的寿木,尽少得五、六两银子。韩大姐,你的孝心俺们是知道的,只是拿不出钱来。”韩氏道`:“我殡葬婆婆,是我替俺家男人行一辈子的大事,我不心疼钱。况且这织布机子,纺花车儿,一个箱子,一张抽斗桌,七凑八凑,卖了也值两千多钱,我还有几匹布哩。我心事一定,老叔们不必作难。我再给老叔们磕头。”说着,早已磕下头去,哭央起来。这两三个老邻翁,急急说道:“韩大姐请起,俺去替你办去。”

一路起身,又向木匠铺子来。路上,一个说道:“你看韩大姐,如今说把机子、纺车、桌子、箱子尽卖了,打发寿木银子,真正是贤孝无比。”一个说道:“或者韩大姐,一向是要把婆婆奉事到老,今日黄金入柜,他的事完,各人自寻投向,也是不敢定的。”一个说道:“这孩子也算好,真正把婆婆送入了土,就各人寻个投向,也算这孩子把难事办完,苦也受足了。难说跟前没个儿花女花,熬什么呢?只是咱们邻居一场,将来大家照看,寻个同年等辈,休叫韩大姐跳了火坑。”一路说着早到了木匠铺,又说了五千六百钱的一具寿木,邻居小后生们,又抬进来。这些棱刷铺垫,不必细述。

傍晚,央了几个邻妇,将钱氏殓讫。韩氏大哭一场,这几个邻妇眼里也陪了许多伤心泪。到了次日觅土工开抬杠棺,共是一千大钱。到了第三日,一起儿土工来抬棺木,韩氏独自一个,白布衣衫,拄桐杖,跟着送殡。合街看者,个个拭泪,抬不起头来。这三个邻家婆儿,是央过到坟上做伴的,同坐一辆车紧跟着。出的东门,到了坟上,合葬于先人之茔。韩氏点了一把纸锞儿,跪在墓前,哭了一声道:“我那受屈的娘呀——”第二句就哭不上来了。邻妇搀起定省一会,又点一把纸锞儿在丈夫墓前,哭道:“你在墓里听着,咱的事完了——”哭的又爬不起来。三个邻妇再三苦劝,拉住起来,同坐车而回。

到家,即把那几位邻翁请来家中,磕头谢过。因同邻妪在床腿下起了一个砖儿,盖着一罐子钱,向几位邻翁说道:“这是我几年卖布零碎积的钱,原就防备婆婆去世了,急切没钱买办棺木,遮不住身子。因此我婆婆在世日,就受了多少淡泊。老叔们替我数一数,看够寿木钱不够?”这几个老翁口中不住的说:“好孝道的媳妇。”把钱数了一数,共是七串有零。即将五串六百给邻翁,送至木匠铺。这三位邻妪也各自回家过午,打算此后晚夕,轮流来与韩氏作伴。谁知吃饭回来,韩氏早已自缢,双目俱瞑。

这一声传出,把一个省会都惊动了。有听说嗟叹称奇的,有听说含泪代痛的。管街的保正禀了本县程公。这程公进土出身,接着荆公下首,即唤管街保正问个详细,传了外班衙役,坐轿便上甜浆巷来。方入巷口,只觉得异香扑鼻,程公心中大加骇异。到了门口,下的轿来躬身进院,只见韩氏面色如生,笑容可掬,叹了一声道:“真正是从容就义。可感!可敬!”

因问道:“这巷内有什么花木么?”保正禀道:“巷内俱是小户人家,并没有栽种花草的。”程公道:“再不然有药铺。”保正道:“也没有药铺。”程公细嗅,较之入巷时更觉芬馥,点头暗道:“是了。”又见门内放一口薄皮棺木,因问道:“这具棺木何用?”几个邻翁把前事述了一遍。程公道:“这是节妇自备藏身之具,你们彼时不能知晓节妇深心。但这棺木,如何殓得国家大贤?叫管街保正来。”保正跪下,程公道:“你协同节妇邻人,尽着城中铺子看棺木,不拘三十两五十两,明日早堂同木匠递领伏领价。”管街保正磕头道。“是。”又吩咐道:“你明日就在这门口搭上彩棚,桌凳、香案俱备。第三日,本县亲来致祭。如误干咎。”管街保正又磕头道:“是。”又吩咐三个邻人道:“卸尸人殓,你几个酌夺四个女人办理,浅房窄屋,不许闲人窥看。本县致祭之后,你们领收殓的女人讨赏。”

吩咐已毕,程公上轿而去。回署即发名帖知会两学、丞簿、典史,至日同往致祭。祭毕约合学诣明伦堂议事。

学师见了堂翁名帖,发帖安顿相礼。并叫胡门斗遍约在城生员,至日俱集明伦堂候县尊台谕。

及至到致祭之日,程公先差礼房摆列猪羊花供香烛。省城这日直是轰动了天地,男女老少,人山人海,把一个甜浆巷实填起来。各家房脊墙头,人俱满了。天意佑善,又是清明得紧。

程公到巷口,哪里还坐得轿,只得下的轿来,步行前来。众人闪开个人缝儿,程公过去。到了棚下,两位学师,四个礼相接祝程公行了三鞠躬礼,读了二通祝文。两位学师、丞簿、典史随着行礼。礼毕,程公坐在棚下,说道:“官不拜民,况是妇女。只为此妇能振纲常,乃拜纲常,非拜人也。”即刻奖赏邻翁邻妪以及收殓节妇的女人。又将猪羊花供交与保正,以为埋葬之用。土工杠夫,仍向衙门领钱。岂知至诚所感,不惟土工杠夫情愿白效劳,本街士民又各出钱钞,他日自将节妇葬讫。

程公出了巷口,吩咐管街保正:“向后改此巷为天香巷。”

到了文庙,合学生员接上明伦堂来。学师率领合学为礼。献茶已毕,程公道:“弟承乏贵县,未及三月,即有韩氏这宗大贤孝。虽是妇女,却满身都是纲常。巷口异香扑鼻,从所未经。此固中州正气所钟,弟实叨光多多。今日一祭虽足以为名教之倡,若不得朝廷一番旌扬,犹尚不足慰贞魂于地下。弟意欲众年兄约同合县绅士递呈县署,弟便于加结上申,转达天听,求皇上一个褒典。二位先生及众年兄以为何如?”各生员俱打躬道:“老父台为伦常起见,门生们情愿襄此义举。出学之后,即为约会投禀公呈。”程公不胜欣喜,作别回署而去。

即日便各约所知,因惠养民是个附生头儿,所以次日都到碧草轩来。恰好遇着这滑氏正在院里砧石上大放悲声。邓祥来说书房有几位客候着说话,把惠养民急得一佛出世。向邓祥道:“你且去,我即速就到。”邓祥回复众宾。惠养民向滑氏道:“你快休哭,我的朋友们都在轩上等我说话,相隔不远,万一听的,我就成不的一个人了。”滑氏那里肯听,仍然仰天合地哭道:“你原承许过我要分,你若是早分了,我怎肯把银子给那杀人贼呀。”邓祥又到门口道:“程爷们说事情甚急,请师爷作速去哩。”惠养民无计可生,遂道:“你就说,我往乡里去了。”邓祥道:“程爷们知道师爷在家里,怎的又说往乡里去了。”滑氏哭声愈大,惠养民扯住道:“你今日可杀了我了!”滑氏道:“你杀了我,你还不偿命哩!”

邓祥尚未转身,只听得墙儿外说说笑笑,有几个人走的脚步声儿响。仿佛是程嵩淑声音道:“填他个附学头儿名子,怕他有什么说。”出的胡同而去。

惠养民原不知寻他何事,却自觉这些朋友已觑破自己底里,又不敢问来的那几位是谁,自此以后便得了羞病,神志痴呆,不敢见人。虽请董橘泉、姚杏庵辈用些茯神、远志、菖蒲、枣仁药味,也不见好处。

且说惠观民见兄弟病了,大加着急,每日必到城中探望。

滑氏还天天吵嚷要分。惠养民顺手牵羊,也不能再为扎挣,就病中糊糊涂涂也说个分字,话却不甚分明。惠观民怕滑氏吵闹,添了胞弟病势,十分没有法了,应道:“第二的,你只管养你的玻只要你的病好了,就分了也罢。”回到路上,却泪如泉涌不止。

这是惠养民终日口谈理学,公然冒了圣人之称,只因娶了这个再醮老婆,暗中调唆,明处吵嚷,一旦得了羞病,弄得身败名裂,人伦上撤了座位。

此时正当三月尽间,谭家欲再延师长,现有惠养民未去,况且滑氏又不肯回乡。直到五月端阳,要完束金节仪,算了粮饭油盐钱,谭家送了角黍,滑氏又看了冰梅,方辞别王氏而去。

自惠养民病后,谭绍闻自己一个人,在碧草轩上独写独诵。

忽一日,只见一个人猛的进了轩中,走到绍闻座前,作了一揖,双膝跪下,说道:“救我!救我!”谭绍闻慌道:“起来咱商量,须是拣我能的。”那人道:“不难。”此人是谁?待再一回叙明。

有诗赞韩节妇之贤:

嫠妇堪嗟作未亡,市棺此日出内藏。

到今缕述真情事,犹觉笔端别样香。

又咏韩、滑相连云:

贞媛悍妇本薰莸,何故联编未即休?

说与深闺啼共笑,人间一部女春秋。

第四十二回兔儿丝告乏得银惠没星秤现身说赌因

却说谭绍闻正在碧草轩上看书,一人进门跪下求救。此人是谁?乃是姓夏名鼎表字逢若,外号兔儿丝者是也。绍闻忙搀道:“起来,起来。”夏鼎道:“须你承许下,我才起来。”

绍闻道:“你不起来,我也跪下,也不承许你。”夏鼎只得起来,又为了礼,坐下叙话。

绍闻道:“你到底是啥事呢?”夏鼎道:“说起来话长,截近说了罢。这一年,因你立志读书,我也不便相近。盛大哥公子性儿,也不大理人。东门内王贤弟,只顾他的生意,我也不好干动他。实对你说,我为你的官事,是挨过板子的人,人也都不器重了。家下几口人无法过活,那‘首阳山’。我也曾携眷走了几次。只因本街祝先生,是我自幼拜的蒙师,昨年选了河北胙城县副学。我再三央张绳祖去茶叶店赊了八两银茶叶,向河北打个抽丰。一来祝先生是新任,二来这个老先生也是老实人,除了盐、当店,以及城内好近官的绅衿,把茶叶撒了一少半儿,下余一多半,无处出脱。我没法儿,少不的每日结识门斗、学书,又出了学衙,拜了一片子朋友,才出脱哩将荆收了十二两七钱多银子,还有十数封未送还。谁知冤家路窄。一日同张学书北乡看戏,离城一里半路,你说是谁的戏?偏偏是茅拔茹一班臭卷戏。这狗攘的,如今狼狈不堪,身上衣服,也不像当日光彩,穿的一件大褐衫,图跟戏子吃些红脸饭。我也不料是他,他见了我,辽远喊道:‘那不是省城夏大哥么?’到我跟前,俺两个作了一个揖,一手拉到酒馆里。我把书办捏了一把同去。进得酒棚,他叫酒家烫了一钴酒,斟了两杯,放在俺两个面前。你说他头一句说什么罢,他头一句便说道:‘请吃一杯罢,树叶儿也有相逢日子,不走的路还要走三遭。我当初在祥符,多承夏兄管待,今日定还席。’那张书办是个精细人,见茅拔茹竖眉瞪眼,不是个好相法,便说:‘夏少爷少吃一杯罢,来时祝师爷再三吩咐,叫早些回去哩。’茅家便问道:‘夏兄在师爷衙门么?’好个张书办,旧日住过刑房,今日又住学署,见景生情,便道:‘夏少爷是新师爷表外甥,今日来看表舅的。’茅拔茹想了一想,说:‘不吃酒也罢,夏兄你且回去。’那日方得没事回到学署。过了两日,就有朋友送信,说茅家约的打手,叫做顺刀会,等我出胙城,要打折腿、剜了眼。我怕了,也不敢等收完茶叶钱,就悄悄的回来。那一日在路上,见一个胡子,穿了一领褐衫,引了两个人从北来,几乎把我苦胆吓破。到面前,却是一行走路的,才放了心。进了家,只落了十两多点银子。还了二两陈欠,又开发二两柴米钱,余交张绳祖打发茶叶店,下欠二两。茶叶店全相公到还松。只这二两银子,我却像欠下张绳祖的皇粮了,每日叫他那老贾上门索讨。说的言语,我对你也说不出来,只是很不中听就是。我万分无奈,承许今日完他,只是我再没法起办。万望贤弟念咱那香火之情,替我周全周全。真正叫我在老贾面前丢了人,我委实顶不住他。若不然我何不问你要三两五两哩,我委实是急了。”绍闻道:“你再休提那张绳祖,我前已对你说过。我先世累代书香,到了我连半步前程儿还不曾到身上,现今先君涂殡在堂,我将来何以发送入土?我如今立志读书,虽此时先生有病,我只管每日自进个课程。昨前小考,程公取我童生案首。或者宗师按临,进个学儿,也未见得。若提起你与张绳祖的事,未必就是正经事,我也不听,我也不管。”夏鼎道:“张绳祖这宗银子,委实是欠茶叶店仝相公的,若干一点赌嫖的踪迹儿,我就是个忘八大蛋。万望周全一二。你方才说张绳祖不是正经人,这话一丝儿不错。你自此以后也只可远他,不可近他。放着书肯不读么?各人图个上进。混帐场中,闯来闯去,断乎没有什么好处。我也叫他那老贾腌臢的足呛。就是我欠他这二两银子,原是当日承情的事,老贾硬拿出讨赌账的手段,输打赢要的光景践踏人。你只替我周章了这一点子事,我再进老张的门,双腿跌折;我要再见你进他的门,我竟仗香火之情,你脸上我定啐十来口唾沫。你只管读你的书,进了学中举中进土,我跟你上任管宅门,管马号,管厨房,享几年福罢。”绍闻道:“闲话不说。你要二两银子原没多少,但只是我此时欠人家一千多两行息银子,手委实窘的很,如何替你酌处呢?”夏鼎笑道:“二两银子,叫我今日可真难起办,你就穷了,也易处。你看家中有什么穿不着的衣服,拿一两件子,拿在当店,就当够了。待我手中活动时,赎出来还你。”

绍闻道:“衣服本没剩的,我也不好回家去龋若家母、贱内问一句,我说啥哩?”夏鼎道:“你休拿狠心肠拒绝我,我也是识抬举中用的人。我只是吃茅家要约人打我的亏。若不是胙城撞见他时,茶银讨完,今日也犯不着干动贤弟。”绍闻想了一想,指着案上一个砚池道:“这是一个端砚,你拿去当二两银罢。”夏鼎道:“我家的端砚,只卖了五百钱,这端砚如何能当二两?”绍闻道:“端砚与端砚不同,你没看上面有年月款识,是宋神宗赐王安礼的。当日是十两银买的。你只管当去,管许只多不少。你把当票给我。”

果然夏鼎看了一看,塞到怀里,作别起身。到松茂典当三两纹银,分了二两一封,一直到张绳祖家。

恰好张绳祖在家与假李逵说话。夏鼎进门,张绳祖身也不欠。只说道:“坐下。你来送银子来了。”夏鼎掏出一个纸封儿放在桌上,说:“你看看,二两松纹牛毛细丝,一毫一忽儿也不短。”张绳祖拆开一看,果然成色顶高。老贾取过戥子,称了一称,二两还高些。哈哈笑道:“老夏,老夏,我真服你是一把好手。这是那里银子!”夏鼎道:“你只管我不欠你的罢,何苦盘问来历?我只不是偷的就是。”张绳祖笑道:“你休恼的恁个样子,委实是仝相公催的太紧。”夏鼎道:“欠他的,只得许他催哩。”张绳祖道:“委的是何处银子?”夏鼎道:“是朋友都比你厚道。这是萧墙街谭相公银子。我告了一个急,他给我了二两,我不瞒你。”张绳祖将银子送与老贾道:“这还是他赢咱的那宗银子,是不是。”老贾道:“那银子没这高。”张绳祖笑道:“老夏呀,你既然有本事把谭绍闻银子生发出来”,我也不要你这二两银子。你只再把他勾引到这里赌上一场,不管我赢我输,再与你八两,以足十两之数。决不食言。”竖鼎道:“呸!你这就是不吃盐米的话。我虽下流,近来也晓得天理良心四字,人家济我的急,我今日再勾引人家,心里怎过得去。况且人家好好在书房念书,现今程公取他案首,我若把他勾引来,也算不得一个人。”张绳祖笑道:“你从几日算个人了?也罢么,你就把这二两银子丢下,我送与仝相公,你回家去吃穿你那天理,盘费你那良心去。嘴边羊肉不吃,你各人自去受恓惶,到明日朝廷还与你门上挂‘好人匾’哩。”

夏鼎闻言不答。迟了半晌,说道:“人家是改志读书,再不赌博的人,就是弄的他来,他不赌也是枉然,你怎肯白给我十两呢?”张绳祖笑道:“我把你这傻东西,亏你把一个小宦囊家当儿董荆你还不晓赌博人的性情么?大凡一个人,除是自幼有好父兄拘束的紧,不敢窥看赌场,或是自己天性不好赌,这便万事都冰了。若说是学会赌博,这便是把疥疮、癣疮送在心窝里长着,闲时便自会痒起来。再遇见我们光棍湿气一潮,他自会搔挠不下。倘是输的急了,弄出没趣来,弄出饥荒来,或发誓赌咒,或摆席请人,说自己断了赌,也有几个月不看赌博的。这就如疥疮挠的流出了血,害疼起来,所以再不敢去挠。

及至略好了些,这心窝里发出自然之痒,又要仍蹈前辙。况且伶俐不过光棍,百生法儿与他加上些风湿,便不知不觉麻姑爪已到背上,挠将起来。这谭绍闻已是会赌,况且是赌过不止一次了,你只管勾引上他来,我自有法儿叫他痒。他若是能不赌时,我再加你十两。改了口就是个忘八。这是我拿定的事,聊试试看,能错一星不能。”夏鼎道:“你说的逼真。你既这样明白,又这样精能,怎的把产业也弄光了?”张绳祖叹了一口气道:“咳!只为先君生我一个,娇养的太甚,所以今日穷了。我当初十来岁时,先祖蔚县、临汾两任宦囊是全全的。到年节时,七八个家人在门房赌博,我出来偷看。先母知道了,几乎一顿打死,要把这一起会赌的逐出去。先君自太康拜节回来,先母一五一十说了,先君倒护起短来,说指头儿一个孩子,万一拘束出病来该怎的。先君与先母吵了一大常这时候我已是把疥癣疮塞在心里。后来先君先母去世。一日胆大似一日,便大弄起来。渐次输的多了,少不得当古董去顶补。岂没赢的时候?都飞撒了。到如今少不得圈套上几个膏粱子弟,好过光阴。粗糙茶饭我是不能吃的,烂缕衣服我是不能穿的,你说不干这事该怎的人总之,这赌博场中,富了寻人弄,穷了就弄人。你也是会荡费家产的人,难说不明白么?总之,你把谭家这孩子只要哄的来,他赌,我分与你十两脚步钱;他不赌,我输给你十两东道钱。”夏鼎把头搔了两搔,说道:“再没法儿。”

迟了一会,忽然说道:“你只等地藏庵姑姑与你送信,你便去地藏庵堵这个谭绍闻;若不与我十两银,你就算不得人。”

张绳祖道:“你现今把这二两拿回去,改日只找你八两就是。”

夏逢若果将二两银袖讫,作别而去。张绳祖送出大门,夏鼎道:“不可失信。”张绳祖道:“事有重托。”同声一笑而别。这正是:

人生原自具秉常,那堪斧斤日相伤;

可怜雨露生萌蘖,又被竖童作牧常

第四十三回范尼姑爱贿受暗托张公孙哄酒圈赌场

却说谭绍闻自程县尊考取童生案首之后,自己立志读书。

虽说业师惠养民得了癔症,服药未痊,每日上学只在东厢房静坐,这谭绍闻仍自整日涌读。逢会课日,差人到岳父孔耘轩家领来题目,做完时即送与岳丈批点。这孔耘轩见女婿立志读书,暗地叹道:“果然谭亲家正经有根柢人家,虽然子弟一时失足,不过是少年之性未定。今日弃邪归正,这文字便如手提的上来。将来亲家书声可续,门闾可新。”把会文圈点改抹完了,便向兄弟孔缵经夸奖一番。这孔耘轩学问是有来历的人,比不得侯冠玉胡说乱道,又比不得惠养民盲圈瞎赞。谭绍闻得了正经指点,倒比那侯冠玉、惠养民课程之日,大觉长进。况且读书透些滋昧,一发勤奋倍于往昔。

一日正在碧草轩苦读,接到祥符礼房送来程公月课《四书》题目一道,是《无友不如己者》诗题一道,是《赋得‘绿满窗前草不除’得窗字》五言律。方盘桓轩上构思脱稿,只见双庆儿上的轩来说道:“奶奶请大相公到家说话。”谭绍闻听说母亲有唤,急忙回家。进的楼门,却见地藏庵范尼姑坐个杌子。

范尼姑看见谭绍闻来,笑哈哈合手儿向王氏道:“阿弥陀佛!你老人家前生烧了好香,积的一般儿金童玉女。你看小山主分明是韦驮下界,不枉了程老爷取他个案首。指日儿就是举人进士,状元探花。”王氏笑道:“没修下那福。”范姑子道:“老菩萨没啥说了,你修的还少么?况且今日正往前修哩。”这谭绍闻方才得插口道:“母亲叫我说些什么?我忙着哩。”范姑子即接口道:“不是不请小山主来,原是敝庵中要修伽蓝宝殿,是你烧过香的地方。那圣贤老爷神像颜色也剥落了,庙上瓦也脱却几十个,下了雨就漏下水来,如今要翻盖老爷歇马凉殿,洗画金身,我央南门内张进士作了募疏头,张进土说他眼花了,没本事写。满城中就是小山主一笔好字,叫我央你写写,好募化众善人。适才老菩萨上了五钱银子。你看羊毛虽碎,众毛攒毡。小山主替我写写,这个功德不校”王氏道:“你去写写也罢,范师傅这般央的么?”谭绍闻道:“着实忙,讨不得一个闲空儿。如今程老爷差礼房送了两道题目,明日就要卷子哩。”范姑子哈哈大笑道:“老菩萨,你看么,县里堂上太爷,还一定叫小山主写,怪不得我来央么。嗔道,张进士说满城中就是小山主写的好。”王氏向姑子道:“他不得闲么,想是县里要他写。必是紧的。”范姑子道:“今日不得闲,明日也罢。我也要预备一点茶果,一发更好。”王氏道:“你是出家人,也不用你费事,他明日去罢。”谭绍闻心中有事,正打不开这姑子烦扰,遂顺口道:“我明日去罢。”范姑子道:“阿弥陀佛。山主明日去写,你看那神灵是有眼的,伽蓝老爷监场,管保小山主魁名高中。”谭绍闻含糊答应,急上碧草轩作文检韵。王氏管待法圆,午后去讫。

到了次日早饭后,只见一顶二人挑轿直到碧草轩来接,绍闻只得坐了轿子,下了竹帘儿,一径到地藏庵来。下轿进了庵门,范姑子见了笑道:“天风刮下来的山主。”也不让客堂坐,穿了东过道,径到楼院。叫道:“慧娃儿,谭山主到了。”慧照笑微微的打楼花门伸头望下看着,也不说话,范法圆早引的胡梯下。上的楼来,慧照急忙把桌上针线筐儿移过一边。让座坐下,法圆自下搂取茶,捧杯递与谭绍闻。

茶罢,谭绍闻开言道:“请张老先生募引稿儿一看。”法圆道:“忙的什么?等闲山主不来,兼且劳动大笔,我且去街上办些果品下茶。”谭绍闻道:“不消费事。把稿儿拿出来,我看看字儿多寡,好排行数。字多时,我带回书房去写,差人送来。”法圆道:“举人、进士也不是一两天读成的。就在小庵随喜上半日,心机也开廓些。”慧照道:“听说府上小菩萨是孔宅姑娘,针线极好,花样儿也高。改月捎两样儿我瞧瞧。”

法圆道:“你也役见这小菩萨,模样儿就是散花天女一般,天生的一对儿。”谭绍闻心中恋着读书,奈不得他师徒缠绵,只是催募引稿儿。法圆到客堂拿募引,却是一个小簿儿,上面黄皮红签,内边不过是:“张门李氏施银一钱”“王门宋氏施钱五十文”而已,并无募引稿儿。谭绍闻道:“只怕你带拿了,上面那有张进土的疏引?”范法圆道:“我就是请小山主做稿,就顺便儿写上。难说你就不是个进土?”谭绍闻道:“也罢,我就写这施主名姓。若嫌无疏引,我的学问还不能杂著。”

慧照道:“一般有这簿儿,何用再写。我倒央山主与民起个仿影格儿,我学几个字儿罢。”一面开箱子取出两张净白纸儿,放在桌卜手中早已磨起墨来。谭绍闻也只图聊且应付,便拈笔在手写出来,写的杜少陵游奉先寺的诗句。两行未完,范法圆道:“山主写着,我去了就来。”。。——此处一段笔墨,非是故从缺略,只缘为幼学起见,万不敢蹈狎亵恶道,识者自能会意而知。

且说傍午,范法圆办了些吃食东西,就叫徒弟在楼上陪谭绍闻用了午饭,二人握手而别。下的楼来,从东过道转到前院,猛可的见白兴吾站在客堂门口,谭绍闻把脸红了一红,便与白兴吾拱手。那白兴吾用了家人派头,把手往后一背,腰儿弯了一弯,低声应道:“南街俺家大爷在此。”张绳祖早已出客堂大笑道:“谭贤弟一向少会呀!”谭绍闻少不得随至客堂,彼此见礼,法圆让座坐下。张绳祖叫道:“存子斟茶来。”法圆道:“怎敢劳客。”张绳祖笑道:“他几年不在宅里伺候,昨日新叫进来,休叫他忘了规矩,省的他在外边大模大样得罪亲友。”白兴吾只得把茶斟满,三个盘儿奉着,献与谭绍闻。绍闻起坐不安,只得接了一盅。张绳祖取盅在手,还嫌不热,瞅了两眼。又奉与法圆,法圆连忙起身道:“那有劳客之理,叫我如何当得起。”张绳祖笑道:“范师傅陪客罢,不必作谦。”

这谭绍闻一心要归,却又遇见这个魔障,纵然勉强寒温了几句,终是如坐针毡。这张绳祖忽叫白兴吾道:“存子呀,你先回去对你大奶奶说,预备一桌碟儿,我与谭爷久阔,吃一杯。快去!”

白兴吾道了一声:“是。”比及谭绍闻推辞时,已急出庵门而去。

范法圆道:“一个山主是写募引的,一个山主是送布施的,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。只是我是个女僧,不便随喜。”张绳祖道:“前二十年,你也就自去随喜了。”谭绍闻道:“实告张兄,我近日立志读书,实不敢遵命,改日府上叨扰谢罪。”

张绳祖道:“改日我送柬去,你又该当面见拒了。你或者是怕我叫你赌哩,故此推托。我若叫你赌,我就不算个人。都是书香旧族,我岂肯叫你像我这样下流?你看天已日西,不留你住,难说赌得成么?放心,放心,不过聊吃三杯,叙阔而已,贤弟不得拒人千里之外。”话尚未完,白兴吾已回来复命。张绳祖一手拉住谭绍闻的袖子,说:“走罢。”谭绍闻仍欲推阻,张绳祖道:“贤弟若不随我去,罚你三碗井拔凉水,当下就吃,却不许说我故伤人命。我不是笨人,眼观六路,耳听八方,不如咱走罢。”谭绍闻见话中有话,又兼白兴吾跟着,少不得随之而去。

范法圆后边跟送,张绳祖道:“范师傅,太起动了,改日送布施四两。”范法圆道:“阿弥陀佛!”作别而去。

一路行来,又到张绳祖这剥皮厅中来。有诗为证:华胄遥遥怎式微,老人庭训少年违;琴书架上骰盆响,一树枯梅晒妓衣。

果然谭绍闻进了张宅,过了客厅,方欲东边饲堂院去,只听内边有人说道:“你方才赔了他一盆,这一盆管保还是个叉。”

一个说道:“我不信。”谭绍闻便不欲进去。张绳祖扯了一把说道:“咱不赌,由他们胡董。”

二人进去,只见王紫泥害暴发眼,肿的核桃一般,手拿着一条汗巾儿掩着一只眼,站在高背椅子后边看掷色子。看的原来就是他的十九岁儿子王学箕,为父亲的,在椅子后记盆口。

一个张绳祖再从堂侄张瞻前。一个是本城有名的双裙儿。一个是汾州府一个小客商名叫金尔音,因父亲回家,故在此偷赌。

一个妓女还是红玉。这谭绍闻只认的王紫泥、红玉,其余都不认的。众人见客进来,只说得一句道:“不为礼罢。”口中仍自“么么么”“六六六”喊叫的不绝。

张绳祖将谭绍闻让到柯堂东间,现成的一桌围碟十二器,红玉早跟过来伏侍。王紫泥掩着眼也随谭绍闻过来,一同坐下。

白兴吾早提酒注儿酌酒,散了箸儿。张绳祖道:“这就是朝东坐的那位金相公厚赐,送我的真汾酒。”谭绍闻向赌场让道:“请酒罢!”只听色盆桌上同声道:“请,请。”也不分是谁说的。王紫泥把杯举了一举放下了,张绳祖道:“老王,你嫌酒厉害么?”王紫泥道:“你看我的眼。昨晚皂班头儿宋三奎承我了一宗人情,请我吃鱼,我说不敢吃,他说不忌口,眼就会好了。我又忍不住,他又让的恳,吃不多些儿,这一夜几乎疼死了。今日七八分,是要瞎的样子。”张绳祖道:“你先怎与令郎看叉快?”王紫泥道:“听声儿罢,谁敢看盆中黑红点儿。”大家轰然一笑。

红玉殷勤奉让,诉起离情,眼内也吊了几颗珍珠儿。又唱了几套曲子,俱是勾引话儿。这谭绍闻酒量本是中等,兼且汾酒是原封的,燥烈异常,不多一时,早过了半酣岗子。从来酒是迷魂汤,醉了便乖常,坏尽人间事,且慢夸杜康。

大凡人到醉时,一生说不出来的话,偏要说出来;一生做不出来的事,偏要做出来。所以贪酒好色、吃酒赌博的字样,人都做一搭儿念出。故戒之酒,不下于赌娼。谭绍闻酒已八分,突然起来道:“我也赌何如?”张绳祖道:“贤弟有了酒,怕输钱。”红玉也急劝莫赌。谭绍闻醉言道:“我不服这话。”只听得窗儿外两个提茶的小厮卿咬道:“个个输的片瓦根缘的,都会说这个‘我不服’张绳祖听的骂道:“那个忘八羔子,在外边胡说什么!”谭绍闻说着,已到赌桌上,伸手便爬色子,掷道:“快!快!快!”众人见谭绍闻醉了,都起身收拾钱,欲散场儿。谭绍闻急了道:“五家儿何妨?嫌弃我没钱么?输上三五百两,还给的起。”拍着胸膛道:“是汉子。”王紫泥掩着眼,急说道:“谭相公要赌就赌,但还须一个安排。他们这场中三五串钱,猫挤狗尿的,恶心死人。若要赌时,天也黑了,叫老张点起灯来,重新弄个场儿。小儿也替我搭上一把手儿,干干净净的耍一场子。金相公你也不走罢。”谭绍闻道:“我的性子,说读就读,说赌就赌,您知道么?”张绳祖道:“自然是知道的。”

小厮斟了一盘茶,红玉逐位奉了。张绳祖遂叫假李逵在书柜里取了一筒签儿,俱是桐油髹过的。解开一看,上面红纸写的有十两、二十两的,几钱的、几分的都有,俱把“临汾县正堂”贴住半截。张绳祖道:“这是我的赌筹,休要笑不是象牙。”

王紫泥笑道:“你嘴里也掏不出象牙来。”张绳祖道:“不胡说罢。咱如今下一根签算一柱,或杀或赔,输赢明早算总账,不出三日,输家送钱,赢家赙贝青去。”谭绍闻道:“我要赌现银子,输了三日送到,赢了我拿的走。”王紫泥笑道:“谭相公是还像那一遭儿,装一褡包回去的。”谭绍闻醉笑道:“猜着了。”张绳祖笑道:“要赌现银子也不难。老贾呢?你与白兴吾到街上,不拘谁家银子要五十两、钱要二十串,好抽头儿。明早加利送还。”

假李逢、白兴吾去不多时,果然如数拿来。说是祥兴号下苏州发货的,后日起身,也不要加息,只不误他的事就罢了。

张绳祖道:“什么成色。”白兴吾道:“俱是细丝。”谭绍闻道:“急紧收拾场儿,再迟一会,我就要走了。”假李逢急紧点蜡烛、铺氍毹。派定谭绍闻、金尔音、王学箕,张绳祖换了堂侄。双裙儿打比子,送筹。王紫泥依旧掩着眼听盆。这一起儿出门外假装解手,又都扣了圈套。果然吆吆喝喝掷将起来。双裙儿乒乒乓乓打比子,张瞻前高高低低架秤子,果然一场好赌也。

半更天,绍闻输了八根十两筹儿。到三更后,输了二百四十两,把二十四十两的筹儿移在别人跟前。无可记账,张绳祖道:“老贾,你把签筒的大签拿来,算一百两的筹儿。”金相公拿起签来,看见上面写的“临汾县正堂”便说道:“老太爷在敝省做过官么?”张绳祖道:“那是先祖第二任,初任原是蔚县。”双裙儿把谭绍闻输的筹儿数了一数,一共二十四根,说道:“把这二十根换成两根大签罢。”谭绍闻接签一看,见上面大朱笔写个“行”字,此时酒已醒却七八了,便道:“我是行不得了,还行什么!”心下着急,问红玉时,早已回后边去了。王紫泥害眼疼,早已倒在床上。张绳祖道:“贤弟说行不得,咱就收拾了罢?”谭绍闻心中想兑却欠账,不肯歇手,及到天明,共输了四根大签,九根小签,三根一两的签,共四百九十三两。

日色已透窗棂,此时谭绍闻半点酒已没有了,心中跳个不祝说道:“天已大明,看家里知道了,我早走罢。”假李逵住:“谭大叔,这四百九十三两银子,是俺取的去,是谭大叔送来呢?”谭绍闻心中忽翻起一个想头,说道:“你再找我七两,共凑成五百两。说三天送来,也不能到五天送来罢。”张绳祖也怕谭绍闻撒赖,说道:“老贾,你称七两亲手交与你谭大叔。你一手包揽,我只(贝青)我的头钱。”假李逵交与了七两,拿一张纸儿说道:“谭大叔,你写个借贴,久后做个质证。”谭绍闻道:“我是汉子,不丢慌,不撒赖就是。”假李逵道:“俺是小人们,谭大叔明日话有走滚,俺便不敢多争执。”

王紫泥在床上翻起身来道:“老贾,你也太小心过火了,谭相公不是那一号儿人。也罢,谭相公,你看一般是给他的,就写一张借帖何妨呢?”王紫泥口中念着借帖稿儿,谭绍闻少不得照样写讫。写了一张“谭绍闻借到贾李魁纹银五百两,白兴吾作保”的借据,假李逵还叫写个花押。写完时向众人作别,踉踉跄跄而去,张绳祖送至大门而回。有诗为证:

可怜少年一书生,比匪场儿敢乱行,

婊笑俱成真狒狒,酕醄那有假猩猩。

第四十四回鼎兴店书生遭困苦度厄寺高僧指迷途

却说谭绍闻辞了众赌友,出的张宅门,此时方寸之中,把昨夕醉后欢字、悦字、恰字,都赶到爪洼国去了;却把那悔字领了头,领的愧字、恼字、恨字、慌字、怕字、怖字、愁字、闷字、怨字、急字,凑成半部小字汇儿。端的好难煞人也。

忽然想出逃躲之计。过了府衙门街口,只听得一个人说道:“相公骑脚驴儿罢。”谭绍闻道:“我正要雇脚哩。”那脚户走近前来问道:“相公往那里去外谭绍却无言可答。沉吟了一会,猛可的说道:“上亳州去。”那脚户道:“我不送长脚。”

迟一下又道:“相公要多给我钱,我就送去。”两个人就讲脚价,脚户信口说个价钱,谭绍闻信口应答,却早已过了岗了。

一齐站住,讲停当价钱。脚户道:“我跟相公店里取行李去。”

谭绍闻道:“我没行李,也没有店里祝”这个脚户姓白,外号儿叫做白日晃,是省城一个久惯牢成的脚户。俗语说,“艄、皂、店、脚、牙”一艄是篙工,皂是衙役,店是当槽的,脚是赶脚的,牙是牛马牙子。天下这几行人,聪明的要紧,阅历的到家,只见了钱时,那个刁钻顽皮,就要做到一百二十四分的。谭绍闻少年学生,如何知道这些。

这白日晃把谭绍闻上下打量一番,说道:“相公上亳州做什么?”谭绍闻道:“看我舅舅去。”白日晃道:“相公舅舅是谁?”谭绍闻道:“东门里春盛号,姓王。”白日晃道:“是春宇王大叔么?我时常送他往毫州去。他落的行,是南门内丁字街周小川家。这王老叔见我才是亲哩。我就送你去。但没有个行李,天虽不冷,店里也不好祝我跟相公去,些须带个被套衣褡儿,今日就好起身。”谭绍闻道:“我又盘算,还去不成。”白日晃道:“啥话些,一天生意,大清早讲停当了,忽然又不去了,这个晦气我不依。”谭绍闻输了钱,方寸乱了,心中想躲这宗赌债,未加深思,信口应了脚户一声。转念一想,大不是事,又急切要走开,不料竟被脚户缠绞住了。见白日晃这个光景,只得说道:“咱到明日起身何如。”白日晃道:“我今日这个生意该怎的?你须与我定钱,外加一日盘缠花消。”

旁边又有人摔掇,谭绍闻就手中包儿与了一个银锞儿。白日晃道:“我明日在此相等。这银子到毫州同王叔称了,一总算明。”谭绍闻方才摆脱清白。一径回碧草轩,躺在厢房床上,如病酒一般。

谭绍闻这一向在轩中读书,白日在轩上吃饭,晚间就在厢房睡。因而这一夜外出,家人并不涉意,母亲妻妾以为仍旧在书房,邓祥只说偶然在家中睡了。王中因城中市房难售,利息银两可怕,一向往乡里打算卖地去了。所以家中个个照常,并不知绍闻赌博输钱的事。绍闻一夜不曾眨眼,心中又闷,整整睡到日夕,方才起来吃了一点饭儿。到了晚上,仍自睡倒。左右盘算,俱不是路。旋又想到,这五百两银子,只那假李逵将不知怎样撒泼催逼哩,那个野相,实叫人难当。顿时心中又悔又惧,大加闷躁起来。

到了半夜。猛然床上坐起,说道:“罢了,我竟是上亳州寻我舅舅去。天下事躲一躲儿,或者自有个了法。猛做了罢。”

因把睡的簿被,用单儿包了,瓶口系在腰间,带上假李逵找的银子。东方微亮时,偷出的碧草轩,一径到了府衙门街。恰好白日晃赶的牲口来,二话不说,搭了牲口,不出东门——怕王隆吉看见,一径出南门,上亳州而去。

家中不见了谭绍闻,这王氏一惊非校东寺里抽签,西庙里许愿。又着邓祥、宋禄一班家人,出北门到黄河问信,菜园深井各处打捞,荒郊大坟各处寻觅自不待言,无一丝踪迹。王氏无奈,着德喜儿上南乡叫王中回来,王中详问了连日因由,一口便道:“此事范姑子必知原情。”王氏叫的范姑子来,问那月写募引的话,范姑子道:“次日到庵,写毕一茶即去。”

王氏信了,王中不依。王中写主母呈子,自己抱告程公。程公将范姑子当堂审讯,范姑子是自幼吃过官司的人,一口咬定一茶即去,是他家急了,枉告尼僧。程公见无证据,难以苦讯。

又叫了谭宅家人邓祥问话,邓祥供:“小家主于不见的前一日,曾在书房吃饭,晚上伺候的睡了是实。”程公已知此中必涉奸赌两宗情事。方欲追究,忽接抚台文书,命往南阳查勘灾户,此事便丢得松懈。

单讲谭绍闻骑着白日晃的脚儿,行了一日,心中有些后侮,又要回来,偏偏白日晃有省城客商捎往毫州的书子二封,已得捎书工价三百文,坚执不允。谭绍闻也由不得自己,亦喜得免假李逵多少纠缠,只得依旧上路。

晓行夜宿,进了亳州城。白日晃一直送到周小川行店门首。

找完脚价,白日晃牵开牲口,自向别处投书子去。谭绍闻进了行店,早有周小川迎入柜房。听了土音是祥符人,问了姓名,说是寻王春宇的。周小川道:“令舅王爷昨日起身下苏州去了。因是苏州有书来,闪下二百匹绸子,在作坊里染,老染匠已死,他儿子不认账,有抵赖的意思。伙计因是王爷亲手交的,同的有人,所以带上书来。王爷昨日起身去了,将来只怕在元和县还有官司哩。”谭绍闻听了此言,把心如丢在凉水盆里一般。周小川叫来厨役吩咐了几句话,须臾脸水茶饭齐到,四盘菜儿,有荤有素,大米饭儿,一注酒儿。吃毕,谭绍闻便说在行内住下等舅舅的话。周小川道:“谭爷差了。你说你是春宇王爷的令甥,我不过因是口语相投,故此少留申敬。图日后王爷自苏州回来好见面的意思。其实您是甥舅不是甥舅,我如何得知?若说在行里住下等着,我要说一句不知高低的话,敝行银钱地方,实不敢担这于系。这街口有座店房,门上牌儿‘鼎兴老店’,有房四十间,谭爷拣个于净房儿住下,好等令舅。何如?”一面说着,一面便叫厨房火头说道:“谭爷嫌行里嘈杂,另寻店祝你把谭爷行李背上,送到鼎兴去。我随后送客就到。”火头早把行李一搭儿放在背上,出门送讫。

谭绍闻毫无意趣,只得出门。周小川陪同到了鼎兴店。当槽引着拣了第十七号一间小房,放了行李。周小川道:“房价照常,每日十文,不用多说。”当槽笑道:“周七爷吩咐就是。”

谭绍闻进了房内,周小川拱手道:“行里事忙,不得奉陪,有罪罢。”谭绍闻也无辞可挽,只得一拱而别。周小川别过谭绍闻,向当槽说道:“这个人,他说是我行里王春宇的令甥,也不知是也不是。他要走,随他便宜。我只怕他是骗子拐子,你眼儿也撒着些。”当槽道:“那人是个书呆子。”周小川道:“怕他是装的腔儿。我恐王春宇回来,果然是他令甥,这脸上便不好看了。大家留点心儿。”当槽道:“是罢。”周小川自回。

谭绍闻生于富厚之家,长于娇惯之手,柔脆之躯,温饱之体,这连日披风餐露,已是当不得了。今晚住到鼎兴店,只得谨具柴床一张,竹笆一片,稻苫一领,苇席一条,木墩一枕,奉申睡敬了。当槽送上烛来,往墙上一照,题的诗句,新的,旧的,好的,歪的,无非客愁乡思。坐了一回,好生无聊,少不得解开褡裢,展被睡下。回想生平家中之乐,近日读书之趣,忍不住心上生酸,眼中抛珠,暗暗的哭了一会。哭的睡着了,梦里见了母亲,还是在家光景。叫了一声:“娘!”却扑了一个空。醒时正打五更。二目闪闪,直到天明。这一夜真抵一年。

起来时,当槽送脸水已到。洗了脸,要上街上走走,当槽送来锁钥说道:“相公锁了门,自带钥匙,街上游玩不妨。”

谭绍闻将零钱并剩下银子四两,一齐装入瓶口。走到街头饭铺里吃了茶,用了点心。往街上一看,果然逵路旁达,街巷周通,熙熙攘攘,好不热闹。有两句话,说得游子客况的苦境:虽然眼前有景,争乃举目无亲。

谭绍闻原是省会住惯的人,见了这个轰闹,也还不甚在意。

游了一会,转回店里,闷坐到日夕,到了周小川行里,问母舅的消息。火头笑道:“且耐心等两个月儿,此时不曾到半路里。”少不得仍回鼎兴店中。到晚,仍此寒床冷铺,又过了一夜。

若说绍闻此时既寻不着母舅,幸而腰中尚有盘缠,若央周小川觅个头口,依旧回到开封,还可以不误宗师考试。只因年轻,不更事体,看着回来愈增羞耻,又图混过一时,只是在亳州憨等。先二日还往街头走走,走的多了,亦觉没趣。穷极无聊,在店中结识了弄把戏的沧州孙海仙。这孙海仙说了些江湖本领,不耕而食,不织而衣,邀游海内,艺不压身。谭绍闻心为少动,遂要学那“仙人种瓜”“神女摘豆”“手巾变鬼”“袜带变蛇”的一般武艺儿。免不了化费少许钱钞。

