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济宁周易大骗子,风水江湖

互联网 2021-05-17 11:51:50

在说风水师之前,先讲一名隐形富豪的故事。

1990年,海南文昌。年轻人占雄看到漫山遍野的槟榔,就像发现无人知晓的宝藏。在与政府疏通关系后,他把农民的槟榔低价收购,卖给台湾人,每斤赚一块钱,每天卖一两万斤;他“贩卖”日本汽车,晚上汽车下码头,早上一睡醒,财富就增长几十万。之后进军房地产市场,几年里成了亿万富豪。

暴发之后的占雄,第一件事便是修缮祖屋。完工那天,他放了两卡车鞭炮;他给家乡修路,铺上泥后,让几个朋友每人开着一辆奔驰来回压路;父亲的坟在三亚,清明祭奠时,他不烧纸钱,烧了两万块人民币;他去夜总会,不高兴就拿起钱砸别人的脸;他还放言,要买下天安门城楼上的灯笼,买下广场上的旗杆。

金钱来得那么突然,他以为一辈子有花不完的钱。但是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1990年代中期,海南房地产泡沫破灭,他突然发现自己破产了,一时间尽是世态炎凉。那是占雄第一次感到,命运并不掌控在自己手里。往后,他几度创业,每次都在高峰处骤然跌落。

4年前,混迹于北京官场的占雄,提前捕捉到海南发展国际旅游岛的信息,再次下海成了一名房地产商。经过在北京的几年历练,他自觉有了很大变化,但有一点没变,那就是坏运气。他不知那些魔鬼什么时候会出来作祟,让他再次跌落。

占雄没有安全感。在中国的市场上,各种明规则、潜规则与无规则叠加在一块,总让他感到无法把握命运的方向盘。2009年,他花7000万买下的300亩经济林用地进入了当地规划发展的总规,被划为旅游休闲用地,这意味可以进行项目开发。一旦转型成功,地皮价值将上涨20倍。然而,他很快听到风声,某些“二代”在盯着他的地。他赶紧去疏通县党委会全部成员,可找到县委书记时,听到的都是套话,他慌张、出汗,准备好的说辞一句都说不出来。

在他的经验中,和官员打交道,往往取决于运气。有时,“遇到领导心情不好,事情可能就谈不成了,这是自己所不能预料与掌控的。”

烦恼接踵而至,他想,背后的较量这样激烈,没有好运气,就错过很多重大机会。有人告诉他,当年他把祖屋修成了凶宅,那正是他失败的根源。后来,他请过十多位风水师,数次调整祖屋,期盼借助玄奥的力量,立竿见影地转变运气。“祖屋的风水是最重要的,这里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你的运程,”他坚信这点。

去年3月,我参观了占雄的祖屋。绿树环绕中,这座盖着黑檐木屋顶的房子显得格外安静。棕色藏獒远远便看见主人占雄,扑在门棂上,兴奋地吼叫。阳光下,两只大雁争相朝我们走来。它们伸长着脖子,嘎嘎嘎叫个不停。

“它们不知道自己会飞翔,不知道自己是大雁,以为自己是一只鹅”,占雄笑眯眯的,声音柔和,却透着决断之气。风水师林元群静静跟在旁边,像个谋士。

他拿着罗盘走来走去,对占雄解说如何调整祖屋,甚至为狗笼重新挑选了方位——前段日子,占雄又突然遭遇不顺,他排查各种原因,终于在祖屋新焊的狗笼找到了答案。

占雄在环境变化与自我命运之间建立起紧密而敏感的联系。他指了指围墙说,“自从斩断了藤条,小人小鬼少了很多。”不久前,他和朋友合作开发一个楼盘,开发到一半时,朋友被人绑架了,他才得知朋友拖欠了一亿八千多万工程款,不仅要一次还清,还得交500万赎金。他找到了“社会力量”,恰巧对方的几个小头目被公安逮捕了。占雄打了个电话,“一个小时后帮他们摆平问题”,而对方也很快将人救出。合作得干脆利索,“还把我当老大一样。”

他讲起自己结识的一名赌场老大,那人“把死刑犯捞了出来做手下”。亡命之徒跟他说:“我们这些连死都不怕的人,看到老大就怕了。”占雄很推崇这种境界,“就像藏獒,不需要撕咬,吼一声就足以震慑敌人”。在他的世界里,不动声色的魄力与威信,是行走江湖的护身符。他说自己种过两个风水“生基”(生基,风水上指把生人当死人办,运用风水作法,以生人身体发肤或衣物,连同时辰八字埋入生坟,达到转运目的),一个求好运,另一个求的正是霸气。他相信自己正在交上好运,相信气场在变得越来越强大。