过了数日孙海仙走了,谭绍闻依旧上街走动。一日,走到城隍庙门首,只见两个人打得头破血出,手扯手要上庙中赌咒。

许多人齐挤着看热闹,谭绍闻也挤在人当中一看。却不防剪绺贼,就在挤挨中将瓶口割了一个大口子,将银子摸的去了。众人都进了卷棚,谭绍闻抽身回来。走动时觉腰间甚轻,伸手一摸,有些着慌,撩衣一看,只叫得一声:“杀了我!”腰间早已“空空如也”了。谭绍闻果然掏出书呆子腔儿,走到城隍庙月台上呛喝了一会儿。众人那里听见,也有听见掩口而笑的。

只得出的庙来,飞跑到周小川行里。见了周小川双膝跪下说道:“你救救我!我的银子叫人家割的去了。”周小川笑道:“你起来。这叫我怎么说,你有银子没有银子,我还不能知道哩。”

谭绍闻道:“千万看俺舅舅面上,周全周全。”周小川故意问道:“你舅是谁?”谭绍闻道:“王春宇。”周小川道:“您是甥舅不是甥舅,我也不能知道。你这样子像是撇白的撇嘴吃、撇钱使。俺这开行的替买看吃,也管不了许多闲事。你走开罢,我忙着哩,要算账去。”起身而去。还吩咐厨役道:“小心门户。”总因开行一家,店中担着客商大宗银两干系,怎敢与不知来历的生人缠绞。所以周小川只是拒绝之语。

谭绍闻双眼噙泪,到了鼎兴店。见了当槽的撩起衣来,指着瓶口窟窿说道:“我的银子,被人在城隍庙门割去了。”当槽笑道:“自不小心。”谭绍闻向自己房门去开锁,连钥匙也被人割的去了。当槽脸上便没好气。只见周小川行里火头把当槽的叫到门前卿哝了一会儿。当槽的回来道:“相公不要着慌,这是周七爷送来二百钱盘缠,叫相公回开封去哩。”谭绍闻瞪目无言。当槽的把钱放在窗台上,走到街上叫了一个小炉匠,把锁开了,推开门,即催谭绍闻装行李起身。谭绍闻道:“我明日起身罢。”只见那当槽的把衣一搂,褪了裤子,露出屁股来,向谭绍闻道:“上年在十四号房里吊死了一个小客官,且不说店里买棺材雇人埋他,州里汪太爷又赏了我二十板,说当槽的不小心。相公,你看看我这疮疤儿。”我不过是不要相公的房火店钱就罢。你还有人送盘缠,各人走开罢。”穿上裤子,早替谭绍闻叠起被子来。谭绍闻泪珠滚滚,只得装了褡裢。当槽把窗台上周小川送的二百钱塞进去,替他背上。出的店门,就搁在谭绍闻肩上,扭身向南店门首,看两人在闸板上着象棋去了。世情如此,也难怪那周小川和这当槽的。正是:越人肥瘠由他罢,秦人各自一关中。

谭绍闻万般无奈,只得背着褡裢转出街口,向西又寻了一座店住下。次日开发了店钱,一径出西门,直投回河南大道。

看官试想,谭绍闻在家时,走一步非马即车,衣服厚了嫌压的脊梁背疼,革热了怕烧着嘴唇皮。到此时,肩上一个褡裢,一替一脚步行起来,如何能吃消?走不上十五里,肩已压的酸困,脚下已有了海底泡。只得倒坐在一座破庙门下歇了。只见一个人背着一条扁担由东而来,到了破庙门前,也歇了脚。二人同坐一会,那人仔细端相了绍闻,开口说道:“相公呀,我看你是走不动的光景,是也不是。”谭绍闻道:“脚下已起泡了,委实难挨。”那人道:“我与相公捎捎行李,到前边饭铺,你只管我一顿饭钱,何如?”谭绍闻不晓得路上觅脚力、雇车船要同埠头行户,觅人捎行李,也要同个饭馆茶肆才无差错。

只因压的急了,走着脚疼,恨不得有个人替一替儿,逐欣然许诺。那人拿过行李,拴在扁担头挑将起来,一同起身西行。先还相离不远,次则渐远渐看不见,喊着不应。过了一条岭,那人飞风而去。谭绍闻喘喘的到了岭上,早已望不见踪影。又赶了一会,到个饭铺探问,饭铺人都说不曾见。凡从西来的行人,有迎着的,就问:“见有一人,大胡子,挑着一付行李不曾。”

只听得“没有”二字,如出一口。又前行遇一座饭铺,向一个年老掌锅的探问。那老掌锅的直埋怨他年轻,出门不晓事体,十分是被人拐了,又添出“没法”两个字。姑不说那一床被子几件衣服,周小川送的二百钱盘缠,也全被拐去,谭绍闻忍不住,竟是望西大放号咷起来。这大路边上住的人,这样的事是经见的,那个管他。有摔掇他往西再赶的,有劝他忍耐回家的,各人图当下眼净自做生理。

谭绍闻只得仍含泪西行。走上二三里,看见一个破寺院,远远听有书声,肚内饿的急了,指望一饭之赐,遂望寺而投。

只见水陆正殿内,坐着一个半老教读,脸上拴着叆叇镜,在桌上看书。谭绍闻望上一揖,那老教读手拿着书册儿还了半喏。

谭绍闻脸上红了一红,说道:“晚生姓谭,名字叫谭绍闻,河南开封府人。家父是个拔贡,也保举过孝廉。晚生上亳州寻家母舅不遇,回程路上被人把行李拐了,万望老先生念斯文一气,见赐一饭,不敢忘惠。”那老教读道:“你看满堂都是村童,我在此不过供馔而已,凡事不得自主。庄农家请先生,一饭一啄都是有前定的,我不过自己而已,焉能旁及?况且前月十五日,留了一位过路朋友,他说他是个秀才,谁知放学之后,竟将学中包书手巾部套书儿,捆载而去。今日也非关我薄情,相公还是再寻投奔罢。如果十分没路,我可指一去处。前边十里许,有一座寺院,叫度厄寺,是挂钟板吃饭,常住接众的大丛林。相公到那可吃一两天饭,慢慢回家。”谭绍闻道:飞何是常住接众呢?”老教读道:“北京八大常住,天下闻名。你们河南,也有常住,开封府相国寺,登封少林寺,汝州风穴寺,浙川香岩寺,裕州大乘寺,俱是钟板大丛林。我少年都走过。”

谭绍闻道:“他不认得,肯给饭吃么?”老教读道:“若一定认得才给饭吃,如何叫接众哩。凡钟板寺院,勿论和尚道士,游方化斋,都许到寺里挂单随堂吃饭。吃过三天,职堂的就问愿住愿行,要走的随走,要住的便派个职事,会农务的就做庄稼,会厨子就掌锅,会针工就缝衣,会读书的与他教小和尚念经。但想吃闲饭儿却不能。”谭绍闻道:“也许咱俗家人吃他的饭么?”老教读道:“只要你有个武艺儿。不然者,你就与他挑水,打柴,喂牲口都行的。你要出家,就拜个师傅,起个法名,就是他寺里和尚。你会应酬,就做职客和尚;会算计,就做当家和尚。你若道行深了,学问好,能诗能文,能讲经说法,就举你坐方丈。你如今不如投奔度厄寺,吃过兰天饭,或住或走,再酌夺主意。”

谭绍闻只得辞谢老教读,上度厄寺而来。忍饿到了寺门,果然好一个大丛林。坐在寺门一块石凳上不好进寺。少时,一个头陀出来,绍闻作揖,头陀问自何而来,绍闻道:“河南开封人,因上亳州找寻母舅,路遇强人被劫,进退无路。心里想到宝刹暂停一宿,明晨打点回家。”头陀上下打量,不是捏言,告于职客和尚。职客的出来,绍闻仍如前说。忽听寺内鸣钟,职客的即邀进随堂吃饭。绍闻饱餐一顿。说要拜见方丈大和尚。

还有一个道土,也说要参见大和尚。职客的道:“大和尚打坐入定,待明日出定后请会。”谭绍闻听得读书之声,要去看看,职客的道:“有心随喜,我引你去。”谭绍闻跟到了小沙弥读经地方,一所五间大厅,满院花卉竹石,好不清幽宜人。进了大厅,见了些小和尚,自七八岁以至十四五岁,有八九个,从一个半老优婆塞念经正字。为礼已毕,小和尚捧上茶来。吃完,一个十来岁小和尚就来问字,谭绍闻接过一看,乃是《楞严经》钞本,绍闻对说了一个字。又有拿《法华经》钞本的,《波罗蜜多心经》钞本的,围住问字,绍闻—一告明,小和尚各锨欣跳跃之意。那教经的和尚说道:“檀越学问广大,可敬,可敬。”

谭绍闻道:“佛经上字与儒书一般,惟有口字偏旁——”因指着“唵”、“哪”、“咖”,“这些全不认的。”教经和尚道:“那与儒学一样的字,是翻译过的,所以檀越认得。这口字边字是佛家神咒语,不曾翻译,即是我们也随口传,不甚透彻。檀越就留在小寺,指误觉迷,便是开了方便善果。”说到日晚,绍闻就在这大厅床上睡下。次日就不叫随堂吃饭,升在客堂与当家和尚、职事和尚同桌,饭是一样的,但不与大众同案了。

次日谭绍闻要去,众僧也不强留,任其自便。

谭绍闻自哺乳褪褓之日,并不曾晓得饥字的滋味是这样的难尝。出的寺来,一发把悔字的境界,又深人几层。走了大半日,腹中又渐渐空了起来,委实难受。少不得将系腰带儿搐了几搐,曳着身子忍饿而行。看看日落西山天昏黑下来,心里又饥又惧。望见前边有个火亮儿,想定有人家。谁知到了跟前,乃是一所孤庙儿,内中有两个乞丐向火。谭绍闻进内一望,只见赤身锞体,狰狞可畏。大吃了一惊,急退了出来。这两个乞丐见一个秀士望里伸头,只说是本村后生谁在此路过,未生歹心。若晓得是远来孤踪,只这身上几件衣服,便不免剥肤之患,险些儿有性命关系。

谭绍闻幸免这个大难,已不知怕,又继续西行。到了半夜光景,听得一片犬吠,已知近了村庄。这时已实实走不动了,直是寸步徐移到了一座大门楼下。”已拴讫。谭绍闻本是一天未曾见饭的人,已扎挣不得,遂倾倒地上,靠住门墩睡去,真正好苦也!正是:世人万般皆自取,一毫半点不因人。

到了次早门扇儿响时。内出来一个五十多岁老翁,手提一面大铜锣。看见谭绍闻吃了一惊,问道:“这位相公,你是从那里来哩,怎么这个模样?”谭绍闻睁眼一看,见是一位老者。急欲起时,竟是爬不起来。老者搀了一把,方才站住,强作了一个揖,说道:“我姓谭,河南人。路人被人拐了行李,一天没见饭,半夜到这里。”老者道:“咳,饿坏了,饿坏了。跟我来。”谭绍闻随着老人,到了草厅月。老人转身向后边催饭去了。少顷,一个少年跟着老人,拿些吃食东西放在桌上。

老人让吃,谭绍闻饥口饿肠,直欲饱餐一顿,又怕吃的多了不好,只吃得七八分,推开。

方欲问姓名,忽听有人在门前大声喊道:“韩善人,快往桥上去,今日换桥腿磐石,人少移不动,作速敲锣催人。”老人道:“我家有远客,你把锣拿的去,替我敲起来,人就到了。我昨晚已排门都对说明白了。”那人进来拿锣,把谭绍闻看了一看,自去催人。谭绍闻此时望厅上一看,见挂着“乐善不倦”的匾额,乃是合村公赠的。谭绍闻起身作揖,致谢留饭之恩。

老人道:“我姓韩,叫希美,草字儿韩仁山。一生好盖庙建寺修桥补路。村西有一座石桥,乃是元朝大德二年我家前辈爷爷修的。所以叫韩家桥。如今坏了,我是功德主,募化了二百多两银重修,我包了总囊。今日下桥腿,我所以早起来催人。我见相公伸出手来葱笋儿一般,必定是识字的,我想请相公帮帮忙,上个布施簿儿,写个钱粮人工数儿。事完时我一总送相公回家。我这偌大村庄识字人少,只有一个考过的,他如今住了房科。我的字儿一发不深,上的布施簿儿俱不清白。相公肯留不肯?若不肯时,我送相公三百钱盘缠,相公自回家去。”这谭绍闻一向遇的都是无关切的话头,兼且饿怕了的人,便一口承许,图事完时,或者骑个头口,也是好的。

话刚说定,那提锣的进来说道:“韩善人,石匠等着说句紧话哩。”韩仁山便邀谭绍闻同往。到了庄西桥头,只见黑沈沈一大片人,喊喊叫叫的下桥腿大石。石匠却又顾不得与韩仁山说话。韩仁山引到桥北边一所观音堂内,指着桌上簿儿,交绍闻执掌。恰好有东村送来布施银钱、口粮等件,谭绍闻掀开簿儿,举笔便写,果然清清白白。韩仁山喜之不胜。因此谭绍闻遂在韩仁山家住下,帮办起桥工。

过了七八日桥将完工,韩仁山与谭绍闻在桥头看垫土,只见从东来了一辆大车。到了新桥头,车上三个人都跳了下来,说道:“新桥土虚,慢慢椎过去罢。”谭绍闻看那人时,一个却是盛宅门客满相公,那两个不认的。遂向前问道:“那不是满相公么?”两人对面作了一个揖,满相公全不料谭绍闻到此,急切想不起来。谭绍闻道:“你看什么?不认的我了?”满相公方才想起,大惊道:“好天爷呀!你如何到此处?”谭绍闻遂把寻母舅到亳州,回来路上行李被拐,如今以韩善人为依的话,提了一番。满相公道:“您这些读书的憨瓜,出了门,除非是坐到车上,坐到轿里,人是尊敬的;其余若是住到店里,走到路上,都是供人戏玩摆布的。”韩仁山看见是谭绍闻同乡,便上前作揖。谭绍闻道:“这便是韩善人。”满相公忙致谢道:“多承老善人款留之恩,异日必有重报。”韩仁山也见桥工将完,正想送’谭绍闻回家,只虑无人作伴,今日恰好遇此同乡,可一路行走,甚觉放心。便把这个意思直说了,齐邀三人到家。叫车也跟的转回村来。到了门首,一揖让进。

却说满相公缘何到此?原是奉了家主盛希侨之命,下苏州置办戏衣,顺便请来了两个昆班老教师。路绕亳州,看看生意,故从此经过。谭绍闻是主人盟弟,一向相熟,岂有不同伴相携之理。本是两相承请的事,韩仁山把话讲出,即一口承诺。韩仁山款待一日,再留不住,送了谭绍闻两串大钱,又叫车户添了草料,即送客人起身。满相公作了别,昆班教师从厢房出来道了搅扰,谭绍闻再三拜谢。韩仁山向谭绍闻道。”帮助桥工,功德不校相公回家好好念书,功名自有上进。”说罢倒有怆然之意。谭绍闻竟是眼眶湿了起来。出门登车,车户一声呼啸,那车飞也似去了。

此服行夜宿,不一日望见繁塔。谭绍闻怕有人见,躲在车后。车走开封宋门,径至娘娘庙街盛宅门首停下。正是:

舟抛滚浪狂凤催,此日才能傍岸来。

只为曾无船尾舵。几于鱼腹罹凶灾。

第四十五回忠仆访信河阳驿赌奴撒泼萧墙街

却说谭绍闻同满相公一车儿进了开封城。到了盛宅门首,众家人连忙迎住道:“回来了,辛苦,辛苦。”满相公跳下车来忙谢道:“挂心,挂心。”两个昆班教师也下的车来,谭绍闻也只得下车。众家人已知那两个是教师,后下车的一个年幼美貌的,只当是连苏州旦角儿也接的来。细看却是谭绍闻。众皆愕然。

满相公让着一同进宅,早有人报知盛公子。盛公子飞风儿出来,口中说道:“卸车,卸车。”到了二门,却撞着谭绍闻,盛公子也顾不的问个来由,只说道:“贤弟,你先到东书房坐,我去看看车去。”谭绍闻跟定满相公同到了东书房。满相公一声喊洗脸水。只听盛公子在外急口吩咐道:“作速卸车,我先看看蟒衣铠片女衫子何如。”吩咐已毕,来到东书房。进门来,谭绍闻为了礼。满相公也去作揖,盛公子连声道:“多事,多事。”满相公只得住却。两个教师磕了头,盛公子就问起戏上话来。须臾,宝剑儿、瑶琴儿一班家人,抬来棕箱皮箱,盛公子叫作速打开,看起戏衣。又与满相公谈论丝绦花样,讲起价值秤头来。谭绍闻吃完两杰茶,说道:“我要回去哩。”盛公子道:“你且再坐。”谭绍闻本来自己没兴,见盛子只是一心戏子戏衣,并未问他自何而来,心中好生没味。又坐了一会,说:“我果要作速回家哩。”盛公子道:“你忙的是什么?你再坐一会儿,我还要问贤弟话哩。”扭过头来,又问起两个教师,你会几个整本将起来。谭绍闻羞中带个怒意,起身要去,盛公子道:“也罢,我送贤弟。过几天串成了头一本,我请贤弟来看戏。不许不到。”满相公跟着盛公子送客,盛公子送至大门,一拱即回。谭绍闻。与满相公说了一会话,致谢携归之意。却早宝剑儿跑了出来,催满相公作速回去说话。原来盛公子一向也不知谭绍闻外出,今日也不知与满相公同车回来,只觉得走了一个客,一发好说那戏上的话。正是:仰面贪看鸟,回头错应人。

且说谭绍闻出了盛宅,单单迂道绕路而行。走了些小巷,跳了些菜园,曲曲弯弯到胡同口,三步两步进了自己后门。

王氏正在楼下哭哭啼啼想儿子,猛可的见绍闻进来,既惊且疑,说道:“儿呀,是你?”揉揉眼泪,仔细一看,果是儿子。又道:“你上那里去了这些时?这是你爹爹不在了,你竟是要闪我的。”扯住衣襟,又放声大哭起来。谭绍闻因累旬受苦,今日归了自己窝巢,也哭了起来。冰梅、赵大儿、老樊婆闻声都已来到。双庆儿、德喜儿、邓祥、蔡湘也喜主人回来,齐到楼院来看。

孔慧娘出的东楼,众人闪开,到了堂楼下,王氏仍哭个不住,声声道:“我守寡的好难煞人呀!”赵大儿、樊婆也不住的用衣襟子拭泪。冰梅只是把兴官推与王氏,说:“你叫奶奶不哭罢。”惟有孔慧娘通成一个哑子样儿。此非是孔慧娘眼硬不落泪,正是他识见高处,早知此身此家已无所寄了。

王氏略住了哭,道:“大儿,樊家,备饭与大叔吃。”谭绍闻将近一月半光景,那曾有可口如意的饭来,今晚到家,才吃了个妥当。黄昏时,王氏糊糊涂涂教训了半更,各自回房睡了。

次日日上三竿,谭绍闻方才起来。家中别无所忌,惟怕见王中的面。然到家半日不曾见王中,却又心中生疑。慧娘、冰梅面前也不好询问。赵大儿东楼取茶杯,谭绍闻因问道:“您家王中哩?赵大儿道:“他往河北寻大叔去了。”绍闻无言。

要问王中因何上河北去寻人?这有个缘由。原是自绍闻去后,王氏着邓祥去南乡把王中唤回。王中详问了范姑子请写募引的情由,将范姑子具禀本县程公。程公问了,范姑子抵死不敢说出绍闻被张绳祖请去那一段内情,缘范姑子使了夏逢若转托银子四两,恐怕受贿情重。此是范姑子刁处。程公南阳公出,此事便丢的松懈。王中心下着急,无法可施。欲向地藏庵再访确信,范姑子堂上受辱,腹中怀鬼,把庵门用石头顶了,再叫不开。王氏叫写招子,张挂四门。王中细想,家主走脱,难说一个仆人敢写招子贴在通衢不成?且张扬出去,与家主脸面有碍,后日难以做人。此事万不可行。料定主人定是贪赌恋娼,必然不曾出城,遂检可疑之地,每日细心查访。

一日,王中心生一计,叫来双庆儿说了。双庆儿直往张绳祖家说道:“俺家大叔,在此丢了一条汗巾儿,叫小的来龋”这是出其不备的好法子。怎知这张绳祖因盘赌逼走了人,且系程公取的儒童首卷,又怕弄出人命干系,早已嘱咐老贾以及手下人等,咬定牙说:“半年来谭相公并不曾到此。”话俱套通,所以答应双庆儿的话,上下俱是一色。双庆回来说了,王中就有几分不再向张绳祖身上疑影。

若说在盛宅窝藏,已知会王隆吉去踪迹几回。况希侨这半年只是招募挑选生、旦、丑、末,不像留客在家光景。王中又着双庆儿细查夏鼎脚踪,却见每日在街头走动,他家里又不是窝藏住人的所在。王中胡算乱猜,做梦儿也打算不到亳州上,心中只疑偌大诚内,也是纳污藏垢之聚会。不得已,结识些平日不理的破落户,市井光棍儿,婉言巧问,想讨个口气儿。竟也得不到一丝儿音耗。

忽一日宗师行牌,自河北回省,坐考开封。王中料主人必出应试。不料考开封一棚,亦不见绍闻回来。这王中才急的一佛出世,把少主人的生死二字昼夜盘算起来。无可奈何,竟每日街头巷尾茶栅酒肆中,如元旦拨勺听静一般,单单听个话音儿。

一日在府衙门街经过,见一酒馆内有两三场子吃酒的。王中心里一动走了进去。要了一壶酒,擎着杯儿听人说话。又见一个背包袱的进来,有一场子吃酒的都起来拱手让坐,一团儿坐下。说了一阵江湖上套话,那人忽道:“我前日在河阳驿,见了一宗拐带人命事。”只这“拐带人命”四字,把王中吓了一个冷战。欲待上前去问,却又苦于无因。只得倾耳细听。那人拍手扬脚,一面吃酒,一面说将起来:“这宗命案,是有两个拐夫伙拐了一个女人。两个拐夫,一个年纪大些,一个年纪轻些。到了河阳驿,那年纪大些的硬把那年纪轻些的勒死了,挂在一棵桑树上,像是行客失意自缢模样。谁知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,恰被乡保撞见,拿住禀了那县里老爷。老爷验尸,轰的人山人海来氯说那年轻些的拐夫和被拐女人本是奸情。”王中听到这里,心中更加起疑。便提壶酒儿来到桌前,说道:“我看这位老兄,通是豪爽。我敬一盅。”那人道:“不敢讨扰。”

酒馆中半酣的人,好的是朋友,大家就一齐让坐。王中移坐在一张桌子上,又叫酒家添酒。再斟开时,王中笑着说道:“从来刁拐女人,多是年轻的。老兄先说那吊死的人,有多大岁数。”

那人伸了两个指头儿说:“不过二十内外。”王中道:“老兄没听的人是那里人?”那人道:俗个被拐的女人,像是黄河南,咱这边那一县的人。人多,挤的慌,也没听真。”王中道:“尸场上,你没见缢死人穿的是啥衣服。”那人道:“像是衣帽齐整。皂隶皮鞭打,谁能细看。”王中心中有事,此时便如坐针毡。又问道:“此是几日事?”那人想了一想说:“我是十三路过河阳驿。是十三日了。”王中道:“我本该多奉几杯儿,争乃有一点小小紧事,失陪了。”众人那里肯放,定要回敬。

王中不肯再留,说:“我是本城,理当敬客,焉有讨扰之理。”

那人方才问姓,王中道:“弟贱姓王。”又问:“住何处?”

王中道:“我在东门外泰山庙后祝”那人道:“明日我奉拜。要说场子鼓儿词,万望老兄作个稗官主儿。”王中道:“在家等候就是。”王中作别回家,心中好生不安。又不敢把这凶信对主母说,只含糊说:“大相公有了河北信息。”王氏即叫王中上河北查访。王中说:“明早便要起身。”王氏发给了盘费。

王中次早起来,去到前厅谭孝移灵前祝祷道:“小的在街上听了一个信儿,料想大爷生前端方正直,没有一点坏阴骘的事,断乎不至如此。但只是小的心下放不安稳,要往河阳驿打探这遭。大爷阴灵保护,只叫大相公及早回来罢。”这合家大小俱不曾知。走到马房叫蔡湘备了头口,牵出胡同口,搭上行囊,出西门而去,刚刚出了西关,恰遇一家埋人,车上拉了一口薄皮馆材,后边跟着一个老妇人,声声哭道:“我那一去再不回来的儿呀!”王中心下好不扫兴闷气。只得把牲口打开,急超过去。

走了二三日,要在荥泽河口过黄河,偏偏大北风刮起,船不敢开,只得回到南关住下。喂上头口,心中好不焦躁,锁了住房门,对店家说:“我进城走走。”店家说:“不妨事。”王中进城,见街市光景,大让祥符。将至县衙门口,看见一个卦铺,上写“大六壬”三个字。王中识字不多,这三个字却认的。

心下有出门遇埋人的事,最不兴头,直到铺内,问个吉凶。那铺内老人见了王中,便道:“请坐。”暖壶内斟了一杯茶送过来,问道:“相公是要起课,是要测字呢?课礼是一百大钱,测一个字是十文。”王中道:“央老先生测个字罢。”那人老拿过一支浓笔,一块油粉牌儿,说道:“相公请写。”王中接过笔来,写了一个王字。那老人道:“相公是问什么事?”王中道:“是寻人的。”老人细审了王中面色,说道:“大不好。王字上边看,是一个干字,下边看,是一个土字。想是做下什么有干系的事,如今就了土。中间看,是一个十字,横看是个三字,只怕还应在这十三上。”这个十三的话,与王中酒馆内听的日期正相符合。这一惊非同小可,忙问道:“我听的信就是十三日,管是凶多吉少也不可知。”老人道:“我的话是最灵的,所以满城人呼我甘紫峰做甘半仙。你初进铺内说央我测字,这有个央字,今天已日夕,这有个夕字,一个夕字加上央字,分明是个殃字。只恐现已遭殃。所以我据理直断,说是大不好的消息。若不然者,我岂不会说好话奉承人么?”王中本是寻人心急,又被黄河阻隔,测个字儿,不过想听两句好话,图自己宽心,夜间好睡。谁料这老人说了就土遭殃凶兆,兼且又说是十三日,心内反又慌了七八分。又说道:“我再说一个字儿,烦老先生仔细测测,看有个解救没有?”甘紫峰道:“也罢。”王中道:“我识字不多,只会写自己名子。”遂写了一个中字。甘紫峰道:“你说一个字,这一个合起来是‘不’字了,又写一个‘中’字,分明是‘不中’二字。”王中心中闷闷,数了二十文钱,放在桌上,郁郁回店而去。自己说道:“料定是宽心的话,反弄了些闷胀到心头。或者大相公有几分不妥,也未见得。”正是:饱尝奔走足风霾义?义仆忠臣共一怀;非是屈原曾问卜,鄜州老杜两草鞋。

王中过了一夜,次早风平浪静过了黄河,又急行了一巳次早走了半日,见路旁一座木牌坊儿,路上行人念道:“韩文公故里”,北边写着:“西至河阳驿五里”。心下想道,不远了。

天色尚早,少不得遇人便要听口气打探消息。

又走了三四里,将近河阳驿,路北有个莱园,远远望着一个年幼的绞辘轳,一个老人在那里浇菜。王中到了园口,下的牲口来,拴在一株老柳树上,提着鞭子到了井边,说道:“讨口水吃,解解渴。”那老人道:“请坐。我去与相公烧碗茶儿罢。”王中道:“不消。只这水儿便使得。”老人取个碗来,在桶内取水,双手捧与王中。王中强吃了两口,说:“够了。”

因说道:“你老人家这一园子好莱蔬,可见是勤力人。”那老人道:“吃亏前日县里老爷检验了一遭尸,看的人多,都挤到园里,把半亩好韭菜都踩了。相公你看,东边一带,都践踏的成那个样子。”这王中心里正为此事,恰好得了头绪,便问道:“是什么事么?”那老人道:“是因拐带吊死的。”因指园外一棵桑树道:“就死在那棵树上。”王中道:“是怎么一个来由?那吊死人有多少岁数了?”那老人道:“是这南边邵家庄邵三麻子,四十多岁,专一兴贩人口,开人窝子。那一日有个男人拐了一个女人,被他看见了,他本是那一道的人,便知道是拐带,三言两语盘问住,就哄到他家,图卖这注子钱。他家还窝着两个女人,连新来的共是三个。恰好人家赶的来了,踪迹到邵家庄,得了信儿,同了河阳驿乡约地保壮丁团长,二更天到他家搜人。他先把新来拐夫和女人隔墙递出去逃跑。又领起他贩的那两个女人,也要翻墙逃走。谁知孽贯已满,邵三麻子把腿跌坏。料事不脱,不知怎的半夜摸到这桑树上吊死了。

那个拐子到河阳驿西,也拿住了。前日官府验尸,惊动了一驿的男女老少来看尸场审口供。我该造化低,把半亩韭菜踩坏了。”王中道:“这是几日的事?”老人向年幼的道:“忘了是几日了。”那年幼的说道:“我去与我丈母做生日,是十三了。”王中道:“这里再没人命事么?”老人哈哈笑道:“人命事还擎住几宗呢。”王中已知这事无干。谢了扰,看天尚早,骑上牲口,复照旧路而回。心中又笑又恼又喜又悔,笑的是酒馆遇的那人,略有些影儿,便诌的恁样圆范;恼的是测字的却敢口硬;喜的是三里无真信,此事与我家相公不相干;悔的是自己毕竟有些孟浪。但仍不知家主究上何处去了。

依旧晓行夜宿,进了省城。此时谭绍闻已回家四天了。

王中到后胡同口拴了牲口,进了楼院,方欲回复主母,院中却无一人。只听得前街喧哗,王氏与赵大儿、樊婆,都在二门口听吵嚷。

王中到了前院,赵大儿道:“你快出去,人家打大叔哩!”

王中吃了一惊。连马鞭子不曾放下,就出的大门。只见假李逵一手扯住谭绍闻袖子嚷道:“咱去衙门里堂上讲理!借银不还,出外躲着,叫俺受祥兴号杨相公的气。”旁边姚杏庵劝解不祝满街人都围着看。王中不知所以,跑上去抱住谭绍闻问道:“这是为的啥?要那一宗银子?”谭绍闻几曾受过这样罗唣,不料过来的是王中,羞的无言可答。白兴吾接道:“是借的贾大哥五百银子。我是保人。”王中道:“你明明是朋谋伙骗。”这老贾虽说扯住谭绍闻,到底不敢过为放肆,况心中本无气恼,不过是弄个没趣,吓的谭绍闻把银子给的速些罢了。

忽见王中发话,知是谭宅家人,打了也没甚事,伸手撮住衣领,劈脸便是一耳刮子,打得王中牙缝流出血来。

这萧墙街看的人,都发了火,吵将起来。说道:“青天白日,要银子不妨,为甚打人!”缘王中是街坊器重的,所以人俱不平。老贾见不是路头,话儿便柔弱上来。白兴吾劝说道:“有文约在你手里,尽早少不了你的,为什么动粗?”老贾趁着往东退走,还发话道:“是你画的押不是?主子大了想白使银子,叫俺替你顶缸受气。”白兴吾推着,只顾走只顾嚷的去讫。

谭绍闻羞羞惭惭,进了家中。这王中虽系仆人,自幼伺候谭孝移,俱是斯文往来体统事体,那曾经过这个摧折。走进前院,看见主人灵柩,不知恸从何来。爬到地下,才磕一个头,还不曾说出话来,只见赵大儿从后院飞也似跑来,说道:“天爷呀,不好了!大婶子断了气儿了!”这一下子都慌了。王中也忘了受假李逵的打,一团儿到了后院里。这正是:

贤媛只合匹佳儿,鸳队依依共羡奇;

一自檀郎归匪类,教人懒诵好逑诗。

第四十六回张绳祖交官通贿嘱假李逵受刑供赌情

且说孔慧娘天生聪明,秉性柔和。自幼常闻父亲家训,妇女“德、言、容、功”的话说,固是深知,即是丈夫事业,读书致身的道理,也是齐晓的。并那立朝报国,居官爱民,青史流芳,百年俎豆的话,也听父亲说过。心下这个明白,直是镜儿一般。近日见丈夫所为,般般下流,眼见这些丈夫事业,是没份了。今日一发拉在街心,吆吆喝喝,还有什么想望呢。若是那些中流女人,现今守着肥产厚业,有吃有穿,也将就过的。

争乃慧娘是个不论贫富,只论贤不肖的见识,如何咽得下去?

所以街上吵时,声高声低,直达深闺。这慧娘身上软了,麻了,一口痰上了咽喉,面部流汗如洗,四脚直伸不收,竟把咽喉被痰塞住,不出气儿。冰梅一见,丢下兴官,急将慧娘抱在怀中,泪流满面,声声只叫:“大婶子,醒醒!”王氏听得冰梅叫声,急忙走来,也扶住头叫道:“我那孝顺的儿呀,你快过来罢!”赵大儿慌了,寻酸恶水灌着利痰。王中到东楼外问明,飞跑上姚杏庵铺内讨方儿去。这兴官虽无甚知识,手拿了一根饴糖,硬塞到慧娘口边,只叫:“娘吃糖。”冰梅心如刀割,只像怕塌了天一般。合家慌的没法儿。绍闻徘徊院中,倍觉难堪,自言自语道:“我干的原不成事,你也气性太大。”

王氏忽然想起书柜中真橘红,恰恰凑手,寻着灌下去。迟了一杯热茶时,慧娘咽喉作声,冰梅用手推揉,少时吐了一口稀涎,渐渐透过气来。王氏道:“老天爷若叫俺孩子好了,乌猪白羊,年节时还愿。”赵大儿送来一杯姜茶,慧娘呷了两口。

兴官递饴糖到慧娘手里,慧娘奄奄气息才说出话儿,道:“你吃罢。”王氏道:“你怎的又把旧病犯了呢?”慧娘道:“这一会儿也不害怎的,娘放心罢。”

众人见慧娘已苏,各自照料己事。只冰梅抱着兴官,奉茶送汤。趁空儿劝慧娘道:“大婶子气性大,要忍耐着些,也想开着些。”慧娘道:“冰姐,不是我有气性。只是惹气,也是人家有的,难说咱家惹的却是这一号儿气。这一号儿气,许人家惹,怎许书香人家,弄出这一场羞辱。”因细语道:“我身上已有大病,自己心里明白,多管是不能久了。”冰梅道:“请医生调治就好了。”说话间谭绍闻进的门来,也知妻妾在说些什么,可惜自己没有说的。

一夕无话。到了次早,绍闻与王中主仆相见,绍闻害羞,王中也觉的害羞,彼此都无可言。王中也不敢问老贾讨索的是何款项。绍闻也不好说是被人哄醉,输了赌账。王氏只喜娇儿重逢,贤媳无恙,也不大究所以。

忽一日早起,双庆引了一个差人到前院,手执着一张朱票儿。上边写着:祥符县正堂程,为赖债不偿,反肆毒殴事。据贾李魁禀前事称,谭绍闻欠银五百两,押券作证,赖债不偿,反肆毒殴。

为此票仰去役,即唤谭绍闻并家人王中,保人白兴吾,当堂质讯。勿得需索,违误干咎。火速。须票。

谭绍闻看完县票,心中惶恐,不能不叫王中计议。一面安置来役,是不用说的。

看官试想,绍闻欠债,本系赌账,假李逵有七个头八个胆,敢去鸣官么?原来此中有个缘故,是从绅士结交官长上起的。

从来绅士盘赌窝娼,一定要与官长结识。衙署中奸黠经承书吏,得势的壮快头役,也要联络成莫逆厚交。就如同那鸟鼠同穴山中一般。程公南阳查勘灾黎,上台委令主簿董守廉代拆代行,这就引出这一事端。假李逵到谭宅放肆一回,惹出合街公愤,几乎挨打。张绳祖已是不敢再叫去催讨这宗银子,又怎甘心放下口边肥肉,因与王紫泥计议道:“谭家这个孩子,去年一次叫他赢了一百两,不过是给点甜头,谁料再不吞钓。前者费了多少计策,承许下多少人事,才按到他身上五百两,他还拿了七两现银子去,竟是偷跑了。那时我真怕弄出人命官司来,又怕跟究出范姑子那一番情节——范姑子上了堂,只用一拶子,定会满口承招。现今程县公是百姓的父母,光棍的阎王,咱两个这不大前程,便要到‘有耻且革’地位。罢罢罢,讲说不起。

谭绍闻如今回来了,这才把心装到肚里。日昨我叫贾李魁去问他要这宗银子,这老贾全不晓得,问主户人家子弟要赌账,不过是将将就就,哄到手中便罢。这个粗皮狗攮的,不知怎的发了威,惹得萧墙街街坊一齐发火。多亏白存子在那街上开过酒馆,脸儿熟,连推带劝,才走开了。如今若叫老贾再去索讨,这狗肏的有酒胆无饭胆,他又不敢出门边儿。老王你看,若说这宗银子舍了罢,咱连这范姑子四两,夏逢若十两,谭绍闻七两,倒花了二十一两本钱,叫人怎么处?”王紫泥道:“老没呀,张天师出了雷——你没的诀捏了。我问你,咱一向相与官府图啥哩?如今程公不在衙,老董署理印务,他是与咱极相好的,性情活动,极听人说。不如咱如今备下一份礼儿,说是与他贺喜,说话中间就提起这事。不过承许老董一个数目儿,一张票子出来,还怕谭家这娃子赖了这账么?”绳祖笑将起来,拍着王紫泥肩背说道:“俗语云:‘厮打时忘了跌法’。正是有势不使不如无。这一次算我服了你,就这样办。”

于是张绳祖办了十二色水礼,王紫泥街上买了一个全帖,央人写讫。各人戴了新帽,穿了新衣,脱了鞋换上靴。老贾挑礼盒,竟上主簿衙门而来。传了名帖,送进礼物,只听门役喝了一声:“请。”董公早站在滴水檐前,二人鞠躬而入。为了礼,吃了茶,董守廉道:“年兄光降,已觉敝署生辉,何敢再承厚贶。”王紫泥道:“父母署理堂务,自是各上宪知人善任,升迁之兆,指日可期。虔申预贺,惟祈哂纳。”张绳祖道:“合城已传父母坐升之喜,百姓们家家称庆。”董守廉道:“那有这话。只是堂翁南阳公出,藩台命弟护理,不过是代拆代行,替堂翁批批签押,比比银粮而已。远还有不能胜任之恐。”又说了几句官场套话,张绳祖以目视王紫泥,王紫泥会意,便道:“目下城内有一宗极不平之事,若不告父母知道,就算相欺;若告于父母,又恐父台生嗔。”张绳祖道:“这是父台治下,理宜禀明的事,托在素爱,不可隐讳。”董守廉道:“什么事,聆教就是。”王紫泥道:“张舍亲有个表侄,叫贾李魁,借与萧墙街谭绍闻银子五百两,现有花押文券可证,中人白兴吾作保。这贾李魁向谭绍闻索讨这宗银子时,不惟不给银子,且叫恶仆王中,打了一顿马鞭子。如今贾李魁羞愤之极,情愿只要四百两,余者愿申顶感之情。”董守廉心内动了欲火,连声道:“这还了得!这还了得!只叫令表侄,等我进堂上衙门去,补个字儿就是。这还了得!”两个见话已入港,又叙了几句没要紧的闲话,吃了一杯茶,告辞而去。董公送出,又致谢了盛惠。

二人出了主簿衙门,到了家中。张绳祖笑骂道:“你怎不说是你的表侄呢?”王紫泥道:“不说是亲戚,岂不是对官长扯淡么?”遂叫假李逵到了面前,一五一十说明,笑道:“炮内轰药已填满,只用你这一点儿就响。”遂即商量,请了一个代书蔡鉴写了稿儿,誊了真,用上戳记,与钱一百文,开发出去。次日假李逵拿着状子,恰遇董守廉上衙,马前递上。准备好打上风官司。

全不料日方午时,程公前站回到署衙,说老爷已到朱仙镇,日夕便可进署。董守廉原是代签代比,全无交代。出城接着程公,程公问些藩抚司道的话。进城禀见,缴差已完,说了些南阳赈济灾黎事宜。晚上进签押房,蜡烛辉煌,程公批阅呈词。

只见内中有告谭绍闻赖债一词,便叫礼房,将学台考卷送阅。

礼房送进宅门,程公要看谭绍闻名次先后,谁知出了孙山。心中有几分着怒。问了礼房,方知误考。又将贾李魁禀词复看,便提笔批了“准提讯”三字。将批词发出,着该房速速传稿。

批了行字,催了誊细。传票进来,过了朱笔,发于宅门。又阅了些文卷,事完就寝。

所以谭绍闻早起,便有差役票拘。谭绍闻少不得唤王中计议,方说出张宅醉后,被人哄了五百两的话。王中也没主意。

绍闻方欲回后边去,那差人不依。兼且绍闻身无功名,一遇词讼,没有护身符儿。那差人也不言语,把一条铁链子,早放在桌上。王中心内着慌,袖内急塞上银子,还承许下事后补情的话,差人方才把铁绳收讫。绍闻只得陪差人吃饭,只呷了几口汤儿,看那差人狼吞虎咽的吃。饭吃完时,要带他主仆同行。

正是:

人犯王法身无主,黑字红点会催人。

绍闻少不得与王中跟上衙门来。交与头役。头役急催唤贾李魁、白兴吾到案,那差人只得飞也似去了。

谭绍闻主仆在班房内,连尿泡也不甚便宜。少顷只听得喝堂之声,知道程公坐了大堂。也不晓得料理的甚事,远远的只听得喝声,忽作忽止。又迟了一会,那差人将假李逵、白兴吾也带到班房。假李逵见了谭绍闻,开口便骂道:“没良心的撇白贼,借人家银子想着撒赖,到来生变牛马填还人。”谭绍闻吞声不答。差人把假李逵吆喝了几句,假李逵方住了口。

只见一个门役到门口道:“犯证到全,领上去听审。”这差人领着一齐到了仪门,吩咐原告干证跪在东角门,被告跪在西角门。遂将朱票提着飞跑到堂上,跪下将票呈上,大声禀道:“贾李魁一词,原被到案听审。”门役将票儿放在公案,程公看了说道:“呈原案。”该房将贾李魁禀词放在案上。程公缘昨夜事忙,略为注目,批了准讯。今日要审此案,须得将原词细阅一番。只见上面写着:具禀人贾李魁,住城东南隅保正王勤地方,禀为赖债不偿,反肆毒殴事。缘谭绍闻借到小人银五百两,白兴吾作保,现有花押文券可证。小人向伊索讨原银,不意谭绍闻勒掯不偿,且喝令恶仆王中,手执马鞭子,肆行毒殴。似此以强欺弱,小人难以存活。为此具禀青天老爷案下,恩准拘追施刑。

原告贾李魁

被告谭绍闻王中

干证白兴吾并花押一纸

程公看完,便叫贾李魁上堂。

皂役一声传唤,贾李魁跑上堂来。跪到案前道:“贾李魁磕头,求老爷作主。”程公打量一番,问道:“你就是那个贾李魁么?”贾李魁道:“小的是。”程公道:“谭绍闻借你五百两银子,是做什么使用呢?”贾李魁道:“小的借给他,原不知作何使用。”程公道:“你不知他有什么紧事,就借与他么?我且问你,你怎的有了这五百两银子呢?”贾李魁道:“小人零碎积的。”程公道:“你与谭绍闻是亲戚,是朋友哩?”

贾李魁道:“俱不是。”程公道:“借五百两银子也算民间一宗大事,你为甚的不系亲戚不系朋友,就白白借与使用?”贾李魁道:“他是祥符有名主户,料想借与他不妨。不料倚势不还,还喝令仆人打小的。”程公道:“你既知他是好主户,为什么给他五百银子不图个利息?”贾李魁迟了一会道:“小的不好图息。”程公道:“你这五百银子何处交付?”贾李魁道:“张宅。”程公道:“那个张宅?”贾李魁道:“张老没家。”

程公问道:“这宗事并无这张老没?”衙役代回道:“这人外号儿叫没星秤,是个监生。”程公笑了笑,手拿着一条纸儿问道:“这就是你们借银交契么?”贾李魁道:“那是谭相公亲手画的押。”程公道:“为甚的文契上是这个假李逵,状上又是这个贾李魁呢?”贾李魁道:“小的是不识字愚民,靠老爷作主。”程公道:“你且下去。”贾李魁下堂而去。程公心中暗道:“分明是个真李逵,何曾假来!地方上人命重案,都是这样人闹来的。可恨!”