在从文昌回海口的车上,林元群对我说,他为占雄找了一个风水宝穴。那个穴位在五指山一座种满橄榄的山坡上。“占总说即使花100万,也要把它拿下,”林元群很兴奋。

我望着窗外宽阔的马路,耸立的高楼快速向后退去。想起这一天的见闻,竟有一种恍惚感。想起占雄说,很多人渴望大海,可当你去大海生活3天,你永远都不愿意再见到它。

占雄的财富故事是中国故事的缩影么?很多时候,他们主宰着别人的命运,却时常无力主宰自我。他们的财富和权力欲望快速膨胀,不安之感也在日益扩张。与此同时,一个隐秘的风水师群体正在壮大,他们活跃在富豪与官员的周围,为他们预测未来,判明是非,提供心灵的慰藉。有时候,风水师的一句话,就能成就或摧毁他们的某个决策。

“生基之王”的崛起

林元群总说自己不会表达,但他的话往往很有意思。

1987年,他从广东高州偷渡去香港。到香港后,给一个练过武术的俞姓裁缝打黑工。一年后,俞裁缝被迫和老婆离婚,伤心绝望之下,割脉自杀。

为了开解他,林元群和另一个朋友对俞裁缝说:“你不要自杀啦,我们教你学风水。”另一个朋友也是玄学师,自号黄山居士。当时他们根本没想到,在今天,风水会这样被推崇,更没想到,他们会成为香港著名的风水师之一。

对林元群来说,当年学风水也是个意外。那年他13岁,语文老师被红卫兵关在牛棚里,他心生怜惜,就天天给他送饭,老师便偷偷传授他风水知识。后来才知道,这位老师在解放前曾经当过广东军阀陈济棠的参谋官。

林说:“我对不起他,小时候贪玩,他逼着我学,我才学了他的点滴。刚出来做这行时,我心想我才点滴功夫啊,害怕,但我看很多很有名的师傅,连点滴都没有。”

又过了一些时候,俞向林元群抱怨说:做裁缝既辛苦又赚不了钱。林元群告诉他:我懂风水,很厉害的,你人脉广,看有谁家要做阴宅的,介绍给我,这样赚钱就不用那么辛苦了。

俞开始相信他的话,但他们的生意来得有点晚。直到1992年,黄道益活络油的一位黄姓股东得了癌症,找上他们,在广东高州鉴江边的山岗上种了第一个生基。这便是两位“生基之王”的开始。

那时候的香港,已经是风水师风生水起的年代。自从1970年由电台节目掀起风水热潮之后,风水观念在香港已根深蒂固。一些风水师进出豪门,每次收费几万到几十万,甚至上百万;他们在电台、电视上做节目,预测每年运程,指导人们如何投资理财;他们的书摆满了书架,并长踞新书畅销榜。但没有多少人认识俞和林。

不过,通过多年的努力,现在他们面前展开的是一个权贵的世界。凭着口才与经营人脉的本领,林声名鹊起。于是,俞接单,林负责找穴位、做法事。至今,他们已经替人种了六百多个生基,其中有明星,如谢霆锋;也有超级富豪,如何鸿燊。

第一次见到林元群时,他穿着朴素,裤子上甚至还打着补丁。他身边站着几个助手。看起来,林很弱势,他的弟子安排着周围的一切。

如今的林元群在香港和内地两边游走。在香港,他不仅有自己的相馆,还开班授课,广收弟子。而在内地,风水行业并未得到相关政策的允许,一直处于半隐秘状态。与其他风水师一样,林元群并没有挂牌营业,都是通过树立一定的口碑,由客户或朋友介绍生意。

另外一些挂牌营业的国内风水师,则是以易经研究会之类的名目经营。在百度上搜索风水师,各式各样的研究院充斥着页面。某国字号周易研究院的执行院长邹先生告诉我,在香港注册一个组织是非常容易的事情。在都市里的风水圈中,他们相互结成不稳定的小团体。领头的通常人脉宽广、资源丰富,会发起一些风水大师名人录的活动,只要交钱,就能名列其中。

看起来,林元群非常厚道,每讲到一个名人时,就会翻那个布包,从里面拿出一些资料和照片来,指着给你看,这个是谁,那个又是谁……生怕人家以为他吹牛。但跟他相处久了,你会发现,他有一种非常古老的君臣观念。

例如,一个星期后,当我们在高州一个小饭馆吃饭时,他忽然大声说:不要平等,平等害死人,以前就是说要平等害死很多人!

这吓了周围人一跳。可能他想说的是平均主义不好。但也顺带反映出他的另一面:相信人的命理有高低,并且只讲风水,不问是非。

深圳某银行行长L先生曾找林元群为他种生基。林元群在深圳周边找了3天,回来后,跟他说:“我找到了一个好穴位,就不知道你敢不敢做?”