又唤白兴吾上堂。白兴吾跪下,问了姓名。程公道:“保债不是易事,他两家借这银两,你是何所图而作保?”白兴吾道:“天上无云不下雨,地下无人事不成。”程公道:“可厌的话,打嘴!”皂役打了十个耳刮子。打完,程公道:“我只问你,何处交付?”白兴吾道:“小人酒馆内。”程公道:“可是酒馆内,你记得清白么?”白兴吾道:“谭相公在小人酒馆内曾借过银子。不止这一次,上年就借过一遭。”程公道:“下去。”白兴吾下堂。

唤谭绍闻上堂,跪在案前。程公道:“谭绍闻,你借这个贾李魁银子不曾?”谭绍闻道:“借过。”程公道:“作何使用?”谭绍闻道:“还债。”程公道:“还的是债,借的不是债么?”谭绍闻见程公颜色改变,不敢答应了。程公又问道:“你如何误了考试?”谭绍闻亦无言可答。迟了一会,说道:“母亲病重,想童生的母舅。童生奉母命上亳州寻母舅去了,宗师案临,因此误考。”程公大怒,连拍着醒堂木儿,高声道:“你与这一起光棍厮混,也学会这一种不遮丑的白话。要寻母舅,你没家人,也有雇工;没有雇工,难说一个省会地方,觅不出一个人来下亳州,定要你亲去么?况且你母亲病重,你还能离的寸步么?”

程公也不再问。叫王中上堂。程公问道:“你是谭宅所用家人么?”王中道:“小的是家人。”程公道:“本县只问你马鞭子这话。”王中道:“小人从河北回来,从后门进家,只听得前门吵嚷,手中马鞭子不曾丢下,便往外跑。那贾李魁已把小人家主捞着往外走。小人抱住不放,他把小人打了一掌,打的小的满口流血。所供是实。”程公点点头儿。不再下问。

叫贾李魁、白兴吾一齐上堂,四个并跪公案前边。程公看了一看,说道:“你们是一起赌博,强索赌债,彼此争执,还敢胆大瞒天来告谎状!”贾李魁道:“不是赌博,是借债,只求老爷作主追比。”程公道:“若是借债,这五百两银子,也算民间一宗大交易,也该有个文契,写的有头有尾,成色秤头俱要注明。为甚的撕一条纸儿,没头没脑几个字,就过了一注子大财?贾李魁你说实情。”贾李魁道:“委实是借债,不是赌博。”程公道:“既然是借债,为甚一个说张家交付,一个说酒馆交付?”贾李魁始知口供互异,露了马脚。心生一计,回说道:“若果然是赌博,小的情愿与谭绍闻一替一板子挨,有甚不敢承招呢?”这一句话,不过是料程公念谭绍闻是个童生,受刑之后,难以应考,少不得往借债上推问的意思。不料这一句话触的程公大怒,道:“好一个恶棍!本县因你们这宗账明是赌欠,本意只图就事结案。不想你分外株连,俱是干系他人前程的话。你口称张监生家交付,明是在张监生家赌博。看夹棍来,先夹你这原告、干证,一个张宅交银,一个酒馆交银,口供互异情由。”

门役喝了一声:“皂隶夹人!”皂隶房一声喊,堂上来了七八个虬髯大汉,把那个三木刑儿,早竖在堂上,喝一声:“大刑到!”满堂应声。白兴吾着急,连声说道:“是张家说合,酒馆交银!”程公道:“再打他这个嘴!”早有一个皂隶从背后抱住白兴吾的头,打了二十个耳刮子。打的两腮发肿,满口吐红。程公命作速把这贾李魁夹起来。几个皂隶按住,把袜子褪了,光腿放在三木之内,一声喝时,夹棍一束,那贾李魁早喊道:“小的说实话就是,原是赌博呀!”

不说此时谭绍闻、王中早魂飞天外。且说角门外张绳祖、王紫泥伸头内望,原指望董主簿受贿追比,不料错撞在这个县包爷手里。远远望见要动夹棍,张绳祖觉口中苦味,已是胆经流出绿水。王紫泥裤裆中早犯了遗尿之症。

再说程公,见贾李魁招了赌博,已知哄诱书愚,并使谭绍闻误了考试,耽搁功名。怒上加怒。贾李魁在夹棍眼内,疼痛难忍,只得把地藏庵范姑子怎的送信,王紫泥、张绳祖得信怎的要酒,绍闻怎的吃醉,黄昏怎的哄赌,临明怎的写票画押,供了个和盘托出。程公见扯出尼姑来,怕扯的头绪多了,难以就事结案,便道:“再要胡说,定要再枷。放他起来。”遂叫传呼张绳祖、王紫泥到案。程公方要拔签差人,贾李魁道:“王紫泥、张绳祖他两个,现在二门外看审官司哩。老爷只叫这二人到案,便一清二白。”程公即着门役叫二人上堂。那张、王二人在二门以外伸头正望,猛然两个差人,走到面前道:“二位绅衿,老爷有请。”这一惊,真是满月小儿听霹雳,骨头儿也会碎的。少不得随着衙役,像软脚鸭子一般,上堂跪下。

程公道:“二位既系绅士,无故在衙署前探头伸脑,看些什么?”王紫泥道:“原是会课回来,见父母坐堂,略站一站儿,看看王法。不敢犯父母的堂规。”程公道:“料二位无事也不来。既为绅衿,缘何开场诱赌,知法犯法?这来衙门走动,不是希图夤缘,就想把持官长。若不重惩一番,本县就要吃你两个撮弄。暂且押在班房,准备细审。待详革以后,便于施讯加刑。”

程公说罢起座,云板响亮,堂鼓冬冬几声,退堂回后宅而去。

有诗为证:

峨冠博带附斯文,璧水藻萍泮水芹;

末职贪婪联契好,惟愁指断脊梁筋。

第四十七回程县尊法堂训诲孔慧娘病榻叮咛

却说程公原是个严中寓慈,法外有恩的心肠。若是这宗诱赌之案,尽法究治起来,范姑子就该追去度牒,饬令还俗;张绳祖、王紫泥就该褫革巾带;王学箕、双裙儿就都该到案加刑;谭绍闻也该追比赌债悬赃——清官以之充公用,贪吏以之入私囊。争乃程公慈祥为怀,口中虽说了“详革”“开场诱赌”,传稿转申,却留下空儿,叫张绳祖、王紫泥,自行生法求免。这两个果然遍央城内缙绅,恳恩免详,情愿受罚。递了改过自新甘结,程公批了“姑准从宽,仍前不悛,定行倍惩”字样。次日早堂,把贾李魁责了三十大板,白兴吾二十大板,取具与谭姓永无葛藤的遵依,发落去讫。

单留下谭绍闻、王中二人,跪在堂前。程公教训道:“谭绍闻呀,你竖耳细听。本县取你,原为当场文字英发超隽,复试时见你品格轩昂俊秀,看你是远到伟器,遂定了你为首卷。况府试时,仍是首卷。本县自喜相士无差,这两只眼睛也自信得过。学台案临,本县南阳公出,只料你必蒙进取,为掘井篑山之伊始。谁料你自外栽培,被这一干不肖无赖之徒诱赌,输下赌欠,且又私自远扬。以致被白兴吾、贾李魁屠沽厮役殴辱践踏。且又轰至公堂,凤鸾鸱鸮咬做一团。本县若执‘物腐虫生’之理究治起来,不说你这嫩皮肉受不得这桁杨摧残,追比赌赃不怕你少了分文。只你终身体面,再也不得齿于人数。本县素闻你是个旧家,祖上曾做过官,你父也举过孝廉,若打了板子,是本县连你的祖、父都打了。本县何忍?并不是为你考试,像你这样人,还作养你做什么?嗣后若痛改前非,立志奋读,图个上进,方可遮盖这场羞辱。若再毫末干犯,本县不知则已,若是或被匪案牵扯,或是密的访闻,本县治你便与平民无异,还要加倍重惩,以为本县瞽目之戒。”

这一场话,把一个王中,说的也忘了程公是官,也忘了自己跪的是堂口;竟是眼中噙泪,肚里磕头。绍闻触动良心,双泪俱倾。程公看见这个光景,亦觉恻然,吩咐主仆回家,好好念书。主仆下堂而去。程公又料理词讼,不必赘说。

单说绍闻与王中转回家中。双庆儿在街中探听,早把上风官司的话,报于王氏。绍闻进堂楼上坐下,气色兀自不定。王氏道:“那一遭儿姓茅的骗咱,被官府打顿板子。这一遭贾家又骗咱,又叫官府打顿板子。管情咱主户人家子弟,再没人敢骗了。若不是官府厉害,这些人还有叫人过的日子么。”绍闻无言可答。王中回房,整整睡了二日,其气恼可不言而喻。

且说孔慧娘,那一次与茅家官司,已气得天癸不调,迟了一年多,月信已断。此番又生了暗气,渐渐咳嗽潮热,成了痨瘵之症。王氏素爱其贤,催绍闻用药调治。请姚杏庵诊了脉,这月水不调四字,一猜就着,自然是加减四物汤、归脾逍遥散之类,互换着吃起来。病情有增无减。又听说知府衙中,有请的江南名医,叫沈晓舫。谭绍闻与外父孔耘轩商量,费了许多委转,请至家中。沈晓舫诊了脉,到了碧草轩,告于孔耘轩道:“令爱之症,固是气血两虚,但左关的脉,现了危变。大抵是妇人喜怒,郁结成了一个大症。从来心病难医,只因其病在神,草根树皮,终不济事。弟聊写一方,只云塞责。若要痊可,还须另寻高明。”孔耘轩点头称善。开了一方,即要告辞。谭绍闻再三恳留,沈晓舫决意要去。这才是名医国手,不肯以性命为侥幸的意思。慧娘吃了沈晓舫药方,标症略除。再欲恳时,一来知府衙门,侯门深似海;二来即令再请,沈晓舫诊视已明,也就不肯再为劳而无益之举。绍闻又请了本城新出时医张再景来看,极口把以前的医生痛加诋毁,把从前立的方子重为批驳。

究之张再景的本领,也不过是听说心虚少寐,只须茯神、远志;听说口干块疼,只须是五味、三棱而已。见病势日渐沉重,自辞而去。

忽一日,王氏正在楼下,只见后胡同郑大嫂进的楼来。这郑大嫂,就是谭孝移自丹徒回来,打端福儿时,来望的郑翁娶的后婚老婆。王氏让坐道:“你等闲不来,想是今日闲了。”

郑大嫂道:“我没事也讨不得闲。听说大相公娘子身上不快,我来望望。”王氏道:“大嫂费心。”郑大嫂道:“如今城西南槐树庄舍药哩,大奶奶何不去走走,拜付药呢?”王氏道:“我没听说这话。”郑大嫂道:“是上年天旱,槐树庄擂了一个马子,说是猴爷,祈了一坛清风细雨。如今施金神药,普救万人。有命的是红药、黄药,没命的多是黑药,或是不发药。才是灵的。昨日我的侄女病的命也不保,我去拜了一付红药,就吃好了。我所以今日来对大奶奶说。”王氏道:“那马子跳起来我怕的慌。”郑大嫂道:“如今没马子,只用烧上香,放下一盅水,有药即下在盅内。”王氏道:“离城多少路呢?”郑大嫂道:“不远,在惠家庄南边有半里路。”王氏忽然想起滑氏,也要看看他,遂说道:“今日去的么?”郑大嫂道:“天天有人在那里,如何去不的。”王氏道:“你引我去何如?”

郑大嫂道:“我就去。”王氏便叫德喜儿催蔡湘套车。

蔡湘把车套好,捞在胡同口。王氏带了买香纸的钱,同着郑大嫂,携着樊爨妇,坐到车上。德喜紧跟着。蔡湘鞭子一场,转弯抹角,出了南门而去。

却说王氏临行,锁了堂楼门。冰梅引着兴官儿在东楼伺候慧娘。只见赵大儿进来,慌慌张张说道:“有一个女人,背个包袱,说是会治玻听说婶子有病,情愿调治,不要谢礼。现在厨房等着哩。”慧娘听说,忙道:“只怕是卦姑子罢。堂楼门锁着不曾?”赵大儿说:“锁着哩。”慧娘道:“你快出去跟定他,寸步莫离。冰姐,你把这楼门上了,把兴官放在床上,交与我。你上楼把花门开了,伸出头望下看着,小心东西。”

冰梅刚刚顶上东楼门,卦姑子早已敲着门屈戌儿,叫起门来。

慧娘直如不曾听见一般。叫了一会儿,将窗纸湿破,一个眼朝纸孔儿看慧娘,说道:“好一位小娘子,生的菩萨一般,如何病恹恹的?我在街东头治苏家女人病,如今好了。听说小奶奶身上不好。我来看看。不图咱什么东西,不过是我婆婆在神前许下口愿,治好一百个妇人病,就把口愿满了。如今治好七七四十九个,添上小娘子,就是五十个整数,还了一半子。往西再到河南府、南阳府治病去。小娘子开门罢。”这孔慧娘直是一个不答。卦姑子又说道:“抱的好一个小相公儿,我今日治一个就好活两个。若是不治,只怕这小相公想娘,也是难指望的。”慧娘依旧不答。卦姑子又道:“我这药不用火煎,也不是丸药,只是一撮红面儿。一口水就吞下去,才是灵验哩。不忌生冷,也不忌腥荤。遇着我,是小娘子前世缘法。”慧娘仍自不答。这兴官想吃乳,慧娘无法可哄,哭将起来。卦姑子道:“不吃我的药,只怕有的哭哩。”冰梅听的哭声,下的楼来,将近内房门,慧娘摆摆手,又叫上楼。这卦姑子一发恼了,大拍窗棂而去。又到厨房,叫赵大儿烧茶吃。赵大儿方欲应允,提了一把广锡壶儿下茶叶,卦姑子道:“我有茶叶。”接锡壶在手,扬长出门而去。赵大儿出门追赶,其行如飞。赵大儿只得放开,舍了锡壶,紧闭后门。回来告于慧娘,慧娘道:“小事。”冰梅抱起兴官,问慧娘如何一句话不答,慧娘道:“奶奶不在家,理当如此。”赵大儿道:“奶奶在家,必上卦姑子当。”

这话不必再述。单讲王氏车上对德喜道,要在惠家庄下车。

及到惠养民门首,德喜道:“这就是惠师父大门,停车罢。”

王氏与郑、樊二妇人,一齐进了门,滑氏正在院中洗衣,看见了笑道:“哎哟,好亲家母呀,啥风儿刮上来?”让屋内坐下,开口便道:“如今分开了,也不像人家了,亲家母休要笑话。”

王氏道:“从你走后,俺家何尝像人家哩。”吃了茶,说起为慧娘拜药的话,滑氏极愿同去,王氏喜之不胜。

大家不坐车,走了半里路,到槐树庄。只见一株老槐树下,放了一张桌儿,上面一尊齐天大圣的猴像儿,一只手拿着金箍棒,一只手在额上搭凉棚儿。脸前放着一口铁铸磬儿,一个老妪在那里伺候。有两三家子拜药的。樊爨妇叫德喜儿买了树下一老叟的香纸,递与王氏,四人一齐跪下,把盅儿安置在桌面上。老妪敲磬,王氏却祝赞不来,滑氏道:“谭门王氏,因儿媳患病,来拜神药。望大圣爷爷早发灵丹妙药打救,明日施银——”滑氏便住了口看王氏,王氏道:“十两。”滑氏接口道:“创修庙宇,请铜匠铸金箍棒。”老妪敲磬三椎,众人磕了头起来。迟了一会,揭开盅上红纸,只见盅底竟有米粒大四五颗红红的药。一齐都向王氏祝喜,王氏吩咐与敲磬老妪一百钱,命德喜儿双手捧定盅儿。到了惠家庄,滑氏又与了一个大碗,将盅儿放在里面,嘱了德喜小心。

滑氏留饭,王氏道:“还要打发吃神药。”滑氏也不敢留,王氏与二妇人,依旧上车进城。到了胡同口,进家。德喜后到,把药递与王氏。

王氏送到东楼,向慧娘说了原因。慧娘不欲吃,心中感激婆婆仁慈,不胜自怨,因婆婆亲身拜祷,只得将神药服讫。笑道:“这药倒不苦不咸。”

王氏指望指日可痊,谁知渐渐卧床不起。王氏也因久病惹厌,楼上埋怨道:“人家说百日床前无孝子,着实罗索人。”

谭绍闻连日被盛希侨请去看串新戏,也不在家。惟有冰梅日夜不离,殷勤伏侍。

那一日夜间,慧娘昏昏沉沉睡去。睁开眼时,只见冰梅在灯下流泪。叫了一声冰梅,冰梅急把眼泪拭干,笑嘻嘻道:“是要茶么?”捧过茶来,慧娘吃了两三口。慧娘道:“兴官哩?”冰梅道:“在床东头睡了。”慧娘道:“你先哭什么?”

冰梅笑嘻嘻道:“我没哭。”慧娘道:“我已看的明白了。”冰梅笑道:“我是灰迷了眼,眼酸,揉的流出泪来。”慧娘道:“你没哭也罢。你听我对你说,我这病多不过两三天光景,不能成了。”冰梅道:“全不妨事,且宽心。”慧娘道:“我想和你说会话儿,我死后,你头一件,照管奶奶茶饭。奶奶渐渐年纪大了,靠不得别人。第二件,你大叔是个没主意的人,被人引诱坏了。我死之后,你趁他喜时劝他,只休教他恼了,男人家性情,若是恼了,不惟改不成。还说你激着他,他一发要做哩。你的身份微,我也替你想过,就不劝他也罢。第三件,你一定留心兴官读书。十分到那没吃穿的时候,也只得罢休;少有一碗饭吃,万万休耽搁了读书。还有一宗话,若是他爹再娶上来,你要看他的性情,性情儿好,要你让他;性情儿不好,也要你让他,未必不如咱两个这样好。”只这句话,直把冰梅说的泪如檐下溜水,没有点儿滴的,再不能抬起头来。慧娘又道:“我死后,你也休要想我。我到咱家,不能发送爷爷入土,不能伺候奶奶,倒叫奶奶伺候我。且闪了自己爹娘。这个不孝,就是阴曹地府下,也自心不安。”话未毕,兴官转身醒了,慧娘道:“你抱他起来,我再看一遍儿。”冰梅叫兴官儿:“娘叫你哩。”兴官揉着眼起来,便爬到床西头。慧娘道:“好孩子,只是将来长大了,记不清我。”冰梅道:“兴官,与娘作揖儿。”慧娘道:“休叫如此,一发叫我心如刀搅一般。我说的话多了,喘的慌,你还放下我睡罢。”冰梅扶慧娘躺下,又把兴官抱着睡到床东头。

到了次日早晨,慧娘已是气息奄奄,十分不好。冰梅告于王氏。王氏慌了,着德喜儿往盛宅叫谭绍闻,着双庆儿请孔耘轩。谭绍闻在盛宅清晨起来,正与昆班教师及新学戏的生旦角儿在东书房调平仄,正土音,分别清平浊平清上浊上的声韵。

德喜儿急切不得见面。及见面时,日已三竿。谭绍闻闻信急归,孔耘轩夫妇已到多时。孔耘轩一向不喜女婿所为,不曾多到谭宅,今日女儿将死,只得前来诀别。慧娘猛睁开眼,看见父亲在床边坐了一个杌子,把那瘦如麻秆的胳膊强伸出来,捞住父亲的手,只叫得一声:“爹呀!”后气跟不上,再不能多说一句话儿,眼中也流不出泪来,只见面上有恸纹而已。孔耘轩低头流泪。孔夫人再欲问时,慧娘星眸圆睁,少迟一个时辰,竟辞世而去。

绍闻也不料慧娘今日即死。到家时,外父外母围着病榻,自己也觉无趣。慧娘绝气,合家大哭。绍闻夫妇之情,也不免大恸起来。

大家哭罢时,孔耘轩向王氏与谭绍闻道:“亲家母,姑爷,小女自到府上,不曾与府上做一点儿事,今日反坑累人,想是府上少欠这个福薄丫头。棺木装殓,一切俱听府上尊便,不必从厚,只遮住身体,便算便宜了他。”王氏哭道:“我可也是不肯呀,这娃儿才是孝顺哩,我如何忘得他?”说罢又大哭起来。孔耘轩挥泪道:“我回去罢。叫拙内在此看着收殓,也是他母女之情。”谭绍闻道:“外父少留片刻何如?”耘轩道:“我在此难以闷坐,却又不便宜看入殓。我坐车回去罢。黄昏时,叫掌灯来接你外母。”出了后门,孔耘轩流泪满面,又回头看看门儿,一面上车,一面低着头大恸。

谭绍闻也自揣平日行径,不合此老意思,只得怅然进家。

又见冰梅抱着兴官,向隅而泣,哭了个少魂无魄。

此下抬棺木、殓衣衾的话,不必细述。黄昏时孔缵经到来,大哭一常等的装殓后,命家人打灯笼,将孔夫人接回。

谭绍闻觉得王中不在家,诸事都没个头绪。次日一早,急差人往南乡叫王中。原来王中在南乡办理卖产还债的事体,与经纪已有成说,卖地三顷,宅院一处,买主名唤吴自知。忽闻少主母病故,顿时成了一个哑子。跌脚叹道:“败的由头来了!”

少不得与房地行经纪,同了买主吴自知,另订进城交价日期。

遂并来人一齐到家。王中进门,见少主母棺木,停在厅院东厢房。向前磕了一个头,不敢落下泪来。忍不住回到自己房内,大恸一阵子。叹道:“好一个贤慧的少主母,为何死得太早!”

急揩干眼泪,出来料理丧事。

主事的是王隆吉,办杂事的是王中。邻舍街坊,与一班同盟兄弟,都来吊唁。五日涂殡,遂把一个聪明贤淑的女子,完了一生。正是:缥缈微魂渐赴冥,喃喃细嘱那堪听,合家号哭寻常事,万古伤心一小星。

第四十八回谭绍闻还债留尾欠夏逢若说媒许亲相

话说谭绍闻将孔慧娘涂殡厢房,已过了三日。只见盛宅宝剑来说道:“俺家大爷说了,谭爷近来遭际不幸,在家必是不舒坦,邀往俺宅里散心。请的还有陪客,今日要演新串的戏。小的随带有车来,就请坐上同去。”谭绍闻道:“既是你大爷费心,我身上有新服不便,待我换个衣帽何如。”王中忽到跟前道:“南乡里那个买主吴自知,同经纪来交价。还有吴自知儿子。我已让到轩上。须得大相公与他面言。”谭绍闻即向宝剑儿道:“你只回去。我现有一宗极不得已的事,扯捞住不能脱身。只管开戏,不必候我。”宝剑道:“这事王中哥尽可照应,何必谭爷亲理。前日俺家卖了一处当铺宅院,共是七千多银子,不惟俺大爷不曾与买主见面,就是这几斗银子,俺大爷也不曾见面哩。”王中道:“俺家如何比得府上,割绝血产,是一定要亲身哩。况大相公有新丧在身,也不便骤近堂戏场儿。大相公吩咐一句,叫他回去罢,省得他等着。”谭绍闻果然吩咐宝剑儿回去,自上碧草轩来会吴自知。

到了轩中,吴自知一伙起身为礼,便让谭绍闻上座。谭绍闻道:“我是主人,那有僭客座之理。”吴自知仍自推让。经纪道:“坐下罢,咱是客哩。”吴自知方才坐下。王中进来,吴自知又连忙起来让道:“王哥坐。”王中弯弯腰儿道:“客请坐。”绍闻见吴自知是个村愚,无可与言。”心中又想着盛宅,便出来叫王中,低声道:“这是那里一个乡瓜子,起来欠去的,厌恶人。并不像个财主腔儿,难说他会有银子么?”王中道:“大相公不知,是咱只卖三千两,所以他只买三顷地、一处宅院。若是要一万两万,他也不费周章哩。南乡有名大财主吴自知,咱城中许多客商家,行常问他出息揭债哩。”谭绍闻道:“这宗交易,你与他成了罢,我实实不能见那个腔儿。我心里闷,回家去睡睡儿。叫双庆、德喜您三个过银子,事完时,只把卖地文契拿到家中,我画个押儿就是。”王中欲再挽留,谭绍闻已自回家中。

王中也自恃心中无他,遂与吴自知成了交易。这些敲天平、立文券之事,不必细述。王中到家,仍自请谭绍闻到了轩上,验了包封,押了文券。吴自知作别,到了门口旁边,取了他的粪筐、粪叉,其子背着盛银子口袋。王中道:“吴大哥太不像了。”吴自知道:“圣人爷书上说过,万石君拾粪。”一拱而别。经纪另订日期清边界、正基址,这也不必再说。

王中回到轩上,与德喜、双庆、邓祥包了三毡包银,到楼上交王氏收了。王中便说请客还债之事,王氏道:“卖了地土,银子也叫在家暖暖儿,何必恁急。”王中道:“事不宜迟。银子在家一天,包内不能长一分一厘,人家账上会长,管着许多利钱哩。”谭绍闻道:“你说的是,目下就写帖儿。”王中随着谭绍闻到了轩上,开了书柜,取出帖儿,谭绍闻写了,王中即刻抱定护书匣儿,各处投递。晚间自然预备席面。

到了次日,双庆、德喜轩上洒扫,揩抹桌椅。傍午时,来的是隆泰号孟嵩龄,吉昌号邓吉士、景卿云,当铺宋绍祁,绸缎店丁丹丛,海味铺陆肃瞻,煤炭厂郭怀玉等。此中也有欠揭债的,也有欠借债的,也有欠货债的,也有请来陪光的。一齐都到了碧草轩。谭绍闻谢了前日光吊,众客谢了目下叨扰,为礼坐下。孟嵩龄道:“今日谭爷有召,叫小弟辈却了不恭,领扰自愧。”谭绍闻道:“杯酒闲谈,聊以叙阔。”邓吉士道:“当年老太爷在日,就是这样多情。总之,咱们住在府上马脚下,竟是常常的托庇洪福。”闲话间,泰和号大债主王经千到了。让座寒温已毕,谭绍闻便讲还债的话。王经千道:“些须何足挂齿。”谭绍闻道:“一千五百两行息银子,也就不为些须,怕日久还不到时,日累月多,便未免积重难擎。”王经千道:“谭爷若不讲起,小弟也不好启齿。委实敝财东前日有一封字儿,要两千两行李,往北直顺德府插一份生意。小弟也盘算到府上这宗银子,只是一向好相交,不便启齿,叫谭爷笑我情簿,说这几两银子,值得上门问一声?”绍闻道:“王二爷好说。弟为这一宗银子,时常筹画奉还。昨日弃了一宗薄产,得了千把卖价,今日通请列位,索性儿楚结一番。”当铺宋绍祁道:“少爷今日,只管把王二爷这宗息银清楚。俺们都是少爷房户,迟速惟命。”煤炭厂郭怀玉道:“少爷说还债,也是一番好事,爽利把账目算的一算结了局。一来少爷心净,二来也不枉少爷今日赐饭。若是碍情阻面,久后累的多了,倒叫少爷吃亏哩。少爷不欠我分毫,我还欠房租八两,所以我便宜说话。今日爷们来赴席,断不料有还债的话,账目必不曾带来,何妨各着盛价回铺取去?”绸缎店丁丹丛,海味铺陆肃瞻俱道:“你说的是什么话,少爷既要清楚时,只改日算明数目送过条子来,除了房租,下欠若干,叫少爷随心酌夺。不完时,再算房租。若像你说的,岂不是显咱生意人单单只晓得银钱中用?咱们只把王二爷这宗息银,替算一算,楚结为妙。”景卿云笑道:“丁爷陆爷所见极高,就是如此罢。”因向王经千道:“王二爷账底,想不曾带来。就差贵价到宝号里,问伙计们,把谭爷这宗账抄的来,或把原约捎来。爽快还完时抽了这张揭票,也是快事。”王经千道:“原约我就带着哩。”孟嵩龄道:“一发更妙。”王经千在腰间纸袋内,掏出来一张揭约,王中早把算盘放在桌上。邓吉士伸指拨算,算完时说道:“原银一千五百两,累年陆续找过息银九百两。本银不动,目下连本带息,共该二千九百五十两。王二爷,且说错也不错?”王经千道:“一丝儿也不错的,来时敝伙计也是这样算的。”孟嵩龄道:“少爷命取行李来,当面把天平过了。王二爷这宗账是得过息的,今日既是一剪铰齐,王二爷想是还有个盛情。”王经千道:“既是爷台们说,难说我该怎的?我让十两。”郭怀玉道:“非是俺的主人家,俺们便这样向他,十两未免太少。”王经千道:“叫谭爷说,几番找息银,成色、秤头并没有足的。敝伙计不依,谭爷曾说过,完账时并不求让。这是谭爷亲口吩咐过的。总是叫弟回店去时,见的伙计们才好。这十两也就不算少。虽说见了八九百利息,究实时候也太长了,且零零星星,委实误了敝店里几宗大事情。弟受了伙计们埋怨,弟也是说不出来的,只为谭爷一向交好,也暗地里吃了许多苦。既然众爷台说,今日一把儿完结,只求谭爷把行李请出来,看后大家再商量。”

原来膏粱子弟欠债,是从来不上心的。俗云日月如箭,只到了行息揭票上,这箭还比不得这个快法,转瞬便隔了年头。

今谭绍闻得了三千地价,实指望还了王经千,余剩的并把众房客的揭借,以及货物赊价,俱各一齐楚结。王中不识字,也不知少主人欠债究有多少,比不得老主人在日,阎相公账房,是一清二白的。今日忽听邓吉士算明唱出数目,方晓得所售吴自知地价,仅仅只可完王经千一宗。主仆俱各怅然。

绍闻出的碧草轩,叫声王中,王中跟将出来。到了楼院,绍闻道:“我只说三千银子,完得各宗账目还有余剩,谁知泰和号一宗,除旧日找过息,今日尚有将及三千之数。这却怎么处?”王中道:“我所以说卖产还债,就是这个意思。这利息债银,转眼就是几倍。如今不如把这一大宗银子索性儿全还了,王相公或让或不让,俱是小事,只求一笔勾消。余下借欠、货账,毕竟有房租可以抵消,日后再作区处。这是一定主意。”

绍闻道:“不然。今是通请众客,原说还债,若叫泰和号一包儿提去,当下脸面不中看。不如各人都叫有些,日后再作区处。

也不是什么难事。”王中道:“欠了人家债,休说脸面不好看的话。惟有结了大宗,是正经道理。”绍闻道:“你如今同双庆、德喜,先拿一千五百两到轩上,把本银完讫,本到利止,岂不是好?剩下一千五百两,看光景酌夺。”王中道:“一定该完了一宗大债。”绍闻道:“不然。”早叫双庆德喜跟定到楼下,绍闻将银封数了一半,包在毡包内,令拿到轩上。又吩咐邓祥去账房,取了旧日阎相公用的天平架儿,也送到轩上。

绍闻展开毡包,孟嵩龄启了整封,说:“王爷请看。”王经千摇摇头儿,说道:“成色不足的很。”邓吉士道:“当日原银,弟们也不曾见过,但既是得过息的,也不得太为执一。就照这样敲了罢。岂有弃产价银,倒还不上息债之理。”遂敲了一千五百两。还剩几两秤余。王经千道:“这若是算息,还多五十两,若是算本,并求一总赐完。”绍闻道:“息是不能完的。俗话说,本到利止。余下息银,改日再为凑办,一次楚结。”王中便插口道:“息银也是现成的,目下即去搬来,宋爷们一搭儿敲敲罢。”绍闻瞅了一眼说:“那的现成?你不用多言。”王经千是生意历练之人,那肯把这个主顾,一刀割断,便道:“余下一千四百五十两,既不现成,这样一个厚交,弟岂肯过为逼勒,情愿将原约撤回,另立一纸借券,只求改日如数见赐。”谭绍闻听说改揭为借,心中早有八分喜欢,说:“承情之甚。”早已自己取了一张纸儿,便写起借约来。王中吃先时吆喝,一句不敢搀言。谭绍闻写到中间,王经千拦住笔说道:“也须写个过后还期,弟好到店中见敝伙计们。”绍闻道:“五个月。”王经千急口道:“一个月。一个月过期,依旧三分行息。”两个拿住一管笔,彼此不放。众人见事不落场,评了三个月为限,过期不还,二分半行息。王经千兀自不依。

众人语意已有几分重浊,王经千才放开手。绍闻即如众人所言写讫。画了押,撤了原约,交与借约。王中心中闷闷。

馔已久熟,碟盏上来。谭绍闻尽了主人之礼,众客逊谢让座。酣饱闲话,已成入更时候。各铺里俱打灯笼来接。还债的话,也不能更说了。王经千自着来人,将银两运去。

谭绍闻收了秤余,吩咐收拾家伙。主仆事完,各自安寝。

正是:

斩草除根不尽,萌芽依旧潜藏;

莫笑今日养痈,早已剜肉做疮。

且说谭绍闻卖地得银,还债不肯尽用,还留下一千五百两,图手头便宜。不知怎的早到夏鼎耳朵里,偏听的件件切实,如宗宗见了一般。一日摇摇摆摆,走上碧草轩来。恰绍闻在案上展开诗韵本儿,要查一个冷字的平仄,好对昆班教师讲说。夏鼎躬腰一揖,绍闻抛书还礼不迭。夏鼎笑道:“恭喜,恭喜。”

绍闻道:“喜从何来?”夏鼎道:“我与你查对了一门好亲事,岂非一喜?还不知你怎的承谢我哩。”绍闻笑道:“未必就好。”

夏鼎道:“你先说明白谢仪,我方对你说。那一头已承许下瓶口顺袋儿,你且说你的罢。”绍闻道:“事成自有重谢。你先说是谁家?”夏鼎道:“说成了咱还是亲戚哩,我还少不了送饭行餪敬礼儿。原是我的干妹子,姓姜,婆子家姓鲁。”

绍闻道:“那就不用说了,我不娶再醮。对家母先难张口。”

夏鼎道:“虽说过了一层门限儿,看着也算是再醮,其实不是再醮。缘鲁家这男人,害的童子痨症,看看垂危,气息奄奄,他家说要喜事冲冲。娶到家未足三日,男人就死了,把这个上得画的女娃儿,闪的上不上,下不下。他家也觉良心难昧,只等一个读书人家子弟,等年同辈,情愿把旧妆奁陪送。每日曾托家母,家母叫我留心。今日恰好遇着贤弟这个宗儿。我前日奉吊,想说这话,见人客轰轰,不便开口。今日特来说媒,恰好相遇,想是一定该成的。闲话少提,你如欲见,就跟我去相看相看,现在东瘟神庙看戏哩。只眼中见见那个样范,也算你今生一番奇遇。只怕你一见面,我要不尽心给你说成,你必把我恨死,咱还朋友不成哩。”绍闻道:“我不信我一定该娶寡妇么?我不去。”夏鼎道:“娶不娶由的你。你去看一看,谁就强撮合么?你全作看戏散散闷儿。”绍闻道:“若说看戏散闷,咱就去走走。”夏鼎道:“你带上几两银子,我有话说。”

绍闻指着腰间瓶口道:“现成的。这是昨日秤余。谁知卖产业的秤头,比生意天平大些,一千多银子,就多出七八两。”夏鼎笑道:“那是我经过的。”

出的轩来,一路同行。夏鼎再三埋怨,不该往张绳祖家去,绍闻道:“我不听你的话,几乎吃了老贾的大亏。”夏鼎道:“程老爷那三十板子,几乎把这狗肏的打死了。该!该!”

闲叙中间,已到瘟神庙门口。进的庙院,戏台上正演《张珙游寺》一出。看戏的人,挤挤挨挨,好不热闹。夏逢若附耳向谭绍闻道:“那卷棚东边,那老者是家母,你是认得的。家母东边,拴白头绳的就是此人。”谭绍闻留神一看,果然柳眉杏眼,樱口桃腮,手中拿着一条汗巾儿,包着瓜子,口中吐瓜子皮儿,眼里看戏。谭绍闻捏捏夏逢若的手,悄声说道:“好!”

夏逢若脸望着戏台,笑着道:“何如罢,你说?”又少听了几句唱,夏逢若扯定谭绍闻手,说:“你跟我来。”一直上卷棚来。将登阶级时节,夏逢若故意高声道:“谭贤弟,你看看这庙中两墙上,画的瘟神老爷战姜子牙的显功。”这个谭字,是平日有话,叫姜氏听的意思。二人进庙观壁上图画,庙祝就让卷棚旁边吃茶。谭绍闻辞道:“大会事忙,各自照理,不敢起动。”夏逢若道:“渴的要紧,正要吃盅茶儿。”庙祝命小徒弟掇了一盘茶,谭绍闻接茶时,恰值戏台上惠明出来,一声号头响,谭绍闻只顾看惠明舞跳身法,错把热茶倾了半盏在身上。

口中连说:“失仪,失仪。可惜忘了带手巾来。”夏逢若早走向女人一边,叫了一声:“娘,带个手巾不曾?谭绍闻贤弟热茶烧手,把衣服湿了。”那姜氏早已看到眼里,把汗巾递与夏鼎的母亲,说道:“干娘,这不是汗巾儿,转过去。”夏鼎母亲接在手里,又转递两个女娃儿手,夏逢若方才接着,交与谭绍闻,抹去衣上水痕。谭绍闻好不心醉,说道:“这汗巾我污了,改日换一条新的罢。”夏逢若道:“你也休把这看做是旧的。”

二人正说打趣的话儿,只听阶砌下石碑边,一人高声道:“好贼狗肏的,看戏徒躁脾,休要太惹人厌了。再迟一会,两个忘八肏的,也不知该谁肉疼哩。”谭绍闻吃了一惊,向夏逢若道:“不成戏,咱走罢。”夏逢若道:“也罢。这底下也不过是白马将军解围,也没啥看头。咱就走。”那石碑边发话的人,口中兀自不休歇。谭、夏二人,只装不曾听见,一拉一扯,走出庙去。

有诗单讲妇女看戏,招侮惹羞,个个都是自龋诗曰:

掠鬓匀腮逞艳姿,骊山逐队赛诸姨;

若教嫫母群相偶,那得有人怒偃师。

又有诗警少年幼学,不可物色少艾,品评娇娃,恐开浮薄之渐,惹出祸来。诗曰:

邂逅相逢本越秦,为何流盼口津津?

洛神有赋终传笑,唯许三闾说美人。

第四十九回巫翠姐庙中被物色王春宇楼下说姻缘

原来戏台会场,士大夫子弟,本为人所瞩目,何况绍闻是潘安美貌;闺阁中娇妍,本为人所流盼,况且鲁姜氏是文君新寡。所以有家教的少年学生,只叫他静守学规;闺中妇女,只叫他不出中门。若说是众人皆到之地,何苦太为迂执?其实幼学、少妇赶会看场,弄出的事体,其丑声臭闻,还有不可尽言的。这绍闻听了夏鼎之言,在姜氏面前露出轻薄,遭旁观人当面斥骂,本是自龋且说二人出了庙门,夏逢若道:“一宗好事,偏偏撞见这个晦气。这东西姓赵,名子叫碰儿,外号叫打路鬼,专一吃醉了殴街骂巷。不必惹他。咱且到蔡胡子油果铺里,商量个事儿。”

二人进了铺内,蔡胡子不在铺中,有一个小孩子看守门户。

一见便问道:“夏大叔是称果子吃呢?”夏逢若道:“是哩。”

那小孩子道:“你欠俺二三年陈账不给俺,又来赊东西哩。”

夏逢若道:“你爹见了我,也不敢说这话。你这小孩子,这样说话不开眼。谭贤弟,你把银子捏出一大块,我到街上换了钱,一五一十清白了它,咱好称他宁果。再叫他烹上壶好茶,吃着商量事儿。这孩子全不胜他爹。”谭绍闻解开瓶口,把包儿展开,捏了两块。夏逢若道:“通是碎的。我爽快多拿几块儿,换了钱来,借我开发果子钱。我还有话说。”一面拣大的拿了七八块,说道:“你且少坐,我去了就来。小丁丑儿,你去取茶去。”夏逢若去不多时,提了两串多钱进的门来,说道:“丁丑儿,你拿过账目来。”夏逢若算了一算,连今再称二斤,前后共该钱七百三十文,如数交与丁丑儿:“夏大叔就少下你的了?小小年纪做生意,全不会说话。我对你爹说,回来打你的嘴!”只以勾账为主,丁丑得了钱,也没啥说的。只说道:“果子是下茶用,还是要包封捎回去呢?”夏逢若道:“拣好的用盘摆一斤,我与客下茶。那一斤包封了,我捎走。”丁丑摆了两盘上好油酥果品,揩抹了两个茶碗,倾了新泡的茶。二人一边吃着,便商量姜氏事体来。

夏逢若道:“贤弟呀,人生做事,不可留下后悔。俗语说:庄稼不照只一季,娶妻不照就是一世。你前边娶的孔宅姑娘,我是知道的。久后再娶不能胜似从前,就是一生的懊恼。你先看这个人何如?”绍闻道:“好,我竟有几分愿意。夏逢若道:“你的门第高,又年轻,难免别无说亲的。若再有人提媒,你休脚踩两家船,这可不是耍的事。”

绍闻未及回言,只见德喜儿牵着一头骡子,进的铺门。说道:“大叔,快回去罢,东街王舅爷从亳州回来,瞧大叔。我听说大叔在瘟神庙看戏,到了庙门,有人说上果子铺来了。我这骑的就是舅爷的骡子,舅爷叫骑了回去。舅爷到了他家,下了行李,脸也没洗,茶也没吃,就到了咱家。如今立等着你哩。”

夏逢若道:“德喜吃个果子。你回去,就说不曾见你大叔,遍地寻不着。”德喜道:“我不吃果子。这话我也不敢说。”谭绍闻道:“当真这话使不的。我往亳州去,你想也是知道的。”

夏逢若道:“我还能不知道么?你要早听我的话,再不上老张家去,怎的弄出这场笑话儿。”谭绍闻站起来道:“家母舅在家等我,我不回去是万万使不的。”夏逢若道:“拿人家汗巾,这事不见落点的话,你说使的使不的?你若执意等不的话完,你须撇下个质当儿,我才放你走。——你把那银包儿全递与我。”谭绍闻道:“你就拿去。”夏逢若接包在手,说道:“你就回去也罢,我后日去见话罢。”谭绍闻道:“也罢,我等着你就是。”当下出的宁果铺,骑上骡子作别而去。走了十数步。

谭绍闻又勒回牲口,到了铺门。夏逢若正在那里包果子,提钱装银子。绍闻道:“你把汗巾还捎回去。”夏鼎道:“俗语说,寸丝为定。我没这个大胆,拆散人家姻缘;我也没有这样厚脸,送回人家红定。你的汗巾,你交与谁?”绍闻只得驱回牲口,向家而来。

到了胡同口,下了牲口,交与德喜拴住,提着鞭子由后门到楼下。只见母亲哭着,正与亲兄弟说话。上前作了揖,王春宇道:“只回来了就罢。我从苏州打了染房昧绸子官司,到了亳州行里,周小川说,你去亳州寻我,把银子被人割去,他与你二百钱盘缠,送你回家。我细问了面貌,年纪,衣服,果然是你。又不晓得你上亳州寻我做什么,又怕你回来路上遭着啥事。你爹只撇下你一条根儿,把我的魂都吓掉了。次日即起身回来。适才我到家,揭了褡裢,就来看有你没你。罢了,罢了。如今只有了你,便罢。你娘已打发我吃了饭,我要回去,我还没见你隆哥哩。”谭绍闻本无言可答,王春宇接过鞭子要走,母子送至后门。王春宇只说:“回来就罢,回来就罢。”德喜牵过骡子,春宇骑上,自回曲米街而去。

到晚上歇宿时,谭绍闻便把一条汗巾儿,玩弄不置。却又嫌是再醮,独自唧唧哝哝。冰梅道:“这是那里这条汗巾儿?”