对方说:“你带我去。”

两人来到深圳公园。水库边的一座山上,林元群手指地下,L行长兴奋地说:“你身上有没有银币?”林从身上掏出一枚港币,他接过来,徒手便在地下挖了一个小坑,把银币埋下去,还踩了两脚说:“你择个吉时,干!”

行法事那晚,林元群几个人在掩护下,趁着夜色,在那里种了生基。

之后,L行长怕别人破坏他的生基,特地从外地找来古墓墓碑,立在上面,并在旁边树一牌匾:文物古迹,请勿毁坏。

富豪们的风水算盘

深圳。

秦翰林望出28楼的窗外。他留着长发,向后拢,露出整个略显沧桑的脸庞。这一天,他穿了一件黑底白点的衬衣。像个经历过女人、经历过奢侈后看淡人世的富家公子。室内没有开灯,光线透过玻璃照得人脸色苍白。从这么高的地方看下去,好像一切都是静止而灰暗的,没有人情味。

他看看我,说,我们开始?

声音洪亮,那种镇得住许多场面的洪亮。

从一开始,他就努力主导谈话——这正是他赖以生存的技艺。并且,他对这个谈话早有准备。他先从给荣某看过风水说起,同时不断展示他与荣某的合照、荣付给他的支票存根。展示完,他向后一仰,看着窗外说:“2003年的时候,我就跟荣先生说,你在2007与2008年千万小心,结果2008年,他亏损160亿。”接下来他说起了李兆基。这像是两个例牌的开场白,已经被操练过无数次。

只有进入富豪的圈子,风水师才能说混上了道,才有赚到大钱的可能性,才能让你和几千几百个在庙街、在黄大仙或者在别的街头混迹的风水师区别开来。为了进入富豪圈子,风水师们各显神通。一名风水师的经验是,富豪通常阅风水师无数,“我先捧他,再踩他,再捧一下他,他就没脾气了。”——树立权威感,是一名风水师跻身权贵阶层的必备素质。

第二次见秦翰林是在香港,他向我展示了存折:“才看了20分钟,就赚了15000块,我们收入主要来自大企业。你瞧,深圳那一个下午,五六个客人,累得半死,才赚了9300。”

这收入还得考虑他在深圳的房租、聘请助理的费用以及……广告的投放。在这个混乱的行业,网络搜索引擎起着至关重要的引导作用。有野心的风水师不可避免地卷入竞价排名的系统当中。秦翰林的助理透露,他们在百度的广告投放金额在百万之上。

在等待采访的时刻,助理的电话和手机不断响起, “那都是来让我们花钱参加各种会议、购买头衔的,根本没用。”她说。

作为一个从内地挤进香港的玄学师,秦翰林也有特别的“头衔”——1988年,秦毕业于天津大学中文系,他将这一点印在名片上——像他这样有学士学位的风水师很少,这绝对是个好卖点。毕业后,他被分配到了一个国企,很快就做到了科长一职。但据他的说法,他算到了,不出几年,企业就会倒闭,所以在1992年提前离开了。

之后,秦翰林只身到了山东威海,在那里给韩国人算命——北方信风水的人少,大多时候也只有韩国人找他。于是,他再次给自己算了一卦,然后听从卦言,南下到了香港。

“港漂”生活并不容易。他先在超市打工,因为不会说粤语,经常将“唔该”说成了“扑街”。顾客挡道时,他就扑街扑街地说个不停,顾客当然生气,都骂他,让他也扑街去。于是离开超市,跑去黄大仙、庙街摆摊算卦,或者给别的师傅当助手。他心气高,总觉得别人比不上他,但他不会说粤语,也不认识什么人,只好暂时屈身。

他梦想着有第一个富豪顾客,由第一个富豪介绍第二个富豪……但第一块敲门砖来得很艰难。并且,来的时候一点迹象都没有。

那一天客人不多,秦翰林像平常一样坐在面相馆里。这时,来了一个穿着、相貌都很普通的中年男子。他走进来,看看秦,又走了几步,然后对秦翰林说:“你看我像不像有钱人?”秦翰林说,你再走两步。那个人又甩着肩膀走了两步。秦翰林见他走路姿势随意,一点不拘束,肯定是有来路的,但他说:“你现在肯定是有钱的,但我要批了你的八字才能知道你最终是否有钱,或者是否终生富有。”那个人对这回答很满意,才透露真相:几天前,这个人的秘书来找过秦翰林,秘书觉得秦有料,给老板介绍了。秦翰林批八字最多收费1800元,但这个老板很豪爽,一下给了他6000元。秦翰林得知,他是做缅甸玉生意的,非常有钱。