谭绍闻笑道:“我拾哩。”冰梅也不在心。谭绍闻睡下,依然想着这宗事儿。

到了次日,王氏向绍闻道:“你舅千里迢迢,专一回来瞧你,你也该请过来,吃杯接风酒才是。”绍闻道:“今日备席,就叫王中投帖。”恰好王中在楼院过,绍闻道:“王中,你如今往东街投帖请舅爷。”王中道:“舅爷回来,大相公一定该亲上东街瞧一回,顺便说请酒的话。也不用先投帖子,请舅爷自己拣个闲的日子,咱这里补帖才是。”王氏大喜,说道:“王中这一遭说的很是。你明日就急紧亲去。”谭绍闻心中有夏鼎那话,想明日面许订约,却又见天色过午,仓猝难以遽办。

口中唯唯诺诺,漫应道:“明日就去。”

及至次日,王中早命邓祥收拾车,说:“大叔吃了早饭,就去看王舅爷。”饭后便催起身,绍闻少不得上了车,王中坐在车前。出胡同口,正遇夏鼎来讨回话,猛然见王中坐在车前,心中有几分怯意,只得躲在纱灯铺内,让车过去。无奈怏怏而回。

且说绍闻到舅家,王隆吉接住,同到后院。绍闻开口便问:“舅父哩?”隆吉道:“本街巫家请的去了。”谭绍闻与王隆吉中表弟兄,与妗母说些家常,耳朵内只听得锣鼓喧天,谭绍闻道:“那里唱哩?”王隆吉道:“山陕庙,是油房曹相公还愿哩。”绍闻道:“谁家的戏?”王隆吉道:“苏州新来的班子,都说唱的好,其实我不曾见。”谭绍闻听说苏州新班,正触着盛宅老教师教的腔内,有几个冷字,经手查过平仄,一心要去看戏。王隆吉不肯,说道:“一来你舅才回来,还不曾说话,况前柜上无人照料生意。二来曹相公还愿,到那里撞着,便要有些周旋。”谭绍闻执意一定要去,王隆吉也难过为阻兴,只得陪往看戏。

出的铺门,王中看见问道:“舅爷没在家么?二位相公往那里去?”谭绍闻道“到东学看看华先生。”王中听说少主人要往人家学堂去看先生,心中也觉喜欢。转过一个街弯,王隆吉笑道:“你近来新学会说瞎话了。你就说咱上山陕庙看戏,王中敢拦阻不成?”谭绍闻道:“你不知道,王中单管着扭人的窍儿。若要说上山陕庙去,他固然不敢拦阻,但只是他脸上那个不喜欢的样儿,叫人去也不是,不去也不是。不如瞒他,省的他扫人的高兴。这个人,我早晚要开发他。”王隆吉道:“姑夫使的旧人,不可骤然开发。”谭绍闻道:“他正是仗着这哩。”

一面说着,早已到了庙门。谭绍闻听的鼓板吹弹,便说道:“这牌子是《集贤宾》。”王隆吉道:“我一些儿也不明白。”

进的庙院,更比瘟神庙演戏热闹,院落也宽敞,戏台也高耸。

不说男人看戏的多,只甬路东边女人,也敌住瘟神庙一院子人了。谭绍闻因前日跟着夏鼎赶那一次会,也新学会物色娇娃,一边看戏,一边早看见甬路东边,一个女子生的异常标致。心中想问是谁家宅眷,却因曾吃赵家打路鬼一场骂,不敢再露轻保欲待不问,心下又有些急闷。陡生一计,扯住王隆吉的手说:“你引我庙外解了手再来。”隆吉道:“你自去罢。”绍闻道:“回来怕挤的望不见。”王隆吉只得陪他出来。到了无人之处,谭绍闻笑道:“我问你一句话儿,那甬路东边,第二棵柏树下,坐的那个女子是谁家的?”隆吉道:“你问他做什么?”那是巫家翠姑娘。”谭绍闻道:“你怎的连名儿都知道?”

王隆吉道:“我七八岁时,你舅引我来看戏,那柏树下就是他久占下了。只这庙唱戏,勿论白日夜间,总来看的。那两边站的,都是他家丫头养娘。是俺曲米街新发的一个大财主,近日一发方便的了不成。今日你舅,就是他家请的接风去了。”

绍闻道:“谁家订下不曾?”隆吉道:“我全不知道有婆子家,没婆子家。咱回去再看一两出,好回家去。”

原来王春宇旧日提巫家媒,谭孝移不曾应允的话,谭绍闻也曾听母亲王氏说过。今日恰好撞见,心中未免感动。二人复进庙去,谭绍闻细加睇视,端的相貌不亚孔慧娘。较之瘟神庙所见姜氏,更觉柔嫩。目中正为品评,偏值戏本奏阕。满院人都轰乱走动。谭绍闻尚不肯出庙,说道:“且等一等,待人松散些再走。”王隆吉道:“若是曹相公看见,我又不曾与他贺神封礼,脸上不好看像。”扯住谭绍闻笑道:“你也陪我解手罢。”二人遂杂在众人丛中,拥出山陕庙而回。

正是:

阿娇只会深闺藏,看戏如何说大方;

试问梨园未演日,古来闷死几娇娘?

且说谭、王二中表出了壮缪庙回家,午饭已熟,妗母酌令食讫。谭绍闻仍欲看戏,王隆吉不肯,说些家常闲话。

王春宇巫家赴席回来,谭绍闻申了探望渭阳之情。王春宇又想起亳州一事,说道:“绍闻,绍闻,你前日亳州一行,我是你一个母舅,听的周小川一言,吓的我把魂都没了。也不知你娘心里是何光景?若是你爹在日,更不知又是如何?我是生意人,江湖上久走,真正经的风波,说起来把人骇死;遇的凄楚,说起来令人痛熬。无非为衣食奔走,图挣几文钱,那酸甜苦辣也就讲说不起。你守着祖、父的肥产厚业,几刮不透,雨洒不着,正该安守芸窗,用心读书,图个前程才是。现今你爹未埋,实指望你上进一两步,把你爹志愿偿了,好发送入土。你竟是弄出偷跑事来,叫你爹阴灵何安?”王春宇说到伤心之处,一来亲戚之情,二来存亡之感,未免眼中湿湿的。谭绍闻闭口无言,只说道:“舅说的是。”妗母曹氏道:“你不说罢,孩子家,他知道了就是。”王春宇道:“今日是这样说他哩。我初回亳州一听说他是怎的去的如何回的那时节,我只求回家得见他一面就罢,只怕路上有性命关系哩。姐夫在日,在他身上把心都操碎了。可惜我是个不读书的人,说不来谭姐夫心坎中事。他也还该记得。”

话未完时,王中已吃完饭催行。绍闻道:“俺娘说,明日请舅到西街坐坐,妗子得闲也去说说话儿。”王春宇道:“我正要与你娘商量一句话哩。你妗子他忙着哩,他不去罢。”谭绍闻起身而去。隆吉送着,说道:“你前日亳州这一回,并没人想的起这一条路,几乎急死了人。”绍闻道:“永莫再提这话。”出了铺门,依旧主仆乘车而去。

及到次日,王春宇吃了早饭,骑上骡子,搭了一个小衣褡,径上谭宅而来。双庆接了骡子。到了楼下,王氏早已命人收拾一张桌儿,放在中间。春宇坐下。绍闻捧茶献过,春宇道:“前日我心里忙迫,也不曾细问家常,外甥媳妇是几时不在的?”

王氏道:“已过了五七。”王春宇道:“好一个贤慧娃儿,可惜了。”王氏道:“真正的好。他妗子前日来吊纸,也痛的了不成。我心里一发丢不下。罢了么,已是死了,叫人该怎的。”

王春宇道:“昨日巫家请我,一来软脚洗尘,二来托我说一宗亲事。就是我旧年说的那个闺女,姐夫说先与孔宅有话。如今巫凤山还情愿与咱绍闻结这门亲。听说我从亳州回来,就请我说这宗话。姐姐拿个主意。”王氏道:“这就极好。你姐夫早肯听我的话,如何弄出这半路闪人的事。”春宇道:“死生有命,不算姐夫失眼。孔宅门头、家教,毕竟都好。只是如今病故,少不的再打算后来的事体。若论这巫家,不过与我一样,是生意上发一份家业,如何胜的孔宅?我所以提这宗亲,只为这女娃生得好模样儿。我自幼常见的,放心得过。我说媒我不敢强,姐姐自拿主意。”王氏道:“我上年正月十六日到东街,他妗子指着对我说,我也亲眼见过。就行这宗事。”此话正合绍闻的心坎,只是在舅父面前难直吐心迹,乃故问道:“巫家这姑娘,如何过了二十,还不曾受聘于人?”王春宇道:“不过高门不来,低门不就,所以耽搁了。你如今心中有啥不愿意,也不妨面言。”

绍闻未及回言,兴官戴着孝帽来与舅爷唱喏。王氏道:“还不与舅爷磕头?”王春宇扯到怀里说道:“好学生,好学生。眉目之间极像他爷爷。”因取过小衣褡儿,提出一包笑道:“这是舅爷在江南与你带的四件小人事儿。那一头是你奶奶与你妈娘的人事,你都拿的去。回来与舅爷作揖。”果然兴官手中拿着两包,交与奶奶,回来作揖磕头,喜得王春宇没法,说道:“可惜你爷爷没得见。”王氏道:“若他爷在世,先不得有他,怎的说得见不得见。啥事不吃他爷那固执亏了。”王春宇也竟也无言可答。

少顷,排筵上来。吃毕,王春宇要走,又与姐姐叮咛一言为定的话。复向谭绍闻道:“如今说媒的事,往往成而不成,临时忽有走滚,以致说媒的无脸见人。外甥今日也大了,比不得小时说亲,你若别有所愿,也不妨当面说明。”谭绍闻道:“舅的主张就极好。只俺娘愿意,别的再没话说。”王春宇道:“既如此说,我今晚就与巫家回话。”谭绍闻道:“舅只管回他话,再无更改就是。”

双庆牵过头口,母子送出后门,春宇自回东街去了。

第五十回碧草轩公子解纷醉仙馆新郎召辱

话说谭绍闻承许下巫家亲事,毕竟心中还牵挂着瘟神庙邪街姜氏。偏值夏逢若早晨即至碧草轩,令人请谭绍闻说话。二人相见坐下,夏逢若便道:“那事我已前后说明,女家情愿,婆子家也情愿。彩礼是五十两。我特来与贤弟送信。”谭绍闻道:“且慢商量。”夏逢若道:“已是两情两愿,还有什么商量?”谭绍闻道:“我本意愿行。日昨我舅与母亲一权主定,承许了曲米街巫家的事。一个是舅,一个是娘,叫我也没法。”

夏逢若把头探着问道:“你说啥呀?你如今承许下巫家亲事了?你爽快拿刀来把我这头抹下来,叫那赤心为朋友的人,看个榜样。”谭绍闻道:“由不的我,也是没法。”夏逢若道:“由的你,由不的你,我都不管。你已是把人家汗巾子收了。我已是把那银子买了两匹绸、八色大事件、八色小事件儿,下了红定。只说瘟神庙一道街,谁不知道?你如今打了退堂鼓,到明日把女人激羞的死了,我又该与你打人命官司,不如我先鸣之于官,凭官所断。我不过不在这城里住,搬的走开,就把这一辈子事完了。我是为朋友的人,也讲说不起。”绍闻道:“知道是你的好意。只是母舅说的一句话,母亲应允下了,我该怎的。”夏逢若道:“俗话说:‘先嫁由爹娘,后嫁由自身。’何况是一个男人?明明是你图巫家是个财主,有个贴头罢了。”

绍闻也无可辩白。

只听的院里有三四个人走的响,一片声说:“作速拿茶来,渴坏了。”进的轩来,却是盛希侨。见了哈哈笑道:“你两个说什么哩?叫盛价作速泼一大碗茶来。”谭绍道:“现成,就到。”德喜儿重斟上茶来,希侨连吃了三四杯,才略解住渴。

夏逢若道:“大哥从哪里来?”盛希侨道:“就在这胡同口土地庙北赵寡妇家缠搅了半日,方落了点。渴坏了。我且问你,你许久不去看我。是怎么说?”夏逢若道:“去了几回,门上难传。”盛希侨道:“你只说是那个狗攮的管门,我回去就革了他。”夏逢若道:“那也不必说。如今俺两个这宗话,正要大哥批排。”盛希侨道:“料你两个也没什么关紧话,我也不耐烦听。先把我的关紧话说说罢。你两个猜,我是做啥来了呢?只因赵寡妇儿子小铁马儿,当日招募在班里,先与了四两身价,如今派成正旦脚儿。这孩子极聪明,念脚本会的快,上腔也格外顺和,把两个老师傅喜的没法儿说。我也另眼看他。前日说他娘有病,想他哩,我叫他师傅给他两天假。过了四五天,再不见回去。着人叫他几次,他娘硬说不叫去学戏了。我气的慌,一发今日亲来叫他。他娘越发有一张好嘴,说他也是有门有户人家,学戏丢脸。又说只守着铁马一个儿子,流落了,终身无依靠。那张嘴真比苏秦还会说,扯不断的话头。我急的慌,说唱一年五十两身钱,方才依了。我昨夜吃了酒,缠绞了这半天,口渴的要紧。况离贤弟一步之近,所以我顺步来望望。不料夏贤弟也在这里。您两个爽利坐上车,跟我去罢。”夏逢若道:“俺两个的话,通是费商量着哩。”盛希侨道:“有啥费商量?

到我家看着排戏,慢慢的商量。”夏逢若道:“谭贤弟干这事,到明日要逼死孀妇哩。”盛希侨道:“淡事,没啥话说。”夏逢若道:“大哥少坐一坐,容我三言两语说完,我就跟大哥走。难说大哥见爱,我肯不去么?”盛希侨道:“也罢。你就捷说,我批评批评。”夏逢若就把瘟神庙看戏,怎的姜氏递汗巾,怎与姜氏家说明,下了绸子等件红定,如今背了前言,定了巫家闺女,说了一遍。盛希侨道:“你不说罢了,我明白了。这全是谭贤弟心上没窍,恰又遇了你。你当我看不出形状么?久矣,我就想要讨伐你,时未得便。今你既碰到我嘴上,正好说了叫你知道。当日老人家大也罢小也罢,总算做过官,你也算个宦裔,怎就甘心学那些下流行径,一味逞刁卖俏,不做一点有骨力、顾体面的事。我先说明,速改便罢,若仍蹈前辙,小四呀,我的性情,咱可就朋友不成哩。我早已访确,你在谭贤弟身上,就有许多事做的全不是东西。即如你方才所说,意间必是说寸丝为定。我问你,这世上可有女人家拿着寸丝定男人家么?不过是个女人无耻罢了。我岂不知绸子红定你也不曾买、不曾送,银子是你诓使了。你硬说送过,我问你,送时你讲个啥牌名儿?就是你送过去,也只算遮羞钱。左右不叫谭贤弟问你要银子就罢了。那姜氏一定要嫁谭贤弟,他若情愿做第三房,我就情愿助聘金。倘是你借端想再讹诈几两,你便真没一点人气哩。你再不用提这一嘴话。这些话只好哄谭贤弟那憨瓜,能哄得过我么?像你这材料,只中跟我去,替我招架戏,我一月送你八两银,够你哩身分了。咱三个同上车走罢。”谭绍闻道:“我还有一点小事儿未办完。”盛希侨笑道:“你是只好坐老满的车,老满如今又上杭州去办戏衣去了,等他回来好请你。”谭绍闻把脸红了,说道:“我去就是。”

正说同走时,双庆儿道:“王舅爷在楼下,等着大叔说话哩。”盛希侨笑道:“这便是巫家那事消息动了,夏贤弟不用再想膺媒人罢。大凡少年丧偶,只有母舅来说亲,再没有不成之理。老太太先依了。贤弟你就照应舅老爷去。我也不瞧这位老叔了,管保巫家事必成。到明日亲迎过来,咱的戏也排成了,我是要送戏来贺哩,不许推阻。”谭绍闻含糊答应。送出胡同口,盛公子与夏逢若上车往盛宅去了。正是:排难解纷说仲连,如今排解只须钱;孔方不到空饶舌,纵是苏张也枉然。

且说谭绍闻回到楼下,见了母舅,果是来回复巫家已允亲的话。王氏喜之不胜,也恰中绍闻本怀。此后,启冰人,过聘礼,安床,亲迎,合卺,送餪之事,若逐一铺述,未免太费笔墨。总不过是巫家新发迹财主,乍结了士夫之家姻亲,妆奁陪送自必加意奉承。谭绍闻现有一千五百银产价,手头活便,脸上下不来事体自然会多,也自然会办。那个华丽丰厚,两下的俱可意揣。倘再讲谭绍闻与巫翠姐燕尔昵情,又落了小说家窠臼,所以概从省文。

内中却有最难为情的。冰梅睹新念旧,回想起孔慧娘一向帡幪之恩,每抱着兴官到无人处,便偷下许多眼泪,对兴官叹道:“你也是个福薄虫。”这新夫妇,为往曲米街巫家,就不得不上文昌巷孔宅。孔耘轩夫妇见了新续的女儿,也少不了一番周旋温存。及送的回来才背过脸时,这一场悲痛,更比女儿新死时又加十倍。——这两宗。皆人情所必至,须得我说明白。

且说谭绍闻亲迎,是腊月初二日,一月就是元旦。夫妇两个时常斗骨牌,抢快,打天九,掷色子,抹混江湖玩耍。巫翠姐只嫌冰梅、赵大儿一毫不通,配不成香闺赌常也曾将牌上配搭,色子的点数,教导了几番,争乃一时难以省悟。翠姐每发恨道:“真正都这样的蠢笨,眼见极易学的竟全弄不上来。”

倒是爨妇老樊,自幼儿雇觅与本城旧宦之家,闺阁中闹赌,老樊伺候过场,抽过头儿,牌儿色子还懂哩些。一日绍闻与翠姐在楼窗下斗叶子,老樊捧的饭来,夫妇正在输赢之间,顾不的吃。老樊站在巫翠姐背后看了会说道:“大婶子,把九万贯改成混江,九钱儿搭上一索一万,不成了‘没皮虎’么?”巫翠姐扭过粉项笑道:“你这老婆子倒还在行。”老樊道:“自到了咱家这几年,谁再得见这东西,如今也忘了。”夫妇二人把这一牌斗完,将饭排开,急紧吃完,就叫老樊配场儿。但只是一个又丑又老的爨妇,兼且手中没钱,也就毫无趣味。谭绍闻又想出个法子,叫冰梅、赵大儿、老樊算成一股儿,冰梅掌牌,老樊指点色样,赵大儿伺候茶水,兴官抽头儿。玩的好不热闹。

及至近午时节,王中、双庆这一干仆人来过午,厨下竟忘了做饭。王氏本因溺爱而不明白,又由不明白而愈溺爱,到东楼一看,笑了一笑,自向厨下料理。原来年节间,酒饭多是现成的,因命双庆、德喜切些冷肉,拨些凉菜,发落的吃讫。

谭家累世家规,虽说叫谭绍闻损了些,其实内政仍旧。自从娶了巫翠姐,开了赌风,把一个内政,竟成了鱼烂曰馁。

忽一日,双庆儿拿了一付请帖,送到东楼。上面写的巫岐名子,乃是巫凤山差人,请新婿夫妇,同过上元佳节的华柬。

到了十四日,巫凤山早着人抬了两顶轿子来接。夫妇二人盛服倩妆,王氏看着好不喜欢。家间人送至后门,二人坐轿而去。

到了巫家门前,只见有五六个人,鲜衣新帽迎接。一个乃巫凤山的内侄,叫做巴庚;一个外甥,叫做钱可仰;一个干儿,叫做焦丹。都是送餪日封过礼的。巫岐因儿子巫守敬年方十二,不能陪客,故请一班内亲陪伴东床。谭绍闻下的轿来,众人一拱让进。巫翠姐自从后门下轿进家。谭绍闻到了前厅,先与岳翁见礼,然后拜见姻亲。礼毕献了茶,只听闪屏后有人说道:“前边显冷,请姐夫后楼下坐罢。”巫凤山便道:“这屋子太大,姐夫就到后边坐,暖和些。”众人相陪起身,过中厅,进了堂楼。丈母巴氏笑面相迎,谭绍闻躬身施礼。巴氏道:“姐夫坐下罢,前日已见过礼了。我为前厅房太冷,怕姐夫衣服薄,自己孩子,就请后边坐。这俱是内亲,爽利就不用再向前头去。”

谭绍闻也无言可答。巴氏又道:“姐夫近炉些。”遂叫把炉中又添上些炭。又叫丫头先拿酒挡寒气。巴氏见谭绍闻缄默少言,因向巫凤山道:“你竟是躲一躲儿。你在这里,未免拘束姐夫们。”这巫凤山原是“四畏堂”上占交椅的人,一听此言,就立起来笑道:“今日铺内实就有个事儿,我有罪姐夫,暂且少陪。”巫凤山去了。巴庚、钱可仰、焦丹,由不的少盐没醋的话,各说上几句,究之与谭绍闻全不对路,微笑强答而已。

原来巴庚,是个开酒馆的。借卖酒为名,专一窝娼,图这宗肥房租;开赌,图这宗肥头钱。钱可仰开了一个过客店,安寓仕商;又是过载行,包写各省车辆。焦丹是山西一个小商,父亲在省城开京货铺,幼年记姓在巫凤山膝下,拜为干子。这三位客,因谭绍闻是个旧家门第公子,怕惹出笑话未免不敢多言。巴氏见女婿毫无情绪,心下有些着急,因吩咐丫头道:“把席放速些,吃了饭,好街上走动。元宵佳节,也看个故事,看个戏儿。”

少时,碟盏上来,席就设在堂楼东间。谭绍闻道:“着人请外父。”巴氏道:“他忙着哩,不叫他也罢。”众人即让谭绍闻首座,钱可仰、巴庚、焦丹打横相陪,敬儿坐了主位。须臾,席面上来,山肴海味都有,美酒肥羊俱全。巴氏不住的让敬儿道:“你不会陪客,你该把那一样儿让姐夫吃,拣好的送过去。”总因爱婿心切,只怕娇客作假,受了饥馁。十分忍不住了,走到桌前,拿箸将碗中拣了一碟,送在绍闻面前,说:“姐夫只管吃,休忍了饥,还要住两三天哩。若像这样饿瘦了,您娘就再不敢叫姐夫走亲戚了。”谭绍闻慌道:“外母请尊便。”

谭绍闻一向在孔宅作女婿,不曾经过这个光景。今日乍见这个岳母,口中不住的他姐夫长,他姐夫短,初时也觉可厌,渐渐的转觉亲热。竟是八母之中,不曾添上丈母,未免还是古人疏漏。

午饭已毕,巴氏正要劝女婿街上游玩,偏偏的苍云渐布,黄风徐起,栗烈觱发,竟有酿雪的意思。巴氏道:“请姐夫过元宵,正好白日看戏,晚上观灯,偏偏天就变了,该怎么处?”

巴庚平日知谭绍闻是个赌家,因说道:“妹夫过我那院里走走何如?只是茅檐草舍,不成光景,恐惹妹夫笑话。”谭绍闻道:“通是至亲,岂有笑话之理。但未曾进贽奉拜,怎好轻造?”

焦丹笑道:“如今大家同去,就算姐夫拜他。”钱可仰道:“焦贤弟说哩极是。”巴氏道:“你们就陪姐夫去。我少时从后门去,也要看看你二婶子。”

四人就出了大门,直上椿树街口巴家来。到了门首,只见门外挑了一个“醉仙馆”酒帘儿。”门向内拴扣,巴庚也叫不开。少不得由邻家转入开了大门。原来里面有三个人掷色子哩。

两个是本街少年学生,一个叫柴守箴,一个叫阎慎,一个是布店小相公,名叫窦又桂,都是背着父兄来寻赌。三人素日同过场儿,今日趁元宵佳节,藉街上看戏为名,撞在巴庚酒馆里,赌将起来。巴庚的酒匠倒趁有人看门,自上广生祠看百子轿去了。三个正赌到热闹处,谭绍闻进来,那两个年幼学生,脸发红晕,立将起来。巴庚即让谭绍闻道:“请姐夫东厢房坐。”

绍闻新走小家亲戚,没可说话的人,半日闷闷。猛的撞见赌场,未免见猎心喜,早已溜下场去,说:“借一吊钱,我也赌赌。”巴庚开了柜斗,取出一千大钱,放在绍闻面前,就掷将起来。

掷到晚上,两个学生起了场儿,自回家去。窦又桂不想就走,巴庚道:“你也须得回去,若叫窦叔知道,你倒不得再来,不如明日早来。”窦又桂道:“也罢。等家父十七日起身回家,爽快放大胆来赌上几天。”恰好巴氏在后边也催女婿回去。遂一齐起身,窦又桂自回店中,焦丹已回铺内,谭绍闻、巴庚、钱可仰重到巫家。

吃了晚饭,天上飘下雪来。巴氏就叫腰房燃起炭炉,点上蜡烛,又赌了半夜。巴氏叫送了元宵、扁食、面条、鸡蛋荷包儿,好几遍点心。巫翠姐与巴庚、钱可仰都是中表姊妹,也就到前边看了几回,方才歇息。

到了十五、十六日,依旧在巴庚酒馆内,同窦又桂赌了两日。到了十七日,谭绍闻要作别回家,巫凤山夫妇只是不放。

巴庚道:“今日天晴。我昨日已备下几碗寒菜,请谭姐夫到我家,我少申一点敬意。”绍闻道:“连日打扰,还不够么?”

巴庚道:“毕竟不曾吃我的。我就请钱贤弟相陪。若嫌我穷,也就不敢强邀了。”绍闻道:“好说。奉扰就是。”于是一同起身,又向巴庚酒馆而来。巴庚路上说道:“姐夫你赌的好。那小窦子是一注子好钱,他白布店有三四千银子本钱。他爹今日起身回家,他今日是正大光明放心赌哩。咱三人勾通一气,赢他几百两,咱均分。”绍闻心已应允,点点头儿。

进了酒馆,小窦子见了笑道:“我一早打发家父起了身,咱可大胆来罢。”不用分说,连巴庚、钱可仰都下场掷将起来。

不多一时,窦又桂输了一百三十两。正赌到热闹中间,都低着头看注马,喊叉快,只听得忽的一声,色盆子早已打烂,钱也都打乱了,人人都挨了棍头。又听声声骂道:“您这一起儿忘八羔子,干的好事!”——这正是:

入齐凭轼运良筹,忽遇田单驭火牛;

不识天兵何处降,须寻地缝好藏头。

第五十一回入匪场幼商殒命央乡宦赌棍画谋

却说谭绍闻与巴庚、钱可仰、窦又桂,正低着头掷色,全不知那里来这毒打痛骂。窦又桂一见是他父亲,把三魂七魄都吓的出奔到东洋海外。

原来窦又桂之父窦丛,是北直南宫县人,在河南省城贩棉花,开白布店。为人性情刚烈,志气激昂。本日乃正月十七日,要回家探望。出了省城,才只走了十里,遇见本街一个交好的客商,说:“今日不能过河。皇上钦差大人,往湖广承天府钟祥县去,把船都拿了,伺候皇差。咱同回去罢,另择良辰起身。”

窦丛只得回来。进了本店,只有一个厨役,一个新吃劳金的小伙计照门。问自己儿子时,都说出门闲游去了。窦丛心下生疑,走上街头找寻。就有人见往巴庚酒馆去。这巴家酒馆,是圝赌博的剥皮厅,窦丛已知之有素。兼且今日早晨自己走前再三吩咐儿子,有许多谨慎的话头。适才出门,遽然就入赌常那刚烈性子,直如万丈高火焰,燎了千百斤重的火药包,一怒撞入巴家酒馆。恰好院内驴棚下,有一根搅料棍,拿在手中。看见儿子正低着头掷的火热,且耳朵内又有一百三十两的话儿,果然怒从心上起,恶向胆边生,不由分说,望着儿子劈头就是一棍。色盆俱已打碎。那条棍又飞起来,东西乱打。巴庚、钱可仰头上带了棍伤,谭绍闻脸上添了杖痕,且被骂詈不堪。

谭绍闻慌忙之中,正无所措,忽见王中到了,扯住说道:“大相公还不快走!在此有甚好处!”谭绍闻跟定王中走至巫家门首,王中道:“上车!”谭绍闻上了车。邓祥牵过牲口,套上。王中道:“快走!”邓祥催开车走了。只听得巫凤山喊道:“姐夫回来。就是家中来接,晚上回去不妨。”谭绍闻对王中说:“你对他说,回去罢。”原来巫凤山见谭宅家人来接,正与巴氏计议,再留一日,明日仍着轿送回。全不知巴家酒馆中遭了这个大窘辱,那里还留得祝再说窦又桂被父亲打了一闷棍,幸没打中致命之处,得个空儿,一溜烟跑了。窦丛提着棍赶回店中,又是一顿好打。街坊邻舍讲情,窦丛执意不允。对门布店裴集祉,同乡交好,拉的散气而去,方才住手。临走还说,晚上剥了衣服吊打,不要这种不肖儿子。这窦又桂一来知道父亲性情难解,心中害怕;二来想及自己出外作商,未免羞愧难当;三来一百三十两输账,难杜将来讨索。躺在房中,左右盘算。忽然起了一个蠢念,将大带系在梁上,把头伸进去,把手垂下来,竟赴枉死城中去了。

正是:

忠臣节妇多这般,殉节直将一死捐;

赌棍下稍亦如此,可怜香臭不相干。

且说白布店厨役做饭时,向房中取米面,猛然见小掌柜投缳自缢,吓了一跤,又解卸不下。飞风跑到裴家布店说道:“小相公吊死了!”那裴集祉和窦丛急走过来,同厨役作速卸下。叫了半晌,竟是毫无气息。这窦丛犹盛怒未已,说道:“叫他做甚!这样东西,只可扯在城壕里,叫狗撕的吃了!”

裴集祉也无言可劝。迟了一会,窦丛想起离家千里,携子作商,今日被人诱赌,遂至丧命,将来何以告妻室,见儿媳?这骨肉之情,凄然有感。摸了一摸窦又桂的鼻口,竟是难得一丝气儿。

不由己抱到怀中,放起大声哭将起来。

这裴集祉,鄚州人,一向与窦丛同乡交好。兼且对门直户,看见这个光景,心下好不气忿。说道:“咱出门的人,就这样难!窦哥不必恓惶,只告下他们诱赌逼命,好当官出这场气。”

扯住窦丛,径上祥符县罢,便要挝堂鼓。看堂的人拦住吆喝,窦丛说了人命重情,宅门家人听了原由,回禀县主。这县主,正是董主簿超升的。缘程公已升任昌平州而去,抚宪将董主簿提署。虽部复未下,但这一番掌印,比不得前一番摄篆,仅仅奉行文移。此番气象便分外光昌起来。

董公坐了二堂,叫窦丛回话。窦从诉了巴庚、钱可仰,并一个不知姓名男子,将伊子窦又桂诱入酒馆盘赌,输欠一百三十两,畏其逼索,悬梁自荆董公道:“这还了得!”刻下起身,往尸场相验。窦丛叩头谢了青天作主,出衙回店。早已慌坏了本街保正、团长。

董公传出赴曲米街相验,刑房仵作专等伺候。须臾董公出堂,一路传喝之声,径上东街。到了白布店门首,窦丛放声大哭,磕着头来接。董公道:“本县自然要与你伸冤。”下轿到了前店坐下,保正、团长一齐磕头。董公道:“你们如此怠慢,全不清查地方,以致赌棍盘赌。逼的幼商殒命。回衙每人三十大板,先打你们这个疏顽之罪。”保正、团长早已把真魂走了,只得磕头起来。

仵作到了厢房,看了屋内情形,禀请董公进屋复查。吩咐将尸移放当院地上,饬将尸衣脱净。仵作细验了一遍,用尺量了尸身,跪在案前高声喝报道:“验得已死幼商窦又桂,问年十九岁。仰面身长四尺七寸,膀阔七寸。长面色黄无须。两眼泡微开,口微张,舌出齿三分。咽喉下绵带痕一道,宽三分,深不及分,紫赤色,由两耳后斜入发际。两胳膊伸,两手微握,十指肚有血晕。肚腹下坠,两腿伸,两脚面直垂合面,十趾肚有血晕。脊膂两臀青红杖痕交加。项后发际八字不交,委系受杖后自缢身死。”董公用朱笔注了尸格,刑房写勘单,又绘了情形图。董公离座细看,左右噀酒烧香。窦丛看见自己儿子,当初也是娇生惯养,上学念过书的人,今日只为好赌,遂致丧命,且是把身上衣服剥尽,羞丑不遮,翻来掇去的验看,心下好不伤情。跪下哭诉道:“恳老爷天恩,不验罢!这伤痕都是商民打的。商民在南宫县,也是个有门户人家,今日携数千金在外经营。自己儿子不肖,也不肯诬赖他人。只求老爷把这诱赌的人——一个巴庚、一个钱可仰,都是商民素日认识的,还有一个年轻的极白面皮,满身上都是绸缎衣服,素不识面——一同拿到衙门,按律治罪,商民就再没别的说了。棺木,殡埋,一切与这些匪棍无涉。”董公道:“你这话说的着实明白。但只是本县把这一起匪类,不加倍重处,岂不便宜了他。”

尸已验完,董公吩咐保正、团长,协同皂捕,将诱赌匪棍巴庚、钱可仰,并问那个同场白面皮、穿色衣的,底系何人,一同锁拿进署。如有疏放,立毙杖下。皂捕、保正,奉命拿人去讫。

董公又要吩咐窦丛话说,只见一个衙役跪下,满口发喘,禀道:“皇差大人已到延津。抚院大人令箭出来,催老爷速办公馆床帐、席面,张灯悬彩,各色安置。”董公道:“如今就上公馆。拿到赌犯,暂且押在捕班,等皇差过去审问。”坐轿急赴公馆照理去了。

且说公差协同保正、团长,到了巴庚酒馆门首,又是牢拴紧扣。众人翻过墙去,恰好巴庚、钱可仰,与前日那两个偷赌的学生,正在那里大赌,不防差人进去,脖项上都套上铁绳,钱也抢个罄荆看官至此必疑。说是巴庚、钱可仰适才被窦丛打了,窦又桂自尽身死,县公验尸,这个哄闹,如何一字不知,本日竟又赌起来?

原来这个缘故,不讲明固属可疑,说透了却极为可笑。大凡赌博场中,老子打儿子,妻子骂丈夫,都是要气死的事。开场的人,却是经的多了,只以走开后,便算结局完账,依旧又收拾赌将起来。若还不信,有诗为证:

父打子兮妻骂夫,赌场见惯浑如无。

有人开缺有人补,仍旧摆开八阵图。

那巴庚与钱可仰,被窦丛打儿子,也误撞了两棍。窦丛父子赶打而归,谭绍闻主仆闪空而去,撇下两个骂道:“晦气!

晦气!小窦儿才吞上钩儿,偏偏他大这老杂毛来了,把色盆打烂,一付好色子也打哩不知滚到那里去了。”这个说那个脸上有伤痕,那个说这个脸上有血迹。各自摸了又笑道:“谭姐夫脸上也带了彩,新女婿不好看像。”正在纳闷之际,只听得有人唧唧哝哝说话而来,却是柴守箴、阎慎两个学生。因父兄择吉十八日入学,趁这十七日一天闲空,指同学家取讨借书为名,三步两步走到醉仙馆中,要尽兴赌这一天。这巴庚、钱可仰见了二人,如苍蝇闻腥之喜,蜣螂得秽之乐,又寻了一付好色盆,赌将起来。把门拴了又拴,扣了又扣,真正风丝不透,所以外边窦又桂吊死,董公验尸,一些全不知晓。况且街上传呼之声,省会又是听惯的。故此公差翻过墙来,如捂了一窝老鼠,半个也不曾走脱。

只可惜柴守箴、阎慎,次日上学的学生,只因走到犯法地方,做下犯法事体,脖子套上铁锁,自是无言可说。却不知是替谭绍闻顶缸。漫说这两个学生不知,就是巴庚、钱可仰,也只说官府拿赌,全然不知是人命重情。

公差与保正、团长,开了酒馆门,牵着四个赌犯,径上衙门回话。到了宅门,管门的长随常二,走到刑名幕宾江荷塘房内说了。汪荷塘吩咐明白,这宅门常二又到转筒边说道:“汪师爷说了,老爷办理公馆毕,还到河口催督船只。天色已晚,此乃人命重情,可把这一干人犯,送与捕厅史老爷,按名收监。”

这巴庚、钱可仰原不足惜。可惜者,柴守箴、阎慎两个青年学生,一步走错,无端成了人命干连,收入狴犴之中,不说终身体面难赎,只这一场惊慌,岂不把家人亲友吓杀。到了监中,狱卒见是两块好羊肉,这百般凌逼,自是不堪的。柴、阎二家父兄,用钱打点,二家内眷,终夜悲泣,又是不用说的。

总因小学生稚气童心,不惮絮叨,提耳伸说一番。俚言四句云:幼学软嫩气质,半步万不许苟如何犯法之地,你敢胡乱行走!

再说谭绍闻在巴家酒馆内,被窦丛把脸上弄出了一道杖痕,王中扯令上车。到了家中,掩着腮进的东楼,用被蒙了头,睡了个上灯时候。王氏问了几回,只推腹中微痛。王氏命冰梅伺候汤茶,擎上烛来。绍闻道:“眼害暴发,涩而且磨,不敢见明。”冰梅吹息了烛,暗中吃了些东西,打发绍闻睡讫。被窝中左右盘算,因走新亲,偏弄出这样把戏,又恰被王中知其所以,心内好不懊悔。若明日这杖痕不消,如何见人?怎的生个法儿,将王中调遣开了才好。翻来复去,没个法子。黎明时候,急紧起来,自己敲火将烛点上,掀开新人镜奁儿一照,只见颧骨上一条青红,连眼角也肿的合了个偏缝,心中更加烦闷。

听的堂楼门响,一口吹了灯,脱了衣服,依旧睡下。

直到日上三竿,不好起来见人。忽听窗下有人叫大叔,谭绍闻问:“是哪个?”窗外道:“是双庆儿。南乡有人送信,说仓房走了火。看仓房的老王说,是元宵放炮,纸灰儿落到马棚上,人不知道,火起时风又极大,多亏人救得紧,烧了三间空仓房。里面多少有些杂粮。要大叔着人往乡里料理安顿。”

——看官须知:

春初逢正节,弄火只等闲,

往往大凶变,尽出儿戏间。

谭绍闻得了此信,心中大喜,正好可调遣王中。遂说道:“我身上不爽快,不能起去。叫王中来,我对他说话。”只听得母亲王氏说道:“王中,你还不去乡里瞧瞧,仓房烧了。”

王中道:“我才知道了。问大相公该怎么酌夺。”谭绍闻在窗内说道:“你速去就是,还酌夺什么。”王中道:“如今就去。”

迟了片时,谭绍闻道:“王中去了不曾?”德喜道:“走已多时。”话才落音,只听得谭绍闻“哎哟!”一声,说道:“不好了!”王氏听的,急到东楼来问,门却拴着。忙道:“是怎的?”绍闻说道:“衣架头儿把脸磕了。”王氏道:“你开门我看。”谭绍闻用袖子掩着脸,哼哼着,开了门。王氏进去要瞧,谭绍闻道:“我昨夜就害眼疼。怕见亮儿。适才双庆来说,我急问南乡失火的话,合着眼出来开门,不防,撞在衣架头上。这新衣架,是方头儿,有棱子。”王氏看了道:“果然磕了一道儿,一发随时即肿的这样儿。你肚里还疼不疼?”

谭绍闻道:“肚里却不疼了。”王氏道:“你跟我来吃饭罢。饭熟多时,你不开门,也就没人敢叫你。”王氏扯着上了堂楼,王氏、谭绍闻、冰梅、兴官儿一桌儿,把饭吃了。

只见德喜儿走来,说道:“胡同后门口,有一个客,说是曲米街内亲,名子叫焦丹,有要紧的话,要见大叔。”王氏道:“焦丹是谁?”谭绍闻道:“是东街俺丈母的干儿。”王氏道:“既是这样内亲,请到楼下坐。”谭绍闻不好出去,王氏就着德喜儿去请。冰梅躲过。焦丹随着进的楼来。与王氏见了礼,让的坐下。王氏问道:“你干娘可好?”焦丹道:“好。”

焦丹见谭绍闻脸上青红,问道:“姐夫脸上是怎的?”王氏道:“他害眼哩,衣架头儿撞的了。”焦丹道:“姐夫,我有一句要紧话与你说,可寻一个僻静地方。”谭绍闻因面上伤痕,不想走动,便道:“这是家母,有何避忌?”焦丹道:“我岂不知,只怕吓着这老人家。”谭绍闻便觉吃惊,王氏便跟问原由,焦丹道:“姐夫前日在巴大哥家那场赌,如今弄成人命大事。姓窦的吊死了,他大告在县衙,巴大哥、钱贤弟,都拿去下了监。”因向袖中摸出个纸条儿,递与谭绍闻。谭绍闻接在手中,展开一看,见是一张封条儿,上面印着“祥符县督捕厅年月日封”,空处是朱笔判的“廿”字。绍闻颜色顿变,问道:“这封条是做什么的?”焦丹道:“话头尽在背面上写着。”

谭绍闻翻过纸背,只见写着三四行小字儿。写的是:谭姐夫见字。我三人与窦又桂赌博,他如今吊死了,把我二人拿在监中。姐夫速用银子打点,我二人便护住姐夫不说。姐夫若不在意,明日当堂审问,只得把姐夫供出,同为窦家偿命,就不能顾亲戚之情。巴庚、钱可仰同具。

谭绍闻且看且颤,王氏忙道:“那写的是啥,你念与我听听。”焦丹道:“事已至此,也不瞒你老人家。原是俺姐夫前日到巴大哥家,不过闲解心焦,掷色子玩耍,不料同场的那个窦孩子吊死,如今弄成赌博人命,把巴大哥,钱贤弟都下到监内,还没审哩。这是他两个在监内写在旧封条上,送出来的信儿。叫谭姐夫打点,他两个受苦,谭姐夫使钱。若惜钱不照应他两个,便当堂供出姐夫,只该有苦同受,少不得都去充军摆徒。”王氏骂道:“这窦家小短命羔儿,输不起钱,就休要赌,为什么吊死了,图赖人!”焦丹道:“这话如今也讲不着。只讲当下怎的生法,不叫谭姐夫出官就好。”谭绍闻道:“焦——焦大哥,你要救我!”早不觉身子已跪下去。王氏也不觉慌的跪下,说道:“要亲戚做啥哩,我就是这一个孩子,千万休叫他受累。”焦丹急忙也跪下道:“我不过送个信儿,我是一个山西人,开个小铺子,没财没势,会做什么?大家起来再商量。”一齐起来坐下,焦丹说道:“这赌博场里弄出事来,但凡正经人就不管,何况又是人命?若要办这事,除非是那一等下流人,极有想头,极有口才,极有胆量,却没廉耻,才肯做这事;东西说合,内外钻营,图个余头儿。府上累代书香人家,这样人平素怎敢傍个门儿?只怕府上断没此等人。”谭绍闻极口道:“有!有!有!我有一个盟友夏逢若,这个人办这事很得窍。”王氏道:“你又粘惹他做什么?王中断不肯依。”绍闻道:“事到如今,也讲说不起。况他平日,也不曾亏欠咱。”

因叫双庆道:“你作速到瘟神庙街,寻你夏大叔去,说我有要紧事相等,至紧!至紧!你就大跑着去。”

话要凑巧,双庆跑到丁字街口,恰好遇着夏鼎,便一把手拉住说道:“俺大叔请你说句紧话哩。”夏逢若早知是曲米街窦又桂吊死的事发了。总是因赌自缢,也是常有的事,只因内中干连一个门第人家子弟,早已一传十,十传百,顷刻满城中尽知谭宅公子因走新亲,在巴家酒馆赌博,逼死一个小客商,同场人已拿住两个,指日堂审,这谭公子也是难漏网的。况夏逢若更是此道中人,岂有苍蝇不闻腥的道理。正想厕入其中,寻混水吃一口儿,适然遇着双庆来请,心肝叶、脚底板两处,都是痒的,竟一直上碧草轩来。

双庆回家报知,王氏因人命情重,救儿心急,便说道:“他夏哥也不是外人,你就请到楼下商量。”谭绍闻也正为面肿难出,正合板眼,遂道:“娘说的是。”少时,只见双庆引夏逢若进的楼来,见了王氏,说新年不曾拜节,行了子侄之礼。

与焦丹也作了揖,彼此通了姓字。谭绍闻道:“我运气太低,到东街走新亲戚,闲解闷儿,如今竟弄出一场祸事。”夏逢若道:“你若是行了俺街里姜家那事,怎得有这呢?”谭绍闻指着焦丹道:“这是巫家内亲。”夏逢若道:“偶然说起,我也原不介意。”谭绍闻遂将巴家赌博,从头至尾说了一遍。夏逢若道:“你不用说,我知道的比你做的还清白哩。”王氏道:“你与福儿有一炷香,你看这事该怎的打救呢?”夏逢若摇首道:“唉呀,难,难,难。”王氏慌道:“他夏哥呀,你要不生个法儿,我就跪下了。”夏逢若道:“老伯母使不得,看折了侄子草料。”只见夏逢若指尖儿搔着鬓角,迟一会,忽然说道:“有了!”谭绍闻问其所以,夏逢若道:“咱县新任董公,裤带拴银柜——原是钱上取齐的官。如今坐升正堂,我听说合城绅衿,要做围屏奉贺。想这做围屏的头儿,必是一向好结交官长,出入衙门的人。凡是这一号乡绅,一定是谄上骄下、剥下奉上的,或图自己干犯法事有个仗恃,或图包揽民间词讼分肥。您且坐,我去街上打听打听,看这做围屏的首事是谁。我速去即来,老伯母放心,管保不妨事就是。”谭绍闻道:“张绳祖、王紫泥与董公相好,央央他两个何如?”夏鼎道:“破落乡绅,平常秀才,到小衙门还不出奇,何况堂上?我去探明回来,再拿主意。”当下起身摇摆去了。焦丹道:“我也走罢。我到底不中用,不过管送个信儿罢。”王氏向焦丹道:“您焦大哥,咱这号亲戚,你勤走着些。”焦丹应诺,也起身去了。

少时,夏逢若回来。到了后门,只说得一声:“看狗!”