后来,这位富豪的太太也来找秦翰林看八字,还介绍朋友过来。从此,他的生活改变了。

如今,他对富豪已经见惯不怪了。然而对于这个圈子,他始终有种难以进入的距离感。毕竟他所见的都是别人的富态,并且大多时候,靠得越近,却感觉越远。

在他的许多客户中,他看到,这个花了100万买一位大师用手掌在头顶轻轻一拍,名曰灌顶;那个花600万买字画来迅速提高文化修养,却发现是假字画,一边破口大骂,一边偷偷拿去烧了;还有的到阿根廷去买琥珀,为的是沾点“在地下吸收了20亿年的天地灵气”……

他有一位山西客户,是个腰缠万贯的煤老板,因为又是台面上的人,在本地不敢胡来,只好到深圳包二奶。也正是因为在本地被压抑了,到了深圳,他将二奶的数量扩充到他能承受的极致。对于包二奶,他有要求,一定要带女孩来给秦翰林看旺不旺夫,秦翰林说哪个好,他就给哪个买房子车子,每个投资500万。秦翰林亲眼看着她们从普通皮革包到LV、到钻戒、到宝马。对富豪来说,这是九牛一毛:“我运气好时,一个月就赚500万,一个二奶就赚回来了。”他先后领过八九个女孩去找秦翰林。

但“二奶”也不闲着,等有钱之后,她们也能包“二爷”。

秦翰林认识一个潮汕老板的“二奶”,有一次就带了4个男的去找秦翰林。她拐着弯问秦翰林:这4个男的哪个和我合作能发展好。秦翰林看着4个男留学生齐刷刷排在眼前,心里明白,聪明的“二奶”是在为自己铺后路。

还有一个富豪,要他算来生。但秦说只能算到九十几岁,算不了来生。富豪就嘀咕:我捐了这么多钱,来生一定能过得好吧——秦心里发毛:这投资,还跨一个轮回呢。还是这个富豪,到处找高僧给他灌顶,终于花到100万买大智慧,秦暗自想:花100万买智慧,却被骗了。

香港,在逼仄的相馆里,秦翰林点燃一根香烟,静静地抽着。烟雾缭绕在他的周围。摄影师看到这里,忽然说:保持这个坐姿,就这样拍一个。

秦翰林的身姿稍稍向前,像个忧愁的沉思者。

可温州女人不是这样坐的。她们坐的时候总是往后仰,斜向下地看你。

有一年,秦翰林应邀到温州一家医院做美容与改运的讲座。他从相学对人的影响讲起,讲体态、讲运程,讲到胸部的玄学理论。“乳房圆润、挺拔,容易多贵人、旺子女,增加自信。”一讲完,三十多个女人立刻围住他,七八个当场报名隆胸。

还有一些温州女人到香港来找他。有一次,她们找他批完八字后,去香港荃湾,5个人买了20套房子。“最低都是500万一套啊。”

最后,他的手在胸前比划着,撕了一张纸,再拿出一支笔,在上面写着画着。他说,你看啊,这个富豪100万买灌顶,但真正的遁世高僧是清心寡欲的,会用自己的功力来换钱吗?这个几千万买字画,你可以买字画,但能买得到修养?还有这个隆胸的,一支胶原蛋白一万块,一个乳房注射60支,两个乳房多少钱,我们算一下,一共是120万,而这个只能维持两年半,减去渐渐下垂的半年,其实只有两年,120万除以720天,那就是每天一千六百多块钱……这是多少钱啊!

香港风水师的内地淘金路

“钱不是问题。”

这是香港风水师麦玲玲刚进入内地市场时,听得最多的一句话。

在中国内地,这些刚刚富起来的人,急于向别人证明他们现在是多么的成功。最初,麦玲玲听了这句话,既开心又担心:在香港,蛋糕已经被分得很薄,而在内地,到处都在不断上演着财富故事;担心则源自于她在电视上看到的关于这个国家种种光怪陆离的现象,她不知道将会遇到什么。

某一天,麦玲玲接到一个电话,电话里,一个男人请她去温州帮他看办公室风水。麦玲玲不知道温州在哪,更不知道这个人是谁,就推说自己对中国地理不熟悉,表示拒绝。但对方很热情:“温州就在上海附近,你过来吧,我做很大的生意的。我看过你写的书,觉得很好。”但麦玲玲还是拒绝了。回去后,麦玲玲问她的国语老师,老师说:“温州是一个很小的地方,很多骗子的。”

不料几天后,那人又来电请她过去,一再强调“钱不是问题”。麦玲玲想着国语老师的话,更害怕了,但一时又没想好怎么拒绝,就随口说:“我要30万。”话一出口,对方就立刻回答:没有问题啊! 这么一说,她心里更怀疑了:“太远了,如果你有公司在香港,就让你的员工或者朋友过来找我,我们可以先谈一谈。”没想到,对方再次答应了。

又是几天后,一个在香港做保险的女孩来找麦玲玲,并递来老板名片。最后麦玲玲委托朋友去查,才发现那是一家很大的国企,而他是温州分公司的老总。30万,麦玲玲咬咬牙,接下了这笔生意。

这时她才发现,原来内地存在这么大的风水市场——整个中国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拆迁、分地圈地、盖新楼。后来她在内地请了助手,把自己的资料做成册子上房产公司宣传推销,大谈讲究风水的好处。当然,如今的她已不用再推销自己了。

麦玲玲会思考,大老远的,为什么这些人会出那么高的价钱请她过去。她得出的结论是,大陆人更喜欢从香港过去的风水师,因为香港风水师经过包装,显得更专业,更切合这个时代的特征。而且她是个名人,虽然收费比较高。但这只是故事的一面,另一面是,那些暴富的人,他们追逐与消费LV、法拉利、劳斯莱斯,当然也要消费最有名的风水师,这是他们对自身欲望的表达。在迅速经历从贫穷到巨富后,这个新兴的权贵阶层,有着一般人所无法企及的对财富与权力的炫耀本能。

比如,在南京郊区,麦玲玲曾给一个楼盘看风水。她对开发商说,你家后面那条小河的风水不太好。对方就说,那我填平它吧。这话说得稀松平常,就好像买台手机一样。还有在东莞,别墅后面有座小山靠得太近,压了主人运程,那个人问麦玲玲:那我是把这山铲平呢还是移后多少呢?好像他们拥有一种能力,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。现在,同样的事情看太多了,她已经习以为常。

又是温州老板,看完风水后,某位老板安排麦玲玲住酒店。但他认为温州没有好的酒店,直接送她去上海住。晚上吃饭,他带着麦玲玲去了上海郊区一个地方,吃大闸蟹、吃血燕。那地方之宽敞让她感到十分惊讶,因为她转过身去,想找waiter,找了好一会儿,才在很遥远的地方看到,而整层楼就只有几个人:官员、老板,和她。她想,像这样的会所,隐秘而豪华,只有大领导才能来的吧。

实际上,这已经远远超出一顿奢华大餐、超出招待一位贵宾的含义了,而是对自己权力的一种炫耀。

在香港,麦玲玲的办公室,我坐着等她。麦玲玲急匆匆地走进来,但没有看我,径直走进了办公室。直到处理好一些事情后,她才叫我进去,一边化妆一边回答问题。礼貌而克制,没有提前的招呼与寒暄,这与我在内地遇到的受访者有很大不同。在麦玲玲看来,大家出于工作,礼到即止,不需要讲究太多人情。

这是香港的商业文化和规则:非常明确地谈钱,然后为你提供专业的服务,交往在生意之内。

所以当她和内地客户、官员接触的时候,会遭遇许多的不适和惊讶。她发现内地客人都对她很好,总是给她最高的礼遇,但同时也对她有更多额外的要求。

内地的开发商在看风水之外,通常会带她去见当地的政府官员或是银行高管。这时,她俨然就成了一张名片。她偶尔陪酒、面带笑容地应酬。在酒席间,开发商会要求她给市长看手相或八字。麦玲玲对这种额外的、免费的为官员批八字很不喜欢。虽然,在中国这只是一种人情。

更有甚者,有的开发商找她时,负责联系事宜的秘书之类的人还会跟她说:我们老板给你10万,你要给两万我的。这也让她觉得不可思议。

她觉得他们根本不需要对她那么好。在香港,所有客户付给她钱,买她的服务,除了适当的礼节外已经不需要额外付出什么。她自己也认为那样是对的。

但在进入内地市场8年之后,无论这中间有过多少不适,她还是慢慢地带点折衷地接受了这些,进入了一个她没有预想过的角色。她跟着客户去见官员,面带笑容地拍合照;她有时也会帮着开发商给官员说一些赞美的话,当然客户也学会了付钱,带着官员去找她,一些官员会拿着下属的八字让她批算,以此作为提拔依据之一。

在这些应酬中,她觉得这和她在冯小刚电影里看到的,很像。比如,开发商会说,领导,你很英明神武、很有远见;会说,买房子就是爱国啊。而到国家的重大时节,比如奥运,开发商就问官员:我们的楼盘要不要挂个横幅,庆祝奥运啊?