双庆儿早引到楼下。哈哈笑道:“恭喜!恭喜!不妨!不妨!这一番做屏,首事的绅衿,乡里不必说他。咱城内又添了一个新的,是邓老爷讳三变,新从江南吴江县乎望驿驿丞任中告休回来;一个是本城贡生靳仰高;一个是官礼生祝愉;一个果然就是南街没星秤老张。单说这位邓老爷,我是切知的,这老头儿,是走衙门的妙手。况才做官回来,宦囊殷富,一发更有体面,管情弄的一点针脚儿也不露。神不知,鬼不觉,这一夜就弄成了,管保咱的官司不吃亏。老伯母只安排打平安醮罢。”

谭绍闻道:“你认的他么?”夏逢若道:“他与先父是莫逆。你写个晚生帖儿带着,不用跟随人,同我今晚到他家计议,只要承许他些就妥。”谭绍闻道:“我这脸叫衣架头儿磕肿,怎好街上行走?”夏逢若道:“人命大事,只讲顾头,就顾不得脸了。”绍闻不敢怠慢,刻下写帖。待天近黄昏,提一个小灯笼,来寻邓三变。

过了几个巷口,转了几条街道,约有二里,到了邓宅门首。

恰好遇着邓三变的公子邓汝和,跟了一个小厮,提着一个吴江县小灯笼,要往邻家学弹琵琶。夏逢若道:“邓少爷那里去?”

邓汝和站住问道:“是谁?”夏逢若道:“瘟神庙邪街,贱姓夏。我只问少爷,老爷在家么?”邓汝和道:“家父适才上去了,我才出来。”夏逢若道:“有客来拜。”邓汝和举灯笼一看,说道:“不认哩。请到舍下坐。”一同进了客厅,夏逢若递了帖,邓汝和烛下看了。夏逢若道:“是萧墙街孝移谭先生的公子,特来晋谒老爷。”邓汝和道:“不敢当。”即令人拿帖内禀。

少刻,只见一个灯笼从屏后引邓三变便衣而出。谭绍闻往上行礼,邓三变谦逊不受。礼毕,坐下待茶。夏逢若道:“此位是萧墙街谭先生公子,素慕老爷德行,特来奉谒,望老爷莫怪灯下残步。”邓三变道:“岂敢。弟一向待罪吴江,桑梓久疏。今蒙各台宪放闲里田,自揣冗废,不期谭世兄尚背垂青,感愧之甚。但尊谦万不敢当。明晨答拜,全帖敬璧。”谭绍闻道:“晚生垂髫时,久已渴仰山斗,因老先生宦游江南,无缘识荆。今日荣旋,情切瞻依,特托夏兄先容,胆敢率尔造谒,千祈原宥。”邓三变道:“世兄枉顾寒庐,自是错爱所致,或者别有教益,万望指示。”夏逢若道:“是为董老爷堂上一宗事体,特来拜恳。”邓三变道:“董公荣升大尹,真是恺悌君子,合邑称庆,特制锦屏,跻堂称觞。众绅士谬以弟为首事,委弟以问其先世科第、爵秩、诰封、褒典。既是谭世兄共光此举,只请留下台衔。”谭绍闻道:“登堂晋贺,晚生实欲附骥。但只是——”便住口不说了。夏逢若道:“后书房有人么?”

邓三变道:“只有老朽寒榻一具,每夜即在此处宿歇。”夏逢若道:“既然如此,请老爷内转,小侄还有秘禀。”邓三变起身,向谭绍闻道:“有罪少陪。”夏逢若跟进后边去了。邓汝和陪着谭绍闻,不过说些雇车觅船,官场官衔手本,年家眷弟晚生的闲话。

迟了一大会,二人依旧出来,一拱复坐。邓三变道:“谭世兄新亲相邀,原非有意于赌。但瓜田李下,嫌疑难辨,万一已拘者畏法混供,也甚怕堂讯之下,玉石不分。二公远虑,诚属不错。怎的令董公知世兄原系士夫旧族,素不为匪,这方万无可虑。”夏鼎道:“今日拜恳,就为邓老爷平日极肯吃紧为人。若蒙鼎力周旋,恩有重报。”一面说,一面早扯着谭绍闻,一同跪下。邓三变急拉住道:“请起来商量。凡弟之所能者,无不效命。”夏逢若道:“既是邓老爷开恩,咱就起去。”谭绍闻兀自不起,说道:“老先生端的垂慈,晚生才敢尊命起来。”

邓三变道:“恃在董公爱下,老朽竟斗胆承许这句话就是。”

谭绍闻方才起来。大家又作了半揖,坐下。

夏逢若道:“邓老爷妙策,竟是当面指示。”邓三变笑道:“老朽既已勉允,不妨径直说明,好请二位放心。从来官场中尚质不尚文,先要一份重礼相敬,若有要事相恳,还要驾而上之些,才得作准。适才夏世兄说,要么让谭世兄拜在董公门下,做个门生。以老朽看来,董公未必遽植此桃李。若是有厚贶相贻,董公自然神怡,乐为栽培。况董公见谭世兄这样丰标,将来自是远到大器,岂有不加意作养之理?这就是内消妙剂,何至更有肿溃。董公现正办皇差,捧旨大人今日过去,内监大人明日方到,还有这一两日闲空。不如奉屈二公就在寒舍住下,明日差小价置办贽见礼物。后日董公回署,弟进去讲这屏文款式、祖上科第阀阅实迹,顺便就把谭世兄诚意预透,叫董公把名子先记下。此时嫌疑之际,且不必遽然晋谒,只待彼此心照即妙。至二月初间,再成此师生厚谊。老朽拙见,二公以为何如?”夏逢若笑道:“妙策!妙策!谭贤弟,你须遵命今晚住下,明日就办礼物。”谭绍闻点头道:“是。”

小厮捧上酒酌,邓三变告便而回。邓汝和陪吃数杯,又把新学的琵琶弹了两套,遂安排在东厢房歇了。

第五十二回谭绍闻入梦遭严谴董县主受贿徇私情

单说邓汝和陪谭绍闻、夏鼎吃晚酌,邓三变自回后宅。三人吃酒本不甚浃洽,兼绍闻心中有事,强吃了三杯,强听了两套琵琶,胸中毕竟小鹿儿直撞,做不得主。邓汝和看出客人这个不安光景,遂安置东厢房歇息。两人一个被筒儿睡讫。夏逢若心下无事,两眼无神,把头放在枕上,早已呼呼的的直上南柯。绍闻翻来复去,又怕惊动夏逢若,直是再合不住眼皮儿。

桌上残灯未熄,孤焰闪闪,谯楼更鼓频击,遥听冬冬,已交三更。方觉睡魔来袭,只听得有人拍门,谭绍闻被衣开拴,进来二人,一个不认的,一个却是王中。王中道:“家中好生焦躁,急寻大相公,原来在此。快跟我回去。”谭绍闻只得相随同归。黑夜路上,高一步,低一步,就如驾云一般。到了大门,见有几个人在门首站立,谭绍闻也无暇问其所以。进了二门,望见厅上烛火辉煌,中间坐着一位六品冠服长官,纱帽圆领,甚是威严。绍闻只得近前跪下,叩了头。向上一看,却是自己父亲。骇得心惊胆颤。只见父亲双目圆睁,怒须如戟,开口便道:“好畜牲!我当初怎的嘱咐你,叫你用心读书,亲近正人。畜牲,你还记得这八个字么?”谭绍闻战战兢兢答道:“记得。”父亲道:“你既然记得,怎的我这几年因赴南斗星位,不在家中,你便吃酒赌博,宿娼狎尼,无事不做,将祖宗门第玷辱呢?况你颇有聪明,实指望掇青拾紫,我问你,至今功名何如?你今日一发又撞出人命案。那缢死之人,冤气上腾,将你辈俱告在冥府,我受命勘此一段公案,可怜畜牲性命不久了。”因回顾道:“判注官何在?”只见东侧闪出一个蓝面赤发鬼,手执册簿,躬身候命。父亲问道:“子背父命,孙废祖业,依律当得何罪?”判注官张开血盆般大嘴,口角直到耳门边,朗声答道:“律有三千,不孝为大,案律应该腰斩。”厅下早已跳出四个恶鬼,眼中齐冒火焰,口内直吐蓝烟,狰狞可畏。不由分说,把谭绍闻一脚踢翻,用绳捆起。腰中取出门扇大明晃晃的钢刀,单候上官法旨。绍闻伏在地下,已吓得动弹不得。又听得父亲道:“我与这个畜牲原系父子,不比寻常罪犯,你们可抬将起来,我亲问他一句话,再叫他死未迟。”四鬼领命,将谭绍闻忽的抓起,举在公案前边。谭绍闻哭恳道“爹呀,念父子之情,格外施仁罢!”只见父亲离了公座,走近身来,说道:“好畜牲,你恨煞我也!”张开口,向谭绍闻肩背上猛力一咬,咬得谭绍闻疼痛钻心,叫得一声:“爹呀!”

抱住夏逢若的腿乱颤起来。

夏逢若睡正浓时,被谭绍闻颤的醒了,慌问:“你是怎的了?”谭绍闻尚不能认真是做梦,只叫道:“爹,饶了畜牲罢!”

夏逢若已知是梦里吃惊,急紧披衣坐起,摇着说道:“谭贤弟,醒醒儿,醒醒儿。”谭绍闻方才明白,应道:“我醒了,我醒了。”

谭绍闻翻身起来,将浑身衣服俱要穿上。夏逢若拦住道:“天还早哩,冷的慌,再睡睡罢。”谭绍闻那里听他,一直起来,剔了灯内灯草,拨开炉中宿火,坐在一条凳上,寻思梦中情景,低头垂泪。夏逢若哈哈笑道:“你看你那腔儿,做梦哩,有了屌事!”谭绍闻只是低头不语,依旧泪如泉涌。夏逢若也少不得起来,坐到炉边,问道:“做的啥梦?”谭绍闻将梦中情景、言事,—一述了一遍。夏逢若双手打拱,哈哈大笑道:“恭喜!恭喜!俗话说,梦凶是吉。又说,梦见自己是别人。况老伯说南斗星君,这就是吉星高照的意思了。这个吉星,分明就应在邓老爷身上。管许你这场官司,有吉无凶。你若不信,事后才服我的高见哩。”

此时已鸡唱两遍,到明不远,睡已不成,二人只得坐着。

黎明时候,只听客厅槅子响,一声喊道:“张定邦呀,你该去南乡讨老宋家那五石三斗课租,我昨晚已把账目看明。对他说今日若不交,老爷要拿名帖送他哩。”夏逢若道:“你听这不是南斗星君的照应么?你且坐,我去与邓老爷商量这宗事如何办理。”

夏逢若到了客厅,唧唧哝哝说了一个时辰。回到厢房,向谭绍闻道:“邓老爷说了,人命大事,要说这个人情,想着干研墨儿是不行的。除一份拜门生厚贶之外,还得二百多两银子的实惠。今日就要送进去。见面时,暗与董公说明窦家吊死的原委,到审问时,保管你撒手不沾泥。等这官司清白,邓老爷再引你投门生帖,拜董公为老师。这就免的外边招遥你说好也不好?”绍闻道:“这自是很妥当的。”夏鼎道:“邓老爷是个老作家,怎的得不妥当么。但只是目下这宗银子该怎么处?如今就要买办礼物哩。”谭绍闻道:“当下我没一分,该怎的?或者我如今上街去揭,就以邓宅作保。”夏逢若道:“说你是个书呆子,你却会嫖赌,还会撞人命。好天爷呀!官场过付贿赂,最怕人知晓,人还要知晓。你如今现有官司,若街上揭银子,是扯了一杆大旗,还了得么?不如就央邓老爷,借他几百两办办罢。还有一说,事后总要谢谢邓老爷。”谭绍闻道:“我磕头就是。”夏逢若道:“好书谜子!朝廷老还不空使人,况绅士们结交官府,四时八节,也要费些本钱,若毫无所图,他们也会学古人非公不至的。依我说,这谢礼你得二百两,尽少也不下一百之数。你若舍得你的皮肉、你的体面,舍不得钱,咱如今就告别。我是个没钱的人,你是知道的;我若有钱,就与你赔上,我又不能。我的为朋友相好之情,只可到这里。”绍闻道:“任凭你酌处。我不心疼钱,只要没事就罢。”

夏鼎道:“你若满托我办,这银子是要向邓老爷借的。事后清还,休叫我两头儿担错,惹埋怨。”谭绍闻道:“我的事,怎肯叫你担干系。你去与邓老爷商量。”夏逢若又与邓三变计议一阵,遂叫谭绍闻到客厅,三面言明。

邓三变差任上带回能干家人,街上办理这项官礼。自辰至午,—一办妥。邓三变指点,装成四架大盒子,外有称的、包的、牵的、捧的,许多物件。即叫谭绍闻开了两个礼单,一个是贽敬手本,一个是呈敬手本,写的“沐恩门生谭绍闻谨禀”。

不说给转斗的王二爷随封分子三两,单讲这份礼物是何东西。

原来——

结交官府,全靠着“谨具”“奉申”;出入衙门,休仗那“年家顿首”。倘拟以不应之律,原是陋规;若托乎致敬之情,也像典礼。长者如卷轴,方者如册页,无非上好的纱罗绸缎。走者拴蹄角,飞者缚翎毛,俱是极肥的鸡凫猪羊。光州鹉,固始鸭,还嫌物产太近。汤阴绸,临颍锦,尚觉土仪不奇。当涂莼,庐陵笋,广宁蕨,义州蘑菇,远胜似睢州藻豆、鲁山耳。安溪荔,宣城栗,永嘉柑,侯官橄榄,何须说河阴石榴、郑州梨。

上元鲥,松江鲈,金华熏腿,海内有名佳品。广昌葛,昆山苧,蒲田绒绢,天下无双匠工。毛深温厚蔚州熊豹之皮。长腰细白吴江粳稻之米。武彝茶,普洱茶,延平茶,各种细茗。建昌酒,郫筒酒,膏枣酒,每处佳酿。色色俱备,更配上手卷款绫。多多益善,再加些酱筒醯瓮。尤要紧者,牛毛细丝称准二百两,就是师旷也睁眼;最热闹的小楷写满十二幅,总然陈仲亦动心。

邓三变又差人去衙门,打探董公回署与否。去不多时,回言董公已送皇差过完回署。邓三变叫备上头口。因董公升任正堂,只得也换上手本,穿了公服。将谭绍闻叫至内书房,打开江南宦囊皮箱,取出当年克扣驿马草料银子,称准二百两,包封停当。只因行贿事密,连儿子邓汝和也不肯叫到面前。即将银子付与夏逢若,塞在怀内,叫他随到衙门去。又将办礼家人叫来,展开清单,用盘子一算,共费一百九十七两。当面言明,事后清偿。夏逢若道:“贤弟,你可回去罢。”邓三变道:“谭相公要回去,须从我后门出去。街上耳目众多,怕人看透行藏,便有谣言风波。”

送谭绍闻从后门走讫,邓三变依旧到前厅。夏逢若怀内藏着银子,雇觅十数个闲人抬盒,抬酒,挟毡包,捧礼匣,一径上祥符县署而来。邓三变骑着马跟着。

到仪门外,下的马来,坐在土地祠内。家人传了邓三变手本,管门王二说道:“请邓老爷迎宾馆少坐,小的去上头传帖。”夏逢若也到土地祠内,心生一计,因说道:“此处无人,我与邓老爷商量一句话。我在路上想来,衙门送礼,绅衿之常;若说行贿,便事有所关。老爷是做过官的人,休因小侄所托,弄得自己身上有了干系。”邓三变突然道:“你说的是。我实对你说,我心里也觉有些跳。”原来结交官长的绅衿,到了说情通贿,自然比不得饮射读法。夏逢若看见邓三变的神色有些闪灼,便说道:“只这份厚礼,说透了拜门生的话,或者谭绍闻这事,就保得七八分。”邓三变道:“董公一向厚交,他是一个最融通的性情。只叫他记下谭绍闻名字,也就七八分没事。”夏逢若道:“如今把这银子礼帖,抽了何如?”邓三变道:“也使得,那下程礼帖已传进去,这个礼帖,还在我袖子里。”即取出来,付与夏逢若。

说犹未完,只见迎迓生跑来道:“请邓老爷。”云板响亮,董公早已出二堂恭候。邓三变慌忙进去。宅门一闪,一揖而进,让到二堂东一个书房。上面悬一个匾额,写着“袖风亭”三个字。二人为礼坐下,董公道:“前日厚贶,尚未有勺水之答,只因皇差事忙,还请邓老原谅。”邓三变道:“父母荣升,菲仪进贺,但蒙哂纳,已觉叨光之甚。”董公道:“指日弟备个粗东西,邀邓老与南街绳祖张年兄,同到署中闲叙,幸勿推故见却。”邓三变道:“卑职不敢。”董公道:“适才有个礼帖,上开‘门生谭绍闻谨禀’。这个名字,弟旧日也曾见过,一时想不起来。隆仪太重,叫弟辞受两难。”邓三变站起身来,重新为礼,董公再三不肯,仍旧让坐。邓三变道:“这是一个舍亲。当日表兄谭忠弼,原是选拔,后举孝廉,陛见时,蒙皇恩赐过职衔。今所遗表侄谭绍闻,青年俊品,最肯念书,因托老父母帡幪,意欲尊亲两尽,拜在门下,做个门生,托卑职为之转达。不腆薄仪,聊作贽敬。仰祈老父母作养,栽此桃李。”

董公顾门役道:“请谭相公进来。”邓三变道:“舍表侄尚未到署。虽说立雪情殷,犹恐宫墙过峻,不敢遽然登龙,容俟俯允之后,弟改日率来拜谒。”董公道:“阀阅子弟,又有邓老爷台谕,弟岂有不从之理。即遵命将礼帖拣登数色,余珍璧谢。”

邓三变道:“今日老爷与舍表侄,乃是以父母而兼师长,若聊收数色,还似有相外之意,舍表侄必不敢造次仰附。”董公命门役展开礼单,见绸缎三十多样,猪羊鹅鸭之外,山珍海错,俱是各省佳产,遂哈哈笑道:“谨遵钧谕,弟通为拜领就是。但令表侄幼龄勤学,邓老爷必不过誉,想是指日飞腾的样子。”

邓三变道:“舍表侄虽说极好念书,因家道殷实之故,未免招些富者贫之怨。况且又是个单门,往往为小人所欺骗、诬赖。卑职常劝他移居到乡,目下尚未得其便。”董公道:“省会之地,五方杂处,以邪凌正,势所必至。弟今日既有地方之责,将来是一定查拿重惩。”邓三变见话已透过八分机关,又些须说几句闲散话头,告辞而去。董公道:“指日相邀闲叙,暂且少别。”一声云板响亮,传呼之声,达于大堂。送至暖阁,一揖而别。

邓三变骑马而归。料定夏逢若必定在家等候。及至到家中,却不见夏逢若。邓三变心中挂着二百两银子,差人去瘟神庙邪街请夏逢若,夏家内人道:“两日不曾见回来。”邓三变听了来人的回话,心中愈加疑惧,却又不敢说出,似乎这二百两银子,有些可虑。

且说董公送出邓三变回到二堂,叫家人将礼物运至后宅。

逐一验来,俱是上品,心中岂不喜欢。日夕签押已完,黄昏到幕友汪荷塘住房陪吃晚酌,说了些皇差内官儿大人种种憨蠢、种种暴恶的话。又与钱谷幕友,讲了些征收、起解、清算的话。

号件相公呈过号件簿儿,定了明日出堂审问官司的事件,内中有窦丛告巴庚等诱赌逼命一案。一宿晚景过了。

次日坐堂审问官司,这人命重情,就是头一宗事。监内提出巴庚、钱可仰、柴守箴、阎慎,当堂跪下。窦丛在旁伺候质对。董公点名,问了这四个人诱赌逼命罪名。这阎慎是年幼学生,不敢争辩。那柴守箴略有口辩,只供赌博是实,但不曾与窦姓同常董公即唤窦丛认识,窦丛跪禀道:“商民彼时,原是气恼之时,只知打骂儿子。这巴庚、钱可仰,是平素在他馆中取酒,行内觅脚,原是认识。至于同场少年,彼时原没看清是此二人不是此二人。求老爷只问巴庚、钱可仰。”董公即问二人,巴庚念谭绍闻是姑娘的新女婿,不肯供出。这钱可仰因与谭绍闻送过信,毫未照应,心中气忿,也顾不得亲戚,便供道:“当初原是谭绍闻。”董公猛然想起邓三变送礼情节,喝道:“打嘴!”打了十个耳刮子,钱可仰就不敢再说了。窦丛又禀道:“商民前日已回明老爷,商民在南宫也是有门有户人家,携数千金,出门做生意。儿子不肖,为赌自缢身死。商民也不指望他们偿命报冤,也不指望他们给钱埋葬。只求老爷按他们赌博应得之罪,处置一番,商民亲眼看过,就算老爷天恩。”

董公因钱可仰说出谭绍闻三字,正想草草结案,听得窦丛之言,正合其意,因指着四人说道:“说你们逼命,原非你们本意。今日尸亲既不深究,本县也只得从宽。就事论事,您既亲供赌博情真,只得按你们赌博加罪,枷满责放。你们还有何说?”

四人竟是毫无可说。

董公命抬过四面枷来,巴庚、钱可仰只得伸头而受。柴守箴、阎慎,只哭得如丧考妣,不肯入头。董公也觉恻然。但王法已定,势难畸轻畸重。衙役吆喝,禁卒硬把两个学生的头,塞入枷眼。董公判了赌犯朱字,押令分枷四街。窦丛叩谢了老爷天恩,董公夸道:“你算个有义气的人,全不拖泥带水。好!好!”董公又审别案。

这柴、阎二家爹娘,初听说审他儿子是人命大案,吓的魂飞天外,只是顿足。这个惊慌情景,直是言语形容不来的。继而望见戴枷而出,那看的都说道:“恭喜!恭喜!问成赌博,就不成命案了。”出了仪门,两家母亲也顾不得书礼人家体面,只是扯住不放。两家父兄急了,央及城内亲友,认了一百三十两赌赃入官,得了开枷释放。

自柴守箴、阎慎受过枷刑,既于考试违碍,自然把书本儿抛弃。那巴庚、钱可仰原不足惜,可怜两个青年幼学,一步走错,遂成终身坏品,刑不能赎。呜呼!柴、阎两家学生受刑,虽若顶缸之错,却也非戴盆之诬。为子弟者,可不戒哉;教子弟者,可不严哉。

第五十三回王中毒骂夏逢若翠姐怒激谭绍闻

且说夏逢若那日在迎宾馆,与邓三变商量抽回贿银。邓三变心里盘算,这二百两银已同谭绍闻称过,即如抽回不交,只要官司清白,也不怕谭绍闻不认。还未及与夏鼎议妥,忽听二堂恭候。大凡走衙门、弄关节的绅士,只听得“老爷请”这三个字,魂灵儿都是飞的。邓三变进见董公,夏逢若想道:“这二百两银子,原是行贿过付东西,不是光明正大的事儿,既然闪此大空,料老邓也不敢声张问我明讨,不如我带了走罢。”

于是携回家去,悄悄的放在床下。吩咐母亲:“凭谁寻我,只说没回来。”

安顿一毕,急带上三十两,硬去张绳祖家寻赌。恰好管贻安、鲍旭、王紫泥、张绳祖正掷的热闹,夏逢若掏出银子,便要下注马。张绳祖拿过银子一看,俱是冰纹,上面有小印儿,笑道:“这是皇粮银子。”夏逢若道:“你休管我劫了库。如今管交粮的里书,单管着输皇粮,塌亏空。”大家掷将起来。

这夏逢若一时财运亨通,正是小人也有得意时,起场时又现赢了八十两。喜喜欢欢,包裹而归。

回来,问:“有人寻我不曾?”母亲说:“有个人问你,我说你并没回来。”夏逢若道:“娘以后只是这个答应法。”天色已晚,夏逢若睡下,想道:“毕竟老邓这宗事要落实,我明晨何不寻谭绍闻要这银子?”又想:“窦家官司,毕竟未清,讨索尚早,等这事结了案,讨着便硬了。”于是次日又到张绳祖家,一连赌了两日一夜,又赢了七十五两,带回家中。

过了三日,想去打听这宗命案,又怕邓家人遇着。恰好邻家有一个新住刑房的张瑞五,早晨上班书写,夏鼎一把手扯到瘟神庙中,问:“窦家诱赌逼命一案,董老爷如何推问?”张刑房一五一十,说个明白。夏鼎喜的手舞足蹈。顾不得回家吃早饭,即向街中蓬壶馆独吃个适口充肠,来谭绍闻家,讨这宗银子。

到了后门,问了声:“谭贤弟在家么?”绍闻应道:“是谁?”黄毛狗儿汪了一声,夏逢若早进堂楼。见了王氏,躬身施礼道:“老伯母,看小侄这个手段何如?”王氏道:“这事我也打听明白,多亏您夏哥费心。”让的坐下,夏逢若道:“有钱使的鬼推磨。彼时老伯母与贤弟吓的恁个样儿,不过四五百两银子,直把一个塌天人命事,弄的毫不沾身。俗话说,‘能膺贼头窝主,不做人命干连。’若不是使银子,这事还不知弄的啥样哩!府里、司里、三驳三招,就想着充军摆徒,也还不能当下起身。只是邓老爷是个小心性急的人,已差人到我家讨了几回了。”绍闻无言可答,只得点点头儿。王氏道:“共费了多少呢?”夏逢若道:“谢仪二百两,是我当面承许邓老爷哩。至于借用的,是谭贤弟当面称准,清算过的。贤弟,你就对老伯母说明罢。”谭绍闻低头不言。夏逢若道:“贤弟呀!丑媳妇不见婆婆么?或是你想着过河拆桥哩?若昧了邓老爷这宗恩典,这宗官司仍然还在。只是我在内央情过贿,少不了一个割头的罪,我是为朋友的,死也无怨。但只是老伯母守着一个儿子,弄的命不能保,叫老伯母老来依靠何人?”王氏道:“小福儿,你说罢,休叫夏哥发急。”谭绍闻道:“办礼是一百九十几两,交官是二百两。”王氏被夏逢若一片话吓的怕了,说道:“得恩须报。人家为咱的事费了心,没有再叫邓家赔钱道理。”夏逢若道:“况且邓家也不依。”王氏道:“只是家中分文也没有,该怎么处?你且回去,叫他去客商家去揭。揭上来,我叫他跟着你,与邓家磕头。”夏逢若道:“贤弟如何去得。窦家吊死,贤弟是亲身同场的,如今同场的却换成姓柴、姓阎的,贤弟若往邓宅致谢,人家弄出来真赃实犯,倒了不成的。不如明日我在家等你,你送到我家,我转送过去。若说邓老爷大恩难忘,日头多似树叶儿哩,改日再谢他。况且这样事,邓老爷也犯避讳,就是不面谢也罢。我走了罢,贤弟,你休送我。就上街里办这宗事,也要机密。你这样主户,只要哼声气儿,怕没人往你腰中塞银子么。”一齐出楼来,夏逢若又嘱了上紧为妙。

谭绍闻只得驾轻就熟,晚间上王经千铺子写揭票,又揭了六百两。次早过秤,即令王经千铺内小厮,背上褡裢,送到夏逢若家中。夏鼎不料次早即送,又上张绳祖家赌博。恰好张绳祖此日被董公请去赴席,商量围屏款式,家中无人赌博,夏逢若到而即回。回来恰遇着谭绍闻送银子。此时,王经千小厮已回。二人说了六百两数目,夏逢若道:“共该银五百九十七两,如今剩下三两,连成色我也不看。即令成色不足,谢他有二百两谢仪,还说什么不成。”话已说明,夏逢若送的谭绍闻去讫。

回来,坐下自想:“邓三变这个老头儿,也是个刁精不过的人,如何拿他这宗银子,如此放心,寻了一遍,再不见动静呢?我今日既没有赌博,何不打探一回。”只作闲步,到邓家对门一座裁缝铺内,打探邓三变消息。裁缝道:“邓老爷前三日,得个中风不语之玻”夏逢若道:“怎么好好一个人,病的这样速?”裁缝笑道:“我与邓俨然,自幼在一道街上住,他比我大十岁,翻精掏气的出格。后来他做了官,五六十岁,还在任内娶了两个瘦马院的人——”夏逢若道:“不用往下说了。”针工又道:“如今这两个小太太不过二十四五岁。”夏逢若哈哈大笑道:“不用说,不用说。我失陪呀!”别了针工,一路回来,想道:“这六百银,爽快我全吞了罢。”又想道:“内书房称银子虽未同人,那买办礼物一百九十七两,却同着他的家人。不如把这一百九十七两银子,趁他不能言语,交与他儿子邓汝和,一清百清。这所余四百两,我吃着才稳当。左右是他克扣的马料麸价银两,天爷今日赐了我,便吞了也不妨。从来交官府的人,全指望说官司打拐,我不打拐,便是憨子。况谭绍闻这官司,毕竟也得我的力,我拐的使了,也算起一个理顺心安。”

拿定主意,到家取了两大封,共二百两。一径到了邓家,要看老爷病症。病榻之前,叫了前日办礼家人到面前,面对面交与邓汝和。此时邓三变已成了九分昏愦的人,那里还管甚事。

夏逢若道:“邓世兄,你今日才晓得我夏鼎,是个有始有终、来的明去的清的朋友。”邓汝和道:“真真夏世兄你算起一个朋友。”作别而去,邓汝和也不暇相送。

夏逢若回到家中,通前后一算,邓家二百两,谭家四百两,赢的一百五十五两,共有七百五十多两银子。好不喜欢。

若论夏逢若耗了父亲宦囊,也受了许多艰窘,遭了多少羞辱。今日陡然有这注肥钱,勿论得之义与不义,也该生发个正经营运。争乃这样人,下愚不移,心中打算另置一处房屋,招两个出色标致的娼妓,好引诱城内一起儿憨头狼子弟赌博,每日开场放赌,抽一股头钱,就够母妻三口儿肥肥的过活。

主意已定,恰有萧墙街南边打铜巷钱指挥一处旧宅要当,夏逢若出银一百两,典当在手里。看了个移徙吉日,竟从瘟神庙邪街,乔迁至打铜巷里。房屋有二十四五间,又有一个书房院儿,恰好窝娼放赌。访问名妓,有一个珍珠串儿,又有一个兰蕊,一时甚为有名,现在朱仙镇刘泼帽、赵皮匠两家住着,即用银钱接到家来。又思量招致赌友,须得个家道丰富,赌的又不精通,人又软弱的幌子才好。惟有谭绍闻才可中眩只是连日温居暖房的客,许多应酬。一日是瘟神庙邪街旧邻居,一日是盛希侨、谭绍闻、王隆吉三个盟友——盛希侨只送来一份常礼,也不曾亲到。王隆吉午后即回照看生意。只剩下谭绍闻一人。夏逢若便把谭绍闻留下,晚上珍珠串、兰蕊陪饮,一连两日夜未归。

那日谭绍闻回家,就有管贻安又引了朱仙镇一个浮浪子弟,叫做贲浩波,同来访这珍珠串、兰蕊。大家轻薄了一会,就讲赌博。却少一个人不够场儿,夏逢若道:“我这北邻王豆腐儿子,听说极好赌,是个新发财主,我隔墙喊过来,何如?”

管贻安道:“你真是个下作鬼!卖豆腐儿子,纵有银钱矗着北斗,不是主户人家,如何上的排场?你这话叫我听,就该蹬倒你这桌子,打碎你的家伙!”口中说着,把脚一蹬,一个茶盅儿溜下去,早跌碎了。夏逢若笑道:“休要发野。我去把谭贤弟叫来何如?”管贻安道:“那个谭贤弟?”夏逢若道:“说起来,你知道,是萧墙街谭孝廉儿子。”管贻安道:“我在小刘儿家见过他,你就速去叫去。再迟一会,我急了,就要你老婆配场儿。”夏逢若笑道:“这两个还配不得场么?”管贻安道:“休要絮叨,速去即来。”夏逢若早怯管贻安这个放肆罗唣,径上谭宅。

到了后门,走的熟了,直上堂楼,来请谭绍闻。还未及说明来意,只见王中进院,到了楼门口。原来王中因南乡仓房失火,到乡里收拾灰烬中残基,草草盖完一所仓房。今日回来,正要回复主母与少主人的话,猛然见夏逢若公然在内楼昂昂坐着,与王氏说话,这一腔怒火陡然发作,口中收敛不住,直厉声骂道:“你是个什么东西儿,就公然坐到这里!”夏逢若平日原怕王中,但近来手中有了银两,小人情态,有了钱,胆就壮了。况且这一句,骂的直如霹雳到耳一般,口中也便骂道:“你说我是个什么东西?又不做贼,又没当忘八。一个家人公然敢骂人,好规矩,好家法!”王氏道:“他夏哥休与他一般见识,他想是醉了。”谭绍闻道:“这是怎的说?你公然敢骂起客来了!”夏逢若一面走,一面说道:“这样主子,比王爷还大,管家的都敢骂人!”王中道:“我恨不的使刀子攮你哩!”

谭绍闻面如土色,说道:“王中!王中!你也该与我留一点脸。胜如你骂我,你爽快把我扎死了罢!”王氏道:“真正不像一家子人家了,少天没日头的。”王中在楼前边,也自觉出口太猛,无言可答。迟了大半晌,说道:“奶奶,大相公,想我大爷在日,休说这样人不敢近前,就是后书房院子,离家甚远,这样人何尝有个影儿?今日这个东西,咱平素吃过他的亏我明白,奶奶再不知道怎的叫他穿堂入舍。委实我一见他在楼中,竟是实实的忍不住了。骂他一句,固然我有口错,往后这一等人不来咱家,正是咱的福分,怕得罪了他么。”王氏道:“你晓得夏家是大相公拜的朋友么?”王中也不言语。谭绍闻出的楼门,向东楼来,口中说道:“王中,你是主子,我是你的家人何如?”

进的东楼,巫翠姐说道:“我听清了。您这这一家子人家,我也看透了。一个使用的人,这样放肆,见了客,公然发村捣怪的与客人还口厮骂,偌大一个省城,谁家有这样的事?明日怎的见人?为啥不赶他出去?”谭绍闻本来羞愧,又被巫翠姐一激,况且家中有王中,毕竟做事有些碍眼梗手,拿定主意,出了东楼说道:“王中呀,你也太厉害,我也使不起你。你大爷在日承许你的东西,我还是一件不昧,也尽够你三口子过活。你有脸你就出去,你没脸你就住着。往后去,我是再不见你了。休要怪我,我抬举你也够了。你心里没我这个主人,只以开交为妙。”赵大儿正在厨下,跑到楼下方欲开言,王氏道:“这一遭比不得那一遭,就不用多嘴多舌的。你问您家王中,你说大爷在日,没有人敢到楼下,不知道你大爷在日,可有人在楼下骂过客么?你两口子出去罢,看明日俺家死了王屠子,连毛吃猪不成?”

原来王中忠心向主,一见了夏逢若坐在楼下,与家主母半边女人说话,这个恼法,切齿碎心。但出口不审这个大错处,也自己遮掩不来。只得向王氏磕了个头,又向谭绍闻磕下头去,说道:“小的就情愿出去。”谭绍闻道:“当下就出去。我明日交割你鞋铺子。城南菜园二十亩,我一亩也不短你的。”

王中叫赵大儿携着闺女,收拾了铺盖。出的后门,也没去向。到胡同口那一间土地庙,推开庙门,三口子进去,就如避荒的老小一般。

家中邓祥、德喜、欢庆等,都来看王中,爨妇老樊来看赵大儿,不必细述。却说谭绍闻自王中出去,心中微有不安之意,却觉得耳目清净,省的用忌惮二字,却也罢了。因牵挂珍珠串、兰蕊二人,便气昂昂的要上夏鼎家去。走出胡同口,王中在庙门内坐着,见了主人,站将起来。谭绍闻猛见了王中,突然说道:“要上夏家去,却不是要嫖要赌,是你得罪了人,我敢不陪礼去么?”扬长的去了。王中只是低头不语。

到了晚上,老樊送的汤来,邓祥将马房屋里灯送来一盏。

黄昏时上了庙门,双庆、德喜送的草苫苇席来,王中开门收了。

赵大儿未免埋怨起来,说:“从几日你这样猛勇,今日你把客都骂起来,弄的如今上不上,下不下,可该怎的?”王中吆喝道:“女人家晓的什么!”赵大儿不敢回言。迟了一会,王中道:“自此以后,我也要你帮助我,也不得不对你说了。我骂那夏鼎,虽然口错,但我在南乡收拾房子,城内去了个泥水匠,说大相公因问姓窦的一家要赌博账,把窦家打的吊死了,央的城内郑翰林体面,许了一千两银子谢仪说的人情,才免得大相公不出官,俱是夏家兔儿丝串通作弊的。他说的全然不像,大相公我拿稳是不敢打人的人,城内翰林也没姓郑的。我起初心中不信,但因他说的有夏鼎,且说出绰号儿兔儿丝,我心下十分疑影。所以房子尚未修成就回来。到了楼下,猛见这忘八肏的,竟坐着与大奶奶说话,我原是替去世大爷发怒,不觉把路上唧唧哝哝骂夏家的话,就骂出口来。今日即叫咱出来,我心中也有一番打算。咱家大相公,我看将来是个片瓦根椽的下场头,咱夫妻不如守着城南菜园,卖莱度日,鞋铺子打房课,勤勤俭俭,两下积个余头,慢慢等大相公改志回头。十分到大不好的时候,咱两口子供奉奶奶与大相公,休叫受冻馁之苦。久后兴官相公成人,还要供给他个读书之资。咱大爷一世忠厚端方,天爷断乎不肯苦结果了咱大爷。咱只是替大相公存个后手,休都教后日受了大苦,也不枉当日咱大爷待咱一场好处。你说是也不是?”赵大儿全不应答,原来说话时节,赵大儿早已睡着了。王中方才晓得,是自己一个人说了大半夜。这正是:义仆忠臣总一般,扪胸自贮满腔丹;从来若个能如此,殷世箕微共比干。

又因王中对妻赵大儿说心腹事,赵大儿已入华胥,可见天下为女人的,与好男人为妇,虽说同室而处,却是隔山而居。

此其大较然也。又诗云:

内助无能败有余,同床各枕目侬渠。

痴然入梦诚佳偶,省却唇边鬼一车。

第五十四回管贻安骂人遭辱谭绍闻买物遇赃

话说王中与赵大儿讲说心事,看透少主人心中毫无主张,每日与狐朋狗党嗜赌昵娼,将来必至冻馁,想着城南菜园、城内鞋铺,存留一个后手,以为少主人晚年养赡及小主人读书之资。这真是与纯臣事君心事一样。那赵大儿一个粗笨女人,心里不省的,自然听的不入耳,瞌睡虫便要欺降上眼皮,早已梦入南柯。

王中知女人已入睡乡,心内千盘万算,一夜不曾合眼。临明主意已定。爬起来,天已大明。径入后门,上楼下禀明主母与少主人,说道:“我如今既然得罪,情愿净身出去,自寻投向。我来磕头。”谭绍闻道:“你休要说这话。老大爷归天时,说明与你鞋铺子、菜园,我今日若不给你,显得我不遵父命。你且少站,我与你一个字迹,叫你各人安居乐业。”即到东楼写了一张给券,手提着递与王中道:“你不识字,你寻人看看,管保你心毫无疑惑。”王中道:“我全不为这。”谭绍闻怒道:“难说老大爷临终遗嘱,我肯不遵么?”即将给券撂在地下,说:“拿去罢。”王中拾在手内,跪下磕了头,哭说道:“相公知道遵大爷遗言就好了。只是大爷归天时,说了八个字,‘用心读书,亲近正人。’这是大爷心坎中的话。大相公今日行事,只要常常不忘遗命,王中死也甘心。”谭绍闻一时无言可答。

王氏道:“王中,你各人走了就罢,一朝天子一朝臣,还说那前话做什么。俗话说‘儿大不由爷’,何况你大爷已死。你遭遭儿说话,都带刺儿,你叫大相公如何容你?”王中见王氏糊涂已极,无可奈何,只得拿券而去。自向城南安置身家。

恰好二十亩菜园,两家分种。那东边一家姓冯的,男人瘟病而死,女人带子嫁讫,遗下一处宅子,王中携妻女住下。自此与姓朱的园户,同做那抱瓮灌畦之劳,为剪韭培菘之计。却仍每日忧虑少主人荡费家产,心中时常不安。有诗云:

看是城南卖菜佣,主恩莫报恨填胸;

恰如良弼迁边塞,魂梦时时入九重。

单说王中迁居城南,谭绍闻觉得游行自便,好不快活。每日夏逢若家,恰好成了一个行窝。王中于新菜下来时候,不肯入口先尝,一定要到谭孝移灵前荐新,眼泪在肚内暗抛几点。

这王氏与谭绍闻那里管他,却有时与赵大儿捎些尺布寸丝的人事,也有时与些油果面食之类,叫王中与女儿吃。王中只觉心内怆凄,在城内说不出来,到城南又不能与赵大儿说。路上挑着菜担儿,只祝赞道:“大爷是正人君子,天保佑休叫坏了少主人品行。我王中若有一分可周全的时节,愿赴汤蹈火,不负大爷临终嘱托。”这是王中心腹之言,端的好忠仆也。

且说谭绍闻在夏逢若家混闹,又添上管贻安、鲍旭、贲浩波一班儿殷实浮华的恶少,这夏家赌娼场儿,真正就成了局阵,早轰动了城内、城外、外州、外县的一起儿游棍。这游棍有几个有名的,叫做赵大胡子,王二胖子,杨三瞎子,阎四黑子,孙五秃子,有主户门第流落成的,也有从偷摸出身得钱大赌的。

每日打听谁家乡绅后裔、财主儿子下了路的,有多少家业,父兄或能管教或不能管教,专一背着竹罩,罩这一班子弟鱼;持着粘杆,粘这一班子弟鸟。又有一起嫖赌场的小帮闲,叫做细皮鲢,小貂鼠,白鸽嘴,专管着背钱褡裢,拿赌具,接娼送妓,点灯铺毡,只图个酒食改淡嘴,趁些钱钞养穷家。此时夏逢若开了赌场,竟能把一起膏粱弄在一处,声名洋溢。这两样人心里都似蛱蝶之恋花,蜣螂之集秽,不招而自来,欲麾而不去的。

这谭绍闻初与这两样人相近,自己也觉着不伦不类。争乃不想赌时,却有珍珠串、兰蕊,又添上素馨、瑶仙几个名妓,柔情暖意,割舍不断;不欲嫖时,却有色盆、宝盒趁手,输了想捞个够本,赢了又得陇望蜀,割舍不断。久而久之,竟与这一班人,如入鲍肆,不闻其臭了。

那一日,管贻安、谭绍闻与杨三瞎子、孙五秃子同场掷起色来。因为一文低钱,管贻安说是杨三麻子的,杨三麻子道:“不是我的。”管贻安道:“适才你赔我的注儿,还不曾动,怎说不是你的?”杨三麻子换了一个高钱,把低钱向院里一摔,发誓道:“忘八肏的钱!”管贻安一向娇纵惯了,怎受得他人这一句罗唣,将桌子一蹬,发话道:“好不识抬举的东西!得跟我一场子坐坐,就是你前世修下的福了,还敢这样放肆!你说谁是忘八肏的?”那杨三瞎子是有名的“独眼龙”,站起来说道:“管九宅的!姓管的!管家小九儿!你那话叫谁听的?赌博场里讲不起王孙公子,休拿你爷那死进士吓我!”管贻安自娘腹中出来,人人奉承,到如今,这是头一次经的恶言,便骂道:“你这忘八肏的,想做什么?”杨三瞎子道:“我想打你!”早一掌推的,连椅子都带倒了。夏逢若、谭绍闻各扯住杨三瞎子的手,谭绍闻道:“自己弟兄们,这是做啥哩,不怕人家笑话么?”管贻安爬起来向杨三脸上一掌,杨三恼他两个劝的扯住手,骂道:“您这一起狗肏的!一发是封住我的手,叫管九儿打我哩。”将膀背一伸,向夏逢若心口上一拳,夏逢若早已倒了。谭绍闻早已自倒,被凳子角把脸上磕了一条血痕。

孙五秃扯住杨三,到南屋,低声说道:“第三的,你憨了?好容易罩住的小虫蚁儿,你都放飞了,咱吃啥哩!”杨三道:“五哥,你不知道。放松了他们,咱就受不清他的牙打嘴敲;一遭打怕了,再遭还要敬咱们。你放心,这样公子性儿,个个都是老鼠胆。管保时刻就和处了,你只听他们句句叫哥罢,我经的不耐烦经了。”说着早忍不住笑了。

早有白鸽嘴报与赵大胡子、王二胖子、阎四黑子,都来说合和处。众人斗了一个分赀,交与细皮鲢买办。顷刻,狗腿四只,干牛肉三斤,鸡子四只,猪首一个到了。小貂鼠就会烹调。

说合停当,肉肴已熟,又到街上打了二十壶烧刀子,并了两张方桌,叫出瑶仙、素馨,一条边坐了,你兄我弟称呼,大嚼满酣的享用。把一个厮打臭骂,抛在东海之外。到晚,瑶仙、素馨各得佳偶,何必明言。

次日,王二胖子、杨三瞎子、阎四黑子,因他赌友父亲生辰,都去城外做生日去了。管贻安因昨日一掌,终觉少趣,也走讫。惟有谭绍闻因面上紫痕,不好上街行动,且恋赌不走。

于是重整赌场,赵大胡子,孙五秃子,连夏逢若四个,配成一常赵大胡子说道:“我没钱,我有两个镯子,是祖上传留下来的,我取来作成钱,好配场儿。”夏逢若道:“现成有头钱。输赢何妨?”赵大胡子道:“离我住处不远,我去了就来。”

果然去了不多一时,钱褡内掏出一对赤金镯儿,光灿耀目。谭绍闻接在手内细看,有八个镌的小字,一只上镌的“百年好合”,一只上镌着“万载珍藏”。谭绍闻道:“果然是件好东西。”赵大胡子道:“咳!我先人也是个大财主,这是我奶奶东西。我近来输的急了,把这东西带着,左右是破落了,要这东西何用,爽快变卖,好好赌两场子,家中过活几天。我只要二十两银。”

谭绍闻见这镯子值五、六十两,今货高价贱,心内未免动欲。问道:“贵先人本贯何处?”赵大胡子道:“我听说是陕西。”

夏逢若道:“陕西何处?”赵大胡子道:“只象是潞安府。”孙五秃子道:“潞安是山西。”赵大胡子道:“我记差了。”

谭绍闻累日在外,心中只想装成赢钱腔儿,好哄母亲妻子,便讲买这金镯。众人作合,讲就十六两,夏逢若代为称出。彼此交割明白,大家便赌将起来。恰好这一场是谭绍闻独自赢了二十两,当下还了夏逢若。日色已晚,街上也好行走。绍闻得了这金条脱一对,一心要献母亲行孝。素馨出来,也挽留不祝走到家中,坐在楼下。王氏道:“你真正成不得人了。每日在夏家,他家有鱼膘、皮胶把你粘住了?几番人轮着叫你,你再不回来,还成人家么?”谭绍闻哈哈笑道:“娘,你嗔我赌博,你看,我与你老人家赢的是什么东西?”向袖中摸出一只金镯儿,递与母亲。灯光之下,愈觉璀璨夺目,好不爱人。

王氏道:“这是那里东西?”谭绍闻道:“我赢的,你老人家收拾着。这一只金镯子,就值一百两哩。”巫翠姐在东楼下听说金镯子三字,早上堂楼来。看见光闪闪的东西,便说道:“算成我的罢,你与娘再赢去。”王氏只得递与巫翠姐。谭绍闻笑道:“我还赢了一对银镯子,明日取来给你何如?”巫翠姐道:“我只要金的,明日不拘取来什么好东西,我并不要。”

谭绍闻道:“讲说已明。”又向袖中掏出一只,递与王氏道:“娘,你要这一只。”王氏道:“兴官,你过来,把这一只送与你妈去。”兴官接在手中,送与姨妈,冰梅道:“送与大婶子,做一对儿。”巫翠姐道:“我收拾着,明日兴官相公娶个花媳妇,叫他带着。”一家儿说说笑笑,好不喜欢。

到了次日,夏逢若早使白鸽嘴来叫。巫翠姐撺掇取那银镯,谭绍闻此番去的更觉公然。到赌场又赢了,即吩咐细皮鲢道:“我与你四两银子,到沈银匠铺,定一对银镯子。工价改日打成,一齐楚结。”细皮鲢领命要去,又吩咐道:“打造要速,价随他说。若承许不速,就到汪家炉上去。”细皮链道:“是,是。”

一连赌了三天,银镯造成。即叫细皮鲢送到后门,双庆接住,送到楼上,王氏收讫。

却说那一日,谭绍闻与赵大胡子、孙五秃子、阎四黑子赌到午后,正叫幺喝六热闹,不知怎的,背后早站了四个捕役,认清赵大胡子,铁尺刀背一齐乱下,扳住两臂,铁锁镣铐上了身。捕役把桌上钱抢个罄荆夏逢若浑身乱颤。谭绍闻只吓得寸骨皆软,半步难移。

原来赵大胡子,在陕西临潼县做下大案,彼时众盗拿获,供称伙盗中有祥符赵天洪。差来干捕,将批文投入署内,署中登了内号簿,用了印花,秘差祥符健役协拿。访真在夏逢若家赌博,登时拿获。过了堂,入了监内。次日起解,沿途拨送。

这捕役讹诈夏逢若开赌场,谭绍闻同赌,私下暗送钱财,自是可揣而知的。从此,夏逢若杜门谢客,谭绍闻坚壁不出,那也是不用说的。

过了半月,谭绍闻正在东楼,与巫翠姐、老樊婆三人斗叶子玩耍,德喜儿在窗下说道:“胡同口有一个人,请大叔说话哩。”谭绍闻道:“你对他说,我没在家。”少时,德喜儿回来说道:“那人知道大叔在家,有一句要紧话,一定要见哩。”

谭绍闻道:“我去开发了那人,就回来。”

出的后门,到了胡同口,那人道:“县上老爷,请你哩。”

一面拿出一根雷签,上面朱笔两行:“仰役即唤谭福儿当堂回话。火速飞速,少迟干咎。限刻下缴。”谭绍闻一惊非校说道:“我回去换换衣服。”那人道:“不能。老爷在二堂上专等,咱走罢。”谭绍闻竟是没法,只得随走。心中小鹿儿乱撞,高一步低一步进了衙门。

差人到宅门搭了到。县公端坐二堂,皂隶一声喊道:“带进来!”只见上面坐着一位新官。这新官姓边名唤玉森,四川进士。原来前任董公,因贪被参,现在闲住候审。这边公上任尚未满十日。谭绍闻跪在檐前,边公问道:“你就是那谭福儿么?”谭绍闻道:“福儿是童生乳名,学名是谭绍闻。”边公道:“你家可有一对金镯子么?”谭绍闻道:“有。”边公道:“是祖上传的,是新近打造的?”谭绍闻道:“是祖上传留,不知是买的,是打造的。”边公点点头儿。即唤原差吩咐:“差你仍押谭福儿到家,取金镯呈验。”原差带谭绍闻回家取金镯。到了胡同口,这谭绍闻不得进家。王氏、翠姐、冰梅,合家惊慌,急取金镯,叫德喜儿付与原差人。不必费笔多说。

只说谭绍闻与差人,依旧上了二堂,差人将金镯交在公案。

边公命取过临潼县关文来阅。刑房将原文呈上,边公看了一遍,问道:“你这金镯上边,是何字迹?”谭绍闻道:“一只是‘百年好合’,那一只不记得了。”边公将来文掷与谭绍闻。

谭绍闻接手一看,上面红印朱批,乃是:临潼县为关取盗赃事。据大盗赵天洪——即赵大胡子——供言:“盗得北关贡生宋遵训家财物,五份分赃。”小人分得银一百五十两,图书一匣,金镯一对。图书一匣,彼时小的即埋在麦地,今已忘却地方。银子,小的都花尽了。余下金镯一对,被本县谭福儿,在夏鼎家哄赌,讹骗去了。”为此备录原供,关取贵县夏鼎并谭福儿到案,携带赃证,以凭对质。须至关者。

谭绍闻眼中看,口中念,身上颤,方晓得买的金镯,乃是大盗贼赃。只磕头道:“青天大老爷与童生做主!”边公也不瞅睬,吩咐:“夏鼎既脱逃,限即日拿获,以便与同犯发解。金镯暂寄库内。谭福儿且押捕班。”一声云板响亮,边公早已自公退食。

不说谭绍闻在捕班受凌辱逼索。且说王氏惊慌,叫德喜道:“你去城南叫王中去。”去不多时,又叫双庆道:“你也再去催他速来!”

原来王中在园中摘了一篮新梨,来与孝移献新,正与德喜儿撞在南门瓮城内。德喜道:“王大叔,你还不知道哩,大相公叫贼咬住,如今带进衙门去审哩。”王中听了这句话,把身子打了个冷战,梨儿早滚下五七个在路上灰窝里。王中也顾不得拾掇,飞也似跑来。到了楼下,也顾不得与主人灵前献新。

王氏道:“你半年不在家,一发弄出大事来。”王中道:“是怎的?”王氏放声大哭道:“我不管你,只问你要大相公呀!”

王中道:“办这事,身上少不了带银子。”巫翠姐听见说道:“老樊,你来东楼下来。”开了箱子,取出十二两银子,说道:“你交与王中。”

王中接银在手,要了一个瓶口儿装了,飞风走到衙门。问了捕役班房,买了一条见面路。谭绍闻哭诉了原情。

王中半日之间,串通了孔耘轩、张类村、程嵩淑、娄朴、苏霖臣,恰好惠养民也在城中,也恳了。俱集孔耘轩家,写了连名公呈。无非说谭绍闻祖父为官,青年勤学,毫不为非,无辜被诬,恳免发解的话头。晚上二鼓时候,众绅士一齐到了大堂,举人、拔贡、生员俱全,晚生全帖、门生手本连呈词一齐传进。

边公阅了呈词,即请进二堂,为礼坐下。吃茶已毕,边公问了姓名,说了“弟系初任,诸事仰祈指示”话头。众人也说了“一路福星,恺悌乐只”的话头。边公道:“适才领教,众年兄无非要免谭福儿发解质对,但事系盗案重情,赃证显然,事难单发夏鼎。且金镯也难以到临潼。”程嵩淑道:“这谭绍闻原系灵宝公曾孙,孝廉忠弼之子,即此位孔年兄之婿,幼年曾举过神童,平素也颇勤学,取过县试首卷。这金镯想是不知误买。恳老父师念书香旧族,作养一番。”边公道:“成就后学,原系我辈本愿。但弟之所疑者,一个旧家子弟,如何强盗亦知乳名?这便难说是风马牛了。”孔耘轩道:“小婿颇有家赀,必是见金镯精工,以为奇货,误买在手。一个年幼书愚,岂能悬断以为盗赃。还祈老父师详夺。”边公道:“金镯买卖,必有成交之地,撮合之人,谭福儿果系安静肄业,何由与赵天洪相遇?临潼县关文,录的赵天洪原供,系在夏鼎家哄赌讹骗,则谭福儿之不安分可知。”惠养民道:“这个小徒从门生受业时,曾说过诚正话头,还祈老父母‘众恶必察’。”边公微笑着:“只怕老年兄,也‘不与其退也’。”因向娄朴道:“娄年兄指日就有民社之任,这事当如何处置。”娄朴道:“以治下愚见,似乎当摘录口供,送过临潼。如临潼再行关文,然后发解到案对质未迟。仰希老父师钧裁。”边公似有首肯之意。众人一齐起身跪央,边公道:“即照娄年兄所说办理就是。”众人谢了免解之恩,辞了出署。

边公即日晚堂坐了,取了谭绍闻“不知原情,误买盗赃,情愿舍价还物”的口供。并拿到夏鼎,也摘了“素不谋面,不曾开潮的口供。次日做成一套文书,将金镯封了,朱判明白,统交与临潼来役。后来临潼亦无更举,则赵天洪之正法于临潼可知。这也不必旁及。

单说此回书,有个疑团,不得不详为申明。谭绍闻系名门子弟,少年英慧,谁不晓他是谭绍闻。但赌博场中,俱是轻忽口角,且俱是粗汉,也不知考名为甚,不过就众人口中称个谭福儿,管九儿。其实管贻安、谭绍闻六个字。赵大胡子原不曾到耳朵里,不过当面称个某宅、某相公而已。呜呼!谭绍闻以少年子弟,流落赌场,自取轻薄,岂不可羞?况且藉买物而掩其输钱,若非一个忠仆,几位父执,极力相拯,一到临潼,与强盗质对,纵然不至于死,那监狱镣铐,自是不能免的。可不畏哉!这正是:

书生强盗那相干,想合薰莸也是难;

只因乌曹同授业,零陵阿魏竞成丸。

第五十五回奖忠仆王象荩匍匐谢字报亡友程嵩淑慷慨延师

这回书先找明王中央众绅衿进署递呈,恳恩免解,单单的衙门口候众人出署。各宅家人亦各持灯笼来接。少时只听得云板响亮,暖阁仪门大闪,边公送绅士到堂口,三揖而别。王中在仪门外接着,爬到地下磕头,说道:“小的谢众位爷。”众人站住,程嵩淑道:“如今也不便看你家大相公,边老爷似有开恩之意,王中你可略放点心。”王中道:“这事楚结,一定请众位爷到萧墙街坐坐。恳爷们恩典,赏小的一个信儿,至日必通临。小的还有一句话说。”张类村道:“至日必通去。”程嵩淑道:“既然王中有话,天才黄昏,爽快就到土地祠内坐坐,省的到那日,人或不齐,等前等后哩。”娄朴道:“程老伯说的极是。”

于是灯笼引着,一齐到了土地祠。大家就在砖炕沿上周列坐下,灯笼取了罩儿,照耀辉煌。王中又磕头,程嵩淑道:“近日听说你在城南种菜园,是你自己愿出去,是大相公赶你出去的?”王中道:“是小的言语无道理,触大相公恼了,自觉安身不住,向城南种菜度日。”程嵩淑道:“如今还该进来。你看你出去,如今就弄出贼扳的事,若你在内边住着,或者不至如此。”王中道:“小的不愿意回去。”程嵩淑道:“这宗事你怎么知道,沿门央人?”王中道:“是大奶奶着人叫小的。”

程嵩淑道:“你如今办下了这宗事,也便宜进去。到明天众人一言,进去也极光彩。”王中道:“当初大爷临终之时,赏了小的鞋铺一座,菜园一处。列位爷也是知道的。小的想着就中营运,存留个后手,却万万不是为小的衣食。”这句话内滋味,却照孔耘轩心坎里打了个挂板儿。原来当日孔耘轩爱女之情,早已把绍闻看到必至饥寒地步。这句话,既服王中见识,又感王中忠恳,忍不住默叹道:“谭孝移真养下一个好忠仆也!”

惠养民道:“我旧年在那教学时,这王中尝劝谭绍闻改过迁善,真正是贤人而隐于下位者。”张类村道:“劝人为善,便是无限功德,此人将来必有好处。”程嵩淑道:“王中这样好,我们常叫他的名子,口头也不顺便,况且年纪大了。不如咱大家送他一个字儿,何如?”娄朴道:“老伯所见不错。小侄从来不敢呼他的名子,心内深敬其贤。送个字儿,与小侄甚便。”

程嵩淑道:“他这样好处,虽古纯臣事君,不过如此。我竟与他起个号儿,叫王象荩何如?”王中跪下道:“小人不敢。”

苏霖臣挽起道:“名副其实。像你这样好,谁敢轻薄了你。”

程嵩淑道:“自此以后,无论当面背后,有人叫王中者,罚席示惩。”惠养民道:“我当初在他家时,就不曾多叫他王中。”

程嵩淑道:“你犯了!罚席,罚席。”惠养民道:“‘犯而不校’,何以罚为?”大家微笑,各自散归。——自此书中但说王象荩,而不说王中,亦褒贤之深意也。

且说王象荩送走了众绅衿,二堂一声传唤,谭福儿、夏鼎各摘了口供,催令人当堂取保。夏鼎自有小貂鼠写了本名“刁卓保领夏鼎,有事传唤,不致失误”的领状,保领去讫。王象荩也写了“家人王中保领家主谭绍闻——即谭福儿,有传呼当堂交明”的领状领回。

谭绍闻回家到了院中,已是大半夜时候,合家欢喜。谭绍闻说道:“我身上被臭虫咬坏了,衣服中想必还有藏下的,怕染到家里。”王氏道:“你脱到院里,明日细加寻捉,你另换一套罢。”谭绍闻果然脱下,进东楼另换。巫翠姐道:“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,买一件圈圈子,就弄下一场官司。像我当闺女时,也不知在花婆手里,买了几十串钱东西,也不觉怎的。我到明日叫花婆子孟玉楼,与我捎两件钗钏儿,看怎的!”王氏道:“咱也打造起了,花婆子从来未到过咱家,我从来不认的,何必叫他捎呢?”巫翠姐道:“我前日在家,曾定下孟玉楼的连枝翠凤,他说同他伙计姚二姐,过几日就送来。”谭绍闻道:“我不是赢的银子,他白送我,我还不要他哩,吃亏是赢了钱了。”冰梅道:“赢钱还弄出不好的事,不胜不赢他。”

谭绍闻道:“你管着我么?”冰梅甚觉赧颜,自引兴官去睡。

各人亦自归寝。王象荩自向马房中去与邓祥睡去。

一宿晚景已过。到了次日,王象荩便说请众位央情的爷台。

谭绍闻本不愿见这几位前辈,争乃感情在即,难说过河拆桥,少不得写了帖子,就叫王象荩沿门挨送。送完时,说:“诸位爷,都说明日饭后早到。惟惠师爷明日要上滑庄吊纸,他的岳叔死了,事忙不能来。”谭宅备办酒席,不在话下。

及次日巳时初牌,果然程、娄、苏诸公,陆续俱到。孔耘轩后至,带了些人情儿,少不得要望望续女巫翠姐。说了不几句话,谭绍闻陪着也上碧草轩来。叙齿坐下。程嵩淑叫了声王象荩,谭绍闻见王中便到面前,茫然不解,眉目间有些愕然。

程嵩淑道:“这是我与盛价送的字儿,缘他一向不亚纯臣事主,所以送他个字,叫做王象荩。昨日在土地祠言明,有人仍呼他的原名,就要罚席。贵老师前日就犯了,所以今日他不敢来,穷措大怕摆席哩。”这绍闻方知象荩二字来历。

张类村道:“谭世兄台甫,我竟不知。”谭绍闻道:“先君字小侄,原起下念修二字。”程嵩淑道:“尊公名以绍闻,必是犬绍闻衣德’之意,字以念修,大约是‘念祖修德’意思了。请问老侄,近日所为,何者为念祖,何者为修德?”谭绍闻满面发红,俯首不答。苏霖臣见程嵩淑出言太直,谭绍闻有些支撑不住,急说道:“既往不咎,只讲自此以后的事罢。”

谭绍闻道:“小侄一向所为非理,多蒙众老伯及娄世兄关切,质非牛马,岂不知愧!但没个先生课程,此心总是没约束。时常也到轩上看一两天书,未免觉得闷闷,或是自动妄念,或是有人牵扯,便不知不觉,又溜下路去。今日与娄世兄相对,当年共笔砚,今日分云泥,甚觉羞愧。只求众老伯与娄世兄,为小侄访一名师,小侄情愿对天发誓,痛改前非,力向正途。”

一面说着,早已眼泪汪汪。张类村道:“念修所言,亦是肺腑之谈。今日即为之打算一个先生,请来念书。念修年方精壮,何难奋飞,以赎前衍。”程嵩淑便向孔耘轩道:“昨日在府上,所会同年智周万,我看其人博古通今,年逾五旬,经纶满腹,诚可为令婿楷模。”孔耘轩道:“智年兄未必能在外处馆。他是为他先人一部诗稿未刻,今进省城,与刻字匠人面定价钱。昨日说明板式、字样、圈点,日数不多,即回灵宝。似乎不能强留。”程嵩淑道:“耘老,你莫非有推诿之意么?”孔耘轩道:“岂有此心。”程嵩淑道:“贵同年前日相会时,他曾说过,愿留省城,图校字便宜些,今日何由知他必归?总之,今日为念修延师,非为念修也,乃为孝移兄耳。即以延师之事托耘老,也非为姻戚起见,乃为孝移兄当年交情。若不然,这满城中失教子弟最多,我老程能家家管他么?象荩过来,你作速催你的席面,席完,就往孔老爷家,商量请先生的话说。”娄朴道:“谭世兄看程老伯关切之情,幸勿辜负此段深心。”谭绍闻道:“铭感之甚。”程嵩淑道:“只要老侄竖起脊梁,立个不折不磨的志气,这才算尊翁一个令子,俺们才称起一个父执。若说口头感激,也不过是法言必从而已。”

话犹未完,王象荩已领的德喜、双庆、邓祥等,摆桌面,排开酒肴。不多一时,席已完毕。程嵩淑又独自偏吃了三兕杯。

即同起身,向孔耘轩家来。程嵩淑即叫王象荩跟着,探个行止的信儿。

到了孔耘轩书室,智周万脸上挂着近视眼镜,正在那里编次序文。见了一起衣冠朋友,慌忙叠起书页,为礼坐下。程嵩淑与张类村是前日见过的。智周万方欲动问,程嵩淑道:“此位是敝友苏霖臣,大草小楷,俱臻绝顶,来日诗稿序文,即着苏霖老书写。”智周万道:“容日便诣府奉恳。”苏霖臣道:“涂鸦不堪,何敢佛头上加秽。”程嵩淑道:“你也不必过谦。此位是馆陶公公子,新科考廉。”智周万道:“尚未获晋谒。”

娄朴也致谢:“不敢。”

献茶已毕,程嵩淑道:“前宣德年间,有个谭公,在贵县,其德政像是载之邑乘极为详明。”智周万道:“弟就在谭公祠左边住,幼年读书,及老来授徒,俱在谭公祠内。这丹徒公与先太高祖,是进士同年,所以弟在家中,元旦之日,必备一份香楮,向丹徒公祠内行礼。一来为先世年谊,二来为甘棠远荫,三者为弟束发受书,以及今日瞻依于丹徒公俎豆之地者四十年。”程嵩淑鼓掌大喜道:“快事!快事!”众人亦含笑不言。

智周万愕然不知所以,叩其原故,程嵩淑道:“耘翁贤坦,乃谭孝廉公子,即老先生所称丹徒公之后裔也。青年聪慧非凡。

只因失怙太早,未免为匪类所诱,年来做事不当,弟辈深以为忧。欲为觅一明师,照料读书,以继先泽,急切难得其人。今日非敢以残步相过,实欲恳老先生当此重任,又恐未必俯允。

不料即系先生年谊,且先生素与丹徒公俎豆之地朝夕相依。今日弟辈举此念头,想亦丹徒公在天之灵,默为启牖。先生若为首肯,谭孝廉所构读书精舍,名为碧草轩,地颇幽敞,授徒、校字两得其便。伏祈老先生钧裁。”智周万道:“丹徒公祖贯镇江,何以后昆乃羁中州?”张类村道:“相传灵宝公卒于官署,彼时有个幕友照料,暂寄葬祥符,后来置产买业,即家于豫省,传已五世。此皆弟辈所素闻于孝移兄者。”智周万道:“明日即奉谒谭世兄,叙此年谊。”程嵩淑道:“不必老先生先施。弟即请谭学生先来禀谒。”智周万道:“这却不敢。”程嵩淑道:“王象荩你速回去,就说我请大相公说话哩。”苏霖臣挽程嵩淑密言道:“事宜从容,万一事有不成,不好看像。”

程嵩淑道:“事成则为师弟,不成则叙年谊,有何不好看之理?况我明日安阳看亲戚,我走了,你们便拘文牵义,做不成一宗事儿。”苏霖臣点头道:“是,是。”于是重到坐间。

少时,王象荩跟的谭绍闻来。向前为礼,程嵩淑道:“此便是丹徒公后裔。”智周万还礼不迭。坐下叙了世次,智周万乃是谭绍闻世叔,彼此不胜绸缪。程嵩淑道:“谭念修,我想你近日,必然稀到此处,外母上必少了些瞻仰。耘老,你叫令弟陪陪念修,向嫂夫人上边去禀禀安,咱好与智先生计议一句话。”果然孔缵经引的谭绍闻,去后边去。程嵩淑道:“智先生请看,谭学生青年伟品,只因所近非人,遂至行止不谨。若先生念年谊世好,许以北面,我辈莫不感荷;若是不允,老先生肯令此美玉不琢,而等之瓦砾乎?至于束金多寡,弟辈另酌,或足备剞劂半资,也未可知,老先生竟是不必犹豫。”智周万道:“台谕固好,但弟不堪西席之任。”程嵩淑哈哈笑道:“咱众人竟代故人谢了允罢。”张类村、苏霖臣起身为礼,智周万慌忙答礼。娄朴自以身系后进,待三人行礼毕,亦向前为礼,智周万亦答了礼。恰好孔缵经陪的谭绍闻回来,程嵩淑道:“令世叔今已成了贵老爷,可虔申弟子之礼,待明日开绛时,可从新执贽叩拜。”谭绍闻遵命向前拜叩,智周万那里肯受。

程嵩淑笑道:“年世小侄,受业门生,何必过廉。”智周万只得受了半礼。

日色将晚,孔耘轩设下晚酌,程嵩淑又快饮一常各宅家人,打灯笼来接。临行时,订上学日期,张类村道:“须择个吉日。”程嵩淑道:“古人云,‘文星所在皆吉’。子弟拜师,本是上吉的,何必更择?爽快叫谭念修明日把碧草轩洒扫洁净,智先生把案上堆集的册页收拾清白,过此一天,后日即是良辰,事无再更。我明日上安阳去,路上也去了一宗牵挂。”

众人俱各称善。出门一拱而别。出的文昌巷口,各人分散而去。

这回书关系州牧县令者不少。作官若不好,后世子孙不敢过其地;漠漠无闻至于百姓忘其姓名,还是好的;还有提其名讳而讪骂及之者,至子孙为之掩耳,岂不令后裔追恨?若是深仁厚泽,百姓们世世感戴,志乘传之以笔墨,祠庙享之以馨香,则上不负君,下不负民,中不负其所学,岂非吉祥可愿之事哉!

丹徒谭公之在灵宝,此其是已。诗曰:

做官从来重循良,泽被生民永不忘;

休说山东棠荫远,到今朱邑在桐乡。

第五十六回小户女搀舌阻忠仆大刁头吊诡沮正人

却说程嵩淑同众人在孔耘轩家,为谭绍闻说就拜智周万为师,这些投启敦请的情节,人人可以意揣,也就不必琐屑缕述。

单说过了两日,智周万到了碧草轩,谭绍闻叩拜,成了年世侄受业门生。智周万随了一个老家人,名叫耿葵,就收拾厢房为下榻之处,仍旧立起外厨,伺候师爷吃饭。谭绍闻每日回家三餐,上学读书。

智周万已听过孔耘轩说的谭绍闻病痛,师弟相对过了十日,智周万只淡淡如水。刻字匠人时常拿写稿来校正,智周万正了差讹,匠人去后,智周万已无多言。谭绍闻执书请教,随问就随答,语亦未尝旁及。这也无非令其沉静收心之意。

那一日谭绍闻领题作文,智周万令作《“为善思贻父母令名必果”论》。脱稿誊真呈阅,智周万极为夸奖,批道:“笔气亢爽,语语到家。说父子相关切处,令人感注,似由阅历而得者,非泛作箕裘堂构语者所能梦见。”因问道:“尔文如此剀切。可以想见令先君家教。但昨日众先生俱言尔素行不谨,是何缘故?”谭绍闻因把父亲临终怎的哭嘱的话,述了一遍。

一面说着,早已呜咽不能成声。智周万道:“你既然如此,何至甘入下流?”谭绍闻道:“总因心无主张,被匪人刁诱,一入赌场,便随风倒邪。本来不能自克,这些人也百生法儿,叫人把持不来。此是真情实话。万不敢欺瞒老师。今日即恳老师,为门生作以箴铭,不妨就为下等人说法,每日口头念诵几遍,或妄念起时,即以此语自省,或有人牵诱时,即以此语相杜。只求切中病痛,无妨尽人能解。”智周万道:“这也不难。”即令取过一张大纸来,叫耿葵洗砚研墨,谭绍闻对面伸纸,智周万叉手而就,拈起笔来,写道:“千场纵赌家犹富”,此语莫为诗人误。强则为盗弱为丐,末梢只有两条路。试看聚赌怕人知,此时已学偷儿步。输钞借贷语偏甜,乞儿面孔早全副。一到山穷水尽时,五伦四维那能顾。纵然作态强支撑,妻寒子饥莫为护。回思挥金如粪日,随意飞撒不知数。此日囊空羞涩矣,半文开元陡生慕。千态万状做出来,饿殍今日属纨绔。苦语良言告少年,莫嫌此话太刻露:子赌父显怒,父赌子暗怖。此中有甚难解故,五鼓扪心个个悟。

写完,智周万道:“语质词俚,却是老妪能解。”谭绍闻道:“不过为下等人说法,但求其切,不必过文。但“子赌父显怒,父赌子暗怖’此二语,已尽赌博能坏人伦之大玻‘强则为盗弱为丐’此二语,又说尽赌博下场头所必至。门生愿终身守此良箴。更期老师将恋妓病痛,亦作一箴铭。”智周万道:“恋妓宿娼却难作。总之,不切则辞费,切则伤雅。师弟之间,难以秽词污语相示。但执此类推,不过亵祖宗身体,伤自己体面;染下恶疾,为众人所共弃;留下榜样,为后世所效尤。白乐天名妓以皎皎,取古诗河汉女之意,尤为可危。只此已尽恋妓之罪,宿娼之祸,何必更写一纸?”谭绍闻道:“门生闻老师之言,发聋震聩,永不做非礼事了。”

自此,谭绍闻沉心读书。边公考试童生,取了第三名,依旧文名大振。单候学宪按临,指日游泮。

半年之间,感动得王象荩暗喜不荆自己打算仍回宅内,生法儿清楚一向欠债。一日,手持着鞋铺房租、卖菜的剩余,共二十二两白银,交与谭绍闻道:“此是我一向私积,用他不着,交与大相公作还债之资。明知勺水无益大海,但向来欠债俱有利息,将来本大息重,恐倾产难还。大相公用心读书,本不该说此段话搅乱心思,只是利息债,万万擎不的。大相公想个法子,斩草不留根,便好专心一志。”谭绍闻道:“你的银子我断乎不要,与你的女儿买衣服穿了罢。至于账目一事,我心中时常挂念;歇了书本,这欠账便陡的上心。依我说,你还回宅内住罢,你打算还债,我一心读书,凭你怎么典当,我一丝儿也不管。我后悔只在我心里,对外人说不出来,惟有对你说。”王象荩道:“相公心回意转,想是咱这家该好了。还有一句话,总是夏鼎这样人,大相公见他,就如见了长虫、见了蝎子、见了老虎一般,方才保得咱家无事。”谭绍闻道:“我如今聆了老师的教训,心下已豁然开朗,这一班狐朋狗党,我半夜想起来,都把牙咬碎。你也不必再为忧虑。我明日叫邓祥赶的车去,连你家媳妇、闺女,都接回来。”王象荩道:“少迟半月,我安顿下一个园户接了菜园,我回来。”谭绍闻道:“菜园半月获利有限,咱的利息银两,半月就值几年菜园出息哩。”王象荩道:“叫我回来,也须叫奶奶知晓。”谭绍闻道:“奶奶知晓,或者再有拦阻,也是不定的。不如你自回来罢。”

王象荩道:“奶奶若不情愿,我也难一力承当这典卖产业的事。相公你没再想?”谭绍闻道:“你说的也是。我今晚到家,向奶奶说明,改日你只等的车到,那就是奶奶没啥说了。菜园是小事,休耽搁了咱家有关系大事。”王象荩道:“我也回家向俺家女人说一声,叫他安排回来的事。”依旧上城南菜园而去。

当日晚,谭绍闻在碧草轩完了师长功课,黄昏到楼下,与母亲说王中回来的话。王氏起初也有不欲之色,后来说的依允了。却是巫翠姐在旁边说道:“没见人家使的一个家人,真当是耍走马灯笼一般,来了又去了,去了又来了。是什么样子?这将近半年,咱家没王中也行的。”谭绍闻道:“你不知,王中是个好的。”巫翠姐道:“既然好,为什么赶出去?况我没来时,已赶出一遭了。”谭绍闻道:“是他一时激的我恼,所以赶出去。其实他也没大错。”巫翠姐道:“骂你的结拜弟兄,还不算错?你看唱戏的结拜朋友,柴世宗、赵大舍、郑恩他们结拜兄弟,都许下人骂么?秦琼、程咬金、徐勣、史大奈也是结拜兄弟,见了别人母亲,都是叫娘的。”绍闻怒道:“小家妮子,偏你看的戏多!”巫翠姐羞变成怒,说道:“小家妮子肯看戏?我见你这大家子了!像俺东邻宋指挥家,比您家还小么,一年唱十来遭堂戏哩。没见因为一个管家,反来作践我!”

王氏道:“你两口儿从来不争嚷一句,我极喜欢,这是为啥哩,扯捞到戏上。不叫他进来就罢,何必争吵?”翠姐道:“就是叫他进来,小大儿狗窝子,我不叫他伺候我。叫着他,白眉瞪眼,不如他在外边住着罢!”

谭绍闻正生气恼,双庆道:“师老爷上灯多时,请相公读书。”谭绍闻只得上碧草轩去。但因此一番夫妻争执,就把王象荩回来的话又搁住了;王象荩卖产还债的念头,也难在局外搀越了。所可幸者,绍闻专心读书,犹为差强人意。

但凡富厚子弟下了路,便是光棍的财神爷开口笑了;若一旦弃邪归正,便断了光棍们的血脉。所以谭绍闻读了半年书,夏逢若竟是师婆子没了神,赶脚的没了驴儿。况且自赵大胡子扳了一场官司,也耗费了几十两。后来自己输了些,家中吃了些,那邓三变一宗银子,本是无源之水,也渐到了其涸也地位。

一日,小貂鼠、白鸽嘴、细皮鲢齐集于夏逢若家,没蛇可弄。四个围住一张桌子,一注一文钱,闲掷色盆,以消白昼。

忽然珍珠串同乌龟到了。原来珍珠串的乌龟,在朱仙镇撒了一个酒疯,街坊都要打他,因此到夏逢若家躲事。四个见了珍珠串,都起身去搬行李、拴牲口。珍珠串道:“您四个干您的正经事,左右叫他慢慢收拾罢。”夏逢若笑道:“不成赌,满场中不够四十文,俺们在此解心焦哩。”因问珍珠串道:“何以不在贲浩波家?”珍珠串道:“俺家他吃几盅烧刀子,便撒起野来,惹下街坊,安身不牢。”细皮鲢道:“天已晌午,咱趁珍大姐来,咱们斗个分赀买点东西,一来与珍大姐接风,二来就算咱吃个平和酒。何如?”这个向腰间一摸,摸出十文,那个把瓶口一倾,倾出九个,众人共凑了四十多文。貂鼠皮道:“这够买个什么东西?酒是赊不来的,除买两条狗腿就没了。”

珍珠串笑道:“我不吃那东西。”即叫乌龟向褡裢中取出三百钱,交与细皮鲢街上置买。白鸽嘴道:“怎好叨欠你的?”貂鼠皮道:“白鸽嘴,你想改你的大号么?”白鸽嘴道:“我遇见你老貂,要连皮带毛都吃。”夏逢若道:“细皮鲢,你快往水里钻罢,看白鸽嘴等着你。”细皮鲢道:“兔儿丝,只怕你也顶不住这张白嘴。”大家轰然一笑,各去置买酒肉去。

不多一时,酒肉一齐拿到,却不见了珍珠串。少时,自后而出,细皮鲢道:“珍大姐,你往那的去了?”珍珠串道:“我前一番在此搅扰,岂有不到后边谢谢的道理。”貂鼠皮道:“人不亲行亲,只怕是后边有人领教哩。”夏逢若道:“胡说起来了。”白鸽嘴道:“你输的没了钱,不干这事,你会做啥?只怕再迟几年,连这事还不能干哩。”大家又是轰然。夏逢若道:“院子皮薄,若听见了,要骂你哩。”貂鼠皮笑道:“咱把熟食撕开罢,我委实的饥了。”夏逢若道:“几年没吃饭?”

貂鼠皮道:“实不相瞒,我与人家说了一宗媒,挣了一千多钱。运气低了,一场输的净光,剩下十二文,气的我昨日一天没吃饭。”白鸽嘴道:“如今奇事极多,赌博人有了气性,日头就该从西出来。”须臾,将熟食撕了五六大盘,乌龟把酒烫热,连男带女,六个人共桌。珍珠串略动箸儿,这几个一场好嚼也。

珍珠串看见一起穷帮闲,明知没油水,说道:“我困了,我去小奶奶床上躺躺去。”貂鼠皮道:“‘二仙传道’去罢!”珍珠串瞅了一眼,笑的去讫。

夏逢若道:“倒了灶!遭了瘟!像是搬家时候,没看个移徙的好日子。自从搬到这里,眼见得是个好营运,几家子小憨瓜,却也还上手。偏偏杨三瞎子把管九打了,那管小九虽说当下和处,其实他何尝受过这没趣?”如今也不来。鲍旭回他本县里,一块好羊肉,也不知便宜那一伙子狗。贲浩波或者这两日就上来,只是他赌的不酽。谭绍闻如今又重新上了学,改邪归正,竟不来丢个脚踪。我又运气低,放头钱都会飞,自己赌又会输。这小串儿,不是他避事,还请不来哩。如今家中过活也窄狭,又不肯放的珍珠串走。怎的生法弄几把手来,再生法弄几串钱,抽些头钱,大家好花消费用。您认的人多,难说偌大一个省城,再没了新上任的小憨瓜么?”貂鼠皮道:“有,有,有。南马道有个新发财主,叫邹有成,新买了几顷地,山货街有几分生意。听说他儿子偷赌偷嫖。这一差叫白鸽嘴去,他住的近,叫他勾引去。”白鸽嘴道:“那不中,早已张大宅罩住了。”夏逢若道:“谁呀?”白鸽嘴道:“老没么。”夏逢若道:“老没?”白鸽嘴道:“没星秤——张绳祖。”夏逢若道:“这老脚货是皮罩篱,连半寸长的虾米,也是不放过的。”

白鸽嘴道:“听说周桥头孙宅二相公,是个好赌家。”夏逢若道:“骑着骆驼耍门扇,那是大马金刀哩,每日上外州外县,一场输赢讲一二千两。咱这小砂锅,也煮不下那九斤重的鳖。”

细皮鲢道:“观音堂门前田家过继的儿田承宗。他伯没儿,得了这份肥产业,每日腰中装几十两,背着鼓寻捶,何不把他勾引来?”貂鼠皮道:“呸!你还不知道哩,昨日他族间请了讼师,又在新上任的边老爷手里递下状了,又争继哩。他如今也请人作呈状,他如何顾着赌博?”细皮鲢道:“若是十分急了,隔墙这一宗何如?”夏逢若道:“一个卖豆腐家孩子,先不成一个招牌,如何招上人来?”即如当下珍珠串,他先眼里没有他,总弄的不象团场儿。惟有谭绍闻主户先好,赌的又平常,还赌债又爽快,性情也软弱,吃亏他一心归正,没法儿奈何他。”

貂鼠皮哈哈大道:“寻个窟窿儿下蛆,就不算好苍蝇。只要他色盆、宝盒上经过手,他一经过手,我就有本事用‘捆仙绳’捆下他来。”夏逢若道:“呸!不是这作难。若说叫谭绍闻下路,我的本事就不用借。只是他如今从的一个先生,不惟能管他的身子,竟是能改变他的心。我前日见了他,才说到赌上,他不容分说,就是几个咒。他还念了一首诗,我也不爱听,是先生与他做的。他是誓不再赌博的。”貂鼠皮道:“他不赌博,他还赌咒,这就是还有点赌意。何不先生法叫他师徒开交?我且问你,他这先生你见过不曾?”夏逢若道:“我在街上远远望见过,走路时也戴着眼镜。”貂鼠皮道:“这是近视眼,这就有法了。他是正经人,我便生个法儿叫他离庙。”夏逢若道:“井水不犯河水,怎的开发他的先生?况且素无仇冤,你该怎的?”貂鼠皮笑道:“俗话说,破人生意,如杀人父母一般。他把谭福儿能以教的不再赌博,就是破了咱的生意,这就是杀了咱的父母,还说没冤没仇么?”夏逢若道:“你该怎的生法?”貂鼠皮道:“从来正经人最护体面,我弄几句话熏他,叫他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,对人说不出,心里暗生气,他自己就会走。”夏逢若道:“他若是不走呢?”貂鼠皮大笑道:“罢!我明日胡乱去试一试。”夏逢若道:“你到底怎着,你先对我说说。”貂鼠皮道:“我说他看了我的老婆。”白鸽嘴道:“发昏!发昏!你是光棍汉子,你的老婆在那里呢?”貂鼠皮笑道:“我前年在吹台会上,看中了一个女人,我已定下来生的夫妻。”夏逢若道:“呸!你胡赖说话,看人家耳刮子打脸!”

貂鼠皮道:“他打不着我,我先没脸。”夏逢若道:“你今生不如人,积下来生。这真真叫个没良心的人。”貂鼠皮道:“我且问你:你如今把枝梢儿也干了,把汁水儿也净了,赖的你不吃,破的你不穿;叫你当乌龟,你眼前还不肯;叫你种地做土工,你没四两气力;叫你卖孩子,你舍不的,况且你还没生下孩子哩。你说我没良心,你看这省城中许多住衙门的,专一昧了良心要人家的钱哩。你说我没良心,你这前半年当房子,放头钱,肥吃肥喝,是你那一块良心地上收的籽粒呢?”

夏逢若道:“由你去做,我不管你。”细皮鲢道:“这一遭做错了,人家要撕他那貂鼠皮!”貂鼠皮笑道:“我的法子已生停当了,只要你们耳听捷音。”大家一笑,各自散去。

到了次日,貂鼠皮儿向土地庙细细打探。认清了智周万的家人耿葵,看真是个老实正经人,一把手扯到土地庙中,说道:“罢了!俺这小家人好难为人,我说也说不出来!”耿葵道:“你这个人是做啥哩?”貂鼠皮道:“智师爷五六十年纪,况且在外教书,总不该老有少心。俺家小媳妇子,上中厕,为啥该伸着头儿向里边望?俺家媳妇子才想恶口,认的是智师爷,不好意思。”耿葵若是个能干家人,轻者吆喝两句,重者耳刮子就打,一天云彩散了。只因这耿葵是自幼书房中人,一个砚水小厮,今日跟出门来,智周万也只图笔床书箧便宜,全不晓得外事。听见貂鼠皮这段话,吃了一惊,说道:“俺家老爷是近视眼,五步外看不见人,您家女人休错认了人。”貂鼠皮道:“万万不错。俺家媳妇子,如今在家气的有干血痨了。我请了许多医生,再治不好。我说我对师爷说,又怕羞着师爷。我对你说罢,若是师爷十分看中俺家女人,我情愿偷偷送过来。”耿葵被这话弄的入云钻雾,摸头不着。但问道:“你在那里住?你姓什么?”貂鼠皮道:“丑事,丑事,怎好说出我的姓名。若问我在那里住,我的后门,师爷是知道的。你只回去对师爷说,看那女人的汉子,感恩承情。”耿葵闷闷去讫。

貂鼠皮刁卓回到夏鼎家,众人俱在。刁卓哈哈笑道:“我今日做了没老婆的乌龟。”遂把土地庙的话述了一遍。夏逢若道:“肉麻死人!”刁卓道:“不用你肉麻,一宗好生意,就要上手哩。你说,谭福儿赢了咱,他分文不能要;咱赢了他,他分文不能欠;就如他家放着银钱,咱白取了,又不怕拿强盗,又不怕拿窃贼,美乎不美?只要这智老头走了路,咱就开市大吉。”细皮鲢道:“谭宅的先生未必走的成,防备谭宅知道了底里,送到官上,要剥你的貂鼠皮!”刁卓道:“我的皮,他再剥不成。我每日在赌博场儿上走,赌博场有名儿是剥皮厅,没见我少了咱的一根毛儿。只是至今以后,我再不敢往那街走了,只要你细细打探,那看俺老婆的智老头走也不走;他走了,咱就好过,他不走,我也没福。”

且不说这一起攒谋定计。单讲耿葵把貂鼠皮的话,述于智周万,智周万叹道:“这是那的缘故?耿葵,你不必提起。”

黄昏烛下,自己独自思忖道:“这等污蔑之谈,从何而来?想是我在此处,必定深中小人之所忌,故造此飞语,是暗催我起身意思?我与欧阳文忠公一样,同是近视眼,或者误遇女人,看不见,有错处也未可知。但只是我之教书,非为馆谷,不过为众人所窘,乔寓在此。若有此等话说,何必以清白受此污辱?不如我以思家为各,奉身而退,改日写一封书来,以恋家不能赴省为辞。风平波静,岂不甚好?且是这诗稿已将次告成,回家差人送剞劂之资,赍回原板,何必羁留他乡?”

主意已定,次日谭绍闻上碧草轩用功,智周万说了怀乡之情,回家一望,改日仍来。本日又到孔耘轩家,亦说久客思归的话头,程、苏诸公不能遍辞。即命耿葵到转脚行中,雇了一乘驮轿,收拾了书籍行囊,自回灵宝而去。迟了半月有余,另差了一个能干家人,搬回诗稿全板一付,写了几封书,备述回家染病,不能客外书札,分寄于孔耘轩、程嵩淑诸友人。谭绍闻书内,又写了勉励功课等语,并不一字旁及。呜呼,智周万可谓高士矣!