她渐渐地对这些有了很深的理解。

而当她熟悉了这些奇特的内地规则,那种需要喝酒、寒暄、赞美别人的时候,她开始认识更多的人,有更多更大的生意。有时候,她甚至可以完全撇开风水,仅以她的名字和别人合照就能赚很多钱了。这几年间,她在内地的发展远远超出预期,而她,也应该看到自己身上的改变。

富豪们的恐惧与颤栗

在广州市中心的一个套房里,有一个佛堂。它是这个浮华都市几十平方公里内唯一的佛堂,像是一道奇观,在一些清晨,在这个商业重地竟然会响起一段段清亮的诵经声。

佛堂的隔壁房间,是风水顾问黄女士的办公室。办公室格局清雅、别致。采访当天,黄女士化了个浓妆。摄影师给她拍照时,她不停地摆着各种姿势,像个模特儿。

她是那么漂亮时尚,一点都不像是个玄学师傅。她给人看面相、批八字、改名字、看阳宅风水。正因为她这种阳光而带着知性的形象,很多人都喜欢找她。许多银行、企业请她做常年顾问,商人找她,明星也找她,甚至有电影开拍时也来找她。同时,她为报纸写风水专栏、写书、上电台。

作为年轻一代的风水师,她的包装路线似乎更接近于香港风水师的职业形象。当然,她也会有意无意地透露出,她有着更为神秘的一面。那就是她所拜的几名具有“特异功能”的师父。除此之外,她只说,“这两个师父都是不对外的,更不会接受采访,只为少数人服务”——阳光而又带点神秘,她努力地塑造着这种形象。许多官员、富豪都把她当作生活上的朋友。

“别人看到富豪风光无限,我却看到了他们的脆弱与灰暗,”黄女士说。

让她最为唏嘘的是一名上市公司的主席。每隔一段时间,他都会打电话向她哭诉。他身家超过100亿,还是个媒体明星。年轻创业时,他与妻子共度患难,但有钱后,开始出轨找情妇。妻子找私人侦探去调查,发现后,一句话没留,带着半岁的儿子离开了。他回到家,发现整个家都空了,连家具全都搬走了。从此,他再没见过儿子一眼。

儿子生日时,他买了很多礼物,站在妻子楼下等,但儿子站在楼上往他头上砸垃圾。这个人在公众场合幽默、健谈,却在黄女士面前展示了不为人知的一面。他让她算,是不是与儿子没有缘分,让她算他刚认识的女人是爱他、还是爱他的钱,让她算身边所有人的八字,保镖、保姆,司机,财务总监。看这些人是真心的,还是想害他。

每当听到这样的故事,黄女士总是抱着同情。来找她的客人多是为情所困。在现实世界里,他们掌握巨大的财富;在感情世界里,却充满恐惧与不信任。他们待价而沽,又厌恶他人以利益算计爱情。他们渴望纯粹的爱,却缺乏爱的能力,一个个跑到她这里来,寻求命理上的帮助。

她有一名客人,是个“钻石王老五”,追他的女人无数,自己却不知如何挑选,于是“像批发一样”,每次把八九个的资料传给黄女士,让黄做他的情感顾问。后来,他遇上一名高官的女儿,十分重视,小心翼翼和她交往,吵个架都来找黄女士问卦,问哪一天去赔礼道歉,挑哪种礼物。到了情人节和女朋友吃饭,又要问她挑地方挑方位,穿什么颜色的衣服。

黄女士将这些故事理解为客人对她的信任。事实上,从看女友的八字,到择日结婚,再到为孩子取名字,黄女士觉得,风水师不仅是一个职业,而且是伴随客人一生的朋友,“责任重大”。有时她去出差,房产商打不通电话,在没有咨询她的情况下买了两块地,“可能就买亏了”,另外一些时候,是客人擅自交往了两个不该交往的女人。

有一名富豪,桃花不断,每当遭遇女色引诱,他就把八字拿给黄女士算,是否旺他,如果结局为旺,他就会交往一段时间。有一次富豪找不到黄,便私下交往两个女人。不久他发现做事不顺,赶紧拿女人八字来找黄女士算,霉运是不是和这两个女人有关?黄只好劝他,桃花太多对事业不利。

她结识富豪,也结识了富豪的妻子,见识了千姿百态的不幸福及丰富宽广的人性世界。她掌握着最多的秘密,却永远不能说出,只能积极劝善劝和。一名富豪的老婆曾问她:黄师傅,你算一下,我应该今晚几点和我老公做爱?黄女士感到很别扭,婉言拒绝算不了。“这是一种情感表达,不能拿玄学来算计”,她不愿意纵容失去自我的迷信。

她认为,这些人因为对生活感到失意或者痛苦,在她面前“洗净铅华,还原了最纯粹的一面”,大多时候,她像个心理医生一样静静地听他们讲述。

黄女士说,自己不会受他们影响,会适当调整自己,让自身始终保持着内心的明朗和阳光。好像她培养了一种能力,能将自己与接触的东西隔离开来。不难看出,她有着非常自我、理性的一面,表现出一种对自我尊严感的维护姿态。

在她的办公室,我看到顶上有一个摄像头,再看另一侧,也有一个。黄女士说:“我这里都装了摄像头,还有,你看门边坐着的那位助手,他是我的保镖,刚才那位也是,都是会武功的。”

“你们这行也有危险吗?”