税驾西归去不旋,避嫌远害道应然。

士夫若遇横逆事,三复“色斯举矣”篇。

看官要知,小人之诬君子,必加以淫欲之事。盖人道尽人而具,欲心尽人而有,一加于君子之身,辨白不得;人口如风,俱是以己度人,一传十,十传百,真如果然一般,而本人尚不知也。智周万则有我偌大年纪,焉有这事,此等语岂非下乘哉!

第五十七回刁棍屡设囮鸟网书愚自投醉猩盆

语云:养正邪自除。正气充实,则邪气无缝可入;正气衰弱,则邪气自来相攻。人世间风寒暑热,遇见秉气壮盛之人,饮食调和之侣,便毫不为害;若正气衰弱,自有各邪来侵。

谭绍闻自从智周万去后,这一群宵小打探明白,是到灵宝不再回来,便商量勾引的话来。一日,俱集在夏逢若家,正是珍珠串要起身他往。但衣服首饰,被他们都送到当铺粉字第一号内,大家吃用了。遂打算谭绍闻光降,便周通流动。因商量叫细皮鲢干这一功。细皮鲢道:“我差个人替我。”众人问用那个,细皮鲢道:“叫串儿汉子去。”貂鼠皮道:“算来你将来当乌龟,不料今日已叫乌龟当你。”细皮鲢道:“我经的多了。我当初就是这帮客蔑片么?我也是一家主户儿,城东连家村,有楼有厅,有两三顷地,一半儿是光棍吃了,一半儿是乌龟(贝青)了,今日才到这步田地。”恰好乌龟见连日没生意,来催赎衣服起身,细皮鲢道:“差你一差,去胡同内请谭爷。你去也不去?”乌龟道:“不去。”夏逢若道:“你也使了他多少钱。”乌龟道:“谭爷钱,不发家。我原使他百把银子,场场儿输,没赢一场儿。”貂鼠皮道:“你这回去,是俺们看的喜神笑的日子,大家都要发财哩。你若不去,你家里衣服首饰,谁有钱与你回赎?”乌龟道:“我怕人家撞见了。”夏逢若道:“他家惟有个家人王中,好揽宽,管主子,别的小厮没有管闲事的,你只顾去。”

乌龟请嫖客,如何不情愿?这个东西领了命,竟大胆进了胡同口,直上碧草轩来。恰好没人遇见。进了轩内,谭绍闻正在窗下用功,乌龟爬下磕个头,说道:“谭爷一向好。”谭绍闻只当是城内某宅人。抬起头来,认的是珍珠串的汉子,说道:“好,好,你起来。你如今在那里住,到此做什么?”乌龟道:“俺如今又到夏爷家住,俺家女人叫小的请谭爷,到那边说说话儿。”谭绍闻道:“你到家替我说罢,本该去望望,但学院考试就到,趁空还要温习些书儿,不得工夫。候改日去望罢。”乌龟道:“改日俺走了。”谭绍闻道:“委实不得工夫,休要胡缠。”乌龟见谭绍闻掀起书页,不敢多说,只得退去。

到了夏逢若家,说道:“谭爷不来,要念书哩。你把俺的衣裳回赎回来,俺要去西乡管九爷那边去。”白鸽嘴道:“再一回叫的就来了。不拘何等样用心学生,座上没个师傅,再读不成书。你这回去一撩拨,他心里已是添上一串珍珠,再一回就来了。你不信你只管再去。”乌龟向细皮鲢道:“你可该替我去哩。”细皮鲢道:“你当我不想膺你么?只吃亏没修下你这个福,一般赌钱、吃嘴,不胜你手头宽绰。你还去,你就说你家里哭哩。”乌龟道:“你听俺家在后院笑哩,怎的说哭?”

貂鼠皮道:“憨砖!你到那里也装个不喜欢腔儿,只说你家哭的了不成。再对你说句要紧话,他不来,你休走。”乌龟笑道:“我装不上来不喜欢的样子。”夏逢若道:“你把鼻子擦上点蒜,用莲叶遮住,管情你还尿的出来,何但泪呢。”乌龟道:“夏爷昨日晚上吃蒜汁,想是使了人家熬秋石锅上钱。”夏逢若道:“好忘八,一发骂起人来了。你快去罢。”

乌龟二次又到碧草轩。早见绍闻在轩内,背叉着手,走来走去。见了乌龟笑道:“你怎的又来了?”乌龟道:“俺家一听说谭爷不来,如今哭哩。叫我对谭爷说,只去说一句话,俺就上西乡去哩,谭爷只管回来用功。”谭绍闻道:“你头里先走。”乌龟道:“到底你老人家来也不来?”谭绍闻道:“还不定哩。”乌龟道:“你老人家一天不去,小的一天也不走。”

谭绍闻道:“有人看见不雅相。”乌龟道:“你老人家怕人见,难说小的还怕人见?”谭绍闻道:“你先行一步,一路走着不好看。”乌龟回头道:“你老人家就来。若是哄我,俺家里就亲来了。”谭绍闻道:“你且先走。”心下想道:“我拿定铁铸的主意,到那边就回来,怕他锁住我的腿不成?”少时遂向夏逢若家来。正是:明知他是猩猩酒,我不沾唇也枉然。

诗云:

放赌窝娼只为钱,软引硬勾苦相缠;

若非素日多沾滞,总遇石崇也淡然。

大凡赌娼场中,一切闲杂人走动,人见了就如不曾见一般。

惟有门户子弟一厕足,不知那门缝里,墙孔里,就有人看见了。

谭绍闻进了夏逢若家,那珍珠吕撒娇展媚之态,刁卓等捧足呵泡这状,恐亵笔墨,一概省却。

单说貂鼠皮、白鸽嘴手拿着钱,上街头沽酒市肉,一个标营兵丁叫虎镇邦,在斜对门等着,笑道:“谭家孩子进去了,天鹅肉要大家吃块儿,算上我一分子账。我目下不得闲,俺标营衙门,今日催我领令箭,也不知啥事。您若要吃独食,我就要搅哩。”白鸽嘴道:“算上一搭五的账何如?”虎镇邦道:“使的。”各人分头而去。

貂鼠皮、白鸽嘴到街上办买酒肉回来,谭绍闻首座,珍珠串挨肩相陪,夏鼎等三面围坐。串儿斟酒持敬,好不亲热。细皮鲢四人箸匙乱下,好不热闹。须臾饭完,收拾干净。貂鼠皮道:“咱闲赌赌何如?”谭绍闻道:“久已不赌,也就不甚想赌。”白鸽嘴道:“老刁,你敢与谭相公赌么?我是不敢了。

谭相公赌的高,只怕咱赌不过。况且谭相公福分也大,咱这穷命鬼,先就吃三分亏哩。”细皮鲢道:“你就休说我穷。我现今卖了半处宅子,卖与本村财主顾养性,有四十两足纹,在后边放着哩。”貂鼠皮道:“我看那银子没纹,财主家使的银子,九八成色,就要算细丝哩。”夏逢若道:“谭贤弟今晚是一定住下了。天色尚早,你就略耍耍儿,注马不许大了。”谭绍闻在赌场已久,也听出众人俱是圈套话头,只说不赌。众人见谭绍闻赌情不酽,心想酒上加力,因说道:“谭相公既不愿赌,咱爽快与珍大姐吃三杯儿。咱托谭相公体面,叫珍大姐唱个曲儿,咱帮着听听。若没有谭相公,珍大姐的曲子,咱就没有听的耳朵。”珍珠串笑道:“你没耳朵,你脸上两边长的是什么?”

貂鼠皮道:“论长的原全,只是身分没谭相公的大。”珍珠串笑道:“不胡说罢。”夏逢若道:“闲话少说,你两个取酒去。黄昏里也还要吃酒,省的再喊酒馆门,他们爱开哩不爱开哩。”

貂鼠皮道:“酒馆门喊不开,只要钱串摔。门外钱响,门里搭子也会响。”

谭绍闻经过酒后输钱,看透众人圈套紧了。推言解手,出的门来,偷偷回家而去。

到了楼上,问母亲要银一两,大钱五百,说是笔墨书籍的账目,人家来讨,须是要清白他。王氏如数给发。谭绍闻拿到轩上,用一个大红匣盛祝吩咐德喜道:“你把这匣儿,送到夏叔新移的宅里。银一两,是珍大姐赆仪;钱五百,是今日酒席摊的分赀。交明即回。问我时,就说去文昌巷孔爷家去了。”

德喜奉命捧匣到夏逢若家,—一述明。夏逢若果问:“你家大相公是在家,是在轩上?”德喜道:“文昌巷有请而去。”众人将银子收明,德喜自持空匣而回。

细皮鲢道:“把串儿叫出来,将银子付与他。咱把这五百钱,开发酒务的赊欠。”白鸽嘴道:“呸!这银子是谭相公开交的意思,递与串儿,串儿近来是有钱的样子,必然不要。串儿看见谭相公有远他的意思,必然起身向别处去,谭相公一发没牵扯了。况且咱没钱与他回赎衣裳。”貂鼠皮道:“你这话傍点墨儿。依我说,也不必对串儿说。你看天阴的很,雨点儿稠稠的,不如咱替串儿做了天阴的花费。慢慢的等个巧儿,这谭相公自然还要生法子弄的来。况且再有别的生客熟客,也是不定的。总是不放串儿走,是正主意。”夏逢若道:“到底老刁的识见不错,就依着他说的行。”一面说着,早已雷声殷殷,阴风飒飒,雨儿渐渐大了,不住点下起来。

一连下了四五天,不见晴霁光景。数日之内,这一起儿把银子、钱,都花费尽了。天色不晴,街上泥泞也深,白没个人儿来耍耍。众人着急,细细商量一个法儿,把乌龟教导明白,又上碧草轩来。

且说碧草轩雨中光景,好不潇洒人也。怎见得:细雨洒砌,清风纳窗,粉节绿柯,修竹千竿添静气。虬枝铁干,苍松一株增幽情。棕榈倒垂,润生诸葛清暑扇。芭蕉斜展,湿尽羊欣待书裙。钱晕阶下苔痕,珠盛池中荷盖。说不尽精舍清趣,绘不来记室闲情。

若是谭绍闻果然深心读书,趁此门鲜剥啄,径乏履齿之时,正好用精进工夫。争乃平日曾走过油腻混闹场儿,这七八日滛霖霏霏,也就会生起闷来。正在书斋中徘徊,打算适情遣怀之资,只见乌龟拿伞穿皮靴进来,说道:“谭爷不害心焦么?还独自一个在此纳闷。”谭绍闻道:“好雨,好雨,一连七八天不见晴的光景。”乌龟道:“我无事不来,今日特来问谭爷借雨帽雨衣雨裙,俺家里要走哩。天晴就送的来。”谭绍闻道:“这样雨,又有泥,您往那里去?”乌龟道:“往西乡管九爷家去。”谭绍闻道:“天晴去也不迟。”乌龟道:“在这里住,并没个人理会,少滋没味的做什么?你看,谭爷还不肯赏俺个脸儿,俺还扑谁哩。”谭绍闻道:“只是雨太大,我也难出街。”

乌龟道:“一箭之地,或穿泥屐,或披雨衣,有甚难出?只是你老人家,狠心肠就罢了,还说啥呢。”谭绍闻笑道:“凭你怎的说,我不去。我怕那一起儿光棍圈套。非是我待您薄情,你看几个人的样子,如虎似狼,见了我,就想活吞了。我是不敢去,非是不想去。”乌龟道:“牛不喝水难按角,你老人家只拿定主意不赌,他会怎的?”谭绍闻只是不去。乌龟缠了一会,无缝可钻,只得说借了雨衣就去。谭绍闻道:“天只管下雨,我若借给你雨衣,一发是薄情,要送你家走的。雨具我也不借,你也走不成。你各人去罢,我还要做文字念书哩。”乌龟只得怅怅而去。

却说谭绍闻在书房中,依旧展卷吟哦。争乃天雨不止,渐渐心焦起来。总之,同一雨景,一等人以为清幽,一等人以为寂寞。若说书房中,有花木之润泽可玩,有琴书之趣味可挹,这还心上添闷,那些滴漏茅舍,湿烟贫室,更当何如?只因谭绍闻该坏祖宗体面,该耗富厚家业,忽然心内焦躁,转一念头:“这天竟是如此下起来,七八日不肯晴,独自一个好不闷闷,不如回家与内人斗个牌儿,说个话儿,好排闷遣愁。”又转念头:“珍珠串几番多情,我太恝绝了,也算我薄情,不如径上夏家游散一回,我咬住牙,只一个不赌,他们该怎的呢?”

于是着屐到家,问母亲讨雨衣。王氏道:“你往那里去?”

谭绍闻道:“连阴久了,心内闷极,我去街上不拘谁家坐坐,消散消散。”王氏道:“我也愁你独自一个闷的慌,你就去走走。雨衣在楼顶棚上挂着哩,冰梅你去取下来。”巫翠姐道:“闷的慌,咱还抹牌何如?”谭绍闻笑道:“我是输怕了,不敢见你这女光棍。”翠姐笑道:“你须还我赌账,我好打发孟玉楼珍珠钱。”冰梅取下雨衣说道:“奶奶叫自己摆酒过天阴哩,天已将午,还等着大叔好摆席。”王氏道:“你看见日头了,你敢说天将晌午么?”巫翠姐道:“日头也不知几时就沤烂了,再休想见它了。”

且不说母子妻妾,嬉笑依依。只说谭绍闻披上雨衣,依旧着上泥屐,径上夏逢若家来。这刁卓等见了谭绍闻到了,如同天上降下一般,摘雨帽的,轻轻取下,脱雨衣的,款款解来,即刻就叫珍珠串出来。珍珠串相见,诉离索疏阔的苦处,谭绍闻展温存慰藉的话头。看官自能会意,何用作者笔模坐不移时,只见一人从外来,身披着氄毛大褐敞衣,手提着一个皮褡裢儿,声声道:“好雨!好雨!为这几两银子,几乎被雨淋死了。”正是:

居心力躲剥床灾,何故呈身自送来?

只为讲堂师长去,空劳拒绝几徘徊。

第五十八回虎兵丁赢钱肆假怒姚门役高座惹真羞

却说谭绍闻正与珍珠串叙阔,新联一起儿光棍貂鼠皮、细皮鲢等,恭意加敬的奉承。白鸽嘴早已透信于所约之人,那人披着褐衫,戴着大帽,拿着皮褡裢儿,冒雨进来。你说是谁?

正是那标营下兵丁虎镇邦。

且说虎镇邦是何来历。他原是个村农子弟,祖上遗有两顷田地,一处小宅院,菜园五亩,车厂一个。他学的有一身半好的拳棒,每日在车厂中开场赌博。人人夸他赌的精通,自己也仗着索讨的硬,不知怎的,日消月磨,把一份祖业,渐渐的弄到金尽裘敝地位。爹娘无以为送终之具,妻子无以为资生之策,不得已吃了标营下左哨一分马粮。因膂力强盛,渐成本营头脑。

每日少有闲暇,还弄赌儿。只因赌棍们花费产业,到那寸丝不挂之时,那武艺儿一发到精妙极处,这虎镇邦就是那色子的元帅,那色子就成了虎镇邦的小卒了。放下色盆,要掷四,那绯的便仰面朝天;要掷六,那卢的便即回脸向上;要五个一色的,滚定时果然五位;要六个一般的,滚定时就是三双。所以前日见谭绍闻进夏逢若家,便要吃这块天鹅肉。因教场操演,每日天雨,不得闲空。今早公领一哨马兵粮饷,才要叫同伙兵丁支消分散,因大雨泥深,尚未集齐。忽的白鸽嘴送的信来,说谭绍闻自投罗网而来。这虎镇邦带了所领粮饷银子,做个照眼花的本钱。进的门来,把银子倾在桌面上,乃是六个大元宝。

因向夏鼎道:“前日输你五十串钱,今日就与五十两足纹。也不用称。”夏鼎道:“你领的兵饷,如何打发账?”虎镇邦道:“男子汉,大丈夫,赢了拿的走,输了送的来,才算得一个赌家。若拖浆带水,就不是汉子了。”一面说着,一面装起五个元宝就走。夏逢若扯住道:“你休走么,再赌一赌捞捞何如?”虎镇邦道:“昨年一遭输了二百两兵饷,卖了一个菜园、一处市房。我是不敢再赌了。”虎镇邦口中只管说,早已挣开夏鼎的手去讫。

夏逢若向谭绍闻道:“这可是街上所说的虎不久儿,赌的很低,所以把一分产业,弄的精光。又吃了粮,遭遭领下饷银,尽少要输一半儿。他适才见了你,是胆怯了,所以再扯不祝”自古道,不见可欲,其心不乱。谭绍闻一见六个元宝,眼中有些动火。”心内想着若赢到手里,还债何用弃产?利令智昏,把夏逢若的话,便看做真的。又加滛霖不休,心上嫌闷。又加上白鸽嘴三人同说伙证,谭绍闻发起昏来。便见那五个元宝,顷刻即有探囊取物的光景。只说道:“先就不该叫他走了。”

白鸽嘴道:“我去叫他何如?只怕他见了谭相公这主户人家,自己嫌搭配不上,八九分是不敢来的。”谭绍闻道:“你就对他说,我也是个死眼儿,他多管是必来的。”谭绍闻这句话,几乎把白鸽嘴咥的笑出口来。貂鼠皮瞅了一眼,说道:“你去叫去罢,趁这会雨校”白鸽嘴走着,摇着头。唧哝道:“不敢来,不敢来。”

白鸽嘴尚未出门,只见虎镇邦回来,慌慌张张说道:“忘了大帽子。”夏逢若道:“你忘了怕怎的,天晴来龋”虎镇邦道:“我忙着哩。”夏逢若道:“不如赌一场,这五十两我也不要,改日另兑付还我。只要你赌一场子,我抽几串头钱,好过这连阴天。”虎镇邦沉吟一会,猛的拍着桌子说道:“我就输死在你这里罢!”夏逢若道:“输不死,输不死。”貂鼠皮道:“小弄。”虎镇邦道:“大弄,我就不敢。只是大雨下的,当下没手,该怎的?”夏逢若脸向谭绍闻道:“这不是一家儿。”虎镇邦道:“我怯生。”谭绍闻笑道:“我也不赌,我看您耍罢。”夏逢若道:“八十妈妈休误了上门交易,你算上一家儿罢。”貂鼠皮道:“赌博场的监赌神,天生的是一尊邪神,管情缠谭大叔,谭大叔定是肯赢的。”夏逢若道:“别的没手,你叫小豆腐去。”貂鼠皮道:“街上大雨中,没一个儿往来,你隔墙喊罢。”白鸽嘴道:“是个好家儿。就怕他大知道了。”

细皮鲢道:“他大没在家。雨头里,我听说他大在朱仙镇装四船黄豆,下正阳关去。”白鸽嘴笑道:“你真是说瞎话哩。他有黄豆,他还磨豆腐卖,他肯装船出门么?”细皮鲢道:“卖豆腐发迹有十年,已久不推磨子了。”貂鼠皮道:“十年不拐磨子,他儿子还有什么浆水呢。”细皮鲢道:“还是他大旧年一点汁水儿。可怜这个老头子,每日不肯吃,不肯穿,风里,雨里,往家里扒捞。还不知一日合了眼,是给谁预备的。”貂鼠皮扯住细皮鲢道:“你跟我出来。”到了小南屋里,貂鼠皮道:“咱今日要弄赌,你怎的说那一号正经话?你竟是一个活憨子!”细皮鲢道:“我忘了!我忘了!该打我这嘴,再不胡说了。”虎镇邦喊二人道:“是怎的了,我要走哩。”貂鼠皮回来道:“我今日把细皮鲢毁造了,改成撅嘴鲢儿。”夏逢若道:“不胡说罢,您收拾场儿,我去隔墙喊去。”

顷刻间,小豆腐儿拿着一个小布褡裢儿,一头装钱,一头装银子,撑伞着屐而来。夏逢若道:“这连我才够四家儿,还赌不热闹。况我与谭贤弟,烧香拨火的,也难过注马。怎的再生法一把手才好。只是雨太大,料这些小虫儿,都各上的宿笼。却该怎的?”白鸽嘴道:“委实近处没人了。”只见乌龟口中唧哝道:“我配上一家罢?”夏逢若道:“你要配场也不妨,只是爷们在这里耍,你站着不是常法,你坐下却又不中看。”

乌龟道:“咳!不吃这赌博场中坐的多了,怎的如今升到站的地位。”貂鼠皮笑道:“只要你有钱,坐下也不妨。”乌龟道:“我若输了,你把俺家的衣裳票儿,输一张递与我一张,我自己出钱回赎。”排场已定,还无钱可赌,夏逢若道:“老刁呢?你把方才虎大哥给我的元宝,我既当下不要,你且拿去,到老郭钱局子里,交与他,只搬他十串来。赎银子时,过十天加钱五百文。”貂鼠皮道:“夏哥,你去街上不拘谁的借,借他十串,过此时就还他。”夏逢若道:“我不去借。我有一个脾胃儿,若是打算着还人家,我就先不借了。这是我一生独得的秘诀。”貂鼠皮笑道:“好借好还,再一遭儿不难。”夏逢若道:“我断断乎不肯破戒。”大家俱笑。貂鼠皮只得拿着元宝,到郭家钱柜上,押了十串钱。用布袋包了,背的来。因此排开场儿,谭绍闻坐下,众人坐下,乌龟也坐下,摆开注马,大家赌将起来。

珍珠串儿听说汉子又赌,从后出来。见了他家男人,让将起来。乌龟道:“我输了,我丢不了房屋田产,我赢了,我得钱。”谭绍闻道:“我且回去,没有什么大输赢,不妨事。”

珍珠串听是谭绍闻劝解,回后边去讫。

这虎镇邦初掷之时,装痴做憨,佯输诈败,不多一时,谭绍闻赢了一百多两。出外解手撒尿,貂鼠皮跟着出来,说道:“大叔,何如?这虎不久是个整输家子,你放心只管赢罢。”

谭绍闻笑了一笑。虎镇邦看谭绍闻成了骄兵,大有欺敌之心,贪杀之意,趁谭绍闻出外,向夏逢若道:“使的么?”夏鼎道:“使的了!”谭绍闻解手回来,虎不久加上手段,弄出武艺,手熟眼快,不但满场的人看不出破绽,但凡各色武艺到熟的时候,连自己也莫知其然而然。半个时辰,谭绍闻把赢的输尽,又输了三百多两。此时谭绍闻心头添上一个急字,众人口头添上一个捞字。又一个时辰,谭绍闻输了八百两,小豆腐输了一百二十两。

正掷的热闹,忽然来了一个府堂革退老门役名叫姚荣。进来说道:“虎将爷发了财,吃一瓶儿!”虎镇邦掏了一百钱道:“你休要搅,拿去吃一壶。”姚荣道:“虎将爷好轻薄人,我不过说句笑儿,谁问你要钱么?你就当真的赏人一般,难说我住衙门人,从不曾见过钱么?”虎镇邦赢的几乎够一千之数,正想散场,恰好遇见这个叉儿,便掏出兵丁气象,发话道:“你那个样子,休来我面前抖威!”夏逢若道:“都是自己几个人,休歇了场儿,谭贤弟输的多了,捞一捞轻欠些儿。”虎镇邦把色盆一推,说道:“他跟你是一家人,这些古董话,叫我听哩!”姚荣道:“我是天阴了,闷的慌,闲来这里走一走,就落了这个没阳气!”虎镇邦道:“你这个忘八蛋子,嘴里七长八短,好厌恶人!”这一句骂得姚荣变羞为怒,伸手将六个毒药丸捞在手中,说道:“你也不是官赌!”起身就走。

貂鼠皮等几个人,怎肯叫他拿的赌具去,向前抱住乱夺。

虎镇邦道:“你这狗肏的,要不把我的赌首到抚按大老爷衙门,你就是个万代杂种羔子!”姚荣道:“这却赌不敢定。”虎镇邦赶上去一推,将姚荣推倒在泥里。众人夺了赌具,姚荣乱喊而去。

这原是虎镇邦见赢的数目多了,怕谭绍闻、小豆腐撒赖,故借这个造化低的,抖个威风。回来向夏逢若道:“我共赢了他二位九百二十两。汉子家干事,一是一,二是二,明日我就在此处等这宗银子。若是流脓搭水的,我这驴性子,有些粗莽,千万休怪。”夏逢若道:“你二位听着,休叫我开场的作难。”

谭绍闻与小豆腐无言可答。

只见貂鼠皮回来慌道:“不好了!姚门子带着一身泥,望府太爷衙门飞也似跑了。”谭绍闻听说此言,又把输银子晦气丢却,先怕弄起官司来。夏逢若道:“他若喊了汪太爷来,这就了不成。汪太爷性如烈火,就要滚汤泼老鼠哩。”虎镇邦道:“淡事。四十板子,枷号四个月,把我这份马粮开拨了,我正要脱身不当这户长哩。”装起五个元宝,说:“我有罪,失陪了。那一个元宝,你酌夺去老郭银钱桌子上回赎罢。”气昂昂的走了。

谭绍闻道:“刁大哥,你快去赶姚门子,休叫他喊下太爷。”貂鼠皮道:“你看虎不久这个狗肏的,恁样的强梁。姚门子一面笑,他就动恁样的大火,叫人家受也受不的,还推了一跌。咱干的是犯法的事,他还恁样撒野。依我说,咱去央姚门子,叫他给咱留点地步儿。”谭绍闻道:“刁大哥,咱弟兄们一向好相处,我不好意思出街,借重你替我留下姚门子,我改日致谢。”夏逢若道:“谭贤弟主户人家,怎好去央一个门役。咱去央他去,他是太爷改过的门役,他就未必敢胡喊。”

貂鼠皮道:“我来时,白鸽嘴已扯住他,往白小泉酒馆里去了。”

小豆腐见先前那光景,也不知什么时候,早抱头鼠窜而去。

只见珍珠串出来,让乌龟道:“咱还不走么?时刻闹出官司来,咱走着就不爽快了。”乌龟道:“二尺深的泥,往那里去?”

两口子争执未完,白鸽嘴扯着姚门子进来,夏逢若、细皮鲢、貂鼠皮跟着。谭绍闻看见,心中有了三分放下些儿。紧着起身让座,姚荣气忿忿的坐下。说道:“您适才可见了,我奉承他,倒奉承的不是了,满口将爷,就惹下他。他休要把人太小量了。三尖瓦绊倒人,我若不把他告下,把我姚荣名子颠倒过来!”貂鼠皮道:“你当初在衙门里,给人家干了多少好事。

谁不知道虎不久一个兵丁头子,与他较正的是什么。你消消气儿,咱弄个东西儿吃吃。”夏逢若正在那里整理散钱,不知十串钱怎的就少了一串。提出五百,叫白鸽嘴往街里办理饮食去了。

这姚荣只是发话,众人只是劝解。不多一时,白鸽嘴办理酒肉上来。这一起儿朋友,“切切偲偲”,摆满桌面。叫乌龟在南小屋烫酒。众人让姚荣首座,谭绍闻次座相陪,也把珍珠串叫出来陪酒。众人一顿好吃。惟有谭绍闻只吃两三箸儿,便不吃了,心中千头万绪,好生难过,只强呷了几杯酒。众人盆倾瓮倒向口中乱灌,都有了半酣光景,定要珍珠串唱曲子。珍珠串被强不过,向姚荣道:“你要把这场气儿丢开手,我就唱曲子儿奉敬。”姚荣道:“既然众人奉劝,难说都是向他的?况且有谭大宅的再三说合,我就把这口气咽了罢。”白鸽嘴道:“俺众人承情,大家奉一杯,珍大姐唱罢。”珍珠串只得润了娇喉,掉动香舌,用箸儿敲着桌儿,唱道:看中庭闪淡月半明——哼腔儿尚未完,只见乌龟在烫酒时,鼻儿闻香,唇儿咂美,早已吃的醉醺醺的,跳在院里发话道:“俺虽说走了下流,俺伺候的俱是王孙公子,儒流相公,难说不拘什么人,叫唱就唱?我一会跑到他家里,坐到他堂屋当门,叫他家里唱着我听哩!”

姚荣见不是话头,说道:“他这光景是醉了,我一生怕见醉汉,我要失陪,我去罢。是话儿再不提就是了,我是识好歹的人。”拱一拱手,说道:“讨扰!”一溜烟出门去讫。这乌龟睁着眼,口中还罗唣不清。

且说谭绍闻见姚荣去了,把喊官的怕情打叠起,却把输银子的事上的心来。觉着吃的东西,只翻上喉咙来,咽也咽不下去,说道:“我要走哩。”珍珠串那里肯放,谭绍闻道:“我竟以实告,输的多了,委实难过。我回去去打兑银子,好还他。”

那乌龟看见谭绍闻要走,一手扯住道:“休走哩,再赌一场子。我明日开发那兵丁头子,好便罢了,若是不依我的话,我扎他一顿刀子!”珍珠串见汉子醉了发疯,只得让道:“叫你烫酒,就偷吃的恁个样儿,还不去睡!朱仙镇吊在梁上打的是谁?”

乌龟丢了谭绍闻,就要打珍珠串儿。谭绍闻得空儿,也顾不得雨衣,穿了一对泥屐儿,回家去讫。

众人把乌龟关在南小屋里,任他打门撞墙,不理论他。少时,也就睡倒地下。众人才商量,明日怎的叫虎镇邦讨那银子,怎的均分话头。

正是:

堪惜书愚入网罗,悔时只唤未如何!

殷勤寄语千金子,可许匪场厕足么?

学生定要择地而蹈,宁可失之严,不可失之纵也。试看古圣先贤,守身如执玉,到临死时候,还是一个“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”光景。难道说,他还怕输了钱,被人逼债么?提耳谆言,不惮穷形极状,一片苦心,要有福量的后生阅之,只要你心坎上添上一个怕字,岂是叫你听谐语,鼓掌大笑哉!诗曰:草了一回又一回,矫揉何敢效《瓶梅》;幼童不许轩渠笑,原是耳旁聒迅雷。

第五十九回索赌债夏鼎乔关切救缢死德喜见幽灵

且说谭绍闻输银八百两,又几乎闹出官司,少魂失魄的到了家中。上的楼来,王氏问道:“在谁家坐了这大半日?”谭绍闻心不在焉,竟是未曾听着。巫翠姐道:“娘问你在谁家,怎的不答应呢?”绍闻道:“在东街绸缎店坐了。”冰梅道:“与大叔留的鸡儿鱼儿,吃也不吃?”绍闻道:“拿来。”冰梅与樊家捧了四器,放在桌上。绍闻举箸一尝,却也极为适口。

争乃心中有玻仍然咽不下去。只得拣一块鱼肉,抽了刺,给兴官吃;寻一个鸡胗肝儿,强逗着嬉笑而已。

吃毕,便去东楼一睡。因闷添倦,不脱衣儿,只睡到四鼓方醒。睁眼一看,西天月色晶莹,直射窗棂,方晓得天已大晴。

鸡声一唱,触动了白日所为之事,暗暗推胸,好难受的这个悔字也。

挨到天亮,只得起来梳洗。无情无绪还上碧草轩来。饭后时节,只见一个小孩子,拿着一封小书札儿,送到轩上。谭绍闻接拆一看,上面写着:字启谭贤弟入目。套言不叙。昨日那宗事,此人已索讨两回。那人见小之辈,性子又粗,贤弟深知。可楚结了他,无使我作难也。千万!千万!

知名不具

绍闻看完,早知是虎镇邦索债事。向小孩子说道:“我也与你写个字儿捎回去。”小孩子道:“我送这字是三十文钱。”

谭绍闻道:“我也与你三十文,你捎一封回书去。不然,那里便不知道你送到不曾。”小孩子道:“相公快写,我还要上街卖糖去。”谭绍闻取过一副花笺,写道:来谕已悉。自当急为楚结。但天色初睛,通衢皆是泥泞,容候三日后,如数以偿。谨此奉复。

名心印

写完封缄了,递与小孩子,也与三十文钱,叫他持札回复。

到了夏家,貂鼠皮看见便道:“是一角白头文书,不用说了。”夏逢若道:“先行知会文书,然后解的饷来,也未可知。”

接书一看,原来是定期三日以后,貂鼠皮道:“要上紧些,怕久了走滚。赌博帐,休要太认真。”白鸽嘴道:“这样主户儿,输下一个不问他要两个,就是光棍家积阴功哩,那怕他走滚么?但事只宜缓,若太急了,他再遭就不敢惹咱了,岂不是咱把财神爷推跑么?”话犹未完,虎镇邦到了,向这两宗赌账的消息。夏逢若道:“这是谭宅来书,定期在三日以后哩。”虎镇邦哈哈大笑道:“就是三十日,谁说迟了么?当下他只要不撒赖,久后他只要不断赌,东山日头多似树叶儿,叫他慢慢的纳进奉。方不可一枪扎死杨六郎,下边没唱的戏了。但只是当下我要出差,往江南高邮去,大约两个月,才可完这宗事。你们慢慢的要,千万不可逼得紧了,打断了他的想头。我如今上老郭钱桌上,讲那宗饷银换钱的事,还抽一张旧押票。”众人以虎镇邦为建了头功之人,一齐送至大门而回。

貂鼠皮道:“适才虎不久那话,虽说的有理。但他是看透了这赌账不得三两日完账,他又上高邮去不在家,所以他叫慢慢的要。依我看,咱要赶紧为妙,一来怕小豆腐他大回来,要着就要惹气淘神;二来谭家这宗账先尽着要在手里,咱先多使几两。赌博账,谁定着官价哩,谁多使些,谁便宜些。”夏逢若道:“不错,不错,你说的是。再迟两三天,看他动静何如。”

细皮鲢笑道:“你们这光景,是半截强盗半截佛,那再干不了事。今日你就亲自去讨,只说虎不久儿执意不依,咱又不得罪他,有何妨呢?”夏逢若道:“您怎的不该去?”细皮鲢道:“俺几个说话俱不入耳,你与谭绍闻有神前一炷香,换帖弟兄,说话儿分外中听。”夏逢若道:“少不得我去走一遭。”貂鼠皮道:“这光景还去不得。”貂鼠皮一面说着,一面早把夏逢若脖项纽扣儿扯断。夏逢若道:“怎的说,怎的说,这是做什么呢?”貂鼠皮笑道:“苦肉计。你到谭家就说,你情愿三日后楚结,虎镇邦就一手攒住领,只说:‘为朋友的,要两刃斧儿齐砍着,为什么单单只晓得为盟兄弟呢?’几乎要打耳刮子。谭绍闻原是亲见虎镇邦昨日罗唣,如今不信,又如何不怕呢?你的话便好说了。”

言尚未已,小豆腐儿腰中偷了一百二十两银子送来。夏逢若等喜欢不尽,夸了句:“真正汉子家做事,一清二白的,毫不麻缠葛藤。”还要款留,小豆腐道:“家父有个信来,说今晚就到家。不敢多坐,回去罢。”众人拱手相送,好不亲敬。

小豆腐去了,貂鼠皮道:“咱把这银子拨出五十两来,换钱清白了酒务、面店的首尾,回赎珍大姐的衣裳,咱先伙分拾两。余下七十两,锁在抽斗内,等谭家银子到了,一搭儿同虎不久均分。余剩的,叫内边夏伯母抽了肥罢。”夏逢若果然分开五十两,剩下的放抽斗内锁讫。起身上谭宅来。

进的碧草轩,绍闻在椅子上睡着了。听的脚步响,一颤而醒。夏鼎坐下,拍了拍手道:“咳!贤弟呀,你昨日憨了?呆了?赢了他两个元宝,我不住使眼瞅你,想着叫你拔哨。你低着头只顾掷,高低叫他赢了七八百两。这银子他今日就要。我见了你的回书,定他三日期,狗肏的不容分说,抓住我的领子就要动手,说我偏向了烧香兄弟。多亏了人多手稠,劝解开了。贤弟你看,把我的纽扣子都扯掉了。这宗事,你看该怎的完结他?休叫他放屁拉骚的。咱以后再不惹他就是。”谭绍闻道:“委实手头没一分银子,竟没一丝法儿。”夏逢若道:“我若是手头宽绰,定要替你垫上一半。争乃我没个银皮儿,况且八九百两。白急死人。你到底想个法子清白他。”谭绍闻道:“你一向是知道我的,从不撒赖。但目下没一点法儿。你的智谋高,看该怎的生法,我都依从。”夏逢若道:“若说这七八百银子,等着当地卖房,至少也得半个月说合,那虎不久是不等的。若说典当古董玩器,衣服首饰,一来也没有许些,二来也不便宜从家中拿出来。看来这宗银子,要向街上赊东西,向当铺典当才好。久后赌博捣成官账,就好清还了。”谭绍闻道:“只要家中不知觉,不拘怎的我都依。”夏逢若道:“若要赊东西走当,这八百两银子,就得两千多两银子东西,才当的够。若是少了,估当的先不肯出价钱。平日还赌账的人,也有搬白布的,赊花包的,捆苇席的,牵牛拉骡马的,那不过三二十两银子交易,易的运动。这七八百两银子,若弄这粗硬货物,便得几十车,一发弄的声名大了,着实难看。依我说,要上绸缎店赊些绫罗缎匹,打造炉上赊赤金凤冠,珍珠店赊大珠子穿金冠的牌子,药室内赊些人参,只值钱的东西,又妙相,又当出价钱来。”谭绍闻道:“这也难行。赊绸缎,没有嫁娶的事;赊金冠霞被,我又不曾与家下挣下诰封;若说赊人参,俺家该说谁是病人吃药哩?赊出来,原易得当,只是去赊时,张不开口。”夏逢若道:“你说的也是。这可该怎的呢?”谭绍闻道:“你且回去,我自有酌夺。难说你没本事对虎兵丁说,叫他款我几天么?”夏逢若心下又膺记小豆腐送的银子,说道:“也罢么,我就回去,尽着我跟他缠。他再说打的话,我就要见他的将主哩。”谭绍闻摆手道:“使不得!使不得!只与他私下和解,再休说官上动气。”夏逢若道:“左右是干系着贤弟哩,不然谁肯受他的气呢?”夏逢若起身要走,谭绍闻送出胡同口而回。依旧坐在轩上,好不闷煞人也。

读书只合守寒窗,散网缘何入匪场?

此日仍然添上闷,怎如寂寞只安常。

且说谭绍闻坐在轩上,心中左盘右算,这宗赌债难完。若说撒赖,那虎镇邦是个鲁莽兵丁,时候儿还不许迟,可见数目儿也不能短少的。且这宗银子,无处起办,若是说卖城内市房,乡里土地,那得有一说便成的主儿?若是说街上铺子赊货走当还赌债,怎的到客商边开口?不说原情,赊货何干?说了原情,商家未必肯拿血本与别人周旋赌账。若说家里装几个皮箱走当,母亲妻妾面前说个什么?且僮仆家人辈不成个看相。

左难右难,忽然一个短见上来。拍着桌子道:“不如死了罢!我见许多欠赌债的寻死上吊,想必就是我今日这个光景。只可惜我谭绍闻门户子弟,今日也走了这条路径。”忍不住痛上心来,暗哭了一常寻了一条大麻绳,缚在梁上面,向家中低声哭道:“娘呀,我闪了你也!”搬了一个杌子,站在上面,分开绳套儿,才把头伸,忽的想道:“我现有偌大家业,怎的为这七八百银子,就寻了无常?死后也叫人嗤笑我无才。”忽的又想道:“父亲临终时节,千万嘱咐,教我用心读书,亲近正人。我近今背却父命,弄出许多可笑可耻的事,这样人死了何足惜!”哭了一声:“爹爹,不肖子愿到阴曹受责也。”把足顿了一顿,狠的一声叹,将头伸入绳套之中,蹬翻小马杌子,早已昏昏沉沉,到了不识不知地位。

且说王氏在家中,忽然心焦起来。见天色已晚,儿子尚不曾下学。恰好邓祥照着一个灯笼,从楼院过去,王氏道:“邓祥,你去书房中看看大相公,天晚了,还不曾回来。或者往别处去了?”邓祥领命而去。德喜道:“我午后送茶去,把茶壶撇在书房内,我也趁灯笼取回来。”

二人进的园门,德喜道:“不知怎的,今晚我有些害怕。”

邓祥道:“走熟的地方,有什么怕?那书房内不是大相公走动么?”说着,早已到轩内,猛的见谭绍闻吊在粱上,把德喜儿早吓的掉了魂。好一个邓祥,全不害怕,放下灯笼,心头一急,膂力添上千钧,扶起杌子,站在上边,用力一抱,往上一举,那绳套儿松了,款款抱住,叫德喜道:“你休怕,还不妨事。你把椅子放的近些,我抱住大相公坐下,你好回家去叫人去。”

德喜儿向西间搬椅子,猛然看见老主人谭孝移背墙而立,惊道:“那不是老大爷么?”也不见答应,早把德喜儿吓的倒坐在地,爬不起来。邓祥道:“你胡说的是什么!那是灯笼照的你的影儿。你快搬椅子来。”德喜强为挣扎,拉了一把柳圈椅。

混身颤个不祝邓祥也觉怕将起来,争乃怀中抱着谭绍闻,无可放手,急道:“你把灯笼罩儿爽快去了罢。作速回去叫人,我抱定大相公是不敢放手的。”德喜儿得了这一声,往外就跑。

走的猛了,被门限儿绊住,往外一跌,直跌到月台上,将鼻子已磕破,流起血来。邓祥只是催,德喜儿也顾不得流鼻血,拐着一条腿,跑到家中。方进后门,便大声喊道:“俺——俺——俺大叔,吊死在后学梁上了!”楼上听的这一句,王氏、巫翠姐、冰梅一齐出来。德喜早倒在后门里哼着,前气不接后气,说:“俺大叔后学里吊死,吊死到后学梁上了!”这王氏哭了一声:“儿呀!”就上碧草轩跑来,进的门来,看见轩上有明儿,只听得邓祥喊道:“快来!”王氏早已身子软了,坐在地下,往前爬起来。巫翠姐、冰梅两个女人挽着,也捞不动。多亏老樊后边跟来,双庆儿也到了,搀上轩来。王氏只是“乖儿、乖女”的乱哭。邓祥道:“休要乱哭,搊起腿来,脚蹬住后边,休叫撒了气。你们慢慢的叫罢。”巫翠姐羞,叫不出来。冰梅扶住头,叫道:“大叔醒醒儿!大奶奶叫你哩!”兴官也来了,急道:“爹,你不答应俺奶奶,俺奶奶就要打你哩。”王氏跪下道:“若叫俺儿过来,观音堂重修三间庙宇!”

也是谭绍闻命不该绝,口中微有哼声,邓祥道:“罢罢罢,有了想望了。作速去姚先生药铺,取点吹鼻散来。前日关爷庙戏楼上吊死那卖布的,是姚先生吹鼻子药吹过来的。”双庆儿早已跑的去取药去了。少时,谭绍闻身上有略颤之意,邓祥道:“樊嫂,你搊住腿,总休放松。”双庆儿取的通关利窍药面儿来了,德喜儿忙在书案上寻了一支笔,取了笔尖儿,将药装入笔管,向谭绍闻鼻内一吹,谭绍闻面上欲作嚏状。又吹了少许,谭绍闻把头往前一起,打了半嚏。邓祥道:“不妨事了,奶奶放心罢。”

又迟了一大会,谭绍闻微有睁眼之意。邓祥叫道:“大相公,大奶奶在此多时了。”谭绍闻渐渐苏醒。看见家人都在面前,欲扭头而看,觉脖项疼的要紧,只得将眼珠儿滚着看,方想起自己是缢死救活的。见母亲拉住手儿,泪流满面,良心发动,强伸一只手,拉住母亲手儿,忍不住自己说道:“这样人你哭他做什么!”王氏道:“儿呀,你只会说话就罢了。我见你亲,你休死!我老了,你为我,你再休死了!”说的满屋人无不呜咽。

又乱了一会,谭绍闻全魂已复,离了邓祥怀中。这邓祥把浑身衣服,汗都浸透了。正是:个个人儿恶死亡,博徒往往好悬梁;只因势迫并情窘,寻出人间救急方。

此时巫翠姐、冰梅搀着王氏,邓祥、双庆儿搀着谭绍闻。

那德喜儿于先时众忙之中,只得仍到轩上,此时依旧罩上灯笼,提着在前引路。忽的一声道:“哎哟!那不是老大爷,又在厢房门外站着哩!”众人扭头往厢房门外一看,却没个影儿。邓祥道:“那是你的眼花缭乱,把人影儿当就大爷了。”谭绍闻顿了顿足,咳了两声。

一路回到楼上,这德喜大声哭起来,说道:“我是该死的人,我两三番见过大爷,想是我不得活了!”老樊道:“小孩子家,张精摆怪的,单管着胡说!”邓祥道:“德喜儿他不是说谎的。在后书房,我是不敢说,怕你们胆小害怕。我卸吊时,亲身见老大爷站在西墙灯影里,拍手儿,却不响。以后他回来叫你们时,我抱着大相公,听的嗟叹,仿佛是老大爷声音。起初我也害怕,后来怕的极了,也就顾不的怕了。德喜他全不是说慌,若不然,他放声大哭是图什么?”王氏道:“既是德喜见老大爷,想是他的阴灵不散,你们到前厅烧张纸儿,叫他休再出来吓孩子们。”惟有德喜不敢去。谭绍闻道:“想是我做下不成人的事,爹爹阴灵见怪,我该去前厅磕个头儿。”王氏道:“罢哟,这是他的灵柩放的久了,成精作怪的。以后只打算埋殡事罢。你今晚就在堂楼下内间睡,我伏侍你。”谭绍闻只得依命。

众人向前厅烧了纸,已近三更天气。德喜儿要随邓祥去睡。

原来蔡湘往南乡未回,德喜就睡在蔡湘床上。家内也各自安歇。

有诗单道谭孝移恍惚隐现的这个话:

父子真情脉脉通,山崩钟应理相同;

试看孝思肫诚子,僾见忾闻一念中。

第六十回王隆吉探亲筹赌债夏逢若集匪遭暗羞

且说王氏爱子情深,这一惊几乎失魂。本夜即留在堂楼,叫冰梅拴了门,王氏问道:“福儿,你毕竟是为着啥来。”谭绍闻无言可答。王氏道:“你是与谁家各气来?”绍闻摇摇头儿。王氏道:“你听谁家说咱什么来?”谭绍闻道:“咱家书香旧家,清白门第,谁敢说咱什么。”王氏猜摸不着,又问道:“你或者是赌输了谁家钱么?”绍闻低头不语。王氏道:“你每日在后书房念书,就是前日出门半天光景,该输多少呢?”

绍闻叹口气道:“原是我前日到夏大哥家略坐坐儿,他们说天阴心焦,玩一玩儿。不多一时,输了十来两——”王氏道:“十来两银子能值多少,就寻死觅活的?明日还了他就是,你不过再不赌就罢。”绍闻道:“只是我干的不成事,心下着实生气。”王氏道:“哎哟!如今那个不赌。许多举人、进士、做官哩,还要赌哩。你就是略弄一弄儿,谁嗔你来?输的也有限,再休这样儿吓我。”母子说了一会,各人南柯。

忽的,老鼠在楼板上撕的纸条儿响,王氏梦中听的,便发呓喊道:“有了鬼了!”冰梅急忙起身,跑到王氏床前,说道:“那是老鼠蹬的碗碟响,奶奶错听了。”王氏方才醒了,说是吓极了,身子兀自颤个不定。绍闻敲火燃烛,又乱了一会,方才大家安寝。

到了次日,合家都起身梳洗。惟有谭绍闻却成了三日新妇,并内房门也觉难以出来。王氏极为安慰,谭绍闻毕竟汗颜。不但门儿羞出,并饭也懒吃。王氏命德喜往鱼市口买鱼作羹。德喜领命到鱼市口,恰好撞见王象荩在鱼市口卖蘑菇。德喜儿和把碧草轩投缳的话,一一述了,王象荩叹道:“不用说,定然是输钱了,且输的断乎不少。我跟你同向家中瞧瞧。”德喜提着鱼,王象荩提了一篮雨后新蘑菇,径上萧墙街来。

到了楼院,说是与大相公送蘑菇来。此时王象葛短衣破履,且系大雨之后,是一个卖菜佣样子。王氏见了,虽不甚瞅睬,也有一点儿恻然之意,说道:“你吃了早饭回去罢。”王象荩也不好意思追问所闻之事。

吃了早饭,到土地庙前。少坐片时,早有邻人向他说道:“王哥,自从你移到城南,你家大相公一发不好了。即如昨夜,被虎不久儿一场子赢了一千八百余两,回来自己上了一绳,在书房中喊叫了半夜。这个可像正经书礼人家的事?不如你还回来。”王象荩听说输了一千八百余两,与自缢的情节相符,跌足道:“这一番赌,连旧日息债,这分家业,怕断送完了。”

邻人们个个嗟叹不置。

这王象荩,一时事上心头,竟上东门春盛号而来。王隆吉正在铺内,看见王象荩说道:“王中,你久不曾来,到后边说话。”王象荩跟着王隆吉到了后边柜房,王隆吉指着椅子道:“你坐下说话。”王象荩再三不肯,坐在门限儿上说起话来。

王象荩道:“今日有一宗事,非舅爷不可。俺家大相公,一场输了一千八百两,自已急了,到后轩中上了一绳。我想这些游棍哄骗人家子弟,惟家有厉害父兄,开口说出官首赌,到街上胡喊乱骂,这些光棍,怕的是见官挨打带枷,就歇了手。若是父兄们失了主意,要心疼儿子,忍气吞声,替还赌博账,这些光棍,不惟一次哄骗,早已安下第二遭诱赌的根子,将来不到片瓦根缘,光棍们再不歇手。我想俺家大爷去世,谁做这事?现今舅爷是大相公嫡亲母舅,就到街上发些厉害话头,只说要首外甥的赌博到官,说是寡妇、孤儿被人哄骗,以致现今应考高取的童生悬梁自尽,多亏被人救下,仅免丧生,现有邻佑作证。这样做来,大相公也没有受刑之处,只有这一群光棍,披枷带锁,将来也省的还钱,就再没有第二遭。舅爷是精细很会做事的人,没什么不了的事情。”王隆吉道:“你说的很是。只可惜昨日起身下亳州了。亳州有个谎信儿,说是东街谁家行里走了点火儿,烧了七八座房子,现今行里寄放着一千二百两货物,小伙计苏第三的年轻,也不知是咱行里不是咱行里的。心内膺记,昨日扣的白日晃的牲口骑去。你说这该怎的?”王象荩听说王春宇远去,心下好不怅然,说道:“想是天意的事,俺家这分产业、门户,该从大相公手中倒了。这也是没法了。”

王象荩怏怏而去,另作计较。

王隆吉听见谭绍闻上吊的话,叫伙计看铺门,急来萧墙街探望姑娘。到了堂楼坐下,王氏问道:“你娘在家可好?”王隆吉答道:“俺娘叫我看看姑娘、表弟。”姑侄说些闲话,只不见谭绍闻动静,王隆吉道:“我到轩上看看表弟去。”王氏道:“他在家里,身上感冒着,不敢见风。”王隆吉道:“勉强扎挣出来,许久不见,说个话儿。”谭绍闻在内边听的明白,想到中表弟兄,没有不见之礼,只得出来道:“我听的你说话久了,只是身上不妥,难以出来。”王隆吉上下打量,看见大护领往上拥着,心中早已明白,说道:“表弟气色还不见怎的,想是略出点汗儿便会好。”谭绍闻道:“五更时略有些汗儿,今早已轻些。”心中想道:“这事不与表兄王隆吉商量,更有何人?他近来做生意,都说他是年轻老成,且经的事颇多,不如以实告之,看他如何计较。”因说道:“表兄,我与你前账房坐坐。”王氏道:“隔着放灵屋子,去那做甚?”王隆吉已知谭绍闻必有商量的话,因说道:“我正要到前账房里,借长算盘使用。改日买下,即便送来。”

二人出的堂楼,径穿前庭,到账房来,蛛丝绕梁,尘土满案,全非昔日光景。王隆吉道:“自从阎相公走了,许久不曾到此。”谭绍道:“也听的阎相公贵处人说,阎相公到家住过几年,打发他尊翁入土,领了一个财东资本,如今大发财。”

王隆吉道:“幼时也只说他是个记账的相公。今日回想他那个光景,才晓的他是生意行中极牢靠的人。”谭绍闻道:“闲话少说。咱是中表弟兄,就如亲手足一般。我有一宗丢人的事,一时心迷,输了虎兵丁八百两银子,表兄你替我生个法儿。”

王隆吉道:“你怎的一时就输了许多?”谭绍闻道:“说不的!只是当下该怎么处?”王隆吉道:“我近来只是在生意上翻弄,自幼儿咱那事体,都是憨董的,提不起来,不说他了。

只是近来怎的还不省事儿,弄下这个大窟窿?”谭绍闻道:“一时鬼迷心了,后悔不及。只是自此以后,永不干这事就罢。当下该怎的?”王隆吉道:“第一个上策,该出首告官。”谭绍闻摇首道:“使不得。咱是汉子做事,如何急了就首起赌来?况且经官动府,也要招没趣。”王隆吉道:“赌博场里膺汉子,便是一百二十四分死眼子。难说万岁爷知道了,御赐你‘仗义疏财’的牌坊不成?你今日怕招没趣,久后弄到穷时,抬手动脚,都是没趣哩。”谭绍闻道:“凭怎的说,经官我是不敢的。再想法子罢。”王隆吉道:“其次只有弄三五百两银子,请个有担杜、敢说话的人,居中主张,叫他们让些,不能如数,不过是没水不熬火而已。再下,惟有典庄卖地,如数全完,叫他们口称汉子,心中暗算第二遭如何下手。你弄到一贫如洗,好与他们合伙哄人:这便是将来的下场头。”谭绍闻道:“却是你那当中一说,还行哩。只是当下银子没法凑办。你如今生意行中极有体面,你就替我揭四百两,与他们一半儿。他们十分不依,只得由他们罢。”王隆吉道:“你舅常对我说,‘官上休保人,私下休保债。’况且我也没本事与你揭四百两。”

谭绍闻道:“我须比不得别人,是我舅的嫡亲外甥。况且我也还得起,久后连本带息,—一清还,俺舅也不得知晓。即令知道了,也没啥说。我以实告,我昨日因这宗不成事,还寻了一个拙智,难说街上人不传的你知晓么?我如何当下出门?你要不与我揭这宗银子,我就跪下了。”说着,早已屈下身去。王隆吉急忙扯住说道:“慢慢商量。”谭绍闻道:“若说商量,你还是不肯的意思。满城中,只有咱两个至亲,如同胞弟兄一般,为甚的我到作难之处,你该袖手旁观哩。”王隆吉心中打算,谭绍闻也不是赖债之人,只得承许下揭债。

二人出了账房,拿了长算盘,到了楼下。王隆吉说了铺内无人要走的话,王氏道:“有两尾大鱼,并有新蘑菇,我叫德喜鱼市口买的东西,厨下整理成了,不必说走。”王隆吉只得遵命。少时,老樊抹桌,捧来七器席儿,王隆吉抱的兴官儿同坐,谭绍闻也只得陪坐。吃完了饭,王隆吉要走,谭绍闻送至胡同口,又叮咛一番,方才分手。

到了次日,王隆吉说个宗儿,先讨了谭绍闻花押揭券一纸。

谭绍闻叫双庆儿密请夏逢若,欲商量清还赌账,恳请求让的话。

谁知夏逢若也弄出一件不雅的事儿,不在家中,上衙门去了。

原来夏逢若与貂鼠皮们,得了小豆腐一百二十两银子,先换了二十两,清还酒饭、积债。众人又商量,趁虎不久上高邮去,再换五十两,大家分用。待虎不久回来,只说小豆腐完了一半,那一半儿央的人说让了,有何不可?夏逢若开了抽斗,取了银子,到老郭钱桌上换了制钱,分成六分儿,夏逢若一分,房子一分,夏母一分,其余貂鼠皮、白鸽嘴、细皮鲢各得一分。

却说这一起光棍手中有了钱,便等不得诱赌哄人,早已本窝内斗起家鸡来。四个人整赌了一天,酒肉满吃。又赌到更余天气,貂鼠皮道:“我坐不得,要上小南屋睡睡。”撇下这三个人,仍自赌个不休。

到了二更天,正赌得热闹,只听得后边哭喊叫骂起来。原是貂鼠皮见夏逢若门户上不留心,便生了个“李代桃僵”之心。

谁知道,后边参透了“指鹿为马”的隐情,妇人叫骂起来。夏逢若急向后边一问,内人哭诉原由。夏逢若到了前边,怒气填满胸臆,便去小南屋看貂鼠皮。门尚未拴,貂鼠皮睡的呼呼的响。白鸽嘴道:“只怕有了歹人,听说咱近来赢了许多银子,也想着分肥哩罢。”夏逢若将灯一照,四壁并无痕迹。遥听得妇人哭骂不休。坐到天明,也没头绪。

细皮鲢到小南屋,唤貂鼠皮道:“有了贼人,乱了半夜,你还睡么?”貂鼠皮揉着眼,问道:“谁赢了?”口中只管说话,还打了两个呵欠,伸了一伸懒腰。总不出南屋门儿。

原来貂鼠皮只有一只鞋,出不的门。日已高上,把后边的鞋做了赃证,貂鼠皮没的支吾,只得磕头求免。说是一时心浑,忘了珍珠串昨日已去,故有此错:“若不然,咱是如何相与,我再不肯做这没廉耻的事。”白鸽嘴道:“夏哥休要往自己头上加粪,老刁不过是一错二误的,难说他真正的好意思么?只以哑子为妙,传出去臭名难当。”细皮鲢道:“你什么事还没经过呢。本来是虚事,若要认真做起来,少不得惊官动府,那时节出乖弄丑,老嫂子要出官说强奸,他要说旧日有账,落下口供、定案,你要后悔起来,还怕迟了。我劝你是向你哩,你再想。”夏逢若倒有三分放下的意思,争乃妻子哭个不住,母亲嚷的不休,又难回后边解劝。貂鼠皮只是磕头不已。

忽然有人叫门甚急,夏逢若只得往应。才开门缝儿,本街保正王少湖,带了两个守栅栏更夫,一齐进来,早把貂鼠皮用绳子拴了。夏逢若慌了,说道:“俺们并没啥意思,王哥,这是做甚的?”王少湖道:“你家吵嚷半夜,满街都知道了。我且问你,我见刁卓跪着你,是做啥哩?”夏逢若道:“并不曾跪呀!”王少湖道:“膝盖上土现在。”吩咐更夫道:“你两个牵着他,随我县上禀老爷。”

貂鼠皮脖项挂着麻绳套子,把两只鞋穿上,跟定三人而去。

这家中吵嚷之声戛然顿息。

看官试猜,那里这个保正恰恰凑手?原来老豆腐单门独户发了家,专管小心敬人。夏鼎移成近邻,老豆腐极为奉承。从来小人们遇人敬时,便自高尊大,一切银钱物件只借不还,又添上欺降凌侮之意。况且又勾引他的儿子赌博,还加上哄。所以老豆腐自江南贩卖黄豆回来,晓得儿子在夏家被哄去一百二十两,偷的柜中银子还讫,真正切齿之恨。争乃自己是个卖豆腐发家,门低身微,不敢争执。况且富者贫之怨,一向被街上无赖欺侮惯了,原不敢口说半个不字。今日半夜里,夏家吵嚷起来,一墙之隔,听了个清清白白。因此偷跑至王少湖家,说知此事,暗暗的先与了十两贿赂,说明开发了这一起游棍走了,还有十两谢仪。事完—一清缴,不敢放短。所以王少湖直到夏家,不容分说,将貂鼠皮带在县署。

宅门上说明回话,边公是勤政官员,黎明即起,正在签押房盥漱吃点心,怕词证守候,将王少湖叫进去。王少湖跪下,把貂鼠皮在夏家所为之事,—一禀明。边公见事关风化,即刻坐了二堂,着头役将貂鼠皮叫到公案,讯问起来。

貂鼠皮道:“青天老爷在上,小的不敢欺瞒。这夏鼎家原是蒙头土娼,小的为他家把家业丢穷,如今他见小的没钱,所以诬赖小的,无非把小的开发远离的意思。”边公大怒道:“你这个刁头东西,明系赌博,有甚别事争吵,公然敢噀血喷人!”

先喝了一声打嘴,皂隶过来打了二十个耳刮子。直打的两腮边继长增高,满口中恶紫夺朱。边公命唤夏鼎,夏鼎早在仪门外伺候。进的二堂跪下,边公道:“临潼一案不曾起解你,本县已是格外施仁。你如何不改前非,又开起赌场来?”夏鼎道:“小人原是晚间请他们吃酒,这刁卓醒了,做下非礼的勾当。”边公大怒道:“明系赌博,除此而外,还有别的什么非礼?不知耻的奴才,还敢另外胡说!本县与你们一个证见,叫你们死而无怨。”仍差头役协同保正王少湖,向夏鼎家搜寻赌具,作速快来。吩咐二人在甬道东边跪候。

到了夏鼎家,一切赌具在桌上摆列,还未曾收抬。那盏大灯到早饭时还点着,明晃晃的。头役把一切赌具收拾包了,飞跑回署,呈在公案。边公叫二人近前道:“这是什么东西?你们有何理说?”貂鼠皮又才说“他家女人”四个字,边公怒上加怒,如何肯等貂鼠皮说别话,早已把刑杖签丢在地下,门役喝了声皂隶打人,皂隶过来扯翻,三十大板打的皮开肉绽,撵下二堂去。边公问夏鼎道:“你每日开场诱赌,聚一起无赖之徒,昼夜在家,还被这刁卓以污秽之言相加,若不按开赌场打你,显见刁卓非礼便是真的。本县只打你们同赌争吵。”把签丢下五根,也打了二十五板,撵下二堂。

那“无端夤夜入人家”七个字的律条,边公总不叫毫末粘着。非是糊涂完案,正是边公满腔中名教,为民存耻之意。

嗣后王少湖得了老豆腐谢仪。老豆腐又拿出银子,在钱指挥家将夏鼎所赁房子转当在手,俱是王少湖往来一人说合之力。

这貂鼠皮后来改邪归正,佣工做活,竟积了几两银子,聚了一个老婆,生男育女,成了人家,皆边公三十板之力也。白鸽嘴、细皮鲢不曾挨打,只得另寻投向,依旧做帮闲蔑片去,后来在尉氏县落了个路死贫人结局。

单说夏鼎得了房子当价,向西门内另赁了一所小宅院去祝先时二堂候审时候,正是双庆儿来请之时,见前院中没一个人,进二门内问声:“夏大叔——”只听得内有哭声,不敢再问。

出门时,见头役及王少湖来搜赌具。街上打听,才知是夜里闹出事来。只得回去,将所见所闻,—一述与谭绍闻。正是:从来赌与盗为邻,奸盗相随更有因;只恐夜深人睡去,入门俱是探花人。

第六十一回谭绍闻仓猝谋葬父胡星居肆诞劝迁茔

话说双庆到夏家,来请商量还赌债一事,不见夏鼎。不多一时,就听得夏鼎因开赌场,半夜里刁卓竟成了“入幕之宾”,丑声播扬,在衙门挨了二十五板。回来把这事学与绍闻。这绍闻还债,本是怯疼之人,况乃又是赌债,况乃索债之人又弄出丑事来,心中一喜。只想这宗赌债,将来或者可以糊涂结局,或者丢哩人家忘了也未可知。因此把王隆吉送来的四百两银子,视为己有,且图手头便宜。

惟有王隆吉因中表之情,代揭银两,喉中如吃蝇子一般,恐怕绍闻因穷赖债,心中着实牵挂。过了一日,忍不住又来探望。到了轩上,谭绍闻把夏家新闻,说了个梗概。又说了想赖这宗赌债,勒掯不与的话。这话正合隆吉心意,便道:“表弟不还这宗债,是正经主意。赌博账有甚关系,不与他,就白不与他了。这混帐场儿,不拿出钱来的,便是有本领的人。什么叫光棍?输了与人厮打,赢了泼上死要而已。你这主意极高。况且揭的这宗银子,文书上写的成色,其实包瞒着不足,秤头也怯,每月十几两利息,何苦一定使他?不如我带回去,原物缴回。若是别人揭的,目下就要利息。我料对门郑相公,一向与你鼻还在相好一边,原物送回,未过五日,尚难遽说利息的话。”争乃谭绍闻手中窘乏,正图目前顺手,遂说道:“既然拿的来,怎好骤然送回去,翻来复去,不成一个事体。只过了两三个月,加些利息奉还,表兄脸上也好看些。”王隆吉呵呵笑道:“生意行中动了揭字,还讲什么脸上好看不好看这个话。我只怕你将来——”王隆吉住了口。谭绍闻道:“你就说完何如?”王隆吉接住说道:“只怕表弟将来穷到不可究结地位!”这句话把谭绍闻说的脸红了,强说道:“表兄有所不知,我是打算殡埋你姑夫哩。停柩多年,毕竟以入土为安。所以我心里筹度,要用这宗银子营办葬事。况且办理葬事,虽平素正经欠债,人家还不便上门催讨,何况赌博账?越丢越松,怕不将来一笔勾销了事。”王隆吉道:“你说的一发不是话。难说你殡埋姑夫,只图杜赌账么?再休如此说,传出去不像个话。俗话说,亡人入土为安。你说殡埋姑夫,极为有理,但平日毫无积蓄,全指望揭借办这宗大事,将来家道必至亏损。休说我今日不曾劝你。”谭绍闻因说出一个葬字,难以改口,坚执不肯退回原银。

到了午时,留王隆吉吃饭,二人到了楼下。吃饭中间说及葬事,王氏道:“我心里正是这般打算,省的放哩久了,成精作怪。前日竟在后书房显起魂来。这些时,孩子们都是害怕的,日夕就不肯多出来。”王隆吉笑道:“姑娘说错了。岂有此理?”王氏道:“我说你不信,你问德喜儿,就是他见哩真。”

隆吉只是笑,因徐徐提起四百银子话头,王氏道:“正好。福儿这个打算不错,埋了罢。你没听说,这城中谁的阴阳高些?

叫他择个上好日子,发送你姑夫入土就是。这四百两银子花费尽了,喘过气儿来,一本一息清还。彼时如不足用,你还得替你表弟周章。”王隆吉道:“殡埋姑夫,原是正事。但贫而不可富葬,只要酌其中就罢了。铺排太过,久后还着艰难。比不得姑夫在日,节俭的手头宽绰。如今只得将就些儿。”王氏道:“他一辈子的大事,也要邻舍街坊看得过眼儿。你只说如今城中,数那一个阴阳?”王隆吉道:“我不在行。只是前日我在北道门经过,见北拐哩一个门上,贴个报条儿,依稀记的上面写着京都新到胡什么,‘地理风鉴,兼选择婚葬吉日’,还有啥啥啥大长两三行小字儿。听说有许多人请他,或者是个阴阳高的。依我说,朝廷颁的月朔书上,看个好日子,也就使的了。”

王氏道:“你说这胡先生就好。但凡京上来的,武艺儿必高。他既通风水,我家连年事不遂心,想是祖坟上有什么妨碍,一发请他看看。福儿你记着,去书房看看皇书,拣个好日子,咱就备席请这胡先生。”隆吉自悔多言,又生出一段枝节。过了午后,只得回去。只是这四百两银,同了姑娘说明,私揭弄成官债,心中也有几分爽快。

隆吉已去,王氏即与绍闻说起请胡先生的话。叫双庆儿到书房取来皇书一看,第三日便是会亲友良辰。家中商量厨事。

及到次日,王氏早催谭绍闻上北道门请胡先生。

且说这胡先生,名星居,字其所,原是本县黄河岸胡家村人氏。自幼原有三分浮薄聪明,也曾应过祥符童试,争乃心下不通,因曳白屡落孙山。他外祖宋尔楫,是个本县阴阳官,病故之后,胡其所将外祖所遗阴阳风水选择诸书,捆载而归。十年前黄河南徒,把胡家村滚作沙滩。胡其所日子难过,遂把所捆载书籍翻阅演习起来。邻人田再续在京都做司狱司,胡其所上京投任。田再续因刑部狱内犯官自缢,遂致罢职。胡其所流落京城,每日算卦度日。后来搭了南来的车,又回本籍。收了一个没根蒂哩幼童,做了徒弟。遂在北道门赁了一所房子,写了“胡其所风水选择”报单,贴在门首。浑身绸帛,满口京腔,单等人来请他。

这日闲坐翻书,只听车声辚辚,到门而止。进来一个少年,跟了家人,展开护书,将帖放在案上。胡其所展开一看,乃是“翌吉候教”,下边拜名是谭绍闻。二人为礼坐下。胡其所道:“弟久客京师,旋里日浅,未得识荆,尚未曾投剌贵府,怎敢当谭兄先施。”绍闻道:“久仰胡先生高名,兼且有事聆教,明日率尔奉邀,仰希过我,曷胜忻感。”胡其所道:“好的很!你我相交,一见如故。府上有何事见教,爽利对弟言明,愿效微劳。”绍闻道:“本当明日奉爵之后,跪恳过了,方可徐申本意。今既蒙下问,只得以实告禀。原是先君涂殡已久,今谋归窆,祈先生择个吉日。还想邀先生到荒茔一看。”胡其所道:“哎呀!这是谭兄一生大事,要着实谨慎。书本儿上说,‘惟送死可以当大事’,是了不成的。若是遇见个正经朋友,山向利与不利,穴口开与不开,选择日子,便周章的百无禁忌。若是遇见他们走道的朋友,胡闹三光的,也不管山向、化命。叫看风水,他就有好地;叫选择,他就有吉日。只图当下哄人家几个钱,其实不管人家的祸福。这个便未免造下自己的罪孽。那年弟从京中到山东济南府,一家姓田的乡绅请弟。原是一个走道的朋友,与他用的山向,选择的日子,自从葬后,家下伤小口,死骡马,遭口舌,打官司,丢财惹气,弄的受不哩。听说弟到了,一定要请。弟到他坟里看了一看,原是亥龙入首。这个该死的朋友,把龙都看错了。葬的日子,又犯了飞廉病符。弟彼时被京中一个徒弟——现做钦天监的漏刻科,写书来催弟进京,那里讨闲工夫与他用事。这田乡绅再三央人留弟,弟不得已,与他调了山向,选了一个天上三奇日子。登时家下平安。本年瞿宗师考试济南,公子就进了学,他令弟也补了廪。谭兄,你看这殡葬大事,还了得么?”绍闻道:“自是先生高明。”

胡其所道:“弟也不晓的什么,何敢当这个高明,只是不欺这个本心就罢。”谭绍闻告辞,胡其所道:“天还早哩,说话儿很好。”绍闻道:“明日及早来请,望先生光降。至舍下,再聆大教。”

及至次日,邓祥驾车,双庆带了速帖往请。胡其所师徒二人,鲜衣新帽,坐车而来。到了胡同口下车,绍闻躬身相迎。

进了碧草轩,为礼坐下。只见椅铺锦褥,桌围绣裙,胡其所满心欢喜。说些寒温套话。少顷整席上来,谭绍闻献了币帛贽见礼儿,又奉了四两登山喜礼,胡其所推让一会,命徒弟如鹇收讫。绍闻行了安席叩拜大礼,宾主坐下。少时酒席吃完,胡其所便问道:“尊茔在何处,咱同去望望。”绍闻道:“荒茔在城西不远,明日坐车同去。”即设榻留他师徒在碧草轩上住下。

晚景略过。

次日饭后,邓祥来说,车已套妥在胡同口。谭绍闻便请胡先生前往。师徒离轩,出至胡同口,绍闻陪的上了车。德喜将暖壶细茶,皮套盖碗,以及点心果品,俱安置车上。邓祥催开牲口,一径出了西门。

只见路旁一座神道碑楼,碑楼后一座大茔,去路不远。谭绍闻道:“胡先生看看这茔,何如?”胡其所道:“这就是尊茔么?”绍闻道:“不是。此处去荒茔还有四里。”胡其所在车上把这茔一望,丰碑高矗,墙垣密周,那些松柏树儿,森绿蔽天。因说道:“这个坟是旧年发过的。只看大势儿,就好的很。这个龙虎沙,也就雄壮的了不成。环围包聚,一层不了又一层,是个发达气象。”绍闻道:“先生看的不错。但他家如今因不发科,有起迁之意。”胡其所道:“迁不的!书本上说,‘迁乎其地而弗能为良’。这坟当日用的不错。如今走道的朋友,有个《摇鞭赋》,善断旧坟。那个俱是些外路,弟再不能干那些事。迁不的,如何叫人家迁哩?”

又走了半里,邓祥道:“胡先生,把这个坟看看。”胡其所见是一个小馒首墓头儿,半株酸枣垂绿,一丛野菊绽黄,两堆鼢鼠土,几条蛇退皮。便道:“这个坟主绝!”邓祥道:“这埋的是小的爹娘。”胡其所自觉失口,急忙说道:“我明天在你大爷哩地里,送你一块平安地,你启迁启迁。”因向绍闻道:“你这个盛价,论相法,是个很使得的人,你要重用他。”

绍闻点点头儿。

又走了里许,只见胡其所若有怒气冲天之意,骂道:“呸!呸!呸!这个该死的杀才,还了得么!”绍闻茫然不知所以。

只见胡其所向徒弟道:“如鹇,你看这个,正是我常对你说的,犯了那了。叫人家子孙当得当不得。”白如鹇道:“他是错认了鬼星禽星了。”胡其所点点头道:“正是呢。”谭绍闻见他师徒指东划西,方晓的是评论一座新葬的坟。坟上招魂纸儿,尚飘飘的向南刮着。胡其所道:“难说咱这一个省会地方,近来竟没一个明眼的,叫这些该死的,都乱闹起来,连龙都认错了,这还了得么!”绍闻道:“这明明是麦地,怎的是龙?”胡其所道:“《易经》上说,‘见龙在田。’我看见,你看不见。”

正评论间,已到灵宝公神道碑前。谭绍闻急忙下车。胡其所道:“怎的下车去?”绍闻道:“已至荒茔。”胡其所师徒也要下车,绍闻道:“且坐着罢。犁的地,高高低低,不甚好走。”胡其所笑道:“岂不闻风水家,是‘一双神仙眼,两只樵夫腿’么。河南近省城边,原就没山。我那年在山西洪洞县与人家用事,因水俱向西流归汾河,又是一样看法,也不知爬了多少山。这个平地,当了什么。”一面说着,早已下的车来。

邓祥将车卸了,把牲口拴在路柳。德喜儿提了暖壶,跟定三个,走进坟垣来。谭绍闻逐一墓头儿,都向碑前行了礼。

德喜儿将茶斟上。吃茶嚼点心已毕,只见胡其所四外瞭望,将身子转着,眼儿看着,指头点着,口内念着,唧唧哝哝,依稀听的是“长生沐浴冠带临官”等字。忽而将身子蹲下,单瞅一处。忽而将首儿昂起,瞭望八方。迟了一会,只见胡其所向西北直走起来。谭绍闻方欲陪行,胡其所道:“你不用来,说着你也不省的。”又走了两三步,扭项道:“你各人的大事,省的省不的,走走也是你分所应当。”三人同行走到西北一个高处站下,胡其所向坟上一望,摇摇头道:“咳!大错了!大错了!”又向白如鹇道:“你看见错了么!”白如鹇也看了一会,说道:“有点儿错。”胡其所道:“你怎的只说一点儿错?书本儿上说,‘差若亳厘,缪以千里。’这错大着哩。你不信,只到穴场,用罗经格一格,便知道错了几个字。”又翻身回来,向德喜道:“你去车上,取那黄包袱来。”德喜不敢怠慢,车上取了包袱。白如鹇展开,乃是一个不及一尺大的罗经。

只见师徒用一根线儿,扯在罗经上,端相了一会。胡其所道:“何如?如鹇你看,难说这只是一点儿么?”

收了罗经,三人席地而坐。德喜捧茶来吃。胡其所道:“谭兄,这是你的大事,关系非校若是当日向法妥当,早已这儿埋的几位老先生,抚院、布政俱是做过的,至小也不下个知府。谭兄你如今,不是翰林学士,也就是员外、主事了。总是你这贵茔,左旋壬龙,配右旋辛水,水出辰库,用癸山丁向,合甲子辰水局。如今看旧日用法,水出未库,用乙山辛向,合成亥卯未木局,八下的爻象,都不合了。所以一个大发的地,不能科第,尽好不过选拔岁荐而已。若照我这个向法,说别的你未必懂的,只东南村上那两三所高楼,便是尊茔的文华插天。你看那高高的圪塔,不是一个狮子么?”那长长的一条小岭儿,不是一个象么?这叫做‘狮象捍门’,三台八座都是有分的。若旧日那个向法,把这些好东西,都闪到东边无用之处了。依我说,不如把这几位老太爷墓子,都要改葬。”谭绍闻面有难色,胡其所道:“尽少也要把令祖这墓头,调一调向。”谭绍闻道:“这个还使得。只是泉下向法多差异错落,也不好。”

胡其所道:“那是讲不起的。”于是,胡其所又重新用罗经格了,钉了木橛八个,号定了两个穴口,又说了些虾须蟹眼的蛮缠话,讲了些阴来阳受的繙绎经。谭绍闻也亳末不解,只是赞先生高明,有事重托而已。

有诗单笑谭绍闻不事诗书,单好赌博,却将不发贵不发福,埋怨起祖宗来;妄听阳阴家言,选择吉日求之于天,选择吉穴求之于地,皇天后土都该伺候我;为什么“用心读书,亲近正人”八个字,不求诸己呢?谭绍闻太自在了。诗云:

乱听术士口胡柴,祖墓搜寻旧骨海

纵想来朝金紫贵,现今赌债怎安排?

点穴已毕,午时正中,吩咐邓祥套车回去。恰好有西路一位知府进省,前呼后拥,一阵轿马过去。胡其所道:“恭喜!恭喜!今日尊茔点穴,恰有贵人来临,这便是一个大吉兆。”

说毕一齐上车而归。

到了半路,邓祥道:“胡爷先说赏小的一块地,这路南麦地便是俺家地,若是看中时,小的便磕头,求俺大叔赐小的一穴。”胡其所又把那酸枣坟儿望了一望,说道:“适才我不曾细看,说是不甚好。如今仔细打量,却也罢了。只宜照旧,不必动移。”邓祥也无可再说的。

一路进城,到碧草轩。午馔上来,丰盛精洁,不必细言。

午馔已毕,胡其所道:“谭兄,我看你是个至诚君子。弟爽快再看看府上阳宅。”谭绍闻道:“聆教就是。”即吩咐家中女眷回避。引胡其所到了后楼院、前厅房、东厨房、西马棚,各处审视一番。

胡其所到了厅后重门,说道:“拆了!拆了!他占的是个木星地位,把这拆了,这堂楼就成了生气贪狼木。可惜这堂楼低得很。总是一家人家,全凭着生气贪狼木,低了如何行呢?”

绍闻道:“请还到轩上细讲。”又复出了后门,到了轩上。胡其所道:“谭兄,你不晓的这家道理。坎宅巽门,头一层是天乙巨门土,二一层是延年武曲金,三一层是六煞文曲水,四一层是生气贪狼木。这个贪狼木星,最要高大。我所以说叫你把厅后重门拆了。为啥呢?缘有这一层门,你的堂楼便成了五鬼廉贞火了。拆了这座小门楼,登时堂楼就成了生气木星。但这堂楼,毕竟还低些。你叫个泥水匠人,用五个砖,将堂楼上盖一所小屋儿,内用一块木板,我用朱笔写‘吉星高照’四个字,钉在小屋之内,这就算把木星升的起来。管保你家中诸事平安,宗宗如意。”绍闻道:“想是阳宅书上,有此方儿?”胡其所道:“儒书上也是如此说,‘方寸之木,可使高与岑楼。’夫道一而已矣。这阳宅,你就照这法子办理。至于安葬一事,你再将尊先生八字及你的八字写出来,我好替你选择下葬吉日。”

绍闻道:“要八字取何意思?”胡其所大笑道:“谭兄,你竟是一亳也不懂哩!这个儒书,把人读糊涂了;多亏你遇见我,若是遇见外路走道的朋友,哄你直如哄三岁孩子一般。须知这个选择,要论化命,要论纳音,要合山向,八下凑拢来,都是有吉无凶,这才使得。若有一处不好,葬后便当不住了。”绍闻只得将父亲生辰、忌辰并自己八字写出,求胡其所选择。

胡其所接看谭孝移化命,放在桌上。又接看绍闻八字,喜道:“谭兄,你这贵造好的很呀!是个拱贵格。乙巳鼠猴香,八柱中不见申字。却有一个未字、一个酉字,拱起这个贵人来,拱禄拱贵,填实则凶。你是个逆行运,五岁行起,五岁,十五岁,二十五岁,现运庚申,未免有点子填实些。近几年事体不甚遂心,是也不是?要之也不妨大事。目下顾不的看你的子平,我先把选择大事替你看就了,改日再看你这个贵造罢。”绍闻道:“胡先生所说极是。”

胡其所道:“谭兄有事,只管照看去。这个选择,要细细替你查哩。你在这里相陪,我倒要说话儿陪你。论起来各样起手歌诀,我还记得,只怕一时忽了半个字,就了不成。况且我也叫小徒件件儿都经经手,费一番心,他就记住了。谭兄你竟是尊便,请回。”谭绍闻只得告辞,听他师徒掀书选择。

过了三四日,选择已定。写了一张大红纸,无非是“天乙贵人,文昌朱衣,上好上吉”的一派话头。后边落了一行款,乃是“京都胡星居选择,门人白如鹇缮写。”居然也钤了两个红鲜鲜的图书。

因东关一家也要请胡其所看坟,遂将此选择帖儿送到内宅。

谭绍闻急上轩来款留。胡其所道:“这是东关刘宅请弟看坟投的帖,弟只得到那里照应一番。待府上行大事之日,弟还要来送一份薄仪。到坟上看土脉深浅,怕土工伤了龙脉。”绍闻道:“这个更是顶谢不荆”那东关投帖家人,也催上车。

谭绍闻送至胡同口,胡其所师徒上车,德喜将书袋行囊并那个罗经包儿放在车上,两边各俯身一拱而别。

看官看此回书,必疑胡星居之术,不足以愚谭绍闻。不知人心如水,每日读好书,近正人,这便是澄清时候,物来自照;若每日入邪场,近匪类,这便是混浊时候,本心已糊,听言必惑。深于阅历者,定知此言不谬也。

第六十二回程嵩淑博辩止迁葬盛希侨助丧送梨园

话说谭绍闻请了胡其所点了新穴,调了向,择定吉日葬期。

因家中使役人少,办理不来,只得命双庆到城南,复将王象荩叫回,并赵大儿一齐回来。旧憾已忘,一切事体,须得与王象荩商量。但王象荩一向在菜园,心里萦记家事,半夜少眠,又生些气闷,眼中有了攀睛之症。

一日,叫他上木匠局里唤木匠办理棺椁,果然叫的木匠马师班到了。谭绍闻道:“你是城中有名木匠。我如今要做椁一付,束身棺材三具,俱要柏木。你手下可有这宗物料么?”马师班道:“有。现在木厂中,山西客人贩来一宗柏木方子,油水尽好。”谭绍闻道:“这四宗可得多少价值?”马师班道:“要到厂中亲看,看中了木料,才讲价钱。我不过就中评论,叫两家都不吃亏就是。但今日木客还愿赛神,我还要与他进贺礼。明早或相公亲看,或是叫府上管事的去看,我早在铺内恭候。”马师班说明要去,订下明晨看货。

王象荩送出。但不知要这三付棺木何用,回来问道:“椁板是所必要。又另讲了三付束身棺木何用?”绍闻道:“王中你有所不知。我为近来咱家事体多不称心,昨日请了一个风水先生,到坟内一看,说是当日葬的向法错了。葬你大爷该另改向法。上边老太爷的墓也发了,也要另改向哩。连前边奶奶的,通共得三付棺木预备。若发开墓,当年棺木不曾朽坏,就原封不动,只挪移在新穴,不过相离三尺之远。若是旧棺已沤损了,须用新棺启迁——就是时常人家说的干骨匣儿。只是咱做的,要顶好髹漆的,极妥当才是。”王象荩一闻此言,心中有几分难为,转念想道:“我才进宅来,开张便说主人做的不是,未免有些唐突,又犯旧玻”只得点头道:“明日先看椁板。”若是启迁时旧棺未坏,无需三付新棺。若果旧的已坏,城内木匠铺内,也有顶好棺木,临时也不至有误,何必预备?若用不着时,这三付棺木置之何处?”谭绍闻喜道:“王中你果然见事不错,就如此去办。”殊不知王象荩乃是欲其中止的意思。若三付棺木做成,其事便难挽回,故以此言婉劝,使主人专营椁板,把三具新棺之说暂且搁住,以图另为生法,阻止启迁。

单说到了次月早晨,谭绍闻引着王象荩到木厂看了椁板,果然其坚如石,其油如浸。讲明价钱,就着马师班师徒破木做将起来。交与邓祥照料。

王象荩心中筹画,这阻止启迁的事,非老主人旧交不可,因向谭绍闻道:“葬时行礼宾相,当请何人?”谭绍闻道:“近来城中新进生员,许多与咱交好,择近处央请几位便是。”

王象荩道:“不如请大爷在日旧交。”谭绍闻道:“年尊不便相烦。”王象荩道:“大爷今日入土,若非当年契交相送,大爷阴灵也不喜欢。况程爷们也非是泛常相交,岂有惮劳之理。”

谭绍闻道:“你说的也是,就请这几位老人家。我写成帖柬,你就逐门送去。”这句话正合了王象荩的板眼,因说道:“事不宜迟,我去帖柬铺中取上好的素帖,相公今日就写,我明日早送何如?”谭绍闻点头道:“是。”果然取上帖来,谭绍闻一晌儿写就。请的是:副榜孔耘轩点主,新岁贡程嵩淑祀土,张类村、苏霖臣、惠人也俱是高年老成,书神主的是娄朴。礼相乃是本街上少年英杰、新进的生员袁勤学、韩好问、毕守正、常自谦。启帖写明,交与王象荩,次日逐门送去。

王象荩送启到了孔耘轩家,恰遇程嵩淑在座。王象荩磕头禀安讫,将启帖展在案上。孔耘轩看道:“你家大爷涂殡已久,怎的素日不言殡埋,今日忽的举此大事,岂不仓猝?”王象荩道:“小的一向在城南住,昨日把小的叫进宅里伺候。小的到家,俺家大叔就说因葬事重大,人少办不过来,所以叫小的办理。其实忽然举此大事,还要启迁老太爷骨殖移穴调向,小的并不知所以。”程嵩淑道:“你说什么?再细述我听。”王象荩道:“是殡埋俺家大爷,大婶子灵柩随着也葬。还听说请了一个阴阳胡先生,讲老太爷的坟头向法错了,还要发开旧墓,另行移穴调向。祀土大宾,还要叩恳程爷。因不曾到程爷家里,小的不敢在这里将帖呈上。”程嵩淑道:“你就把请我帖子递与我看。是我问你要的,不算你不曾送我家。”王象荩遵命,将礼匣内启帖取出,奉与程嵩淑。程嵩淑接看,也放到桌上,说道:“耘老,你看令婿自己把家业闹的亏损了,却去九泉之下生法起祖宗的骨殖来。可恨!可恼!咱们不得束手旁观,睁着眼叫他陷于不义。”孔耘轩道:“我与他系翁婿,叫我也属没法。况且亡女也随葬,请我点主,我也心里难过。”程嵩淑道:“主是点不成的,耘老不用作难。他既请咱,耘老一定赴席,不是说令婿谭绍闻,乃是为亡友谭孝移哩。如今说启迁,是要启迁谭孝移的尊大人哩。咱们若要顺水推舟,做世俗上好人,也不难,只是把谭孝移生前相交,置之于何地?于心着实不安。”孔耘轩道:“此番埋的有小女,却请我。我心里不想去,叫舍弟替我去罢。”程嵩淑道:“这请的就不错。他若是胡请起来,难说一个省城,谭宅请不出一个点主、祀土官么?这还算心里有主意。耘老也不必责人无已。”王象荩跪下磕了一个头,说道:“实不敢相瞒二位爷,这原是小的撺掇的,就为这一宗启迁的事。”程嵩淑道:“何如?但他既不弃咱这老朽,把咱请到他家,咱就要调停他。所以免他生前之不孝,正所以成孝移兄死后之孝也。耘老你想,他若不请咱做大宾,难说咱既听的这个话说,就听其所为不成?只是寻上他们去匡救他,便不如他请咱到他家劝阻他有些来由。象荩,你请的别个是谁?”王象荩逐一述明。程嵩淑道:“你自去送别处帖儿,我管保他启迁不成。那点主还费商量哩。”王象荩道:“俺大爷阴灵也是感念二位老爷。”孔耘轩道:“看来你此番进来,可不再出去罢?”王象荩道:“小的再往那里去!只是大相公年轻,是个心中无主意的人,小的就是作难些,千万只为俺大爷归天时,嘱咐了小的一常小的再无二心。”程嵩淑道:“耘老,你看象荩真有合于纯臣事君之道者。一个平常人就挑起托孤的担子,他这‘象荩’二字,送的不错罢!”王象荩道:“爷们抬举小的,小的担不祝总是老大爷归天时,嘱咐了两句话,把小的嘱咐死了。到今小的再放不下,只是尽这一点心罢。”说毕,王象荩又向别处投帖而去。程嵩淑又说了一场话儿,二人洗盏小酌,日夕归去。

却说到了谭宅请日,众嘉宾陆续集于碧草轩上,五位老先生,耆宿典型;五位美少年,磊磊英俊,好不羡人。谭绍闻以葬亲巨典,厅堂粪除洁净,盘盏揩抹鲜明,烹佳茗,爇好香,极其恪恭。相见礼毕,五位少年恂恂然各尽后进之礼,五位长者,夸美之中带些劝勉话头。这才是高会雅集,下视那庸夫俗子相遇,老者以圆和模棱为精于世道,少者以放肆媟亵为不拘小节,相去奚啻万万也。

午馔不必细述。席罢更酌,众人问了折柬见召的本意,谭绍闻说了叩恳襄礼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