“有啊,有时候会遇到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人。”

曾经有一个逃犯来找黄女士。逃犯是个高瘦的男人,坐在黄女士面前,手脚不停地颤抖,神色慌张,看看这看看那,因为睡眠不好脸色苍白,眼珠都突出来了,说话时嘴唇也在打颤。他问她自己到底能不能逃脱追捕,到底该往哪个方向逃,黄女士劝他自首。巧合的是,办案的警官也来询问她,让她算一下能不能抓得到。

还有一些买六合彩的人,躺在她办公室门口,赖着不走,让她算下一期买什么。黄女士对这类人非常厌恶,她会让助手将他们撵走。

表达各类厌恶情感的时候,黄女士会向我讲述他们的规矩:不能使用风水纵容作恶,而要用于行善。她说自己曾在师父面前起誓。

在她所表达的自我中,她似乎并不只是名师的弟子,不只是娱乐生产者,还是一名做风水学问的研究者。

“我可是一名教授,”她喜欢这样强调——在这个隐秘的风水市场,活跃在都市里的风水师主要分为嫡传派和学院派,后者通常是易经学者,他们供职于高等学府或是研究机构。他们原本做着冷门的研究,却一跃成了被权贵阶层追捧的对象。王明生就是其中一位。

官场的风水经

“我们这些人像在悬崖上抓着一根藤往上攀爬的猴子,往上爬只有一根藤,每一根藤都有一串人,当你抬头看时,上面是一堆屁股;当你往下看,是一堆笑脸;当你左右看的时候,是一堆耳目。”

当一些官员为了升迁,或面有难色地请王明生看风水的时候,他偶尔会不自觉地想起某个官员向他讲述的这一段话。

事实上,由于长期被视为封建迷信,中国的风水市场一直处于半隐秘状态。对官员而言,看风水算命理是与他们所宣称的信仰相悖逆的,而偷偷找到一名好的风水师并不容易。王明生观察到,在风水师与官员之间,有一批掮客充当着中介,甚至为领导请风水师,成为了下属表达忠心的时髦方式。

“重要会议”前夕,是这批掮客活动的高峰期。这个时候,他们“都希望领导高升,好给他们腾出位置,为了表现自己,他们就会和领导说:书记,你要换一个地方办公啊,你要前进一步啊,要担任更重要的职务啊,要挑更重大的担子啊。领导很高兴,问他为什么这么说。对方继而说:我认识一个大师,给你指导下”。

察言观色,是掮客们必备的本领之一,“当领导收到匿名举报信,或者和人关系不好、开会吵架时,他们就会附上去说:领导啊,我上次遇到一个高人,说得很准,帮我把问题解决了。”

某省办事处的人曾预约王明生,想请他为新上任的上司调理风水。王明生很理解,毕竟那个职位成为多任高官的滑铁卢。但他们又不想让人知道,一切都弄得神神秘秘的。终于来了,却又犹豫不决,王明生只好不做声,等着他们亮牌。直到他下了飞机,车子接近宾馆的时候,他们才说:“我们老板,是想从多方面来考虑问题,既要从行政去解决,也想从佛学方面得到一些帮助……”言语闪烁。王明生心里暗想,不就是叫我不要宣传出去嘛。直到在饭桌上,秘书长才说“你也知道,以前的老板出了很多事”,言语间透出恐惧与不安。

“这是一个政治股票时代,他们随时上升,随时跌落,被时代的潮流裹挟着走,自己的命运已经无法用理性来操纵,只能求助于感性的力量。”王明生这么理解他的客人们。在官场每一串“藤条”上,每一个人的变动都会带来自我及群体的不安。无论位置高低,他们似乎都难以看清方向,如同在雾蒙蒙的大海里航行,每一个暗礁都有可能让他们人倒船翻。

在另一个场合,我见到了另一名风水师。那时她的办公桌放着两份材料。一份是关于官员自身的调动:往前走,是更低的职位却有更大的权力,停滞不前是身居高位却身处清水衙门,因而求助于她为其预测两种前程;另一份是关于领导的调离:自己从一张大网脱落不知飘向何方。他求卦预测前程,自己失去了大伞,“小人”将从何方进攻。

她曾经扮演一名官员的女朋友,陪他和新来的领导吃饭。整个饭局中,她都在极力观察对方的相貌容颜,和每一个小动作,以此揣测对方的人品风格兴趣爱好。一顿饭下来,她就必须给客人答案,教他如何与之相处,如何讨其欢心,投其所好。

最让她感到神奇的一次经历是,同一个政府部门里,有3个人同时来找她,为了克制其余各方,都求她赐予法宝良方。她只能努力把3个人的关系变得和谐。她不禁感叹,人性真是无比宽广,一名风水师不仅要有过硬的专业水平,还要有承受人性的秘密的本领,

错综复杂的关系大网中的躁动与不安,身不由己的浮沉之感,是这个隐秘群体消费风水的动因,这名风水师如此总结。然而,这只是其中一面。在另外一些时候,权力的神话闪出诱人的光芒,官员则寄望于从玄奥的力量寻得抵达的捷径。

有一年,王明生受邀为某市市政工程选址,和市长秘书聊天时随手起了个卦:“你们老板今年有动静啊。”秘书听后,兴致勃勃地向市长作了汇报。不久后开两会,“前市委书记因为婚外情的纠纷,莫名其妙落马,市长果然顶替而上。”

他没想到,这随口一说,竟成了一段传说。甚至有人说,正是他辅佐市长当上了市委书记。此后,客人们纷纷给他送好茶好烟,极力想讨好他。甚至还有人请他施法术打压竞争对手。这样邪恶的要求总让王明生感到很吃惊。这个时候,他会劝导客人学会宽容,并加之利益分析——得罪的不仅是一个人,而是背后一个大圈子。

讲述官员故事的时候,王明生语带讥讽,透着一股文人的傲气。他盘坐在红木椅上,当别人求助于他,请他算卦之时,他也喜欢这么坐着,这让他隐约生出一种主宰者的感觉——至少,在客人眼里,他的确是“大爷”。

某市的某商务中心曾连续3年请王明生参加年会。每次去,他都享受“大爷般的伺候”,住豪华的部长房,抽最好的烟,喝最好的酒,老总陪着吃饭后,还带他去洗脚、桑拿。

年会请的VIP嘉宾都是该省商界的风云人物。每年,他们都在会场宣布:今天请了王大师让大家咨询。咨询在另一个房间进行,一对一。房门紧闭,他盘坐在沙发上,看着形形色色的人。

咨询得最多的是无法用商业规则应对的商业事件。至今他仍记得,某企业家一进门,就一脸虔诚地说,“先生帮帮我,我最近遇到一件很难的事,不知怎么办。有个合作项目,对方是很有背景的人,一个是省长的小舅子,另一个在北京有很硬的关系,项目需要很多钱,不知前景怎么样?”当他听了王明生的预测结果,终于一脸释然。

一些女企业家让王明生印象更深刻。她们一进来没说几句就痛哭流涕,“她们的婚姻都非常不幸。一是在商场打拼很沧桑,二是成功要付出很多代价,要不牺牲家庭,要不错过很多男人。性格被扭曲。在公司说一不二,在家里也说一不二,她们很不理解,‘我这么优秀,为什么没有男人喜欢我?’她们积压太久,一下被人点中痛处,就哭了。说没两句又哭。”这时,他总会停下来,让她们哭个够。

让他最不以为然的是那些满腹城府的人,这类人喜欢兜圈子,让他猜发生了什么事。王明生感到很可笑,他觉得这类人太容易猜了。“官员就3件事情,一是求升迁,二是官场遇麻烦,三是情场的失意,有小蜜在闹事。企业家的问题也有3种,一是决策有困难,二是生意遇难关,三是发生婚外情。”

在风水师看来,这些自以为复杂的官员和富豪,其实是最简单的人,因为他们人生所有的问题,几乎都可以用几组利益关系来还原、来估量。

深谙富豪和官员心理的王明生本可以借此赚更多的钱,但当他为他们解决难题时,他越发感到荒诞。那时,他会突然审视自我,发现自己竟像极他所讨厌的江湖术士。

后来,他再也没参加那个年会了。那些呼风唤雨的人,曾在他面前展示了脆弱与茫然,他参与了他们的生活,为他们排忧解难。可这并不能唤起他的同情。他看到他们爬向生物链的顶端,占据了那么多的社会资源之后,则想用金钱购买一种被称为玄学的力量,来换取内心的安宁。

我问王明生,当你坐在那条豪华沙发,看着他们或哭或笑或说谎,是什么样的感觉?他笑笑,平静地说,就像看着一群演员尽情地入戏,自己是唯一的观众。“生活是很简单的事,为什么要活得那么痛苦和复杂呢?”他想,痛苦与挣扎仍然只是欲望的表达与延续,正如更多的时候,他们沉浸于对世界的征服。

“只有大灾难来临,人才知道自己活得多么孤独和荒诞”,他盯着电视,不断切换画面——适逢日本地震,海啸卷裹带走一切。

我们陷入了沉默。

(应受访者要求,占雄、王明生为化名,实习生梁爽、 麦静文对本文亦有贡献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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